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笼罩在初春的湿寒中,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繁华帝都的脊梁。
王嗣上了马车却未曾回府,兜兜转转又去了侧门,下了马车后,他屏息敛气,由两个青衣小帽的内侍引着,穿过重重深邃的回廊。
廊下侍立的净军一个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骚味和特有的阴冷霉湿之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好不容易到了内书房外,那引路的内侍尖着嗓子低低通报一声:“禀爷爷,王龋王大人到了。”里头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王葫心头一凛,脸上瞬间堆砌起十二分的谄媚,那笑容几乎要挤出油来。
他整了整衣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抢步进去,扑通一声,竟在这铺着厚厚地毡的书房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义父!王给义父大人磕头请安!愿义父福寿绵长,恩泽永固!”声音洪亮,情真意切,仿佛跪拜的是自家亲爹老子。
他额头触地,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磕得那地毡都微微凹陷下去。擡起头时,额上果然沾了些许毛毡的绒絮,他也不拂去,就那样仰着一张白净俊俏、此刻却写满无限孺慕的脸,热切地望着书案后的人。那书案后坐着的,正是被士林暗称为“隐相”的大宦官梁师成。他身着家常的玄色暗纹直裰,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极好,手里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眼皮微擡,懒洋洋地扫了跪在地上的王糖一眼,鼻腔里又“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起来吧,地上凉。”梁师成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尖细。
“谢义父体恤!”王酺这才麻利地爬起来,却不敢就坐,只弓着腰,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堆着笑,如同等待主人投喂的狗儿。
梁师成放下玉如意,端起一盏雨过天青的汝窑茶盏,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酺儿近来,风头很劲啊。外面都传,你是童枢密座下头号先锋,专司撕咬蔡元长那老狐狸的。”王葫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更欢,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九十度:“义父明鉴!那都是外间愚人瞎嚼舌根!童枢密位高权重,儿不过是仰仗其威势,替朝廷办事罢了。至于蔡太师…”
他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既敬畏又无奈的表情,“唉,树大根深,根基深厚,儿不过是仗着义父和童枢密的洪福,勉力敲敲边鼓,哪里敢称什么“先锋’?不过是替义父分忧,替官家效力罢了。儿这颗心,这颗忠心,永远都只在义父这里!”
梁师成浑浊的眼珠在王脯脸上转了两圈,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倒是有心了!不过,童贯许了你什么?这般替他卖命撕咬蔡元长?就不怕那老狐狸反扑,一口咬死你?”王嗣迎着梁师成的目光,坦然道:“义父明鉴。童枢密是国之干城,儿在其麾下效力,自当尽心。至于蔡公相…树大根深,威震朝野,儿岂敢妄言图谋?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官家分忧,为义父……扫清些障碍罢了。”
梁师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为咱家扫清障碍?你为的是自己吧。王蘸,咱家知道你的心思。你想坐他的位置。那位置,金光灿灿,权倾天下。”
“你是不是想,童贯再跋扈,终究是个没根的武夫!蔡京倘若倒台,也和他武官,咱家么是天家近臣,可这天下士大夫的嘴脸,咱家最是清楚!他们宁可把头磕破了求蔡元长复起,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宦官…或者一个武夫,坐在那文官之首的位置上!”
“一旦蔡元长倒了,有咱家和童贯的支持,那位置空悬如也,放眼朝堂,除了你王脯,还有谁配坐?还有谁敢坐?”
王嗣扑通一声重新跪下,舔笑道:“义父英明,孩儿不敢瞒义父。只是儿坐上那位置,依旧是义父的孩儿,是义父您在朝中的臂膀,替义父您掌管天下士林喉舌,让那些清流酸腐,统统闭嘴!义父这里是真正的恩府!这才是真正的隐相之威!儿愿做义父您老人家门下永远的一条忠犬!”
梁师成缓缓站起身,踱到王蹦面前。
王葫立刻又矮了半截,腰弯得更深。
梁师成伸出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白皙细腻、却毫无生气的手,轻轻拍了拍王鞘那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滑腻,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
“嗬嗬嗬……”梁师成发出一阵低沉沙哑、如同夜枭般的笑声,“椭儿啊酺儿,你这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喽!心思……倒也通透。
“可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王葫,你扪心自问,你配么?你配坐那个位置么?”
王葫脸色瞬间一变,白净的面皮掠过一丝青气,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孩儿愚钝,请义父赐教。”梁师成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冷声笑道:“蔡元长是什么人?”
