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暖香浮动。
楚云娇软无力地伏在他腿边,云鬓散乱,钗横鬓斜,似乎连擡眼的力气也无了。
“嗬…”大官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这会儿倒不嫌爷腌膀了?”
楚云没有答话的力气,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皱眉嫌弃、掩鼻欲呕的清高姿态?
大官人颇为受用地眯了眯眼,这才意犹未尽地推开她,此刻想让这楚云帮忙整理是不可能了。好在上半身的绯色官袍只是略有些褶皱,并未沾染太多痕迹。他随手将下摆的袍襟用力一扯,那脸上瞬间恢复了惯常的邪气和官威。
扬州府衙门前,一众侥幸存活的士林名流、豪绅大族的代表,正被家人搀扶着,或坐或站,人人带伤,个个狼狈。
他们一见西门天章来了,眼中顿时射出复杂的目光!
若非此人手段酷烈,行事毫无顾忌,那些摩尼教徒何至于在扬州城内大规模集结,刺杀他,如果不刺杀他,如何会酿成这场泼天大祸,让他们这些体面人如同猪狗般被捆绑殴打抢劫,丢尽了读书人的颜面!这西门天章简直就是罪魁祸首,要不是吕大人平息了这场祸乱,扬州士林岂不是覆巢之下?可这时,吕颐浩走了出来,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此番扬州摩尼妖教聚众作乱,声势浩大,凶焰滔天!若非西门天章大人运筹帷幄,问本官借调厢兵团练,以雷霆万钧之势荡涤妖氛,力挽狂澜于既倒!我等阖城官民,只怕皆要玉石俱焚,葬身于妖孽之手!西门大人功高盖世,实乃社稷之柱石,扬州之再生父母!下官吕颐浩,代扬州幸存的士绅百姓,叩谢大人活命之恩!”说罢,竟作势欲拜。此言一出,衙门口一片死寂!
众士绅大族代表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怨毒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原以为此次平乱,是吕知州调度有方,官兵奋勇,万万没想到,真正出手屠尽摩尼教徒、将他们从尸山血海中“救”出来的,竟然又是这个他们恨之入骨的“西门屠夫”!
这摩尼教集结未曾伤他分毫,反倒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这西门屠夫之名,果真是名不虚传!吕颐浩目光扫过众人呆滞的脸,朗声道:“诸位!还不多谢西门大人救命之恩?!”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醒了呆滞的众人。
一时间心中复杂之极,有依旧记恨的,有露出几分感激的,不管身上伤口如何疼痛,在场的所有士林大族代表,只得纷纷挣扎着由仆人搀扶着勉强行礼,口中杂乱地响起一片言不由衷的“多谢西门天章大人雷霆手段,解救扬州于万一!”
大官人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还礼,动作潇洒从容:“诸位快快请起!此乃本官分内之事,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他话音一转:“不过…”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强作笑颜的脸,“此番扬州摩尼妖孽,竟能无声无息集结五百余众,甲胄兵器俱全,绝非一日之功!本官思来想去,若无城中根基深厚之大族暗通款曲,暗中襄助,焉能有此巨患?我必禀明官家,严查到底!”
此言一出,吕大人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古怪!
暗道:“这西门天章,好狠的手段!把这帮子士林大户当肥羊宰了一刀还不算,竞是敲骨吸髓,还要再榨一锅油!分明是借着严查的名头,要再割一块心头肉堵他的嘴!”
在场的江南世家巨擘们,哪个不是宦海浮沉、诗书浸淫出来的?
片刻死寂后,冷汗已浸透内衫,比刀剑加身时更觉彻骨冰寒。若让这“勾结妖孽”的嫌疑名单直达天听,便是清流染墨,白璧蒙尘!
官家心中一旦存了芥蒂,莫说自家子弟科场前程、清要官职从此断绝,便是这累世积攒的“清名”毁于一旦,祖宗祠堂都要蒙羞!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当下,那点残存的怨怼和矜持,立时被求生欲和利欲烧得干干净净。
场面上这些江南士林大族瞬间乱了起来,当下,什么养气功夫、名士风骨,统统抛了个精光。叶梦得这位翰林学士所在的叶家家主,方才还疼得址牙咧嘴,如今一把推开搀扶的仆人:“大人明察秋毫!吾等诗礼传家,上承皇恩,下抚黎庶,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大人文韬武略,洞烛奸邪,定能还我江南士林一个朗朗干坤!老朽不才,寒舍藏书楼中尚有数卷前朝孤本,素闻大人博雅,恳请大人拨冗莅临寒舍,品鉴指正!”
