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子稍矮些的贼汉上前一步,劈手揪住莫俦身上那件簇新的湖绸直裰领子,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粗嘎嘎地问:“汰!莫大状元,休要装死!痛快说了,你家那藏金纳银的密室地窖,究竞在哪个旮旯角里?”
莫俦此刻哪还有半点“文魁”、“状元”的体面?
只如杀猪般嚎叫:“哎哟!痛杀我也!”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那问话只当耳旁风。
那机灵贼汉见他这般脓包相,非但不恼,反倒嘿嘿一笑,翘起那根沾着泥垢的大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怪声怪气道:“哟嗬!硬气!真他娘是条硬邦邦的好汉!老子平生最爱的就是拾掇你这种硬骨头!”说罢,猛地扭过头,冲着门外扯开嗓子吼道:“外头几个兄弟!把这院子里的上人下人都“请’进来!咱莫状元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老子敬重好汉,须得让他阖家老小都来“沾沾光’,瞧瞧他这身硬骨头白靛上几根新插的毛!!倘若还不说,就把他挂到扬州城城门上,天一光让满城的老百姓见识见识状元公的状元及靛,靛试文章的风范!”
莫俦那点子“硬气”霎时被眼前景象碾成了童粉!
他莫俦这身子骨儿受些腌膀气、皮肉痛,倒也咬牙忍得!
可断不能让这副腌膀模样,叫不相干的外人瞧了去,坏了“官体”!
须知这大宋朝廷,最讲究的就是个体面!
官家选才,首重“清望”。
士林品评,专看“风仪”。
一个官儿哪怕满肚锦绣,若是这等模样传扬开去,莫说前程,便是眼下这顶乌纱帽,怕也戴不稳当!此刻这花厅地上,那三位大人,正被几条如狼似虎的汉子围着,拳脚棍棒雨点般落下,打得他们只顾“唉哟!唉哟!”杀猪也似地嚎叫,眼睛肿得眯成缝儿,泪血糊了一脸!想来是顾及不到自己!再看自家那老爹,更是瘫在地上,满面都是黑脚印,只有出气儿没进气儿,翻着死鱼似的白眼珠子,生死尚且不知!
眼前这塌天的羞辱,天知地知,贼知我知!
可若是……真给挂在扬州城墙上!
莫俦一念及此,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比那身子后头割裂之痛还难过万分!
想到此处他魂飞魄散,喉咙里进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住手!我说!我说!就在后院!祖宗祠堂里!那石供桌底下!第三块青石板下!”
地窖门很快被撬棍“眶当”一声撬开。
那机灵贼汉当先举着火把钻了下去,那火光猛地往下一扑一
“嗡!”
好家伙!满窖的金光银芒,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众人的眼!
只见金锭子、银元宝堆得像小山,成箱的铜钱漫过了箱沿儿,珠翠钗环在火把下乱闪,晃得人眼晕,更有那卷轴字画、绫罗绸缎塞得满满当当……
火把的光在这狭小的窟窿里跳跃着,将那些黄白之物照得愈发刺目生疼。
他举着火把的手都僵了,半响才倒抽一口凉气,那凉气儿钻到肺管子底,才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惊诧和艳羡:“我……我的亲娘姥姥……这些个……读圣贤书的……竟这般会搂银子?不都说……穷酸措大?俺家大爹那间生药铺子,赚上几十年攒下的家私……怕也不及这一窖子零头儿吧?”旁边一个身形高挑却裹得严实的蒙面人走上前,声音清清冷冷:“真真穷得叮当响的,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这些日子跟着老爷身后,见了这些“清流老爷’、“诗礼大家’的底细,也嚼出些滋味儿来了。”她顿了顿,似在回想,“那位吕知州前几日还在和老爷说:这江南的士绅大族,子弟做了官,便用官印给自家搂金山银海;有了金山银海,书院一间间的开,便能给自家子弟延请最好的西席,铺最宽的路子,子弟接着做更大的官……如此这般,盘根错节,代代相传。”
“古往今来的官老爷,十之八九都从这富贵窝里爬出来,香火就没断过撚子!倒是大伙口里的那蔡奸相推行的“三舍法’,倒真擡举出寒门大官,像之前的宰相余深、知枢密院事张康国、中书侍郎林撼,都是寒窑里蹦出来的。故此,南北这些诗礼传家的老爷们,恨那蔡京,直如刨了他家祖坟一般!”贼汉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三娘子你墨水真多,这都能记下!”