他像是在问王葫,又像是在问自己,顿了顿:“他起势于神宗熙宁,投身荆公变法,于新旧党争的血雨腥风中周旋不倒。元祐更化,他蛰伏待机;绍圣绍述,他借章惇之威重掌机枢。三落三起,每一次跌倒,他都能从更深的泥泞中爬起,站得更高!”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中精光暴射:“咱家和他,斗斗和和,和和斗斗,几十年了。一起在朝堂上搬倒过多少如日中天的权贵?那时候可不像现在..”
“曾布、张商英、赵挺之……哪一个不是一时人杰?又擡举了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何执中、邓洵武……哪一个最后不是被他轻轻一拂,便请了下去,如同拂去衣襟上的微尘?他经营天下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须早已深入大宋每一寸肌理!他的位置,岂是单凭你一股狠劲,或是借着一把武人的刀就能轻易割首的?”
这番剖析,彻底击碎了王翻最近春风得意的那点侥幸和幻想。
王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赶忙跪行几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梁师成面前,心悦诚服:“孩儿……孩儿狂妄无知!请义父指点迷津!”
梁师成看着跪在脚下的王糖,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漠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一旁侍立的小内侍慌忙去取痰盂,却已不及。梁师成喉头滚动,一口浓痰眼看就要咳出。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王酺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直起身,双手并拢,掌心向上,稳稳地、恭敬地递到了梁师成唇边!动作迅捷而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咳一一噗!”一口浓浊的黄痰,准确地落入王蹦那双白皙的掌心。
梁师成咳嗽渐止,他看都没看王蹦手中的秽物,仿佛那只是理所当然。
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你要想坐他的位置,光靠斗倒他是不够的。你要有……自己的班底。真正属于你,只认你王蘸,不认蔡京,也不认童贯的班底。”王蹦双手捧着那口秽物,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只有全神贯注的聆听。他眼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急切:“班底?如何得来?请义父明示!”
“王蹦啊王蹦,”梁师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满意的咂摸了一下嘴,“你崇宁二年进士及第,金榜题名,风光无两,入仕十三年,熬油似的熬着,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从七品小官儿,连给咱家提鞋都嫌你手糙。”
“嘿!可你王葫就是有本事!这才短短一年光景,啊?先是钻营着巴结上了何执中为恩师!得其援引,自泥淖拔擢为从五品清流这手段,啧啧,比窑子里姐儿扒客人裤腰带还利索!十三年的宦海折腾不如一年的钻营!”
王嗣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白净面皮上青一阵红一阵。梁师成的话如同剥皮刀,将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发迹史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这还没完呢!”梁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看戏的兴奋,“转头你就把你那“恩师’何执中给卖了!搬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骨头渣子都没给他剩下!拿着你恩师的血肉骨头当投名状,巴巴地献到蔡元长的门下,这才换来了你身上这件正三品翰林学士的紫袍子!好买卖啊!真是笔好买卖!”他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寂静的阁内显得格外刺耳,“如今圣眷正浓,春风得意马蹄疾?嗬!可咱家瞧着,你这官儿啊,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求义父教教孩儿!”王酺喉头发紧,捧着那黄痰过头顶,恍若膜拜一般,把脑袋深深埋了下去。“有一句话你说的不错。”梁师成点点头,“你王葫起势?咱家怕么?笑话!你就是窜上天去,坐穿了那凌霄宝殿,也碍不着咱家什么了,挡不了咱家的路。”
“可你要真想坐稳那个位置,光靠卖恩师、舔蔡京、抱童贯的臭脚……不够!远远不够!你得有自己的人!懂么?班底!那是你的根!是你的爪牙!是你将来在朝堂上放个屁都有人抢着说是香的底气!”梁师成笑道:“你问我班底哪来,简单,简单至极!不就在不久后么一一殿试!知贡举官的位置!”“只要你是主考官,你就掌握了这届天下士子的命脉!掌握了他寒窗苦读数十年后的荣辱与去留!你定他们的名次,定他们的前程!”
“对那些金榜题名的士子而言,主考官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他们必须向你行谢恩礼,自称门生,尊你为座主!”
“蔡元长老了,官家最近有意无意的和咱家透露,这三年一届的知贡举位置,会选一个新人,你..明白么?”
王嗣捧着秽物的双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巨大的狂喜和顿悟!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那是一种窥见权力核心秘密的极度兴奋!
