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状元那番恳请赐诗的话一出,舱内顿时劈啪作响,众士林学子脸上那层谄媚的油彩下,看好戏的促狭劲儿几乎要绷不住地溢出来。
谁不知这位西门大官人是个武贵?那文身是官家恩宠刺下的金印,可不是锦绣文章堆出来的!这分明是莫文焕要当众给这位新贵难堪!
楚云依在大官人身侧,眼见自家老爷被架在火上烤,又瞥见莫俦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怨毒和得意,心头一紧,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柳眉微蹙,上前半步,那声音依旧柔媚:
“莫状元此言差矣!我家老爷以平叛军功彪炳,蒙官家天恩亲赐“文身’,钦点南下督理林大人猝死大案,又血战摩尼教挽扬州炬火于白地!整日里操劳的是军国重务,维系的是江南命脉,案牍劳形,宵衣吁食,哪有那闲情逸致去钻研什么诗词小道?状元公饱读诗书,当知经国济世方为大道,何必以此等雕虫小技强人所难?”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脆,句句在理,直接把诗词定性为小道,把大官人擡到了军国重务的高度。莫俦被楚云这一顿抢白,脸上那强挤的笑容僵住了,心头那股火腾地又窜起三丈高!
他死死盯着楚云那张曾令他魂牵梦萦的精致脸蛋,以前维护自己,而此刻却为他人巧言辩护,只觉得一股酸涩妒恨直冲脑门,肚里恶狠狠地骂道:
“果然常言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贱人!枉我平日视若珍宝,金银珠玉流水价地填赠她!这才几日?见我被打得如猪头一般,臀上开花,痛彻心扉,竟连半分疼惜怜悯都无!反倒这般急切地维护她那新靠山的脸面!真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一朝变了心肠,比那砒霜还毒三分!”
他新镶的象牙牙咬得咯吱作响,那银丝勒着牙龈,痛得钻心,更添了十分恨意。
心中恨极,莫俦面上却硬是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容,仿佛没听见楚云的讥讽,反而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哎呀呀!楚大家此言,未免太小看西门天章大人了!”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大人那一阙“鹊桥仙·相思已是不曾闲’,还有那“浣溪沙·只道当时是寻常’,如今早已传遍扬州,脍炙人口!青楼楚馆,勾栏瓦舍,哪个姐儿不会哼唱几句?便是街头的贩夫走卒,茶坊的说书先生,也都在传唱!”
“大家都说,这是情深似海,字字珠玑,风流蕴藉,直追东坡少游啊!大人如此惊才绝艳,文采斐然,堪称我辈楷模!值此元宵佳节,又是庆功盛宴,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怎么能少了大人您的传世华章呢?这岂不是要让扬州文坛抱憾百年?莫非.”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声音拔高了几分,“莫非,那两首妙词...竞非大人亲笔所填?”他这通马屁拍得震天响,最后一句更毒辣十倍!你不是不会写吗?你不是推脱小道吗?可你写的词已经满大街传唱了!众目睽睽之下,你写是不写?写了,当场露馅!不写,坐实了欺世盗名!
“放你娘的狗臭屁!”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
刘正彦这浑人早就按捺不住了,此刻见这酸丁如此阴险地挤兑自家大人,哪里还忍得住?
他一步跨出,手指差点戳到莫俦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我家大人想写便写,不想写便不写!你算个什么驴球马蛋玩意儿?也敢在这里聒噪逼宫?再敢放个酸屁,信不信爷爷我再赏你一鞭子,让你脘上那朵花儿开得再鲜艳些?”