一群清流嗤之以鼻,老东西,就你会攀附!
什么品鉴指正?字字句句皆在雅贿这西门大人!
他话音未落,旁边素有“江南文胆”之称的王家家主挤上前躬身道:“此言差矣!大人为国操劳,岂能再费神于故纸堆中?听闻西门大人雅好丹青,寒舍新近偶得一幅《云山烟树图》,笔墨气韵颇有可观之处。恭请大人法眼品评!”
顿时引来一阵白眼!
那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胞弟,李抱元更是捋着三缕清须:“大人少年英发,风骨峻峭。有小女李纹、李绮二人,略通些诗词小道,平日最是钦慕大人这等人物,心向往之…若蒙大人不弃,可否允她于宴席之时,隔帘向大人请益一二?”
旁边士林听了满脸鄙视,这李家献女的腌膀之意包裹得既含蓄又风雅,正是士族手段。
一时间,方才还同气连枝的清流们,竟争先恐后地攀附起来。
尔道邀请品鉴孤本,吾便邀请赏玩古画;尔提家藏善本,吾便邀鉴赏金石。尔家中有女儿,吾家中难道没有?你有两个女儿,老子还有三个呢!
而此时。
那扬州父母官吕大人和大官人对视一眼,脸上堆起一团老姜也似的笑纹,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状,那绢帛展开,墨迹淋漓,显是早有预备。
他环视一圈那些强撑着体面的士林家主们,体恤笑道:
“列位年兄世侄的心意,本官岂能不知?诸位对西门天章大人的感激之情,真真是肺腑之言,溢于言表啊!”
“老夫也正要给官家上奏,详述西门大人临危不惧、神机妙算,在扬州雷霆扫穴、一举荡平了那五百摩尼妖孽的泼天功劳!此乃社稷之幸,江南之福!诸位皆是扬州士林砥柱,身受大人活命之恩,这奏状上……”
他撚着胡须,笑容更深,“可有哪位贤达,愿意附名同奏,也好让官家知晓,我江南士林,是何等知恩图报、忠君体国?”
此言一出,厅堂内死一般寂静。
不想写?谁敢不写?
你写了,日后便还敢上奏痛斥西门天章?
可你若不些,便是当面打了西门天章和吕大人的脸!
这煞星转眼就要回京面圣,若在他心里记下一笔,回京后稍稍提点几句……眼下这勾结的嫌疑,也立刻能从莫须有变成疑从有!
更何况还多得罪了要给吕大人!
“吕大人!”竟然是莫状元家的莫老太爷最先醒悟,他满是脚印伤痕的脸上强挤出笑容,“如此盛事,岂能无我莫家!老夫代表我儿阖族,愿附骥尾!此乃天理昭彰,人心所向,正义之言!”
有人带头,余下诸人如梦初醒,哪里还敢犹豫?
纷纷挣扎着上前,口中嚷着:“李府附名!”“叶氏一门同感大德!”“王氏阖族,铭感五内!”一时间,争先恐后,唯恐落于人后。
那奏状空白处,须臾间便密密麻麻签满了各家大族的尊讳与印鉴!
这扬州的吕父母官将那签满了各大士林巨族名字的奏状,慢条斯理拢入袖中,脸上那团姜皮似的笑容愈发油亮和煦。
这奏状岂止给西门天章定了性!
更是给自己的奏状定了调!
厢军是他吕某人当机立断调拨给西门天章的!
这勾结摩尼教险些颠覆扬州的滔天巨案,更是他吕某人明察秋一举破获!
那左近的常州城破烧成了白地,他这扬州城却稳如泰山!
这说明了什么?还不知自己坐镇有度!
如今不过是被扰了几家富户,连那些苦主都抢着在奏状上署名,赞他吕大人处置得当、保境安民!朝中那些清流言官,纵有百张嘴,还能弹劾个屁?
这官场上的勾当,真真是:
浑水里摸鱼,油锅里捞钱。
看似青天白日,实则魑魅魍魉。
纱帽底下无穷利,官袍原是血染成!
他吕知州与西门大官人两只手在袖筒子里一捏一握,这么一勾搭,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便是欺上瞒下指鹿为马的泼天大功!
更别提那实打实的进项!
自己那三车,虽只是粗粗过目,但林林总总,浮财怕不有数万雪花银之巨!
更紧要的是,自此之后,他吕氏一门算是摆脱了北人向南的身份,真正被江南那些眼高于顶的士林巨族捏着鼻子接纳了。
而他吕颐浩升任淮南东路转运使,已是板上钉钉!
