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听罢,嘴角噙着一丝冷哂,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嗬!听这意思,倒是恨透了本“狗官’了!想必有了这些具体盘算”
公孙胜忙陪笑道:“岂止是盘算?那章程精细得赛过绣花针!小道那师叔,背诵完后,翻来覆去地倒饬了七八遍,直到确无半字遗漏,才敢交与小道手里。”
说着,他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双手恭敬地奉与大官人。大官人不紧不慢地展开桑皮纸,目光如电,在那蝇头小楷上一溜儿扫过。
不过瞬息之间,他嘴角那丝哂笑更深了些,眼底精光一闪。
“玳安!”大官人扬声唤道。
那刚回来不久、正缩在门边打盹儿的玳安,一个激灵,忙不迭躬身小跑进来:“小的在!”大官人慢条斯理地吩咐:“你再跑一趟扬州府衙。持我的名帖,去请吕知州吕大人过府一叙。就告诉他“池里的鱼,撞进网眼里了,该收网了!’”
此时密室中。
方杰俯身在一张城防图上,点着图上的墨团。
“诸位,”方杰开口沉声道,“扬州重城,七门紧闭,水门如网,城高墙厚!厢军两千,纸面好看,实则一千二百疲软货!恰逢上元节,金吾不禁,正是老天爷给咱开的口子!”
“虽有中央禁军轮戍地方,然!”他手指猛地滑向城外一点:“扬子桥大营,八百精锐禁军,离城八里地,调兵缓慢,非得淮南东路安抚使司那帮狗官的文书!等他们磨叽到,我等早已出城离去,不足为惧!江都水寨那三百禁军,只管漕船,与咱干系不大,不必理会!”
方杰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冷笑,环视众人:“咱的暗桩,今夜便是开锁的钥匙!士林大族的徐家都头,会在黄昏以“拉练’之名,调开五百厢军,让他们去野地里喝西北风!水门监军叶家,会“水贼夜袭漕船’,调走另外两百厢军!剩下的……王都头、李节级,并州衙文书、驿站狱卒、西门守卒…都有我教明尊暗子!只等号令会协助我等行事!”
方杰顿了顿,:“敌在明,我匿于暗!敌力分如散沙,我聚力成尖刀!此乃天赐良机!”
“子时三刻一到,城北草料场、城南绸缎库、城东漕船……九处火头同时冲天而起!让城里剩下的那点厢军,都奔去“救火’!这便是咱的疑兵,也是号炮!”
他霍然转身,凶光如电,直射石宝:“石天王!你带五十个精悍兄弟,换上莫家备好的厢军衣裳,趁乱混入瓮城!手脚要快,刀子要利!守夜的哨兵,一个活口不留!务必做得干净,莫惊动了城楼!”石宝狞笑一声,吐气道:“晓得了!”
方杰目光一转:“万天王!你率五十射手,趁那九处火起,满城大乱之际,先行潜入驿站四周屋顶、高树、暗巷!以我响箭为号一院中明岗暗哨,巡夜亲兵,务必箭箭封喉,发发夺命!绝不容一人走脱,惊了那狗官的清梦!”
庞万春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锥:“方少放心,某家箭出,必饮血!”
最后,方杰目光落在包真人身上,又扫过屋内其余杀气腾腾的汉子:“我,与包真人,并余下数百兄弟,皆换上厢军那身狗皮!提桶的提桶,扛梯的扛梯,装成救火的模样,直扑驿站!”
他眼中燃起熊熊烈焰,仿佛已看到驿站内的景象,“一路随我!莫管闲杂,直冲中院东厢房!那狗官西门,必在那暖阁里搂着粉头高卧!不论死活,定要割下他那颗狗头!用石灰腌了带走,到时候献给圣公!”他顿了顿,声音更显森寒:“他那亲兵和武松扈三娘,虽也悍勇,仓促间必然不及披甲!我亲率数百人短刃结阵,如墙而进!杀他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我就不信,那西门狗官还有人可有救他!”“另一路!”方杰手指重重戳向图纸上的后院方位,“包真人率一队,直奔地牢!四大龙王与娄先生,务必救出!他们若受了那狗官私刑,体弱难行…备好的简易肩舆,擡了便走!”