这刘正彦出面胡搅蛮缠,着实让这些扬州士林学子有些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他这莽夫,仗着父亲刘法的赫赫威名,自己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浑不吝的性子,平日里最烦这些唧即歪歪的读书人,又根本不怕这些扬州读书人平日里对他的阴阳讥讽,向来毫无顾忌,十足十的厚皮太岁!“不得无礼!”可似乎这西门天章并不需要台阶下,他终于开口,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浓了些。
刘正彦天闻言立刻硬生生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应了声:“是!”退后两步,但那铜铃般的牛眼依旧恶狠狠地瞪着莫俦等人,仿佛随时要扑上去咬人。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地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舱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阵红阵白、臀股间痛楚难当却又强自支撑的莫俦身上。
他缓缓开口道:“莫状元,诸位……本官,并非不愿填这上元词。”
他顿了顿,舱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文身钦差如何圆场。
只见大官人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一丝极为诚恳的为难之色,叹了口气道:“唉……只是啊,本官怕……”
“怕什么?”有人忍不住追问。
大官人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些自命清高的江南文脉脸上逡巡,最终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本官怕这“上元有景道不得,西门填词在上头’,本官怕这词一旦填了出来…扬州这文坛,往后数百年…“但知有西门,不知有何人’…怕你等这扬州千年文脉自此“奉吾天下先’,再无人敢提笔作词了!”什么??
此言一出,这还了得?!
上元有景道不得,西门填词在上头???这可是李谪仙的腔调!他西门天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自比青莲居士?!
但知有西门,不知有何人???这可是杜工部的原句!
好你一个西门天章,竟然自比李杜!去压盛唐李杜双峰!要踩扁唐朝数百年的文华锦绣不成?还什么扬州千年文脉一一自此“奉吾天下先’,无人敢再提笔作词了?
竖子狂悖!!
好大的口气!!!!
我不曾听错吧?
舱内瞬间炸开了锅!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自诩风流的士林翘楚?
家中祖上、亲朋故旧,哪个没出过几个进士举人、词坛大家?就算自己才学平平,那点文人的傲骨和群体的自尊心却是最碰不得的!
大官人这几句狂言,简直是用沾了屎尿的靴子底,狠狠踹在众人祖宗的牌位上!又当众撒了一泡臊气冲天的热尿!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那号称“词中老杜格律圭臬”的周邦彦,以及以“豪放不羁”闻名的贺铸,这两位在词坛地位崇高的老前辈,饶是城府深沉,此刻也忍不住眉头紧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愠怒!
这位西门天章,说话也太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了!简直视满座文华如无物!
莫俦夹着烂靛,强忍臀股间钻心的痛楚和牙龈被银丝勒紧的酸胀,心头却乐开了花!
他肚里狂笑:“好!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怕你谦虚推脱,就怕你不狂妄!你狂得越没边,摔得就越惨!”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西门天章憋出个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在满船文豪面前丢尽颜面,连带着那文身都成了笑话的场景。
到那时,江南文脉同仇敌忤,又有周邦彦、贺铸这两位词坛泰斗坐镇,就算你大官人真能谄出几句勉强入耳的,也必然被批得体无完肤!
六分才情也只给你打三分!
这脸,他西门天章是丢定了!自己这口恶气,也算借着众士林之手出了!
吕颐浩坐在主位旁边,听得是心惊肉跳,连连摇头,心中暗骂:“年轻!太年轻气盛了!这西门天章,竟敢如此藐视江南文脉!这不是自取其辱吗?若真当众出丑,连带我这做东的也面上无光,更恐他从此被天下士族大夫耻笑,自觉于文臣前…前路尽断,岂不可惜?”
想到此处,吕颐浩眼看局面要崩,连忙清咳一声,准备起身打个圆场,好歹把这篇揭过去,莫要闹得太僵。
岂料他刚欠起半个屁股,就见大官人已然长身而起!
那身形挺拔,带着一股脾睨之气。他看也不看满船愤怒的文士,只微微侧首,对身边俏立的楚云吩咐道“楚云,拿笔墨来!要上好的澄心堂纸,紫毫笔,否则可配不上老爷填的词!”
楚云正自忧心如焚,生怕老爷下不来台,忽闻此令,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她虽不知老爷有何倚仗,但见他如此笃定,心中巨石落地,脆生生应道:“哎!奴家这就去!”那声音里透着欢喜与信赖,扭身便去张罗。
大官人吩咐完楚云,目光一转,竞落在了身后侍立一身劲装勾勒得身段儿凹凸有致,既英姿飒爽又娇媚无比的扈三娘身上。
他脸上露出玩味笑容,问道:“三娘,笔下何如?”