按着惯例,多半还要兼领那淮南安抚使的军权!
这淮南东路千里膏腴之地,钱粮兵甲、盐铁漕运、生民官吏……尽在他吕某人掌中翻覆!只要他不倒,可保吕氏一族百年无忧!
世人都言做官难,可这做官恍若深陷水中的漩涡
看似难又易,看似易又难!
既身不由己,又直上青天!
无非是:
铜钱眼里打转,权柄胯下钻营!
浮名浪里打滚,机关算处沉沦!
吕知州与西门大官人眼神再次一碰,那眼底的笑意,心照不宣,各自通泰舒坦,自此尘埃落定!吕父母官哈哈大笑:“好!好!众志成城,方显我扬州士林风骨!西门大人连日操劳,平乱安民,正是辛苦,想来不日便要返京复命。今日诸位有伤在身,且先回府将养。改日待大人精神稍复,老夫再牵头,我等联名具帖,代表整个扬州士林绅民,务必在“平山堂’设下琼林宴,为大人饯行庆功!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方不负大人对扬州的再造之恩!”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口中连道“应该,应该!”“吕大人安排得极是!”
大官人见状,也拱手告辞。
待钻进那锦帷香车,只见楚云已收拾停当,却显出一番别样妇人风情。
那件外罩的轻纱罗衫,早被撕扯得条条缕缕,如残破的蛛网般挂在臂弯,哪里还遮得住内里乾坤?只余下贴身一件水红色的抹胸边一条薄绫亵裤紧紧贴着腿根。
浑身肌肤泛着红霞未退,眼波迷离见大官人进来,楚云双膝一软,便如那风吹柔柳般袅袅跪伏在地毯上。
她这一跪,腰肢深深塌陷下去,臀儿却高高翘起,恰似一座玉琢的拱桥。腰窝深处半干未干,她仰起脸,眼波似水带着餍足与痴迷,轻吟道:“老爷……您回来了……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沉,带着乏和和疏懒。他眼皮都懒得擡一下,自顾自将身子往那铺车厢深处一靠,离楚云远远的。
楚云见他这般情状,心尖儿却猛地一缩,生出几分被弃如敝履的惶恐来,低垂着头跪行靠近大官人,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颈,上面还印着几处深红的吮痕。
默不作声地为大官人解靴带、褪官靴。
待到那只穿着素绫袜的大脚终于露出来,楚云竟毫不犹豫地将那脚捧起,隔着袜子便用自己柔软温热的手心,力道适中地揉捏起他小腿肚的筋肉来。
回到下榻处,大官人交代了一下玳安,官袍一脱躺在床上也为此洗浴,几乎是瞬间便鼾声如雷。然而,这扬州城的风波,岂会因他一场酣睡便告平息?
且说那被称为小东南王的朱助!
他宝贝儿子朱汝功,不明不白死在了扬州!消息传来,朱助在杭州的府邸里,当场砸碎了一尊价值连城的钧窑笔洗!
他哪管什么摩尼教造反,他只知道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朱动星夜兼程,带着滔天怒火直扑扬州问罪!可当亲眼看到城外校场上,那堆积如山、面目狰狞的摩尼教徒尸体时,饶是他心狠手辣,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只得草草收了自家儿子尸体,老泪纵横,捶胸顿足,一口一个“吾儿命苦!大归!大归啊!”吕颐浩早已将那份的奏状抄本递上,其中赫然写着:“朱汝功,忠勇刚烈,见贼势大,亲率近卫力战,身被数创,壮烈殉国…实乃朝廷栋梁,英年早逝,惜哉痛哉!”
朱动捏着这份奏状,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奏状水分滔天,儿子什么德行他清楚!倘若真的是被摩尼教所杀,怕也是逃跑的时候被擒!
这白纸黑字忠勇殉国,便是对自己儿子最好的盖棺定论!
他若此时发难质疑,又无凭证,除了把这盖棺定论推翻,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至于那贾琏,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听闻朱助亲至,吓得连滚带爬躲回自己府邸最深处的卧房,连药罐子都搬到了床头,裹着厚被,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哎哟”连天地装着重病。
朱动派人来问话时,他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利索,更是一个字不敢提自己怀疑是抢林如海遗产后,那西门大官人下的黑手!
要知道当时董通判也在,说什么也是扬州二号人物,一方大员!
贾琏尚且百思不得其解,他敢说什么?
难道跳出来指着朱汝功的棺材喊:“朱太尉!令郎不是被摩尼教杀的!他是和我一起想黑吃黑,八成是被那煞星西门天章给剁了!
