“好个贾琏!好个荣国府!尸骨未寒,灵前香火还没冷透呢!这就等不及要来抢食了?”大官人冷笑。他这声怒喝如同惊雷,反倒将浑浑噩噩的林黛玉震醒了三分。
她娇躯猛地一颤,茫然地擡起那张泪痕狼藉、我见犹怜的小脸。
泪珠儿还悬在尖俏的下巴颜上,欲滴未滴,更添几分摧折的艳色。
林黛玉年纪虽小,又不通俗务,可那侯门绣户里浸淫出的灵透心肝,岂会不明白“接手遗产”这四个字背后赤裸裸的贪婪与算计?
她樱唇微张,气息急促,胸脯因惊惧和难以置信而剧烈起伏,薄薄的素绢孝衣下,那对初初含苞待放也微微跟着急颤起来:
“琏……琏二哥?接手……爹爹……爹爹留给我的遗产?”
她自然知道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却万万不曾料到,
自家爹爹尸骨未寒,棺椁尚停在冷窖!
这至亲骨肉的吃相,竟会如此急不可耐、赤裸裸!
可是……她一个弱质孤女,无依无靠,又能如何拦?又能怎么拦?
于理……于法……那些本该是爹爹留给自己,日后傍身、寻个清净归宿的倚仗,转眼间便要名正言顺地落入他人囊中,由着他们“保管”
大官人扫过林黛玉那惨白小脸儿,他冷笑一声:
“林姑娘,你且起来!有本官在此,倒要看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动你林家产业一根毫毛!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一粒盐、一张纸,一支笔,都是你的嫁妆!谁想染指!先得问问本官。你且安心在此等候!”
他目光扫过紫鹃和雪雁,补充道:“扶好你家姑娘!雪雁,去厨房要碗热汤来给她!”
林黛玉主仆三人被大官人霸道的话愣住,怔怔地望着大官人那龙行虎步、煞气腾腾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那背影如山岳般沉雄霸道,竟在黛玉那冰冷绝望的心湖里,硬生生砸出一圈圈带着暖意的涟漪一一一种久违的、近乎窒息的安全感,竟油然而生。
年纪最小的雪雁,看得两眼发直,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天真的崇拜:
“老天爷!西门大人……好生威武!好生霸道!比戏文里的霸王还吓人哩!好生雄壮!那腰杆子孑……那膀子……比庙里的金刚还吓人哩!”
便是素来稳重的紫鹃,此刻扶着黛玉的手虽还冰凉,目光却痴痴地粘在大官人离去的方向,那眼神里惊惧渐褪,清秀慧俏的脸蛋上悄然爬上一丝迷离与向往。
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弱不胜衣、却美得惊心动魄的林黛玉,她心中念头电转:
“我原是老太太指给姑娘的……虽只是个二等丫鬟,可谁不知道……姑娘身子弱,将来出了阁,我这贴身伺候的,必定是……是那妥妥的通房丫鬟!”
“比起宝二爷那弱不禁风的身子,这等有担当能遮风挡雨的男子才叫男人!虽说姑娘本就是老太太指和宝二爷在一起的,可看自家姑娘这份若有似无的情愫,若是真和西门大官人这等人物在一起.……”紫鹃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那……那我……岂不是……岂不是世.…”
想到这里恍若,大官人那雄壮的身子恍若无数个懂事夜里,那模糊的俏郎君压了上来一般。紫鹃她两颊如同着了火,红得滴血,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带着浓浓春意的嘤咛:“这大官人……当真是……要人命的魔星……”
黛玉正自出神,忽听得身后一声娇喘,细若游丝,却偏似带了钩子,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她诧然回首,只见那贴身丫鬟紫鹃,一张粉面涨得通红,恰似熟透的胭脂果子,眼见着便要滴下血来。那双平日伶俐的杏眼,此刻水汪汪、雾蒙蒙,失了焦距,只迷离地望着虚空处。
黛玉心头一跳,见她这般模样,惊问道:“紫鹃!你这是怎么了?脸烧得这般红!”