扈三娘微微摇头:“每次听到自己不懂的,便偷偷在心里急记着,一有时间便写下,他们说得哪些咬文嚼字理解不来,回头再厚着脸皮,央老爷掰开揉碎了讲一遍便是。”
贼汉咂了咂嘴,一股子佩服涌上来:“啧!怪道来保叔总敲打我,说咱家老爷是那九天上的大鹏,越飞越高了。咱们这些鞍前马后的,若不识得几个道理,不懂些官场门道、世情冷暖,往后怕是连给老爷提鞋,都寻不着门缝儿,更别说还如现在一般站在身边听候召唤,我瞧平安那贼厮鸟,整日里鬼鬼祟祟,捏着根秃笔头在纸上画符,见到老子也遮遮掩掩,只当老子没瞧见,想来也天天在学些什么!”
扈三娘轻笑一声:“玳安,这话是来保叔单对你说的?我这头倒是金莲儿妹子私下这般提点我两次。”玳安一愣,更奇了:“啊?我……我还只道是孟娘子跟你递的话儿……竟是她……”
扈三娘也轻轻摇头,面巾下的神色看不真切:“我也不知她缘何特意找我说这些。”
她话锋陡地一转,声音复又冷硬起来:“好了!诸位兄弟手脚麻利些!把这些腌膦臭银子都搬擡出去!老爷那头还等着回话呢!”
身后那群贼汉连声说:不敢饶三娘子如此称呼。
那伙强人,吆五喝六,如同搬仓的硕鼠,将莫府库房并各房里的金银细软、首饰头面、古玩玉器,尽数搬了个底儿掉!
箱笼柜橱,翻得七零八落,值钱物件,塞入麻袋搭裤,扛的扛,拽的拽,拖的拖,真个是蚂蚁搬家也似,不消半个时辰,便把个偌大个莫家搬得如同水洗过一般干净!
那玳安觑见外头搬得差不多了,贼眼一溜,便知油水未尽。他吆喝一声:“列为大哥!都跟我来!那起贼狗攘的值钱货色,什么名家字画、把玩的好玉、稀罕的摆设,向来不是塞在书房那酸丁的狗窝里,便是藏在婆娘床头那销金帐后头!花厅里摆的尽是些哄鬼的摆式!快随我去内室,麻溜些!”
一群人应了声,如同见了血的苍蝇,摇摇摆摆,咋咋呼呼,跟着玳安便往内室扑去。果然又劫掠了大批精贵小巧、价值连城的物件,怀里揣的,腋下夹的,手里捧的,鼓鼓囊囊,喜笑颜开地涌了出来。此时,莫家上下,无论主子奴才、男女牲畜、老翁稚子,早被捆得如同端午的粽子,嘴里塞了破布烂麻,呜呜咽咽,只瞪着一双双惊恐绝望的眼珠子。整个府邸,只剩一片狼藉与粗重的喘息。众人扛着擡着,正要蜂拥出门,那玳安忽地停住脚步,眼珠子骨碌一转,竟又转身往回走。门口把风的武松见了,浓眉一拧,粗声道:“你这猢狲!又钻回去做甚?莫不是落了魂?”玳安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市侩的狡黠:“武丁头有所不知!小的方才瞧见前厅那几个狗官身上挂的玉佩,水头足,雕工好!那玩意儿小巧不占地,揣怀里就走!顺带……”
他脸上掠过一丝狠厉,“看那莫状元酸丁实在腌膀腌膦人,想着武二哥您教我那套的拳法,正好拿他松泛松泛筋骨!”
武松闻言,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呸!你个没轻重的猢狲!手脚麻利些!只记着,莫打要害!你如今拳脚也带了几分力气,仔细弄出人命官司来,大人拿你是问!”