有证据吗?没有!
至于为啥不杀你?
我…我也不知!
这话要是出口,都不用西门天章动手,暴怒的朱助就能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贾琏躺在锦被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只觉得那花纹都扭曲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深不可测的脸。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西门天章这尊煞神,为何偏偏放了他?明明当时那场面,他贾琏就是砧板上现成的肉!
他只需动动手指头,自己也和朱汝功一样的下场,难道真的是摩尼教作乱?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唉……”贾琏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他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罢了罢了,能从毒蛟牙缝里捡回这条烂命,已经是祖坟上冒了八辈子青烟!
还管他娘的为什么?赶紧离了这吃人的扬州城,离那西门天章越远越好!
临行前,贾府老爷太太那意味深长带着催促的眼风,老祖宗拐杖点地时那无声的吩咐,历历在目!还有自家婆娘还笑嘻嘻的应承下:只要把姑老爷那份遗产囫囵个儿弄回来,她便做主让自己开了平儿那丫头的身子。
那丫头,身段儿比柳条还软,胸脯儿鼓鼓囊囊,羞答答又闷骚的模样最是勾人!他连怎么摆弄都想好了,一个开码头一个推屁股,那该是何等销魂蚀骨的美事!
如今呢?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
贾琏越想越憋闷,自己这条小泥鳅,能侥幸从蛟口脱身,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哪里还敢再搅合半分?走!
赶紧走!
这辈子……下辈子…都再别让老子看见那姓西门的活阎王!
而第二个得了信的,自然是离得最近的“圣公”方腊。
“哗啦一一眶当!”一只供在神坛前摩尼教圣火香炉,被方腊抡圆了膀子,狠狠砸在青石地上!碎片与香灰四溅,将那绘着光明神像的白帐幔都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直娘贼!西门狗!杀千刀的腌膀泼才!”方腊目眦欲裂,眼角几乎瞪出血来,一张原本颇有几分威仪的“圣公”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
他暴跳如雷在不算宽敞的密室里横冲直撞,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娄先生!方杰!石宝!庞万春!还有……还有本座座下四大龙王!如今全落在那西门狗贼手里了!”他猛地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下首噤若寒蝉的一众下属。
方腊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寅身上!
只见那王寅,就那么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
“你为何不说话?你平日里计谋不是最多吗?”方腊暗暗作想,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烧得比刚才更旺十倍!
他肚子里那本烂账翻得山响:“如今……如今果然应了你的话!折了圣教大半手足!你……你此刻心里,怕是正拍着手掌,暗笑本座活该,笑本座不听你言,活该吃这大亏吧?”
方腊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大声喝出来!
可眼下……眼下这烂摊子,娄先生他们还在西门狗贼手里攥着!那西门狗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拖得久了,他那些心腹爱将,怕真要被剁碎了喂狗!
方腊强他深吸一口气:
“七佛事到如今,娄先生、方杰他们……命悬一线……本座……本座这心,如同油煎火燎!”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如今能……能跟那西门狗贼说上话,探探口风的……也……也唯有你了!”方腊死盯着王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在滴血,脸上却不得不做出倚重的姿态:“你……你替本座走一趟!去问问那西门……西门天章!!他……他到底要如何?!要银子?还是要……要本座这颗圣公的人头去给他垫脚?!”“都……都随他意!只要他肯放人!大不了……大不了本座带着兄弟们,再多抢几户豪绅富户!剥皮拆骨,榨出油来,也……也凑够他西门大官人要的数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寅身上。
王寅终于擡起了眼皮。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地迎上方腊那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是。属下遵圣公法旨。”
同一时间。
紫宸殿内,玉墀之下。
数名身着青、绿袍服的御史台言官与翰林清流,手持象笏,面色激愤,正躬身陈奏,矛头直指“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所行诸事,言其僭越礼法,淆乱阴阳、耗费国帑,蛊惑圣听。
奏章引经据典,辞锋锐利,直指要害。
然御座之上的官家,神色淡然,止住了汹汹众议:
“诸卿所奏,朕已了然。然通真先生身负玄穹法旨,为国禳灾,此非寻常方术可比。彼既已亲下法牒,立下军令一一言道一月之内,必借昊天上帝之威,遣天兵神将附于王师,剿灭河北巨寇张万仙及其数十万逆党……此乃代天行诛,护我社稷之举!”
“一月之期未至,胜负之数未分。若届时通真先生祷天不应,神兵无功,致张逆未灭,卿等再行弹劾,言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朕必当明正典刑,绝不姑息!然此刻……”
官家略一停顿,一锤定音:“且待天时验应,再论是非不迟!”