方杰深吸一口气,化作一腔沸腾的杀意。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诸位,此行此役,明尊圣火,必照江淮!”
他略一停顿,双掌虚合于胸前,神情陡然变得无比庄严肃穆:“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无上明尊,十方护持!熊熊圣火,灼我魂灵!”
众人闻此真言,皆觉心头一凛,跟着复诵,一股混杂着神圣与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
而此时的朝廷。
大殿内,方才为林灵素那妖道搅起的满殿硝烟尚未散尽。文武百官如同被掐了脖子的斗鸡,兀自喘着粗气,互相对望的眼神里,恼怒、不甘茫然交织着。
弹劾西门屠户此刻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众人心照不宣,只盘算着下了朝如何联手,定要将那蛊惑圣心的林灵素撕个粉碎。
就在这心思浮动、暗流汹涌的当口,御座上的官家却似浑然不觉殿中异样。
他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昂扬道:
“宣一一熙河兰湟路经略安抚使,刘法上殿!”
这一声,如石投静水。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只见一员大将,顶盔贯甲,风尘仆仆,阔步而入,正是刚从扬州归来的刘法。
他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刀枪痕迹累累的战甲,面容苍老,带着边塞风霜的凛冽与肃杀,与殿中锦绣朱紫的朝臣形成刺眼对比。
官家脸上堆起罕见炽热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刘卿!朕心甚慰!破西夏右厢军于古骨龙城,斩首三千级。去岁仁多泉城一役,更焚夏人粮秣三十万斛……
他忽然提高声量,音震梁尘:“此乃太宗皇帝雍熙北伐后,百余岁未有之大功!卿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数十年来,横扫西夏,斩首数万,更一举收复河湟故土,收服吐蕃数部!”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钉在刘法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即日起,刘法晋检校少保,充熙河路制置使!”
群臣脸色变幻,官家这是真的大举进攻西夏了?
官家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法:
“刘卿!西夏已如风中残烛,卿……可有信心,为朕,为我大宋,一举犁庭扫穴,永绝此西陲大患,灭其国,擒其主?”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目光,皇帝的期待,百官的复杂审视,都像沉重的枷锁,死死压在刘法肩头。
灭国?
谈何容易!
西夏虽遭重创,根基犹在,党项人剽悍,且西北用兵,千里馈粮,士卒疲敝……无数困难和隐忧在他脑中飞速掠过。
刘法喉结滚动,迎着官家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
“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有必胜之把握!”他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决绝,“然则,欲毕其功于一役,尚需……”他后面要说的便是:“尚需钱粮充足、稳扎稳打、安抚羌部,最为关键的便是每下一地需筑城以对西夏铁骑……”
可这句话尚未出口,“好!”御座上的官家已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急迫,声音尖利地打断了他:
“有刘卿此言,朕复何忧!时不我待,当乘胜追击,犁庭扫穴!”
官家手臂一挥,直指西北,“刘法听旨!朕命你即刻整军,统泾原、鄜延精兵出萧关,克日发兵直捣西夏腹心,务必擒杀西夏晋王察哥,扬我大宋国威!”
他目光一转,落在侍立一旁、蟒袍玉带的童贯身上:
“童贯领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总西北五路军政。务必通力协作,克竟全功!”
童贯闻言,脸上瞬间堆满谄媚与激动:
“老奴领旨!陛下圣明烛照,洞察万里!定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督运粮草,协调诸军,助刘都护直捣黄龙,一举荡平西夏,献俘阙下!万死不辞!”
刘法那未说完的话被硬生生堵在胸口,在皇帝灼热的目光下,在满朝文武心思各异的注视下,刘法只能将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紧:
“臣……遵旨!”