紫鹃被这一唤,惊得魂儿一颤,仿佛从云端跌落。她只觉浑身燥热难当,那贴身的小衣早被香汗浸得半透,紧紧贴在皮肉上,腻得难受。
她哪里敢看黛玉,慌忙低下头,口中胡乱应道:“姑娘……不知怎的……这春气……忒煞撩人……热……热煞人……”话音未落,已急急背转身去,抖着手从腰间扯出那条汗巾子。
那手兀自带着颤,竟是不管不顾,径直探入领口深处,顺着那汗津津的颈子、锁骨,直往那滚烫绵软、起伏急促的心口处胡乱抹擦起来。
指尖所过,带起一阵阵令人心慌意乱的战栗,那汗巾子沾了汗,更添几分滑腻湿濡,贴在皮肉上,倒似火上浇油,非但解不了渴,反将那无名邪火撩拨得更旺了。
黛玉正自惊疑,忽觉一阵透骨寒风卷地而来,激得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擡眼望去,只见天上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云层如同冻僵了的绸缎,沉沉地压着,哪里有一丝暖意?
那风更是刁钻,顺着衣领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吹得她手脚冰凉。
恰在此时,她瞥见旁边侍立的雪雁。这小丫头竟也低垂着头,一张圆润的小脸飞上了两团可疑的红晕,虽不似紫鹃那般火烧火燎,却也像染了上好的胭脂。
“怪哉……”黛玉蹙着细眉,“她们……她们一个个倒像是揣了炭火在怀里,烧得皮肉滚烫,脸儿发红,偏生我这身子,竟是个冰窟窿不成?怎得还有些寒来!莫非我这老毛病又要犯了?”
里头主仆三人各有心思。
外头这边大官人刚出院门,只见官道尘土微扬,两骑马泼剌剌奔来。
那马皆是口外良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鞍蟒鲜明。
马上二人,俱都穿着军中制式的牛皮软甲,甲片在日头下泛着乌沉沉的油光,腰间挎着朴刀,透着一股子行伍里的煞气。
当先一人,四十上下年纪,面皮微黑,风霜刻镂,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顾盼间自有威仪,正是那王禀。他身后紧跟着一名年轻小将,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也似个能厮杀的角色。
扈三娘与武松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恰似不经意,却已将大官人隐隐护在身后。
三娘裙下弓鞋微点,武松豹眼略眯,手虽未按刀柄,那身筋骨却已蓄了力,只待风吹草动。那王禀眼尖,早瞧见门首立着的贵人,离着丈远便勒住缰绳,翻身滚鞍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显是马上功夫极熟稔。
身后那年轻小将与伴当也齐齐下马。王禀抢前几步,单膝点地,抱拳当胸,声如洪钟,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卑职王禀,参见大人!刘大帅钧旨,着卑职前来,献犬马之劳于大人麾下!但凭大人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身后那年轻小将与伴当也齐刷刷单膝跪倒,甲叶轻微磕碰,发出金铁之声。
大官人面上堆起春风,口中连道“快起快起”,双手虚扶,将那王禀搀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将领,只见其身形挺拔如松,虽是行礼,骨子里那股子刚硬劲儿却掩不住大官人心中暗道:“果然是个就历边军的硬角色。”口中却温言问道:“王将军一路辛苦。不知将军如今在军中担任何职?”
王禀闻言,微微躬身,脸上并无半分倨傲或怨怼,只平平板板地回道:“回大人话,卑职现任武经郎,兼着本路策应军准备将领,仍权第五将副将之职。贴职么……得蒙恩典,添了个阁门祗候。”大官人听罢,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心中却翻腾,暗自叹道:“泱泱大宋!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鲫,可又能如何?”