此言一出,众言官清流虽心有不甘,然天子已言明待“天时验应”,此乃人臣无法辩驳之理。再要强谏,便是不识大体,有违圣意了。
众人只得互望一眼,强按下心头块垒,默默躬身退回班列。
这口气既被官家堵回,一腔无处宣泄的“清议”之火,便自然而然地烧向了本该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一钦命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率先持笏出班,声如洪钟,正气凛然:
“臣李守中,有本启奏!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奉旨查察地方,本应持重守正,绥靖安民。然其到任扬州以来,罔顾法度,倒行逆施!竟肆意拘捕士林学子,罗织罪名,酷刑逼供,诬其“勾结摩尼妖教,图谋不轨’!”
“此等行径,荼毒士类,寒透天下读书人之心!想那扬州,素称东南文枢,礼乐昌明之地,民风淳厚,何来妖教立足之隙?若真有摩尼教众潜伏,意图不轨,岂能如西门天章所奏那般遍地皆是?此乃危言耸听,构陷良善!”
李守中言辞恳切,掷地有声,他稍作停顿,引一铁证:“更可证者!前番常州摩尼妖教聚众作乱,攻城掠地,声势何其猖獗!若扬州果如西门天章所言,妖教密布,根深蒂固,值此常州乱起,正当里应外合,一并举事,方是常理!何以扬州竟能波澜不惊,片瓦未损?”
“此足见西门天章所奏“扬州遍地妖氛’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构陷之词!其滥捕士子,实为排除异己,震慑地方,逞其凶威!伏乞陛下明察,即刻召回此獠,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安士林!”李守中此论,引据确凿,逻辑严密,直指西门天章行事之荒谬与酷烈。
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太子詹事耿南仲紧随其后,面色凝重,出班奏道:“李祭酒所言,句句在理!西门天章在江南所为,已非寻常酷吏手段,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士心若失,国将不国!臣附议李祭酒,恳请陛下速召西门天章回京,禁锢待勘!”
翰林学士叶梦得亦出列:“陛下,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文教渊薮。西门天章以查案之名,行株连之实,使扬州城内,士子噤声,学舍蒙尘。长此以往,非但妖氛未靖,反使斯文扫地,人心惶惶。此非靖乱之道,实乃养痈遗患,自毁长城!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遣持重大臣,安抚江南!”
翰林学士王案亦躬身:“臣附议!西门天章行事乖张,已失人臣之体。若任其妄为,恐江南清平不再,反生巨变!召回查办,刻不容缓!”
一时间,数位清流重臣联名,要求召回西门天章严惩的呼声在殿中回荡,气势颇盛。
御座上的官家,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阶下侍立的太师蔡京,眼帘低垂,神色不动,只将手中玉笏不易察觉地略擡了擡,向新近擢升为“权发遣两淮路提举茶盐公事”的门生蔡状元蔡蕴递去一个眼色。
蔡蕴会意,立刻整肃衣冠,持笏疾步出班,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臣蔡蕴有言!李祭酒、耿詹事、叶学士、王学士所虑,皆为国家计,为士林计,拳拳之心,臣深表感佩。然……”
他话锋一转,引经据典,切中肯繁:
“然则,朝廷行事,首重有始有终!昔年太宗皇帝遣使按察川蜀,纵有非议,亦待其彻查还报,方定功过!”
“真宗处置益州王均之乱,亦令主帅全权处置,事毕方论。此皆祖宗成法,事权从一之要义!”“今西门天章乃陛下钦点之江南处置使,持尚方剑,总揽查案事权,倘若那摩尼教正是残害林如海林大人的凶手,又当如何?”
“故而其所行之事,无论拘捕勘问,皆在钦差职权之内。其所奏扬州摩尼教情,是虚是实,是诬是确,岂能仅凭千里之外之揣测,便遽下论断?”
蔡蕴言辞恳切,目光扫过李守中等清流:“欲知真相,必待其功成返京,当陛下面陈,详述始末,呈交案牍证供。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若此刻便贸然召回,一则,使钦差事权半途而废,朝廷威信何存?二则,江南未竞之事,若再生反复,孰之过欤?三则,于西门天章本人,亦失不教而诛之公允!”
“故臣以为,当令西门天章克期竣事,回京复命。一切功罪,待其复命之后,陛下圣聪独断,再行盖棺定论,方是正理!”