此时。
清河县里节庆的脂粉香、爆竹硝烟还未散尽,残灯破彩在寒风中瑟缩。
李瓶儿赁住的小院,门窗紧闭,却挡不住一股子燥热的烦闷
。她独坐灯下,纤纤玉指捏着一叠簇新的账单,越看,那心口越是突突地跳,像揣了只活兔子。烛火跳跃,映着她那张脸,真真是羊脂白玉碾就,白瓷细腻得连毛孔都瞧不见,偏又透着一股子熟透水蜜桃似的晕红,此刻却被惊惶染得有些褪色。
“天爷……”她樱唇微启,吐气如兰,声音却带着颤,“这生药铺子……竟是把对门西门大官人铺子里所有的油水,都生生吸了过来?”
那账目上的数字,扎得她眼疼。
她开这铺子,原意不过是个引子,像那香喷喷的肉骨头,只盼着能引得对门那只猛虎一一西门大官人主动寻上门来,好遂了她贴身伏低、做个二房的心愿。
可如今……骨头太香,把老虎的食盆都掀翻了!这哪里是引虎,分明是捋虎须!
“这般下去,莫说是西门大官人那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便是泥塑的菩萨,怕也要生出三分火气来!”李瓶儿越想越怕,那身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皮肉,仿佛已能感受到那一身毽子肌肉怒火烧灼的痛楚。“迎香!迎香!”她急声唤道,声音拔高。
小丫鬟慌忙进来,只见自家娘子灯下那身皮子,白得晃眼,像上好的定窑甜白釉,此刻这玉人儿脸上只有惊惧。
“快!快去把蒋先生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蒋竹山来得倒快,脸上还带着几分节后的懒散笑意,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粘在李瓶儿那张白璧无瑕的芙蓉面上,喉头滚动了一下。“东家急召,有何吩咐?”
“蒋先生,”李瓶儿强压着心慌,尽量平稳地说,“这铺子,我们不开了!即刻给我关了!”蒋竹山一愣,随即失笑:“东家说的哪里话?这铺子日进斗金,红火得紧,正是下金蛋的母鸡,如何能关?莫不是被这好生意吓着了?”
李瓶儿见他拒绝,心头更恼,柳眉倒竖,那瓷白的脸颊因薄怒染上两团醉人的酡红,更添艳色:“我是东家!我说关就关!哪来这许多废话!”
蒋竹山笑容敛了敛,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李娘子是东家不假,可这铺子里头,黑纸白字写得明白,有我蒋竹山和几位坐堂郎中的股份。开与关,也不是东家一人说了便能算的。”
“好!那我退股!我的那份,我全数抽走!”李瓶儿斩钉截铁。
蒋竹山摇摇头,慢条斯理道:“东家,当初的契书您也是画了押的。不到三年,这股本……可是退不得的。”
李瓶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她无力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你…你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
蒋竹山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退下了,临走前那眼神,还像黏腻的蛛网,在李瓶儿那白得耀眼的皮肉上刮了一遍。
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李瓶儿颓然跌坐在绣墩上,那身段软得如同没了骨头,偏又曲线玲珑,那饱满得臀儿裹在薄薄的春衫里,烛光一照,影影绰绰,恍若满月一般,勾人无限遐想。
她看向哭丧着脸的迎香:“小蹄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迎香哪里有什么主意,只抹着眼泪:“娘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
李瓶儿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贝齿狠狠咬住下唇。
“罢了!”她霍然起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有……只有我亲自走一趟那西门大宅了!”此刻西门府上。
吴月娘正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丫鬟仆妇收拾元宵节残留的杯盘狼藉、彩灯残烛。
大宅里还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食物的腻香。
小玉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大娘子,以前咱们大宅隔壁的李瓶儿李娘子来了,正在厅上候着。”吴月娘一愣,手上动作顿住:“李瓶儿?”这个从前隔壁花家的寡妇,后来搬走了,与西门府素无深交,顶多算个脸熟的邻居。
这元宵节尾巴上,她来做什么?一丝疑惑浮上心头。“请她去小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吴月娘略整了整鬓角衣衫,款步走向小厅。一进门,便见一个袅娜身影立在厅中。李瓶儿闻声转过身来。
两下里目光一碰,俱是一静。
吴月娘细细打量着对方,她早闻李瓶儿姿容绝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眼前这妇人,一身素雅打扮,却掩不住那骨子里透出的风流媚态。尤其那一身皮肉,真真是“雪为肌肤玉为骨”,白得毫无瑕疵,细腻光润,像是上好的白瓷精心烧制,又似新挤出的牛乳凝脂,在厅堂不算明亮的光线下,竟隐隐生晕,仿佛自带光华。
吴月娘下意识地比较:家中那金莲儿和其他女人也是绝色,妖娆勾人,但若论这身欺霜赛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白腻皮子,怕是要逊色一筹!有种养尊处优、精雕细琢的贵气,这么一看,这屁股还不小,着实比自己几人大得慌,看起来好生养!