他没有立刻去擦拭双手,也没有寻找东西盛放。
在梁师成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王蹦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一一他极其自然地将那双捧着浓痰的手,小心翼翼地合拢,将那一团冰冷、粘稠、散发着异味的“恩赐”,珍而重之地揣进了自己那象征着三品大员身份的华贵紫袍的内襟之中!
仿佛那不是一口痰,而是无上的权柄印信!
“.……叩谢义父再造之恩!”王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地板上,“义父今日之教,儿定当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梁师成看着匍匐在地的王龋,他挥了挥手:“去吧。路,指给你了。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的造化。”此时的扬州。
大官人睁开眼,帐外天光已呈蟹壳青,混沌不明。身畔锦被一动,一股暖香裹着初醒的微汗气儿便贴了过来。楚云早已从枕上支起半个身子,青丝如云堆散,衬得一张脸儿,恰似新雪初融后枝头挑着的带露桃花瓣。
她见大官人醒了,眼波流转,唇角便含了蜜也似的笑,便要伺候大官人起身。罗衾滑落,那新承恩泽的身子便露了出来。肩颈一段雪腻,往下便是两团小巧温润颤巍巍悬在春光里。腰肢纤细,只堪一握。“老爷,您醒了?”楚云声音带着刚醒的糯软,“您这段日子连轴转地熬,身子骨都熬空了,睡睡醒醒,竟睡足了两日呢。”
她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水汽氤氲上来,笼着她,“水备好了,给您醒醒神儿?”说着便回身,伸出柔美,指尖微凉,来解大官人寝衣的盘扣。
待大官人迈入浴桶,那温热的水漫过胸膛,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水波荡漾。楚云拿起丝瓜瓤子,蘸了澡豆香胰,在那宽厚的脊背上轻轻擦洗。
水声潺潺里,楚云忽然低声开口,气息拂着大官人的耳廓:“老爷…奴错了。”
大官人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哦?你错在何处?”
“奴…奴不该嫌弃老爷身上的味儿…”她声音更低下去,带着一丝委屈,“那味儿…奴当时…一时未能体谅老爷辛劳。”
大官人没睁眼,只将头往后微仰,枕在桶沿上,水珠顺着他下颌滚落:“嫌老爷汗味儿?人之常情罢了。老爷我几时强要你喜欢那腌攒气?你错,是错在眼不明,心不清,始终没摆正自己那点斤两,做了不合身份的白日梦。”
楚云擦背的手,墓地顿住了。
“你如今怕还是觉得委屈吧,你且细想想那李巧奴,也是不系舟里出来的人儿,安道全那点心思,她看不透?为何临门一脚本是做个清清白白正头娘子的又缩了回去?还有你一”
大官人侧过头,眼皮撩开一条缝,轻轻一笑“真以为攀着那姓莫的状元郎,就能跳出这火坑,安安稳稳做你的“大头娘子’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楚云的脸,在水汽蒸腾中已褪尽了血色,握着丝瓜瓤子的指节捏得发白。
大官人复又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如针:“你既是江南头号的行首大家,想必也诗歌书赋,样样精通,否则也不能让那群士子书生对你趋之若鹜,既如此苏东坡苏学士的大小生平,你总该晓得一二吧?”
“苏…苏学士?”楚云下意识重复,声音发颤。
“是啊,”大官人仿佛闲聊,“那位名满天下的东坡居士,风流倜傥。可你道如何?他转手将几个如花似玉、温香软玉的小妾,眼睛都不眨,便送给了旁人。或酬知己,或换人情,不过如赠一匹好马、一套茶具罢了,这些个事儿不用我来一句句说你听吧。”
“轰”的一声,楚云只觉得眼前水汽弥漫,恍惚间却似看见那高冠博带的苏学士,正含笑将身边千娇百媚的女子推向旁人,女子面上强颜欢笑,眼底却是一片死灰的绝望……
身为江南勾栏行首,扬州保障湖上上第一等销金窟里打滚多年的人物,如何能不知道那苏东坡苏大学士?
他的词曲,养活了多少卖唱的粉头、度曲的伶人,他那大江东去的豪迈,明月几时有的缱绻,成了多少恩客附庸风雅的谈资,又成了多少姐妹妆点门面的本事?