史文恭枪法狠辣,马战绝伦,入自己麾下以来,真个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几无马上之敌,练兵攻伐也是好手!可这般人物,先前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无、名不见经传的团练小吏,连“官”字都勉强沾边儿!那关胜。
一把青龙偃月刀,力扛辽国名将耶律大石!
那耶律大石是何等人物?辽国擎天柱般的存在!
关胜能与他放对,这份勇武,堪称万夫不当,行军武略尚在史文恭之上,可就是这等猛将,屈居何职?不过一区区九品的巡检!
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连正经的营盘都难进!
眼前这王禀……大官人依稀记得,日后太原孤城悬于北地,正是这位王禀,带着他儿子王荀,硬生生挡住了金国最精锐的西军主力!
对手是谁?
完颜宗翰,女真名粘罕。金国开国巨功,西路军的灵魂,军神一般的人物!
王禀没有外援,粮草断绝,面对的是当时天下最强的铁骑围攻!
那是何等绝境?
竞被他父子二人苦撑了近九个月!
这份防御之术,对粮秣调度管理,军心士气的维系激励……简直是堪称国之干城!
没有他们,大宋能否南迁都未可知!
最后太原城饿浮十之八九,力竭城破,父子二人宁死不降,血战而亡!
完颜宗翰破城后恼羞成怒....屠城一空,不留活口。
可如今呢?
大官人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恭敬行礼的汉子,从军二十余载,大小功劳无数,换来的是什么?不过一个从七品的武经郎虚衔!
一个“权”字当头的副将差遣!
贴职更是个从八品的阁门祗候!
这点子品级俸禄,说出来都嫌寒惨!
竞还不如刘法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倒霉儿子刘正彦的官职体面!
大官人目光随即落在那英姿勃发的年轻小将身上,口中问道:“王将军一路辛苦。这位是……?”他擡手指了指王禀身后的年轻人。
王禀忙侧身一步,让出那年轻小将,脸上露出属于父亲的自豪,躬身道:“回大人话,此乃犬子王荀,粗通些拳脚枪棒,此番随卑职同来,愿在大人座前执鞭坠澄,听候差遣!”
那王荀果然有几分乃父风范,虽年轻气盛,礼数却极周全,比起刘法那倒霉儿子沉稳许多。他紧步上前,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年轻人的清朗:“末将王荀,拜见西门天章大人!愿效死力!”动作干脆利落,隐隐已有将之雏形,锐不可当之气。
大官人见他父子二人皆是人才,面上笑容更盛,点头赞道:“好!虎父无犬子!王将军,令郎英气逼人,将来必成大器!”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体恤问道:“王将军,如今职事在身,家眷安置何处?家中可还有何人?”王禀躬身回道:“谢大人关怀。卑职家中尚有一幼子,与拙荆在河西老宅相依。”
大官人说道:“河西路远,且非安稳之地。既入我门下效力,岂能让家眷悬心?我即刻遣人,星夜兼程将尊夫人与令郎接来清河县!宅院仆役,一应安置,自有我来料理。将军父子只管安心为国效力便是!”他看了一眼日头,又道:“此刻我有急务,需赶往扬州府衙。王将军,王荀,你父子二人便随我同行,路上也好细说诸事。”
王禀与王荀闻言,心中俱是一热。
这西门大人不仅识才,更如此体恤下属,连家眷都安置得这般周全,实是明主!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再次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是!谨遵大人钧命!”“末将领命!”