扈三娘正全神戒备,防着哪个不开眼的冲撞老爷,冷不防被点名,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虽是绿林出身,刀马娴熟,杀人如剪草,马战和步战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当今世道连武人都被这群读书人鄙视,更何况她这种绿林人士,于这群人来说,便连脚底下的泥巴都不如。
但此刻被满船自诩风雅的江南文脉用审视、好奇、甚至隐含鄙夷的目光盯着,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她只觉得手脚都没处放,一股根植于草莽的自惭形秽猛地涌上心头。
这位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此刻竟像个初出闺阁的小娘子,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窘迫:
“老……老爷……奴家……奴家字……字还算工整……可……可是……”她鼓起勇气擡头,眼神里满是坦诚的惶恐,“奴家于这诗词歌赋……实在是一窍不通!”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他伸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拍了拍扈三娘娇媚的脸蛋,朗声道:
“那又打什么紧?”
他目光扫过扈三娘因紧张和羞涩而越发妩媚的脸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狂放,响彻画舫“这些日子,你为老爷我挡箭矢,劈刀枪,护的是老爷的性命,保的是老爷的体面!今日,老爷我就借这上元佳节,庆功盛宴,让你扈三娘的名字,堂堂正正,留在这江南文脉之上!千年不朽!万世流芳!”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再起惊雷!
那些自命风流的读书人,眼珠子早就黏在扈三娘那身段脸蛋上了。
楚云大家这等江南名妓,几年还能出一个,可扈三娘这般既英气飒爽又暗藏媚骨的绝色尤物,哪里去找?这窈窕反差身材更是恍若珍宝!
大官人这一句话,却像一把粗盐狠狠撒进众人心头的龌龊念头里,将那点怜惜钦慕瞬间腌成了又酸又臭的妒恨与羞愤!
“奉吾天下先”的狂言犹在耳畔,这又扬言要让一个不通文墨的绿林女扈从的名字“千年不朽”于江南文坛!
这已不是嚣张,简直是跋扈到了极点,视满船文华如粪土!视千年文脉如儿戏!
“岂有此理!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狂妄!狂妄得没边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把圣贤文章踩在泥里!”
“武夫!粗胚!不知廉耻!”
席间一片哗然!
那些涵养功夫稍差的年轻士子,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拍案而起!这西门天章,是把他们这些寒窗苦读、皓首穷经的读书人当成了什么?竞让一个武婢来玷污文墨?!
就在这怒潮即将爆发的当口,只见那周邦彦霍然起身!
他脸色铁青,白发白须微颤,显然怒极,对着大官人的方向,深深一揖,咬牙冷声道:
“西门大人!老朽周邦彦,今日就洗目净耳,恭候大人“不朽’之词,与这位扈……扈女侠流芳之墨!”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位贺铸也猛地站起,他性子更烈,直接抱拳,声如洪钟怒气涛涛:“贺方回在此!倒要看看大人如何让我等搁笔兴叹,又如何让一个名字“千年不朽’!请!”
紧接着,一位拄着鸠杖、白发萧然的老者也在家人搀扶下巍巍站起,乃是扬州诗书传家的叶氏族老叶承他颤巍巍地道:“老朽叶承宗,虚度八十有三,历经仁宗、神宗、哲宗、今上四朝,见过苏子瞻泼墨、黄鲁直吟哦、秦少游挥毫!自问也算开了几分眼!今日倒要拚着这把老骨头,再开一次眼!看看是何等惊世之作,能自比李杜,压得我江南才俊数十年不敢提笔,奉阁下为天下先!!”
最后,坐在角落的李守中胞弟,李抱元,也嗬嗬一笑站起身来:“西门大人好气魄!我家两个不成器的女儿,李纹和李绮,正在楼上雅间,本就仰慕大人,”他擡手指了指画舫上层,“要一睹大人风采,聆听不朽之音啊!”