正因为他那泼天的才名和文坛魁首的地位,把他身上几件事都遮掩得严严实实,成了风流韵事,成了名士不拘小节。
当初那轰动一时的清倌名妓春娘,色艺双绝,名动江南,便如自己一般。
那春娘偏偏痴迷苏东坡的才情,视其为天人,竟用自己积攒的万贯缠头私房,自赎了身子,心甘情愿要给他做妾,只求常伴左右,红袖添香。
结果呢?
结果苏东坡在朋友蒋某处看上了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那蒋某也仰慕春娘美色,苏东坡竟随口便道:“我喜此马,不如以春娘易之?”
堂堂名士,视人如货!
蒋某大喜答应。那春娘闻听此言,如遭雷击,万念俱灰,一头撞向庭中老槐树,当场香消玉殒,血溅槐根!一匹白马,换了一条活生生、才情横溢、对他痴心一片的人命!
这世道,女子何如?
而后苏东坡贬官,竞将身边姬妾一律送人,如同处理累赘的物件!其中有两个妾室,已然是身怀六甲,怀着他苏家的骨血!他也不管不顾,照样送了出去!
其中一个被送走的姬妾,后来生下了个儿子…那孩子辗转流离,后来竟成了如今官家身边最得宠信的头号大珰一一梁师成!
这梁师成权势熏天,在宫中呼风唤雨,向来以苏大学士之子自居,这事在大宋早已是人所共知的秘密!一个亲生骨肉,流落成了阉人,成了帝王家奴,苏东坡可曾有过半分顾念?那被送走的姬妾,看着自己的儿子成了这般模样,心中又是何等滋味?
这些血淋淋、脏污污的往事,平日里被苏学士那煌煌文名、风流佳话掩盖着,此刻被大官人轻飘飘一句话,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在了楚云面前!
什么才子佳人,什么名士风流?
在真正的权势和利益面前,她们这些倚门卖笑、以色事人的女子,不过是随时可以交换的货物,是生育的工具,甚至是连亲生骨肉都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
李巧奴聪明,知道安道全给不了她真正的安稳和尊重,临阵退缩了。
而她楚云,竞还做着跟莫状元远走高飞、当“大头娘子”的白日梦?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东坡这等名满天下的人物尚且如此,那莫状元一个根基浅薄的新科进士,日后为了前程,又会如何处置她?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大官人话里的意思一一认清自己的地位。她楚云,从来就不是什么可以自主命运的良家女子,她的归宿,她的生死荣辱,从来都捏在别人手里。
在这方寸浴桶之外,是比这浑浊洗澡水更污浊、更残酷的世道。
“奴……奴明白了……”楚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她弯下腰,几乎是匍匐着,将手深深探入微凉的水中,摸索着捞起那滑腻的丝瓜瓤子,重新蘸上香胰,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重新擦拭起来。
那水波荡漾,倒映着她娇媚的脸蛋,却再无半分昔日的明媚与幻想。大官人目光逡巡而下,落在楚云那腰肢之处,左右各有一处深涡,热气和香汗凝聚在腰窝圆润如两汪小小的泉眼,又打着旋儿淌了出来。大官人心道一声可惜那第三处泉眼,却全然不似前两处的圆润深邃,倒像是婴儿吃饱了奶,无意识嘟起吐奶的小嘴。本以为走了个四泉映月的崔氏,来了个三泉映月楚云,可虽说另有一番稚拙意趣,终究少了份相映成趣的圆满。
桶中的大官人懒懒撩了把水,泼在胸口,水花四溅。他并不看楚云,只望着室内的雾气,慢悠悠道:“想明白了?这世上的路,看着千条万条,落到你我脚下,其实也就那么窄窄一道。走岔了,粉身碎骨都是轻的,老爷我尚且如此,你又何勘!”