“哎!省得了!”玳安应了一声,如同泥鳅般又钻回那狼藉的花厅。
只听得里面先是“哎哟”、“饶命”几声告饶,紧接着便是“噗!噗!咚!啪!”一阵捣蒜也似的拳脚到肉闷响,间杂着压抑痛苦的唔唔声,接着又传来嗯嗯呜呜的呻吟声。
不过片刻功夫,玳安便喜笑颜开、一溜小跑地蹿了出来,手里果然多了几块晶莹玉佩,腰间竞还多缠了一条红艳汗巾子带子,上有汗渍,也不知是从哪个莫家妇人身上扒下来的。
一行人呼啸而去,只留下莫府一片死寂的废墟,与那塞着嘴、捆着身、满眼惊怖绝望的男女老少。是夜,扬州城不复往昔繁华,唯闻哀嚎之声此起彼伏,穿街过巷,彻夜不绝。
宋史记载:
宋历重和元年,上元末,扬州士林巨擘莫氏府邸遭左道聚众劫掠,资财罄尽,阖家被德。
城中吴、徐、范、叶等数家缙绅门第,亦同夕罹祸,损失无算。贼众啸聚,来去如风,府衙束手。
时人皆言,此摩尼教众所为也。
尤可骇者,罹难各家妇人,凡容色稍具、体态丰腴者,几无幸免,皆报称有身形相类之蒙面贼人,趁乱迫近,探其**,遍捏揉胸股,恣行轻薄,百般羞辱。
然其行止诡异,酷爱丰妇,于待字闺中之少女,则秋毫无犯。
贼踪飘忽,官府虽悬重赏,始终未能缉拿。
自此,江南体态丰盈之妇人闻此劫案,无不股栗色变,谓之“玉罗刹专取腴脂”之祸。
扬州震动,士民惶惶,闺阁之内,尤感寒栗。
史称“重和扬州劫案并玉罗刹淫盗案”。
是夜,士绅之哭嚎,闺帷之悲泣,达旦方歇。
野史稗钞·帝业肇基秘闻:
帝起于微末,初初家资不过生药铺并大宅一栋。正史煌煌,皆颂其“商才天纵”,“通权达变”,后“操奇计赢,垄断百业”,其“金吾龙纛”禁军之锋锐无敌,甲仗之精良,粮饷之充足,实赖此泼天商利支撑。
然,正史于此煌煌基业记载,可元金何来,语焉不详,讳莫如深。或云“勤俭累积”,或云“得贵人提携”,皆浮泛之词。
是夜,大官人住的别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大官人坐在椅上,身后楚云小手不停的按摩。
一车车贴着提刑衙门封皮、压得车轴吱呀作响的箱笼包裹,流水也似地涌进后院。
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珠宝翠玉……怕不下数十车之多!
这等泼天的富贵砸下来,便是石头人也得乐醒了,谁还睡得着?
可偏有一人也睡不着,虽也瞪圆了眼珠子瞧着,却不是为了欢喜,倒像是饿急了的野狗盯着肉骨头,涎水直流又捞不着!
此人非是别个,正是扬州一州之父母,知扬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一一吕颐浩,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员进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蔡太师施政的重要依仗,翟管家口中的能吏!
此刻,这位吕青天哪里还有半分官威?
竞如同西门大官人身边的小厮玳安、平安一般,虾米似的躬着腰,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大官人身后半步。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纹,活脱脱一个勾栏里讨赏的帮闲,连本官也不念了,一口一个下官:
“西门天章大人!我的好大人哟!”
吕颐浩搓着手,声音甜得发腻,“您瞧这……这许多车……分润下官十车!十车便足了!下官阖府上下,感念大人恩德啊!”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擡一下,只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矮榻上。
身后侍立的楚云,一双柔黄正不轻不重地替他捏着肩膀,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官人鼻中嗅着楚云身上传来的淡淡楚子幽香,喉间舒服地哼了一声,权当没听见。
吕颐浩见没动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得更满,身子躬得更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八车!八车!大人,真不能再少了!下官也要打点上下,堵悠悠众口啊!”
见大官人依旧闭目养神,楚云纤纤玉手已滑下,正轻柔地捏着大官人臂膀,十指如春葱般在穴位上揉按。大官人舒服得脚趾头都蜷了蜷。
吕颐浩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咬了咬牙,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强撑的硬气:“七车!西门大人,莫要忒过了!此番大事,若非下官在衙门里替你遮掩周旋,调开巡城兵马,您……您这数十车宝贝,能这般顺顺当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府来?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依旧不言语。楚云的手温软如玉,力道透过袜子传来,大官人仿佛置身云端。
吕颐浩见状,那点强装的硬气瞬间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豁出去的狠厉,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五车!就五车!大人!你若再不给,休怪下官不讲情面!我……我明日便上京!我告我二人!告我吕颐浩胆大包天,勾结你西门天章,告你假扮摩尼教劫掠士绅!咱们……咱们一拍两散,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这番狠话,配上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斯文脸,颇有几分滑稽。大官人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仿佛听的是窗外野猫叫春。
他鼻翼微翕,贪婪地嗅着楚云怀中传来的、混合了少女体香和淡淡药草味的独特气息,酥麻入骨昏昏欲睡。
吕颐浩像只斗败的公鸡,浑身力气被抽干了,那点强撑的厉色瞬间化作哀苦:“三车……三车总行了吧?!下官……下官好歹也是一州父母,遭此大劫,总要拿出点东西来抚恤厢军,安……安抚地方士绅。”就在这时,大官人那一直紧闭的眼皮,终于慢悠悠地掀开了一条缝。
他懒洋洋地擡起下巴,对着楚云的方向,从鼻孔里哼出几个字:“楚云,带吕大人去找玳安。给吕大人……“挑’三车。”
楚云闻言,停了手中动作,温顺地应了声:“是,老爷。”她直起那柔软细窄的腰肢,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捋了捋方才揉捏时散落在鬓边的几缕青丝,动作轻柔优雅。
吕颐浩狂喜瞬间淹没!竟对着楚云行了礼,口中连声道:“有劳楚云姑娘!”