大官人闻言,下意识地顺着李抱元所指,擡头往画舫上层望去
这一看,饶是他见惯风月,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只见那画舫的二层、三层回廊之上,栏杆之畔,不知何时竟已是人头攒动,百花争艳!
有戴着薄纱面巾、只露出一双妙目的闺阁千金;
有隔着珠帘纱幕、影影绰绰的官宦女眷;
更有打扮得花枝招展、毫不避讳地凭栏张望的青楼名妓!
莺莺燕燕,脂香粉腻,挤挤挨挨,一双双或好奇、或崇拜、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美目,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分明是整个扬州城的眼睛,都钉在了这“不系舟”上!等着看他西门天章,是平地起惊雷,还是……摔个粉身碎骨!
楚云已捧着文房四宝,俏生生立在一旁低声说道:“老爷...上元扬州文会可是江南第一文会,不光是士林学子,哪些名门大家的女眷也都在上头。”
扈三娘看着那满楼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看着大官人那挺拔如山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挺直了腰背。
大官人收回目光,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啤睨之色的平静。
他走到早已铺好澄心堂纸的案前,对扈三娘微微颔首:“楚云,研墨,三娘,你来执笔!!”立于案前,神色沉静如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敛入深处,只余下深潭般的莫测。
他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灯河,缓缓开口:
“三娘子,记。”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笔尖悬于雪白的澄心堂纸上,屏息凝神。
《谒金门·元夕》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舱内顿时鸦雀无声,虽还未能细细嚼碎,一股大家风范扑面而来,压得扬州文脉莫不能开口!可词是好词,清丽婉约,写的是小儿女情态,上元踏青的相思。但……也就如此了!比之苏黄秦柳,差之远矣!
看来这西门天章,不过是虚张声势!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莫俦脸色难看,这词一出,这西门天章虽不能胜,已然不败,可谁让他夸下海口嚣张跋扈,自比李杜,又让扬州文脉自此搁笔,奉他为天下先!
就这?一可差得太远!
莫状元强自笑出声:“上元盛宴,开口便是“人寂寞,小窗低语’?如此不合时宜的闺怨小调!天章大人未免太哀鸣了一些,比我等有余,可压不过周贺二位大家,更别说扬州数百年文脉。”
周邦彦撚须的手微顿,点头的同时,眼中失望。
贺铸则皱眉嫌其阴柔。
可还未等众人开口,大官人也未反驳,第二阙已然出现。
还有???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本来想要攻击的也纷纷偃旗息鼓,继续屏气再听。
只见大官人语调陡然拔高:
《一剪梅·元宵》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眼韶华,东君为主。
几处笙歌,几家砧杵。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莫负尊前,今宵良晤。
此词一出,众人脸色稍变。
开篇“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两句,对仗工稳,意象清丽,将上元夜人月交融之美写得颇有味道。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一句,更添一丝惆怅。
虽非惊世之作,但已是传颂绝句!这绝句一出!莫俦笑容僵死!
楼上惊呼四起!
这上阕娇柔婉约下阙忽然沧桑入骨,气象陡变!
方才嗤笑的士子收敛了笑容,周贺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细细品味,脸色大喜,相视对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可惜明年花更好!!好句配好酒,当浮一大白!!”
可还未曾等到众人反应过来,这西门天章声音又起,语调再变。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结句如泣血长叹,刻骨相思穿透时节!
女子本就心思敏感,楼上一众娇娘听了无不心神摇曳,珠泪暗垂。
李家儿女默默抽出手巾,扈三娘和楚云心头莫名一酸。
这等情绪变化,身为男人的江南文脉们却慢了不少,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
大官人声音再起,陡然沉雄悲慨,带着些许苍凉:
《永遇乐·落日熔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一词诵罢,画舫内已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国仇家恨、身世飘零、人生易老,一层层剥开!
周邦彦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毕生钻研的“雅正”,在这沧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贺铸魁梧的身躯竞微微晃了一晃!