蔡蕴此奏,不涉具体是非,只扣住钦差事权与有始有终这两条,立论稳当,滴水不漏。
御座之上,官家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缓缓颔首。
“蔡卿所言……甚合朕意。着令西门天章,仍依前旨,速办江南事,务求周全。事毕即刻回京复命,不得迁延!余事,待彼还朝,再议不迟。”
“陛下圣明!”蔡京一党官员齐声颂扬。
李守中等清流虽心有不忿,然天子已裁决,亦只能暗叹一声,躬身退下。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间隙,一直侍立御阶之下童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几乎同时,如今深得圣眷,已是正三品翰林学士的王鞘便如得了号令般,仪态从容地持笏出列沉声说道:
“陛下圣明烛照,蔡巡盐所言“事权从一,有始有终’,诚为老成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他先不着痕迹地捧了蔡蕴一句,姿态谦和,仿佛与蔡京一党毫无芥蒂。然而,话锋旋即一转:“然则,臣斗胆,尚有微忧,不得不言于陛下。西门天章大人,蒙陛下天恩,授以江南全权,此乃旷世殊荣,亦是如山重责。其行事,无论初衷如何,皆当慎之又慎,时刻谨记乃代天巡狩,一举一动关乎陛下圣德天威!理宜战战兢兢,如履渊冰,务求持重安妥,上不负圣心,下不扰黎庶。”
“可西门天章此番在扬州,手段未免过于急切刚猛了些。拘捕士子,牵连甚广,竞连莫状元及数位朝廷命官亦在其列!此举……岂能不令江南文心震荡,士林惊惶?”
“这些学子官员,纵有嫌疑,亦是国家未来之栋梁,陛下治世之基石!纵然查案心切,也当存三分体恤,留几分余地,方显朝廷仁厚、钦差气度。如此肆行无忌,搅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非但无助于查清真相,反使陛下圣名受累,朝野物议沸腾!”
王嗣深深一躬,言语间充满了担忧:“陛下!西门天章手握如此重权,本应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辜负圣恩,令陛下为难!可如今观其行事……唉!臣实在是忧心……他这般不计后果,不恤物议,若最终所查之事未能尽善尽美,有负圣托……则陛下今日授予之无边信任,他日,这西门天章又将何以自处?天下臣民,又将如何看待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度?”
此言一出,整个紫宸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侍立一旁的蔡蕴,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糟糕!此獠好毒辣的手段!”
他偷眼望向恩师蔡京,只见那位老谋深算的太师,一直低垂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王葫这席话,看似不痛不痒,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惋惜,远不如清流们那般疾言厉色。
然而,其用心之险恶,杀机之凌厉,远胜李守中等人十倍!!
他避开了具体罪状的争辩,也绕过了“召回与否”的程序之争。
他攻击的,是西门天章最根本的立足点一一官家的信任!攻击的更是官家的颜面!
句句不离圣恩圣德,圣心圣名,将西门天章钦差之行与帝王威信死死捆绑。
暗示西门天章在动摇国本,让官家圣名受累,让官家为难,陷君父于不义。
所奏的致命处不在于当下,而在于官家未来的信任!
其潜台词昭然若揭:陛下,您今日力排众议,将无上权柄授予西门天章,是您圣明的体现,可他如此放肆,惹来江南如此多的非议,并且反使陛下圣名受累!倘若他最终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结果,那就证明他辜负了您的信任,更证明您……看走了眼!这不仅是西门天章的罪过,更是对帝王圣明之名的直接损伤!此乃为人臣之大忌!
王葫这番阴柔入骨、直指帝王心术的攻讦,其分量,比方才清流们慷慨激昂的弹劾,沉重了何止万钧!如果西门天章最终完美收官,那自然是好。但如果西门天章稍有差池……那等待他的,就绝不仅仅是清流的弹劾,而是帝王因信任被辜负而颜面受损引发的雷霆震怒!
那后果,会比单纯被清流攻击要严重百倍!
一众清流言官见官家神色不豫,以为机不可失,纷纷再次躬身出列,齐声附和王葫:
“陛下明鉴!王翰林所言,字字皆臣等肺腑!西门天章恃权妄为,荼毒士类,江南物议沸腾,皆言陛下圣名因彼之酷烈而蒙尘!此乃动摇国本,万乞陛下圣裁!”
就在这群情汹汹,王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得意,童贯眼观鼻鼻观心,而官家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之际一
殿外忽有急促靴声响起!
一名内侍省高阶宦官手捧一封火漆密封、插着三根代表十万火急的朱红翎羽的奏匣,疾趋入殿,扑跪于御阶之下,声音因急迫而微颤:“启奏陛下!扬州加急密奏,八百里飞骑直呈御前!”