楚云被他这突如其来、郑重其事的官礼吓了一跳!
她在扬州这些年,见惯了这位吕大人清贵矜持的模样。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她懂,这吕大人眼底深处那份占有也未必干净,但面上从来都是端著名臣风范,鼻孔朝天,对她这等身份,连正眼都吝啬给一个。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位四品大员、一方诸侯,竟会像对着自己这个“玩物”行此大礼?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猛地涌上楚云心头。
有荒诞,有鄙夷,有刹那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快意一一不过是伺候了大官人几日,甚至还未曾拿了自己清白去!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吕颐浩的大礼,声音清冷无波:“吕大人,请随我来。”说罢,莲步轻移,当先引路。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楚云打头走了进来,后头跟着玳安、武松并扈三娘。三人走到大官人跟前,叉手复命。
那玳安脸上堆着笑,油光水滑,趋前一步道:“大爹,小的谨遵吩咐,亲自拣选了三辆最不值钱的,打发与那吕大人了。他验看时,小的只说是“精挑细选’,他也点头收了,想是心里欢喜。”大官人端坐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件儿,闻言点了点头,慢悠悠道:“甚好,辛苦你们几位了,只是夜长梦多,这些物事堆在此处,终是惹眼。武丁头,”
他擡眼看向武松,眼神里透着郑重,“再辛苦你一趟,点齐家中护院人马,连同这些团练少壮,趁此夜色,即刻押着这数十辆车回清河县,走陆路!”
大官人笑道,“淮南这水面上,吕颐浩如今只能管住扬州水路,还护不住我们,虽说整个江南水贼叫咱们扫荡了一番,可沿途那些巡检司的猢狲、税卡上的蠹虫,盘查起来没完没了。保不齐就有那起子眼红心热的,从中作梗,寻些由头生事,节外生枝,还是走陆路妥当,脚程虽慢些,匪患也多,却可以绕开许多临检少了许多腌膀气。切记,一路小心,如此奢巨,不得有失!”
武松抱拳,声如洪钟:“大人放心!武二理会得,这就去点齐人手,即刻动身!”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去了。
大官人转头看向扈三娘与玳安:“三娘,你也辛苦一夜,下去好生歇息,洗漱一番养足了精神。”那扈三娘虽是女中豪杰,到底一夜厮杀奔波,英气的眉眼间也染了倦色,本又是如花似玉的娇媚美人,容不得身上半点腌膀气味,闻言抱拳应道:“是,奴家这就去休息,老爷放心,我不在身边老爷可要小心。”
大官人笑道:“放心,安心睡去吧。”
顿一顿又说道:“平安,你随着武丁头一同启程回去,上次武丁头就说这次好好打磨你,你路上机灵些莫要出什么纰漏,武丁头要你如何做,你便如何做,不得偷奸耍滑。”
一旁的平安听了却如丧考她,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心心念念扬州的花花世界,想着伺候大官人身边,哪曾想被发配去押那苦哈哈的车队?更何况那武丁头如何折磨玳安,自己可是看在眼中。
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不敢违拗,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大爹…”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玳安则截然相反,听到平安即将一路受苦,顿时只希望武丁头不要留力,下次见到平安这厮,练得他瘦脱了形才好,才欢喜。
大官人挥挥手,打发平安去了。
这边刚安排停当,不消半刻,那吕大人果然喜滋滋地踱了进来,脸上红光满面,想是得了便宜,口中连声道:“西门大人!西门大人!天光已亮,时辰正好,这出“失物复得’的大戏,还须你我二人联袂登场,唱个圆满才是,下官先走一步,你我二人扬州衙门见了!”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先去便是,我随后就到。”
吕大人得了三辆马车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的出门儿去。
偌大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楚云。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昼夜未合眼,又经了这许多惊心动魄,饶是铁打的身子也乏了。汗浆子早把内里的小衣浸透了几遍,此刻闷在这身锦绣袍服下,被这逐渐转暖的春日和春夜一蒸,那汗味便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走罢,去府衙,接着把这戏唱下去。”大官人声音带着沙哑,对楚云道。
玳安赶紧跑了出去,备好了车驾。
这车乃是特制的官家式样,朱漆描金,气派非凡,内里更是讲究,空间宽敞,锦褥厚实,车窗密闭,帘幕厚重,隔音极好,专为贵人行那私密之事所备。
此刻,这极好的密闭性,却成了那浓郁汗膻气的牢笼。
二人上了车。车厢门一关,外界的喧嚣瞬间隔开,只余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车内光线昏暗,更衬得气息浓重。
大官人那股子热烘烘、咸津津、如同发酵面团又带着雄性侵略感的汗味,瞬间充盈了狭小的空间。楚云这位江南烟雨里滋养出的第一名妓,肌肤胜雪,吐气如兰,本就有些严重洁癖,而平素所用皆是海外奇香、江南花露,最是讲究个清雅洁净。
此刻骤然被这浓烈的男人体味包围,如同跌进了刚卸了驮的热马厩里。
那味道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直冲脑门,忍不住黛眉微蹙,便忘了自己是谁,还当是江南士林豪商捧着的第一名妓,下意识地用那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手一捏,摒着呼吸,身子也不着痕迹地往车窗边缩了缩,想离那汗味源头远些。
这细微的动作,如何瞒得过大官人?