武松与扈三娘见事已定,也稍稍放松了戒备。
武松上前一步,与大官人低语几句,便去安排车马。一行人翻身上马上车,蹄声唱嗨,车轮辘辘,卷起官道上的轻尘,向着扬州衙门方向而去。
王禀父子双骑紧随马车左右,宛如新投入主人麾下的两柄利刃。
扬州衙门库藏清点院内,早已是剑拔弩张。
贾琏一身锦袍玉带,却掩不住满脸急吼吼的贪婪,正拍着桌子对一小吏咆哮:
“休要推三阻四!林大人的产业交割,手续齐全!有我荣国府老太君的亲笔书信和信物为凭,更有林大人之女亲笔委托书!你今日不把账册钥匙、库房交割文书交出来,莫怪我贾琏不讲情面!”小吏是个面团团的老滑头,虽说已经通知了董通判,董通判也让自己拖延,但此刻油汗涔涔,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一边陪着小心:
“贾爷息怒,息怒啊!不是下官不肯,实在是……林大人临终前另有遗言,言明需两位监护人共同签押方可动其根本产业。这另一位监护人……”
“又是这句话,莫要用这句话搪塞你贾爷!”贾琏不耐烦地打断:“谁?除了我们荣国府老太君,还有谁有资格做这监护人?难不成是那林家人?你倒是说个人物出来,林家的谁?我刚从扬州林家族中来,但凡刺头都被我带人收拾了!!”
“是我!”一声沉雷也似的断喝,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大官人那高大的身影走进院里!
身后跟着铁塔金刚似的武松,柳眉倒竖、杏眼含煞的扈三娘,王禀父子以及七八个精壮剽悍、穿着提刑衙门号衣却掩不住一身绿林煞气的护院,个个眼神如刀,手按腰刀,一股无形的血腥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库管大院!
贾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唬了一跳,待看清是大官人,脸上瞬间堆起虚伪的笑来:
“原来是西门大人!大人钦差公务繁忙,怎有暇管我贾家的家务事?这监护人一说,从何谈起?莫不是大人想强取豪夺?”
大院里头一声咳嗽!
董通判从大院库房里走了出来。
大官人心中了然。
果然和那吕知州是同窑烧出来的瓦罐一一一色的妙人儿!
那吏员眼神闪烁,言语支吾,分明是得了授意拖延时辰。此刻董通判这“恰到好处”地现身,又岂是偶然?
这老狐狸,分明是早躲在屏风后头,支棱着耳朵听了个真真切切,算准了火候,自己来了他才肯露头!让小吏在前头顶着,自己躲在后面拿捏分寸,既显了身份,又探了虚实,端的是官场里滚出来的油滑!这两人一主一辅,难怪能把扬州这天下第一城,打理的井井有条。
“西门天章大人你来的正好!”董通判陪笑道:“诸位莫急,文书已然找到了!”
董通判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份加盖了火漆印的信函,双手捧给贾琏道:
“琏二爷请看,此乃林如海大人临终前亲笔遗言并加盖官印,白纸黑字写明:其女黛玉年幼,产业庞大,特委托其岳母贾老太君与提刑所正西门天章大人,共为监护之人!非二人同时首肯,盐引、田契、库银等大项,不得擅动!”
贾琏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抖得哗哗响,却也不问向大官人,知道找谁才能拿到关键,望向董通判大声道:
“董大人!我这里有林大人之女亲笔签押的委托文书!有老太君的信物玉佩!更有老太太言明由我全权处理的亲笔书信!手续齐全,合理合法!董大人,你方才也说了老太太是监护人!如今她老人家的意思在此,你还不速速办理?”
董通判笑道:“两位都是监护人…给哪边一一本官也做不得主啊…不如二位先商量来由谁接手?”大官人负手而立,眼光看也不看贾琏手中那叠“合法文书”,只如同一堆擦屁股的废纸一般:“董大人这话倒也实在。既然两边都是监护人,按林大人的遗言,这浮银实业、盐引田契,自然不能单放在你荣国府库房里落灰生锈……”
他语气陡然一转:“不然,本官也能说一一何不搬到我清河县大宅暖阁里去?那儿地龙烧得旺,保管比你们那阴冷的库房舒坦!”