“哦?”官家眼中厉芒一闪,“呈上来!”
内侍总管梁师成疾步上前,恭敬接过奏匣,验看封印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开启,取出内中奏本,双手高举过顶,奉于御前。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无论是志得意满的清流、不动声色的王酺童贯,还是忧心忡忡的蔡蕴,都死死盯住御座上那正在展开奏疏的天子脸上神情!
只见官家目光扫过奏疏,初时眉头紧锁,面沉如水,继而脸色愈发难看,如同寒铁,最后竞是面罩青霜,怒意勃发!
一众清流与王葫等人心头一松,几乎要按捺不住喜色,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蔡京、蔡蕴,满是幸灾乐祸定是西门天章在江南捅了大篓子!看尔等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这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一
“哈!哈哈!哈哈哈!”御座之上,官家猛地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震动殿宇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快意、欣慰与一种洞察一切的傲然!
“好!好一个西门天章!真乃朕之神兵,社稷干城!”官家霍然起身,声音洪亮,如同龙吟九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料敌机先,明察秋毫!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挽扬州狂澜于既倒,拯江南万民于水火!此等大功,此等大才,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梁师成!”
官家大手一挥,将那份密奏掷于阶下,“念!大声念给这些“忧国忧民’的臣工们听听!让他们听听,他们口中那个“损害朕之圣名’的西门天章,究竟在江南做了什么!”
梁师成慌忙拾起奏疏,展开后高声宣读:
“臣扬州知州吕颐浩,万死顿首泣血谨奏:天佑大宋,陛下圣明!”
“是夜,扬州城内,竟有部分士林谋逆大族,暗通款曲,勾结摩尼妖教!该等逆贼,狼子野心,欲效常州故事,于昨夜三更,悍然聚众造反!”
“贼众数千,凶焰滔天,焚掠街市,杀戮吏民,更图谋夺取府库、占据城池!扬州危殆,旦夕倾覆!幸赖陛下洞烛万里,早遣钦差西门天章大人坐镇!”
“西门大人临危不惧,与臣商议,臣火速调集扬州厢军、团练乡勇交予西门大人,西门大亲率忠勇,扼守要冲!”
“臣亲率州衙僚属、捕快衙役,并阖城忠义百姓,死守衙署、粮仓、武库等要害之处,寸土不让!”“是夜,血战通宵,杀声震天!西门大人身先士卒,剑锋所指,逆贼披靡!终至天明破晓,妖氛尽扫!“此役,击破摩尼教悍匪五千余人,斩首五百余级,生擒妖教骨干二百一十七人!作乱士绅,皆俯首就擒,无一漏网!扬州城,赖陛下洪福与西门大人神威,转危为安!
“尤可感者!事后,扬州幸存之忠义士林大族,感念陛下天恩浩荡,钦差西门大人救命再生之德,无不涕零叩首!彼等联名具表!”
梁师成此时偷偷忘了一眼神色得意的官家面容,声音忽然拔高,着重高宣:“江南士族无不盛赞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奸邪于千里之外!’西门之功实乃“陛下之神兵天降!未卜先知,江南有陛下道君,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等阖城官民,顿首再拜,恭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梁师成念毕,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清流们,此刻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王葫脸上那抹从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苍白!童贯低垂的眼皮下,亦是精光急闪!“都听清楚了?!”官家龙行虎步,走下御阶,目光如电,扫过那群面如土色的清流:
“尔等方才口口声声,说西门天章在江南任意拘捕,损害朕之圣名,令江南士族苦不堪言?好!好啊!”
官家猛地从梁师成手中夺过那份联名表,哗啦一声在众人面前抖开,手指如铁戟般点着上面的签名:“李守中!你且看看,这签名的头一位是谁?是你李氏宗长李公讳茂先和你胞弟!”
“叶梦得!这上面有你吴县叶氏族老叶公讳承宗的大名!”
“王案!琅琊王氏在此表上画押用印的,可是你的亲叔祖王公讳世安!”
每点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便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尔等弹劾西门天章,弹劾朕的钦差!弹劾他伤了江南士族的心?伤了朕的颜面?!”
官家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看看这些被西门天章救了性命、保全了家业的江南士族,是如何感激朕!如何称颂朕派去的钦差!你们口口声声代表的江南士林,你们的家主、族老、兄弟,此刻正在这表上,为西门天章请功!为朕歌功颂德!”