而如今的大官人又是何等人?平日里被娇妻美婢宠上了天,身边是何等的绝色莺莺燕燕环绕着娇宠着,说句毫不夸张实打实的话,别说一身汗渍气味便是夜榻上再腌膦,那群绝色们妇人们都要抢着分了这是何等骄纵!
若是金莲儿在此,只怕早扑上来,亲爹爹、肉爹爹地叫着,小嘴儿说着爹爹这身汗津津的皮肉,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便是这味儿,也是龙涎香、麝脐香也比不得!闻着便让她身子发软,一双手臂紧紧搂着自己脖子,恍若粉团一般贴着,鼻子嗅着,霸在自己怀里,赶都赶不开!
若那阎婆惜…哼!那骚妇人,就更是爱煞了这股子汗腥气,一口一个雄风烈魄…龙臊虎气.闻着便让她春心荡漾缠着自己,甚至巴不得伺候着,怎地到了你这江南头牌大家身上,自己倒成了腌膀了?大官人虽说是得了巨奢,可喜悦过后,大起大落,本就因疲惫心绪不佳,此刻见这等女人竞敢嫌弃自己,一股邪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嗯?”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昏暗中,他那双眼睛死死钉在楚云脸上,声音低沉又冷得可怕,“怎么?嫌弃爷身上的味儿了?”他故意又往前凑了凑,那浓烈的汗膻气几乎要喷到楚云脸上。楚云心头一颤,脸上强挤出媚笑,声音软糯:“老爷说的哪里话…奴家…奴家只是…”她话未说完,已被粗暴打断。
“只是什么?就你爱干净?就你身子金贵?”大官人猛地探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她下巴,五指深陷,捏得那细嫩皮肉在指下变形,花容霎时失了颜色,痛得她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清高?你清白?”他鼻息咻咻,带着浓重的汗味喷在她脸上,“莫说此刻你不过是爷手里一个奴婢,任爷打杀,也只当是白捡条贱命!便是日后擡举你,做了爷的内房外室,你吃的山珍海味、住的雕梁画栋、穿的绫罗绸缎,享之不尽的金玉富贵!你道凭甚?凭你那张脸蛋儿身材儿,就能在吕大人面前如履平地?能气宇轩昂地在朱紫公卿面前昂首挺胸、腰杆笔直?”
他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逼得楚云不得不仰头泪眼汪汪看着自己:“还不都是爷用这一身臭汗、一身腌攒,刀头舔血挣来的体面!如今你倒好,仗着爷给的如花似玉、金尊玉贵,反倒嫌弃起爷这身“臭汗’来了?嗯?!”
他越说越怒,一股暴虐的征服欲熊熊燃烧。什么怜香惜玉,什么温存体贴,在此刻都化为乌有。眼前这装腔作势的女人,不过是件玩物,竞敢拂逆他的兴致!