叶承宗这经历了几朝得元老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盛衰……盛衰……泣血锥心,呜呼哀哉!”满船文士,无论老少,皆面无人色。
这四阙词,从小情儿女到世事变幻,接着又从人间久别到山河巨变。
就在众人被词中的悲凉压得几乎窒息、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之时。
这西门天章,不过一介商贾之流!
闻其丹青之道,已令南宫先生(米芾)奉为师表,此已足称奇矣!
然……然何以于倚声填词一道,竟也惊才绝艳、独步词坛?!其作甫出,直令满座悚然,如闻天籁!此等造诣,大家天成!
众人心潮澎湃,可大官人没有一点悲悯,他向前一步,立于船舷阴影与舷窗灯火的交界处,望着远处扬州的灯火鞭炮处,声音陡然变得清越雄浑,下一句一
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只此一句!
如同混沌初开,天地间骤然点亮,那瑰丽雄奇的意象,挟裹着万顷灯海、漫天星雨,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撞入每个人的脑海,摧散了适才的悲凉景象,把结局重新归于这上元佳节尾声的热闹喧嚣中!好词!!
周邦彦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大官人!
仅这一句,竞压得自己数首上元佳词擡不起头来,自此羞于见人!!
富贵风流!人间极乐!
声、光、色、香、舞!
五感盛宴,扑面而来!
席间年轻士子已忍不住浑身颤抖!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词句流淌,画卷铺展。
那大宋的繁华喧嚣,透过文字扑面而来!
贺铸张大了嘴,那豪放不羁的脸上只剩下呆滞的震撼!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豪气,在盛世狂欢面前,竟显得如此局促刻意!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丽人如云,暗香浮动。
楼上女眷们早已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迷离,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衣香鬓影、笑语喧阗的灯海之中。李纹、李绮姐妹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指尖冰凉,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烛火爆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但他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目光死死钉在大官人开合的唇齿之间那“众里寻他千百度……”七个字从大官人嘴里念立出来!
至此一词,已然封神!
前番的东风花树、星雨雕车、凤箫玉壶、笑语暗香……所有极致的繁华喧嚣都已臻化境,将上元盛景推到了前无古人的巅峰!
这“千百度”的追寻,更是将这情感的张力绷紧到了极致!
只差那最后一步,只差那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
可倘若最后一句……只是寻常的“得见欢颜”或“携手同归”…那也不过是才子佳人话本里用滥了的俗套!
恍若黄汤浊酒没有半点狗味!
纵使词句再工,意境再妙,终究落了下乘,成了这彻夜狂欢后一杯忍人叹息,毁了美景的残酒!倘若最后一句……是悲叹“斯人已逝”或“相思成灰”……
那也不过是在前人残羹,虽能赚取眼泪,却终究是三鼓而衰,难见光明,偏了王道!
此时。
是生是死只在最后一句。
姐妹俩的手心全是冷汗,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口中跳出来!
整个画舫等着那决定干坤的最后几个字一
只见大官人毫无压力,淡淡吐出最后一句:
“………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轰!!!
看那满世界的喧腾!花灯千树晃得人眼晕,烟火如雨泼得天地亮堂,宝马雕车塞满了街巷,鱼龙灯影搅得人心里头乱纷纷!
再看那痴汉似的寻寻觅觅,人堆里钻了千百遭,可这泼天的热闹、熬人的痴心,一撞上那“灯火阑珊处”的孤伶伶一个背影!
登时天上地下,再无他人,甚至天地皆无,茫茫虚空至此一人!
绝句!万古流芳!!
“绝处逢生,铅华洗尽!”周贺两位大家喃喃自语:“自此之后,再无上元!!词道至此,已通神鬼!”大官人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楚云手中的墨锭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砚池里,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
扈三娘的名字,已被她亲手,用虽显笨拙却无比庄重的笔迹,牢牢地写在了那五首惊世之作的落款处“扈三娘伺录”。
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有自己老爷神祇般的侧影!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最后一句,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同惊世禅偈!那繁华落尽后的孤高澄澈!那千帆过尽后的顿悟永恒!
叶承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官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邦彦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灯火……阑珊……灯火阑珊…”
却又紧接着闭上眼睛,满面笑容,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道…尽…矣…万古同寂,于苏黄秦柳后再闻道,虽死..无憾!”