官家将那份联名表狠狠掷于李守中等人面前:“尔等身为朝廷命官,耳目闭塞至此!不辨忠奸至此!甚至不与自己家族通声传气,便敢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攻讦朕之股肱,离间君臣!简直荒谬绝伦!不知所谓!”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噤若寒蝉的清流和王葫:“今日之事,朕记下了!尔等给朕听真了:”“从今往后,若再敢不察实情,不恤大局,仅凭道听途说或一己私念,便串联鼓噪,妄议钦差,动摇国“尔等参奏之前,最好先派人回乡,问问你们自家的族长、亲眷!问问他们,到底是谁在保他们的性命家业!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尔等在此胡言乱语!”
“若再让朕知晓尔等言行不一,哼!”官家冷哼一声,其意不言自明,“就休怪朕,以“欺君罔上、扰乱朝纲’之罪,严惩不贷!决不姑息!退朝!”
“陛……陛下……”李守中等人早已瘫软在地,魂飞魄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葫更是面如死灰,汗透重衣,深深低下头,不敢与那如同实质的帝王之怒对视。
官家袍袖一拂,不再看阶下群臣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蔡蕴此刻亦是心潮澎湃,吕和西门本就是他朝堂中的援手。
他望向蔡京迎了上去。
却是四目相对!
刹那间,蔡京那数十年宦海沉浮,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嘴角的线条极其细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只有近旁蔡蕴方能听清的字。
“妙。”
蔡京说道。
又淡淡补充一句:“西门天章,妙不可言!”
却说那王葫,方才在大内官家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自焦躁,如同斗败了的公鸡,垂着头,丧着气,一步三摇地踱出宫门。
几个长随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刚走到自家那描金饰彩、气派非凡的八擡大轿跟前,正待掀帘钻进去图个清净,忽见自家一个贴身的小厮王福儿,慌慌张张,三步并作两步,从街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张脸跑得煞白,额上汗珠子滚豆儿似的。
“老……老爷!不好了!扬州……扬州有口信儿来了!”王福儿扑到轿前,叉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
王嗣本就心头窝着一团无名火,见这奴才如此慌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皮子一翻,没好气地哼道:“慌什么!天塌了不成?甚么口信?快说!”
王福儿咽了口唾沫,偷眼觑着老爷的脸色,声音都带了哭腔:“老爷,是……是那扬州大户苗青上次说说那原本要献给老爷您的,江南拔了尖儿的第一名妓楚云…她……她…”
“她怎地了?吞吞吐吐作甚!”王鞘心头一紧,那楚云的花容月貌瞬间浮上心头。
前番扬州行,他曾见过一面,那身段儿,那眉眼儿,真真是酥到了骨头缝里,回来后每每思及,心痒难耐。
苗青那厮前些日子来信,拍着胸脯将这尤物献上不日就到,自己还等着享用呢。
“她……她被人半道儿上给……给抢走了!”王福儿一咬牙,把话秃噜了出来。
“什么?”王嗣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方才在大内的憋屈全化作了此刻的暴怒。
他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揪住王福儿的衣领,几乎将他提溜起来,唾沫星子喷了王福儿一脸:“谁?!是哪个杀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抢老爷我的人?!说!”
王福儿被勒得直翻白眼,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是当今官家御笔钦点,奉旨南下查办那林如海一案的……钦差老爷……西……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西门天章?又是他??”王脯一听这名字,如同被毒蝎子狠狠蛰了一口,揪着王福儿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轿厢上。
当年就是这厮,仗硬生生截断了他巴结蔡太师贺寿的一条要紧门路!
旧恨未消,如今这腌攒泼才,竟敢又来抢他心心念念、眼看就要到嘴的绝色美人儿?
王嗣脑子里“轰”的一声,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此刻,那如花似玉、冰肌玉骨的楚云,怕是正被那西门狗贼肆意蹂躏玩弄!那婉转娇啼,那雪白皮肉……本该是他王葫的!
这念头一起,一股浊气猛地堵在胸口,喉间“咯咯”作响,眼前发黑,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扶着轿杠才勉强站稳。
“西门一天一一章!”王嗣从牙缝里迸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怨毒。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吓得缩成一团的王福儿,厉声咆哮道:“什么西门天章?!狗贼!屠夫!天杀的腌膦泼才!他也配称天章大人?再敢提大人,老爷我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是西门狗贼!西门屠夫!”
王福儿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奴才该死!奴才记住了!是西门……西门狗贼!西门屠夫!奴才再不敢了!”
王嗣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福儿,又想起此刻那江南第一名妓楚云怕是脱得白生生嫩团团的不知被那西门屠夫如何狎玩,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擡脚,狠狠瑞在轿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那轿子都晃了几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