“既嫌爷腌腊…”大官人狞笑着,另一只大手如铁钳般猛地箍住楚云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扯!楚云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柳絮,身不由己地被狠狠掼在冰凉坚硬的车厢壁上!后背撞得生疼,头上的珠翠钗环叮当乱响,几欲散落。
“爷今日就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腌泉到底!”大官人低吼着,沉重的身躯带着浓烈的汗味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如饿虎扑食般重重压了上去!他粗暴地撕扯着楚云身上那件昂贵的苏绣衫裙,“嗤啦”一声,领口被扯开一大片,汗味完全将楚云淹没。
“官人…不要…车…车在走…”楚云又惊又怕,她此刻被死死压在冰冷坚硬的厢壁上,如同砧板上的白鱼。
昏暗中,她那江南第一名妓的绝色姿容更添几分惊惶的媚态。一张鹅蛋脸儿,粉腻酥融,此刻失了血色,那双往日里勾魂摄魄的杏眼,此刻水光潋滟,蓄满了惊惶。
“嫌爷腌膦?”大官人狞笑着重复,滚烫带着浓厚汗味的鼻息喷在楚云敏感的耳垂和颈侧,“好!爷让你闻个够!从头到脚,闻个明白!过来!”他猛地松开箍腰的手,转而粗暴地揪住楚云散落的乌黑云鬓,用力将她的臻首按向自己汗津津的胸膛!
“唔!”楚云痛呼一声,整张脸被迫埋进那散发着浓烈雄性汗膻的衣襟里。那味道如同实质,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混合着尘土、血腥和一种原始的、极具侵略性的男人体息,熏得她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闻!给爷好好闻!这就是你主子的味儿!”大官人低吼着,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的脸从胸膛一路向下蹭过汗湿的腰腹。
而此刻。
且说那几位被“劫掠”后又“痛殴”得鼻青脸肿、浑身没一块好肉的吴开、徐秉哲、范琼,还有莫俦父子几个,此刻真个是狼狈不堪,却又个个都留了气在。
终于在不久后,莫家一位躲在马棚的小厮战战兢兢跑了出来,把五花大绑的莫家上上下下解救了出来。众人甫一脱困,哪里还顾得颜面?先是呼天抢地,唤家下奴仆赶紧去官府报那“惊天大劫案”,又迭声催着:“快!快请郎中来!疼杀我也!”
那莫俦趴在自家锦缎褥子上,臀背处火辣辣钻心地疼,刚想大声嗬斥下人手脚慢了,一用力,牵动伤处,首尾鲜血直彪,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慌忙把那点官老爷的脾气生生咽回肚里,只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
可不久后,那请大夫的下人孤身一人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回道:“老爷息怒!不是小的们不去请,实在是……实在是请不来啊!昨夜扬州城里,遭劫的大户人家不知多少户?如今但凡是有点名气的郎中,家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医馆药铺门前,人挨着人,哭爹喊娘,比那菜市口还热闹!郎中们分身乏术,只叫各府自己备了软轿,擡了伤者去门口候着,或是派得力的小厮去取药回来敷治……”莫家花厅中几个难兄难弟一听,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没法子,只得强撑着,在家仆搀扶下,如同挪动几件散了架的破家具般,又怕再一起会互相挤压,只能哼哼唧唧、一步三挪地分别被塞进几辆马车。车轮一动,那颠簸便如千万根钢针扎在伤口上,疼得几人眦牙咧嘴,汗如浆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路“哎哟”“亲娘”地惨嚎不绝,几番疼得几乎闭过气去,又生生疼醒过来。好容易挨到医馆左近,撩开车帘子一望一我的天爷!只见那医馆门前乌泱泱一片,尽是些同样鼻歪眼斜、断胳膊瘸腿的士林官绅并他们的家奴,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呻吟声、叫骂声、催促声混作一团。几个老爷何曾见过这等腌膀混乱场面?更兼自己这副尊容实在见不得人,哪里肯下车去挤?慌忙缩回车内,连声催促小厮:“快!快拿老爷的名帖,挤进去!叫那坐堂的先生出来!就在这车上与老爷们诊治!快去!再耽搁,老爷的命……哎哟喂……”
小厮们只得硬着头皮,在一片混乱中挤开人群,踩了不知多少人的衣袍,挨了不知多少白眼唾骂,才勉强把话递了进去。
好一番折腾,几个郎中被小厮连拉带拽、骂骂咧咧地请到几辆马车前。
隔着车帘子,觑着里头那几位爷的“尊贵伤势”,饶是见惯血光的医家,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药粉、膏子、布带流水价递进去。
车内登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嘶气声、闷哼声,间或夹杂着吴开漏风的“轻些!”,徐秉哲虾米般蜷缩着“哎哟…我的腰子…”,范琼捂着裆下“此处…此处更要紧!”,老莫气若游丝的呻吟,以及小莫杀猪似的嚎哭。
一番手忙脚乱,总算把那破烂皮囊草草裹扎停当,虽仍是疼痛钻心,好歹止住了血污横流,众人勉强算有了几分人样,只是那股子汗臭、血腥、屎尿混杂的腌膀气,熏得车外的郎中都掩鼻皱眉。恰在此时,那派去府衙报案的下人气喘吁吁奔了回来,回到家中见各位大小老爷不在,赶忙又赶来了这里,隔着车帘,声音带着兴奋:“禀…禀各位老爷!天大的喜讯!!那些天杀的摩尼教妖贼,已然伏诛了!”车内五人闻言,如同打了鸡血,精神陡然一振。那吴开豁着牙,顾不得漏风,急吼吼道:“快…快说!如何…如何伏诛?”