李瓶儿也在看吴月娘。看着这位端坐正头娘子宝座、享受着西门庆大妇尊荣的女人,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自哀自怜,如同陈醋坛子被打翻,瞬间弥漫开来。
她追着西门大官人,连人带心银子都不要,恨不得捧上去,所求不过是个二房的名分,竟也如此艰难!她面上强挤出温婉笑意,那笑容绽放在白瓷般的脸上,美则美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幽怨。侍立在吴月娘身侧的潘金莲一双利眼,早把李瓶儿从头到脚、尤其是那身刺目的白腻扫了个遍。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小脸上满是不屑和隐隐的敌意,心里只怕在嘀咕:哪来的狐媚子,仗着一身白肉就敢登门?你若是言语有些冒犯,大娘身份不能说话,看我不臊你!
吴月娘端坐主位,捧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风扫过李瓶儿那张蕴着愁绪的脸,温声道:“李娘子今日过府,想是有什么要紧事体?”李瓶儿心口又是一阵急跳,白玉颈子微微泛红。
她哪敢说开铺子原是为了勾引西门大官人?只得垂下长睫,声音柔弱惶惑:“大娘子容禀……实是遇着一桩怪事,心里没个抓挠,特来讨个主意。”
她顿了顿,贝齿轻咬下唇:“您也知道,奴家开了间生药铺子,可绝不是和西门府上打对台,原是可怜那蒋太医失了依傍,一时心软才开起来,权当给他个糊口的营生。谁承想……如今竟由不得奴家做主了!”她擡起眼,水汪汪的眸子盛满惊惶,映着灯光,像两颗浸在牛乳里的黑葡萄,嵌在那张白玉盘似的脸上“哦?”吴月娘放下茶盏,来了点兴趣,“这却奇了。你是铺主,如何做不得主?”
李瓶儿哀叹一声,将方才与蒋竹山争执的关节细细说了,末了雪白的手绞着帕子,急道:
“………契书压着,拆不得股!可奴家越想越怕!这铺子开在对门,原是无心插柳,哪曾想……哪曾想竟似要与府上打擂台争利了!这岂不是天大的误会?奴家一个妇道人家,哪有这等心思?更不敢存半分与大官人府上争竞的念头!如今这般光景,奴家真是心惊肉跳,坐卧不宁!”她说着仿佛此时才想起什么事来,越说越心惊,胸脯微微起伏,绸裤下那丰腴的臀肉压在椅盘上溢了出来,光滑油亮,甚至能见到里头软糯臀肉微微颤动。
吴月娘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几转。
她正待开口,却听李瓶儿又压低声音,带着更深的疑惧道:
“还有一桩更古怪的……奴家前几日去铺里盘账,撞见几回生人面孔,与蒋太医和那几个郎中在里间嘀嘀咕咕。见奴家进去,立时住了口,神色躲闪,分明是背着奴家商议什么!那些人……看着眼生得紧,不像是常来抓药的熟客,倒带着几分……几分说不出的鬼祟气!”