他知道。
五词一出,上元词题,再难芳华,千秋万代,道尽途穷!
所有技巧、流派、传承,在这西门天章五词面前,皆成童粉!
贺铸那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他看向西门天章的目光,不再是愤怒,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
这岂止是压得江南数百年不敢上元动笔?
这是让整个大宋数百年,不!是让后世千秋万代,再无人敢轻易在上元节动笔填词啊!
他面容苦涩,也拜服躬下了身同行大礼:“苏黄秦柳后再闻道,虽死.贺亦无憾!”
叶承宗手中的鸠杖早已滑落在地,喃喃自语:“不敢鬼魂问李杜,但见此朝新文宗…老朽便是立刻死了又何憾?至幸乐哉!”
满船士子,无论先前如何倨傲,此刻皆如同泥塑木雕!
呆若木鸡者有之,浑身筛糠如疟疾者有之,更有不少人如同魔怔般,反复低吟着“灯火阑珊处……灯火阑珊处……”,眼神迷离,仿佛灵魂已随着那词句,飘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彼岸。
楼上那些奶奶、姑娘们,早把什么礼数、矜持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猫儿叫春似的尖嚎,疯了似的往栏杆前头挤!
你推我揉,香汗淋漓,头上的珠花、金钗、玉簪子劈里啪啦掉了一地,也顾不上去捡!
只听得一片声的浪叫:“哎哟我的亲娘!这西门天章文魁老爷生的……好一副天神金刚般的胚子!”“瞧那身板!胳膊怕比奴家的腰还粗!”“天爷!快看…那鼓囊囊一大包!大丈夫!”
“死了死了!这般膘肥体壮本钱雄厚的汉子,奴家……奴家腿都软了!”
但见那珠帘后探出半个粉团儿似的身子,罗带半解,绣襦斜褪,竟是李绮这小娇娘不顾体统,将两团酥软抵在朱栏上,面纱一揭,露出的脸盘儿七分似李纨,偏生眉眼间凝着未破瓜的稚气,倒似李纨幼时的模样。
此刻她浑身乱颤,樱桃小口里喷着热气尖叫道:“大人,自此江南文脉,当奉大人为天下先!!”旁边李纹更是不堪,她容貌与李绮一般肖似李纨,偏身量更小,此刻她十指抠着栏杆喘吁吁接话:“但知有西门,不知有何人!大人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从今往后,扬州文坛,谁敢动笔??”楼上楼下,所有女子,无论身份贵贱,皆痴痴地望着那个立于灯火阑珊处的身影,又羡慕的望着扈三娘!乃至不过磨墨的楚云大家!
此扈三娘以武婢之身,竟成镇锁上元文脉之玉玺。
纵后世偶得妙句,或可寻着楚云这般才色双绝的名妓研墨,却何处再觅这等绝色身姿执笔?扈三娘已成文坛千古绝唱!
吕知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得发颤,带着无比的敬畏与庆幸:“真乃文曲星临凡!天佑我大宋!天佑我扬州!此五首绝唱一出,我日...咳..我扬州必将名垂青史!今夜盛事,当浮一大白!来人!奏乐!上酒!为西门大人贺!为江南文坛幸甚贺!”
只见那满舫的士林学子,乌压压一片,竟如风吹麦浪般,在周贺二人身后齐齐躬下身去!
不管真心假意,腰都弯得深,头也低得沉,齐声道:“吾江南学子,今日得见真章!自此上元,当奉西门为天下先!”
不系舟外的丝竹之声未曾停歇,但此刻,画坊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的目光,都只为那一个身影而存在。
连同那五首石破天惊的上元词,以及那个被自家老爷强行推上“千年不朽”位置的扈三娘,注定将在这个夜晚,彻底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乃至整个大宋文坛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至此,上元佳节,再填词者,皆需仰望今夜!