他话锋再转,森冷如刀:“要说公允,那就得放在个谁也伸不进手的地方!所有值钱物件,统统封存,即刻发往京城,存入“检校库’!日后动用大笔资财,需本官与贾老太君同时勘验,缺一不可!至于林家姑娘日常嚼用的小笔银钱,凭你荣国府的信物,按数支取便是!这法子,够不够公道?嗯?”贾琏一听“检校库”三个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将起来:“京城检校库?那是什么龙潭虎穴!里面耗子比猫大,蠹虫比人精!万一被那些喝人血的官蠹亏空了、挪用了,谁能负责?敢问西门大人担得起吗?”
大官人笑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他笑容猛地一收:“那就放我这里吧!我西门府库房,铜墙铁壁,护卫森严,保证一两银子都少不了!”
这西门天章是打定注意和我荣国府打对台了!
贾琏想到此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官人道:“你?你就算是一个五品一路提刑公事,凭什么也敢夸口保住我家姑老爷百万家资?”
大官人不气反笑,慢悠悠踱前一步,那股子浓烈的煞气逼得贾琏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本官听说你方才带人去了扬州林家老宅?把那些“分争家产’的林家远房族人,很是“教训’了一顿?”
贾琏心中一凛,眼神变得警惕而凶狠:“是又如何?不过是些林家远族,也敢觊觎本宗家财?我替林妹妹收拾,打便打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浓:“打得好!好威风!只是……本官倒想问问你!你身上不过一个捐来的五品虚衔,并无半点实权差遣!你身后这二十来个披甲持械、杀气腾腾的军卫,是从哪里借来的?”“自然是我们江南应奉局的人!”一个嚣张跋扈、如同破锣的声音从仓库大门处炸响!
只见那朱汝功,顶盔贯甲,腆着肚子,如同得胜的公鸡,趾高气扬地带着又一队二十来人、同样甲胄不整却凶神恶煞的军卫,哗啦啦涌了进来!
加上贾琏身后原有的二十来人,这扬州盐运衙门的「库藏清点院’,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一股子混杂着汗臭、铁锈和血腥的兵痞煞气弥漫开来!
朱汝功走到近前,斜睨着大官人,声音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西门大人!好大的官架子!我们江南应奉局奉命特来协助荣国府贾琏二爷,清点转运林家寄存之物!大人若有疑问,自去问我父亲去!此地之事,轮不到你一个五品提刑官指手画脚!”
大官人脸上依旧挂着笑意,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江南应奉局好大的威风!本官倒想问问朱大人,你们奉的是哪位大人的“钧命’?这“钧命’文书上,可曾写明“江南应奉局’有权插手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的遗产交割?莫非这林大人家里的资产都是奇花异石不成?你们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吧?嗯?”
朱汝功被大官人连珠炮似的诘问噎得一窒,眼神闪烁,支吾着一时竞答不上来。
贾琏见状,急忙抢过话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奉谁的命?这……这也不关你西门钦差的职责!你管不着!”
“好了,管不住便管不住罢,既然问清楚了本官想知道的,本官也不和你等啰嗦了!”大官人微微一笑,“你不是问本官,凭什幺能护住这笔遗产吗?”
贾琏一愣:“嗯?”
“凭这个!”
话音未落!
大官人那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动了!
拳头骨节凸起似精钢铸就,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出膛的攻城重锤,毫无花哨,直直地、狠狠地朝着贾琏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轰了过去!
“嘭!”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响彻了整个库藏清点院!
贾琏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倒飞而出!身体重重砸在后方堆积的盐包上,又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如同一滩烂泥,再无声息!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库藏清点院,落针可闻!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大官人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那冰冷如刀的目光,缓缓扫过惊得目瞪口呆全场,淡淡说道:
“现在,还有人想问本官“凭什么’吗?”
“啊!”贾琏带来的几个荣国府家丁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冲上来。
“好大的胆子!”朱汝功也脸色剧变,眼中凶光一闪,厉喝道:“给我拿下这狂徒!”
说完想到什么,又高声道:“莫要伤了他!”
那四十来个军汉发一声喊,挥舞着兵器就要扑上!