李瓶儿说着,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手臂,“奴家越想越心慌,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临头!本想寻大官人相告拿个主意,偏生大官人又南下公干去了。奴家六神无主,只得冒味来寻大娘子您……”吴月娘脸上的温和彻底敛去了。她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自家男人如今是一方大员,掌着刑名,树大招风。
这节骨眼上,对门铺子突然红火得异常,里面还藏着形迹可疑的生人密谈?这绝非小事!她看着李瓶儿那张因恐惧而更显楚楚可怜、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心中警惕顿生。
“竟有这等事?”吴月娘声音沉了下来,“李娘子,你且宽心,先回去。这事体,我记下了。待老爷回府,我必当原原本本禀告与他知晓。”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李瓶儿,“你也需警醒些,铺子里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不拘大小,即刻使人来告诉我,切莫耽搁!”
李瓶儿得了这话,心头稍定,连忙起身,那袅娜的身段盈盈下拜,素白的颈子在动作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多谢大娘子!奴家省得了!”她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未消的忐忑,由迎香扶着,匆匆离去。
厅内恢复寂静,只余李瓶儿身上留下的淡淡暖香。
吴月娘却再无心思吃茶。她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她管着大宅如今越发知道小事的重要,霍然起身,脸上的雍容,只剩下当家主母的果决。
“小玉!”她沉声唤道,“速去前院,叫来保来见我!立时就来!”
不多时,管家来保垂手立在阶下。
吴月娘李瓶儿所言,尤其是铺中出现可疑生人密议一节,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此事非同小可。”吴月娘说道,“老爷不在家,更要万分小心。你立刻去寻史教头,把这话递过去。让他寻其他几位将军掌柜一起商量,暗地里给我盯紧了对面那生药铺子!进出的人,尤其是生面孔,都记下来!有什么动静,火速报我!”
“是!小的明白!”来保神色一凛,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安排。这边两位美妇人分开。
京城一群诰命夫人又聚在了一起。
元宵的余韵在京华贵胄府邸间流转,镇国公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熏笼里飘着上好的沉水香。王夫人由玉钏儿扶着,踩着细碎的步子进来,受邀来赴这元宵尾声的闺阁小聚。
一进暖阁,却觉出几分异样。
满屋子珠围翠绕、霞帔在身的诰命夫人,平日里哪个不是端方持重、目不斜视的主儿?
此刻竟都失了常态,密密匝匝地围在一处,屏息凝神,只闻得环佩微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那被围在正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京城贵妇圈里艳名远播、媚骨天生的林太太一一已故王招宣的遗孀,身上还系着三品淑人的浩命。
王夫人认得她。
这位林太太,真真是个人物。
论年纪,还算青春,可那份融在骨子里的风骚,裹在诰命服制下的妩媚,却是京城独一份。她最擅妆扮调弄风月,一张脸儿描画得既艳且媚,眉眼含春,偏又带着几分世家养出的慵懒贵气。多少正经夫人,为了拴住自家老爷的心,都堆着笑脸往她跟前凑一一今日讨教那远山眉如何画得勾魂摄魄,明日询问那抹胸儿里塞什么香能引蜂蝶,裙带儿如何系才显腰身。
林太太也乐得指点,每每在端庄的仪态下,眼波流转间泄出几分撩人心魄的真章。
王夫人心下好奇,放轻脚步凑近了些。这一看,饶是她见多识广,也险些惊出声来!
只见平日里肃穆端庄的几位高品夫人,此刻竞是个个粉腮晕红,眼波滴水,喘息微微,哪里还有半分诰命夫人的威仪?活脱脱像是勾栏瓦舍里见了恩客的姐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太太,口中只软语央求:
“好妹妹,再让我们瞧一眼!”
“就是就是,方才没看清那花样……”
“妹妹,快些,心肝儿都痒了!”
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林太太,今日穿了一身极贵重的绛紫遍地金通袖袄,愈发显得那眉眼间的春情荡漾她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身段软若无骨,偏又凹出个勾魂夺魄的曲线来。
听得众人央求,她红菱似的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子娇嗔的媚态,声音又软又糯,:
“哎哟喂,我的好姐姐们!你们这是拿我当什么人了?下贱的粉头么?想看便看,想瞧便瞧?”她眼波横斜,那眼神儿扫过众人,既嗔又怨,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逗,真真是风情万种。她这一作态,非但没让夫人们退却,反倒更激起一片软语哀求:
“哎呦我的好妹妹!这话可折煞我们了!”