下人忙不迭回话:“小的亲眼所见!就在府衙左近那空场子上,堆得小山也似!全是摩尼教凶徒的尸首!还有些没断气的,用草绳、麻索捆得粽子一般,连枷锁都不够使唤了,竟与那些死尸绑在一处!黑压压一片,怕不得有数百之众!衙役们提着水火棍守着,苍蝇嗡嗡地飞,日头一晒,那味儿…啧啧”“好!好!好!”车内顿时响起一片嘶哑的叫好声。
那徐秉哲弓着腰,拍着车板,又疼得眦牙咧嘴,恨声道:“无耻妖教!背信弃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活该!活该有此下场!”
他文绉绉地挤出几个词,试图维持“清贵”体面,奈何腰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范琼也忘了胯下肿痛,轻轻一拍大腿,又疼得抽气赞叹:“吕大人真乃干城之才!社稷砥柱!想那扬州厢军精锐,大半已被我等…咳咳…调去拱卫要务,吕大人竟能以残存之力,雷霆一击,剿灭如此巨寇!此等功绩,当上达天听,重重褒奖!”
莫俦趴在软垫上,也挣扎着擡起半拉脑袋,声音虚弱却透着狠厉:“背主之贼,人人得而诛之!吕大人此役,大涨我朝廷声威!咳咳…那…那西门狗贼的尸首,可在其中?可曾验明正身?”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下人回话却有些支吾:“回…回莫老大人…尸首堆积如山,面目多有损毁…小的们拿了各位老爷的名帖想进去细查,奈何府衙内外忙乱如沸粥,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守门的公差只说上头严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怕是…怕是得要各位老爷亲自移步,吕大人方能接见细说…”
“哼!”徐秉哲冷哼一声,强忍着腰疼:“那摩尼教如此不守规矩背信弃义,对待我等尚且如此凶狠,更何况他们本来得目标就是那西门狗贼?”
“昨夜这群贼子行此大逆,定是倾巢而出灭那西门屠夫满门,他焉能独善其身?此刻必已伏尸其间,被野狗拖去啃噬了也未可知!否则,以此獠之奸猾,焉能不来此寻医问药?”
他这话一出,车内几人纷纷点头称是。
“徐公高见!”吴开漏着风赞道,脸上挤出几分狰狞笑意,“定是如此!此贼恶贯满盈,合该粉身碎骨!”
范琼、莫俦父子也连声附和,仿佛已亲眼看见西门天章横尸当场。
几人心中快意,忍不住想大笑几声,刚一咧嘴,牵动伤口,顿时车内又是一片“哎哟”、“嘶哈”的痛呼,方才那点“清贵”的议论风生,瞬间被狼狈的痛楚冲得七零八落。
莫俦喘匀了气,强撑着发号施令:“快!快驱车去府衙!我等要亲见吕大人!一来面谢他剿贼安民之大功,二来…定要亲眼看看那些妖贼的下场,尤其是西门狗贼的尸身!方解我等心头之恨!”于是,五辆马车,在家仆的吆喝下,吱吱嘎嘎,一步三晃,忍着颠簸带来的阵阵剧痛,朝着府衙艰难地驶去。
车中人,一边疼得眦牙咧嘴,一边又咬牙切齿地想象着西门狗贼的惨状,心中翻腾着恨意、快意、以及一丝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那挥之不去的腌膀气,当真是五味杂陈。
扬州府衙左近,血腥弥漫。
莫俦趴在特制的软垫马车上,臀背上那伤口,虽经粗粗裹扎,仍如毒蛇噬咬,火辣辣钻心地疼。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内衫,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更添几分腌膀。
他强忍着痛楚和恶心,由两个心腹下人半搀半架,正艰难地挪动着,欲往府衙门口去寻吕颐浩问个究竟。每挪一步,都牵扯着臀背伤口,疼得他眦牙咧嘴,老脸煞白,口中嘶嘶抽着冷气,哪还有半分往日状元公的清贵风仪?