“找死!”大官人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扈三娘柳眉一竖,杏眼圆睁,娇叱一声,身形已如一道火红的旋风卷入场中!
只见她脚尖一点地,腰肢如同水蛇般一扭,浑圆挺翘的臀儿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避开劈来的刀锋,修长健美、裹在薄绸裤里的右腿已如钢鞭般横扫而出!
“啪!哢嚓!”一个冲在最前的军汉,膝盖被狠狠扫中,骨裂之声清晰可闻,惨叫着滚倒在地!朱汝功见扈三娘如此娇媚悍勇,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贪婪,低吼一声,挺起他那身笨重的明光铠,如同蛮牛般直撞过来!
可还未等他跨开步子,眼前红云乱晃,正是那雌虎般的扈三娘到了近前!这娘子端的是人间绝色,柳眉含煞,杏眼圆睁,一张粉面绷得如寒玉,偏那红唇紧抿,倒勾起三分撩人的狠劲儿。
最勾魂摄魄的是裙下那对滚圆饱胀、玉柱也似的长腿,平日里裹在火红缎裤里,行走间便勒出惊心动魄的肉浪轮廓。
此刻骤然发力,那紧绷的绸料下,大腿根丰隆的筋肉贲张跳动,小腿肚绷得如铁石,线条起伏,直晃人眼!
但见她右腿如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迎面鞭向朱汝功脑门。
那厮慌忙擡臂去挡,只听“哢嚓”一声脆响,臂骨怕是裂了,半边身子登时酥麻酸软,魂飞魄散。扈三娘哪容他喘息?
眼中寒光更盛,娇叱一声,另一条杀人夺命的玉柱借腰力猛地一拧,腿如攻城巨槌,“嘭”地闷响,狠狠瑞在他心窝子上!
“呃一一噗!”朱汝功像个被抛掷的破布偶,口中喷着血沫子倒飞出去,“轰隆”撞在院墙,软泥般滑落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恶臭,只剩下进气没出气,眼见是废了。
“汰!直娘贼,吃爷爷一拳!”武松炸雷般一声吼,真个是太岁神降世!
他虎躯一震,合身撞入那四十来个军卫堆里!
这些军卫,平日不过是披着官皮的豺狗,专一欺男霸女、敲骨吸髓,几曾见过这等凶神?
武松拳脚展开,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恶风捣出,“噗”地一声,当先一个高大军卫便如被狂奔的牯牛撞上,胸骨塌陷之声令人牙酸。
那汉子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碎牙,整个人离地倒飞,如同断线风筝,撞翻了身后三四人,骨裂声劈啪作响!
一记“横扫千军”的鞭腿甩出,风声凄厉,两个军卫的小腿骨应声而折,“哢嚓”脆响,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裤管,带着血肉,惨嚎着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出丈远,拖出两道刺目血痕。
武松双拳如擂鼓,砸在脸上便是鼻塌唇裂,血花四溅,踹在胸腹便是脏腑震荡,口喷血箭!如同人形的风暴,所过之处,人影乱飞,军卫们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草把,惨叫着、翻滚着,被抛上半空又重重砸落,筋骨断裂之声不绝于耳!
只见天上人影飞来飞去,哀嚎惨叫声直冲云霄,小小的院落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王禀父子亦如猛虎下山!
王禀虽空着手,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硬功,出手便是军中杀伐招!
一个欺身近前,左手如铁钳般叼住一个军卫挥刀的手腕,顺势一扭,“哢嚓”腕骨折断,军卫惨嚎脱刀右手并指如凿,闪电般啄在另一军卫喉结上,“呃嗬”一声,那军卫眼珠暴突,捂着喉咙软倒在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王荀更是锐气逼人,动作简洁狠辣。
一个矮身闪过劈来的腰刀,铁拳如毒龙出洞,精准捣在持刀军卫的肋下,“噗嗤”一声闷响,肋骨断裂,那军卫痛得弯成了虾米,口喷鲜血;
紧跟着王荀旋身一记低扫,“啪”地一声脆响,侧面扑来的军卫脚踝应声而碎,惨叫着扑倒在地。父子二人背脊相靠,拳脚如风,出手必是分筋错骨,断臂折腿,招招直奔要害,瞬间废人战力!剩下军卫一见不对,高声喊道:“点子狠辣,操兵器!”