一位二品夫人急得上前拉住她袖子,“谁敢拿妹妹当下贱人?我们这不是……闺房里的体己话,都是自家骨肉姐妹么!”
“正是正是!”另一位三品淑人忙不迭接口,脸上红晕更深,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臊与兴奋:“不瞒妹妹说,上回你教我的那“的法子……我家那死鬼老爷,这两个月竟……竞破天荒地来了我房里三次!搁在从前,半年都未必有一次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位夫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妹妹你就是我们的活菩萨!”
“快把那好东西再给我们掌掌眼,学学里头的新鲜巧宗儿!”
王夫人立在暖阁锦屏边,耳中灌满了那些诰命夫人羞臊又热切的私语,字字句句都像带着钩子,直往她心窝子里钻。
她面上端着持重,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这等闻所未闻的浪荡词儿,竟从这些堂堂三品诰命夫人口中吐出!更刺心的是那句“老爷破天荒来了四五次”!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又燥热的浊气从丹田直冲上来,顶得她心口发闷。
自打生了宝玉,老爷贾政便再未踏进她房门一步。
那正房卧榻,早已成了供着祖宗牌位般的清冷所在。多少个长夜,她守着冰冷的锦衾,听着窗外竹影摇动,身子深处那口枯井,干涸得连一丝水汽也无,燥得发疼,痒得钻心,如同旱了三载的龟裂田亩,巴巴地盼着一场透雨,却是连片云彩也无。
此刻听着林太太的本事,看着那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夫人们,为了床第间一点温存竞如此放下身段,她那口干枯了不知多少年的妇人心,竞也有些春风拂过。
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竟也往前挤了几步,混在那群失了魂的诰命中间,眼巴巴地望着被围在中央的林太太。
“好了好了!”林太太被缠磨得无法,纤纤玉指捏着那本要命的绸册子,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姐姐们这般痴缠,倒叫妹妹我为难了。这般吧……”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慵懒,“只许一位姐姐随我进里间暖阁,瞧上一眼那“要紧的物件儿’,可只看一眼!多了,妹妹我可是要恼的!”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随即是更急促的喘息。
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做那第一个,却又碍着身份体面,一时竞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走路都要两个丫鬟搀扶、端着架子慢吞吞的高俅高太尉的夫人一
这位年过五旬、鬓角已见霜色的二品诰命,竟像被针扎了屁股一般,猛地从绣墩上弹起,几步抢到林太太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声音又急又颤,全无半点平日的持重:
“好妹妹!好亲亲的妹妹!让姐姐我瞧瞧!姐姐我瞧!”
她脸上的皱纹都因急切而堆叠起来,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众人一看是高太尉夫人,论品阶最高,论年纪最长,纵然心头百般不愿,也只能讪讪地让开。高太尉夫人哪里还顾得旁人眼色,拉着林太太就往那垂着猩红毡帘的里间暖阁里钻,活像怕人抢了她的救命稻草。
暖阁里间,熏香更浓,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林太太反手掩上门,脸上那点娇嗔瞬间化作一抹销魂蚀骨的媚笑。
她也不言语,只对着高太尉夫人眨了眨眼,纤腰款摆,走到那铺着厚厚波斯绒毯的贵妃榻边。“夫人可瞧仔细了,”林太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她一手轻轻撩起那绛紫遍地金通袖袄的下摆,另一手则缓缓地、带着十足挑逗意味地,一点点向上提起里面那条月白色的挑线裙子。高太尉夫人屏住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
只见那裙裾之下,竟非寻常的绸裤或素袜!
两条丰腴雪腻的大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暖阁氤氲的光线下!