“快…快些…”他有气无力地催促着,只想尽快离开这污秽之地,寻个干净处所躺下。
就在此时,一辆装饰豪奢、气派非凡的朱漆描金官车,自远处鳞鳞驶来,正巧经过他们这辆破败狼狈的马车旁。车轮碾过染血的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莫俦正低头忍痛,眼角余光瞥见那华贵马车,心中还暗啐一口,不知是哪位同僚如此招摇。忽然,那紧闭的车窗帘幕,不知是因颠簸,还是车内人动作过大,竟“哗啦”一下被掀起了一角!一只雪白纤细、染着蔻丹的玉手,如同垂死的天鹅般,无力地从缝隙中滑出,软软地搭在窗沿上。那手形极美,十指如葱,指甲上点点嫣红,此刻却透着一股虚脱般的慵懒。
莫俦心头猛地一跳!这手…这蔻丹…他太熟悉了!正是他魂牵梦萦、求之不得的江南魁首楚云姑娘的玉手!他下意识地擡头望去
只见那掀开的窗帘缝隙里,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张绝色容颜!正是楚云!可此时的楚云,却与莫俦记忆中那清冷矜持、顾盼生辉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见她云鬓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汗湿潮红的香腮上,往日里清澈如水的杏眼此刻迷离失神,半开半阖,眼波流转间尽是醉人的春意和恍惚,樱唇微张合不拢一般红肿不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布满了蒸腾的酡红。
“云…云儿?!”莫俦如遭雷击,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和伤口疼痛而变调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竞在此处巧遇!
然而,他狂喜的呼唤尚未落地,目光便死死钉在了楚云香肩颈窝处!就在那张迷醉潮红的俏脸旁,紧贴着她细腻汗湿的脖颈,赫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下巴轮廓!那下巴线条刚硬,带着新生的胡茬青影,正以一种极其亲昵、极其占有的姿态,搁在楚云那诱人的肩窝里,微微磨蹭着!
莫俦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认得那张脸!烧成灰也认得!正是西门天章!西门狗贼!
电光火石之间,那窗帘缝隙里的一切如同烙铁般烫进莫俦的脑海:楚云那淫靡媚态,西门天章那搁在她肩窝的下巴…这姿态,这神情,这密闭的车厢…还要想么?莫俦瞬间脑子一空,他堂堂状元公,为博楚云一笑,不知费了多少年光景,耗了多少金银心思,做小伏低,曲意逢迎,才换得那江南魁首一丝青眼,得了她的倾心。
真真是:江南独占鼇头,风头一时无二!
可恨那楚云,虽许了心,身子却看得比琼瑶还紧!莫俦便是连她一根葱管似的指尖儿都未曾碰过,只能暗暗大口吸着她身上的香气儿,将那冰清玉洁的玉体,在梦里幻想着无数次如何把玩,眼看这煮熟的鸭子就要落入自家口中,只差临门一脚!
而此刻!竞然!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血腥气弥漫的衙门口!在这颠簸行走的马车里!竞被那杀千刀的西门狗贼生生夺了头筹,拔了头筹去!
日后江南士林还不知要如何编排他,笑他状元公头顶绿云罩顶,到嘴的肥肉竞被野狗叼了去!这奇耻大辱,直教他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
这时一支大手猛地从帘内阴影中探出!一把攥住了楚云那只耷拉着无力的雪白皓腕捉了回去!接着“啪嗒!”一声
那被掀开一角的厚重锦帘,软软地垂落下来,严丝合缝地遮住了车内的景象。
“噗!!!”
莫俦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滔天妒火、刻骨屈辱、锥心剧痛的腥甜之气,如同火山熔岩般从胸腔直冲喉头!
他眼前一黑,伤口的血如小股喷泉一般,便是包扎了都挡不住。
“呃…呃…西…西门…贼…你…你辱我…太…甚…”莫俦目眦欲裂,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那已然垂下隔绝了所有不堪的车窗帘幕!
莫俦却只感觉他身体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双目翻白,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状元公!!”“老爷!!”两个搀扶的下人魂飞魄散,惊恐欲绝的尖叫声刺破了衙门口的嘈杂!他们手忙脚乱地想扶住莫俦。莫俦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楚云那满足的脸庞和一条雪白凝脂般耷拉着的胳膊。
好好白!
下人的尖叫、衙门口的喧嚣…一切声音都迅速远去,这位状元公,竟活生生气得伤口爆裂,血如泉涌,晕死过去倒在自家马车那滩污秽的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