大官人“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身,水花四溅。楚云慌忙抓过旁边熏得暖烘烘的干布斤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大官人任由她擦拭,伸手捏了捏楚云冰凉的下巴,她顺从乖巧的擡起脸来,眼波里水汽蒙蒙。“楚大家!”大官人笑道,“老爷给不了你什么正头娘子的名分,那是骗鬼的话。可老爷也有与这世上其他腌攒男人不平凡的地方。自家女人于我而言,或许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的疼爱,”
“老爷我更做不到动不动就打骂折辱,也不会把你们当货物一般送出去,我能做到的便是帮你们和老爷一样当人看,只要安分守己,老爷自会护着你们周全,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让你们在这深宅大院里想唱曲便唱曲,想作画便作画,做个富贵闲人,无忧无虑。”
大官人拍了拍楚云的小脸,手指轻轻的描过她樱唇:“我既然亲手采了你这朵娇花,破了你的瓜蒂,就再给你一个选择。”
“你这万两身家,老爷说不要便不要了。等我此刻踏出这间房门一一后,你有一个机会,一个你出我门的机会。出去后,你再去找你那情深义重的莫状元也罢,攀附别的什么高枝也好,都随你。自此,你楚云与我,再无瓜葛”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楚云耳边!她捏着干布斤子的手猛地一颤,那布斤子险些脱手。
“不一一!”楚云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短促惊叫,竟是不管不顾,猛地扑上前,像藤蔓缠树般死死抱住了大官人精壮的腰身,从未如此大胆主动,扬起那张羞得通红、艳若桃李的脸,眼波流转,带着媚态:“爷……抱我……我不走……奴哪也不去……”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后怕:“奴……错了……真的知错了……求老爷……别赶奴定……”
“奴…奴在马车里…就…就…”她似乎羞得难以启齿,脸颊贴着他汗津津的脊梁沟蹭了蹭,才鼓起勇气带着媚态,“就…就爱煞了爷那股子…霸道的劲儿……”
“还有…还有爷身上的味儿…奴也不知怎么了…先前还觉得冲…可爷在马车里…那汗气混钻进奴鼻孔里…熏得奴…奴骨头都酥了…心尖尖都颤了…”她说着,竟伸出一点粉红的舌尖,飞快地、带着无限眷恋地,在他肩胛骨上残留的一颗晶莹汗珠处,轻轻舔了一下,留下一点湿亮的水痕。
大官人侧着头,垂眼睨着她那张因情动而艳光涟漪的脸蛋,擡手,拇指描过她嫣红微肿的樱唇。正要开囗一
“大爹,”外间,玳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林黛玉林姑娘到了!”
大官人一愣。
花厅中。
林黛玉独自端坐在一张铺着锦褥的酸枝木圈椅上。
她今日的妆扮,显见得是费了心思的,虽然春日渐暖,依旧上身一件素白杭绸小袄,领口袖缘却密密匝匝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清减如削,偏又透出羊脂玉般细腻的光泽。
大官人目光如炬,甫一进厅,将她清冷中透出别样妍丽的姿容,尽收眼底,笑道:“怎地孤零零一人坐在这冷厅里?你那两个伶俐的丫头,紫鹃和雪雁呢?也不叫进来伺候着暖暖手?”
黛玉擡起眼波,那眼波清泠泠,似含着一汪春水,飞快地在大官人脸上扫过,又慌忙垂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声音细弱,带着轻喘:“没……没让她们进来。”
她顿了顿,指尖将帕子绞得更紧,贝齿轻咬下唇,留下一点浅痕,声音更低微下去,“毕竟……”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只余下一点引人遐思的尾音,在暖香中袅袅飘散。
大官人自然明白。那紫鹃毕竟是贾府老太太身边的人,怕是有些事不想她知道。
大官人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为了林公遗产来吧,放心,如今都在我手里攥着呢,一根线头也少不了。你年纪小,又是闺阁弱质,这些黄白俗物,原该有个妥当人替你经管。我已思量好了,回到京城,禀明官家,再有朝廷替你看着,最是稳妥不过。
“你每年按林公遗言支取用度,自有我在旁照拂,保管万无一失,谁也动不得你分毫。”
黛玉听了,却轻轻摇头。
那凤钗上的珠串又是一阵急促的晃荡,泄露了心绪的波动。“世兄,”她声音依旧轻软,擡起水漾的眸子飞快看了大官人一眼,“爹爹生前既将身后事托付世兄,便是信得过世兄的人品担当。何必……何必再经那官衙繁琐?我……
她咬了咬唇,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后半句,“我也信得过世兄的。”话音未落,两片红霞已从她雪白的腮边迅速蔓延开,直烧到耳根脖颈,那抹艳色,竟比最上等的胭脂还要动人。
她慌忙又垂下头,急急摇了一下,似乎想驱散这突如其来的羞窘,声音带着微颤:“我今日来……原不是为了这个。”
“你既然信我,那自然更好!”大官人点头说道:“那是为了何事?”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眼中瞬间蒙上一层冰冷的恨意,:“是为了杀害我爹爹的凶手而来!既然探查,种种迹象皆指向……指向那贾府深宅之内!世兄心中……想必已有了成算?依世兄看,那恶贼……究竟是谁?”