这等年纪,当然比不得小姑娘,大腿未必浑圆,线条未必紧食。
可这一切颠覆了高夫人的认知,这林太太一双美腿圆润修长,紧实如自家十八岁花开的年龄。这一切,这双绝世美腿,竟是因为被一层薄如蝉翼、漆黑如墨、隐隐透着肉色的奇异织物紧紧包裹着!那黑丝如同第二层皮肤,无比服帖的雕琢出林太太本来不应该完美的曲线
可如今一看,圆润饱满的大腿根,线条紧致地收束向膝盖,小腿肚又显出丰腴的弧度。
丝袜顶端,一圈精致的蕾丝花边,堪堪勒在雪白大腿最丰腴的根部,将那团腻肉微微勒陷下去一道诱人的红痕,黑白映衬,触目惊心!
视线再往下,一双本应该肉嘟嘟的玉足,被同样的黑丝密密实实地包裹着。
那脚型被裹得小巧精致,却还带着饱满得肉色,脚背弓起一道优美的弧线,五个圆润如珠的脚趾在薄丝下清晰可见,趾尖染着鲜红的蔻丹,如同雪地里撒落的红梅,在黑丝的掩映下,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肉欲诱惑!
黑丝紧紧裹着脚踝,更显得那脚踝如少女一般纤细,惹人怜爱。
“嘶!”
这等神物,岂不是能让每个女人即便回不到十八岁,也能极大程度改善腿型?
高太尉夫人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口干舌燥,浑身发颤!
自家那死鬼高俅,多少年没正眼瞧过她这身老皮囊了?
十年?二十年?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眼前这黑丝裹着白肉,白肉透着红痕,红痕衬着蔻丹的极致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枯寂了半辈子的心尖上!
“妹妹!好妹妹!”高太尉夫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上去抓住林太太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这…这仙物是哪里来的?快!快告诉姐姐!姐姐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买来!”
她盯着那被黑丝勾勒得无比清晰、肉感十足的大腿内侧和微微鼓起的腿心轮廓,直觉得心中痒痒,非要自己试一试不可,哪怕减龄二十岁,不,十岁,不,五岁便够了!。
林太太见她这般失态,慢条斯理地放下裙摆,遮住那惊心动魄的春光,才凑到高太尉夫人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暧昧的香气:“姐姐急什么?这好东西呀……产自清河县,西门大人绸缎铺子里奇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几分炫耀和隐秘,“妹妹我,也是托了天大的情面,又早早住在清河近水楼台,才得了这三条……姐姐若是想要,可得快些打发心腹人,带上足量的金叶子,星夜赶去!去晚了……”她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莫说金叶子,便是搬座金山去,怕也抢不到一条!这宝贝,还须得按着各人的身段儿,细细量了尺寸订做才成,马虎不得半分!”
高太尉夫人听得心花怒放,又急得抓耳挠腮,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连声谢道:“好妹妹!真是我的好妹妹!姐姐这就去!这就去!”
她像得了圣旨一般,猛地转身,连林太太都顾不上再看一眼,撩开猩红毡帘就冲了出去。
那速度,哪像个五十多岁的老诰命?
简直比十七八岁抢头彩的小媳妇还要快上三分!
她甚至忘了跟外间满屋子翘首以盼的夫人们打声招呼,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暖阁,留下身后一地惊愕。外间的夫人们面面相觑。
一位与高太尉夫人素来不太对付的诰命,撇了撇涂得猩红的嘴唇,酸溜溜地嗤笑道:“嗬!瞧瞧咱们高大夫人!平日里走两步路,恨不得八个丫头擡着,一步三摇,装得跟菩萨似的!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见了林妹妹,倒像是饿了三天的老狗见了肉骨头,跑得比那抢孝帽子戴的还快!也不怕闪了她那把老骨头!”这话虽刻薄,却道出了众人的心声。大家心知肚明,必是林太太那“要紧的物件儿”有奇效!眼看高太尉夫人那副得了天大便宜的狂喜模样,剩下的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见林太太身姿摇曳,媚眼如丝地从里间暖阁款款走出,那双腿似乎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勾人的弹软韵律,众人哪里还管什么高不高夫人,立刻像见了蜜的蜂群,“嗡”地一声又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娇声软语,比方才更添了十二分的急切。
连王夫人也眼热的往前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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