“锵锵锵’纷纷拔出腰中刀来。
那七八个绿林护院,本就是些刀口舔血、满身煞气的凶徒,此刻见自家三娘子辣手无情,武松、王禀父子这般凶威哪还按捺得住?
一个个眼冒凶光,嗷嗷叫着扑入战团,各展看家本领,专往狠毒处下手。
那个使分水刺得身法滑溜如泥鳅,寒光一闪,“嗤啦”一声便挑断一个军卫的手腕大筋,血箭飙射,那军卫抱着废手惨嚎打滚;
另一个舞动鬼头铁尺的,膀大腰圆,铁尺带着恶风砸下,“哢嚓”一声脆响,一个军卫的膝盖骨便碎成了渣,白森森的骨茬刺出皮肉,那人抱着断腿嘶声惨叫;
还有的使短棒专打关节,一棒下去,臂骨腿骨应声折断;
使铁锏的专砸腰腹软肋,一击下去,打得人五脏移位,口吐鲜血;
使钩镰枪的更是刁钻,枪头一勾一拉,便在军卫大腿上豁开深可见骨的血槽,血流如注!
这些平日只会欺压良善的军卫,此刻胆气尽丧,屎尿齐流,空握着刀却抖如筛糠,被这群杀红了眼的步战悍匪切瓜砍菜般屠戮,哀嚎遍地,鲜血将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一时间,这修罗场中,血腥气、汗臊气、屎尿气混作一团,中人欲呕。
扈三娘俏生生立在朱汝功那滩烂泥前,红裙如火,更衬得肌肤胜雪。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四十余军卫,不过一盏茶得功夫,此刻已成了满地翻滚哀嚎,断刃散落,污血浸透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官威军威?
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这厢杀声震天,血肉横飞,那厢角落里,扬州董通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张胖脸煞白如纸,两腿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祸…祸事了!祸事了!不过是分个遗产,怎…怎地就打杀起来了?这…这如何收场?如何向上面交代啊!”
这泼天的祸事如何上报?
四十来个军卫,光天化日之下被西门府被打杀得七零八落,朱汝功和贾琏更是生死不知!
朝廷震怒下来,别说这西门钦差跑不掉,自己这个在场的地方通判,还有顶头上司吕大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眼前尽是断臂残肢、喷溅的鲜血和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
慌乱间,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平日里一团和气、总是笑眯眯的西门天章。
这一看,更是让他心胆俱裂!
只见那西门大官人,依旧好整以暇地立在廊下阴影处,脸上竟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仿佛眼前这修罗屠场、满地哀嚎,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出热闹武戏;
仿佛那杀得兴起、招招断骨如同太岁临凡的武松,那狠辣老道的王禀父子,那如狼似虎、剐肉放血的绿林护院,根本不是他西门府上的人!
他那笑容,温润依旧,却在这血肉模糊的背景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诡谲,看得董通判后脊梁“嗖嗖”地直冒寒气,比见了鬼还疹人。
更让董通判亡魂大冒的是,西门天章那双含笑的眼睛,竟悠悠然地转向了他!!
那眼神,依旧温和,却像两把冰冷的钩子,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微微一笑大步走了过来!董通判上下两排牙齿“咯咯咯”地磕碰起来,浑身抖动得官帽都歪斜了。
他心道:“完了!完了!莫不是…莫不是连我也要灭口?他…他手下这些杀神,捏死我还不跟捏死个臭虫一般?”
都过年了还更了近两万字,不敢断章怕老爷们骂,剧情写完!求月票!老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