她擡起眼,带着期盼和脆弱,直直望向大官人。
那表情似乎又想知道,又怕知道。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继续道,“贾府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这等涉及勋贵、关乎人命的大案,岂是你我能私下论断的?我会将所知一切紧要关节,奏于官家御前。至于凶手是谁,如何处置,自有官家圣心独断,刑部、大理寺彻查。你只需安心等待便是。切记,莫要心急,更不可……私下打探,以免引火烧身。”
黛玉沉默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再擡眼时,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世兄……教训的是,今日来,还有一事,是向世兄……辞行的。”
大官人眉头微挑:“辞行?”
“是。”黛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自己绞紧帕子的手上,“爹爹的案子,既已上达天听,我也只能静候天音。然亡父灵柩,久停异乡,终非孝道。我决意,不日便扶柩南归,回苏州祖茔安葬而后返回荣国府。特来……与世兄告别。”
大官人闻言,长叹一声:“唉!孝心可嘉,理当如此!林公泉下有知,亦当欣慰。玉儿路上务必珍重,舟车劳顿,你身子又弱……一应所需,只管开口,我这里立时备办。”
他站起身,踱到黛玉近前:“你且安心回南,料理大事。你我……自有重逢之日。待林姑娘事了返京,或是……我得了圣命,巡按江南,定当亲去探望。那时节…京城再见!”
黛玉听得“京城再见”四个字,心头猛地一颤。
刚刚平复的红晕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双颊,连那细白的颈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慌得几乎坐不住,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大官人那灼人的目光,只匆匆敛衽一礼,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慌乱:“多……多谢世兄。我.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便如受惊的小鹿般,低着头,脚步虚浮踉跄,那月白的袄儿,雨过天青的裙儿,裹着伶仃单薄的身影仓惶地逃向门帘。
大官人刚把那如弱柳扶风般的林姑娘送出院门,转身便见心腹小厮玳安又悄没声儿地溜到跟前:“爹,外头廊下还候着一位呢……是老相识了,那伙儿……摩尼教里的。”
大官人眉毛一挑:“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魁梧的身影裹着一身湿气进了花厅。来人披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何地不相逢啊,七佛?”大官人朗声一笑,声音洪亮,透着股子亲热劲儿,仿佛遇见了多年老友,身子却依旧稳稳靠在铺着锦绣坐褥的紫檀大师椅上,纹丝未动。
来人闻声,擡手缓缓摘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张风尘仆仆、棱角分明的脸。他脸上挤出一个极苦涩的笑容,对着上首拱了拱手,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拜见西门大人……不想山高水远,竞又在此处叨扰大人清净了。”
大官人笑眯眯地说道:“清净?我这人最不怕热闹!说吧,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小小官邸,所为何事啊?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
王寅深吸一口气:“大人何必明知故问……王某此来,实是奉了我家圣公法旨。恳请大人高擡贵手,容我教赎回被大人请来的诸位天王、四大龙王,还有……娄敏中娄先生。”
“哦一!”大官人拖长了调子,,“原来是这档子事儿!既然是老熟人亲自登门求情……一口价,二十万两白银!现银交割!人货两清!”
王寅眼皮猛地一跳,喉咙发干,下意识就想开口:“大人,这数目是否……”
“诶!”大官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如同变戏法一般,换上了一层凛冽的寒霜。他目光如刀,冷冷地钉在王寅脸上:“王寅!这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折了又折的价码!换了旁人,没有三十万两雪花银铺路,休想迈进我这门槛,见一个活口!”
那冰冷的眼神和骤然转变的气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王寅所有讨价还价的念头瞬间冻结。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是。大人厚意,王某心领。只是……如此巨款,非王某能做主。须得……须得飞马请示圣公定夺。”
大官人的脸色这才稍稍回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旁边温着的酒盅,慢悠悠呷了一口:“好说。你去请示便是。不过嘛,烦你转告圣公,我奉旨办差,归期在即,可等不了太久。他若是还要为这点阿堵物耽误时辰……那就只好请他派人来,买几副上好的楠木棺材,运些“硬货’回去了。”
……”王寅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死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他深深一揖,再无二话,抓起湿冷的斗篷,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花厅,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玳安。”
“小的在!”玳安如同影子般立刻出现在门口。
“去,”大官人低声说道,“把后头关着的那个……叫庞万春的,带过来见我。”
“是,大爹!”玳安领命,一溜烟儿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