《宋史·文苑志·天章异闻录》宋历重和元年,上元末,扬州不系舟文会。
帝于微末先朝时,应江左文宗周邦彦、贺铸之请赴会。
时江南名士云集,无不欲辱之。
帝从容登台,令武贵妃三娘执笔,楚妃研墨。
初作《谒金门》人寂寞阙,举座震惊。
次诵可惜明年花更好句,满船悚然。
复吟红莲夜相思血泪,众女珠帘尽湿,芳心暗许。
及山河悲音听人笑语,邦彦伏地泣曰:愿以残年侍奉先生!
当是时,满舫已然死寂如墓。
帝,豪兴大发,气吞山河,忽指阑珊灯火处,声震银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词句如天河倒泻,万灯皆黯,天底绝音!
至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但见帝独立明暗之交,周身如有神光。邦彦呕血昏厥,贺铸屈膝跪地,叶承宗叩首流血,莫俦失禁癫狂。
举城仕女望阑珊处涕泣,皆呼:词帝临凡!
史臣曰:
自帝五阙出,上元词脉尽断。
终宋之世,大宋才子握管则见星如雨眩目,临笺则闻灯火阑珊佳人在侧。
此后帝破金元,又立新朝,至此为记三百十八年,天下文脉莫敢犯禁。
但逢元宵,天下只诵帝词,不知有周柳,遑论苏辛。
词帝之号,岂虚言哉?
呜呼!大宋文枢,实斩于扬州灯火阑珊处!
扬州屠妇十日秘闻新帝《天章幸录》补遗
帝自不系舟惊世后,本定三日后启程。
然无故竟滞留十又三日。
当是时:
有贩丝薛媪亲见,每日无论正阳高照或是月上柳梢时,十数顶青呢小轿钻入别院角门,轿帘缝里露出的金缕鞋尖,无论贵妇官妇。
待得几更,妇人方出,无不粉腮带赤,眼波流转,如饮醇醪双目翻白,归家之后,或痴望灯花,或对镜自怜,于枕边夫君则愈发冷淡。
更有人赌咒,驿站宅内彻夜响着八宝琉璃榻的吱嘎声,混着妇人猫儿叫春似的呜咽:“文魁老爷…快来研墨…”
及至御驾离扬,满城忽传韵事又道:东风夜放花千竖,更吹落,腥如雨。
遂有刻薄谣谚传于市井:“西门词压江南文脉,身屠十日扬州妇人!”
又云:“扬州月,照深闺,十家妇人九心飞。飞向行辕书斋里,不问卿卿问词精。”
虽亦有忠耿之士驳斥上诉所记,皆为金元遗孽污蔑帝誉,坏我新朝妇德之毒计!
然,观帝于扬州确系耽延十数日方行,且自此数百载间,江南风流才子,多以“得西门词骨”、“承天章文脉”自矜,甚或有浪荡文人,醉后常拍案笑言:“吾奶奶,曾入行辕侍笔墨,得了帝白,吾等乃帝遗泽在野!”
野叟笑曰:“江南文脉既断于天章笔墨间,自当以妇人承其遗泽!”
却说这日大官人显圣扬州,而此时清河县醉仙楼里。
蒋竹山摆下大桌面,筛了金华好酒,专请西门大官人几个结义的兄弟。那白赉光、吴典恩并几个破皮帮闲,都歪戴着巾愤,跛拉着鞋,摇摇摆摆地来了。
只见桌上堆盘叠碗,肥鸡大鸭子,烧鹅蹄膀,鲜鱼嫩藕,时新果子摆得满满当当。蒋竹山满面堆笑,亲自把盏,让众人上座。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白赉光吃得油晃晃的腮帮子,蒋竹山拿眼四下一溜,问道:“白老兄,今日好盛席,西门大人下了江南,小的自知也请不动大官人,只是,怎不见应二哥?还有常六哥也没个影儿?”白赉光先叹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道:“唉!二哥应伯爵?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谁晓得他钻营些甚么富贵勾当去了!至于那常时节老六……”
他打了个酒嗝,乜斜着眼,“跟着大哥哥生药铺的掌柜傅铭,一路往南去了,听说是到了那烟花繁盛地、富贵温柔乡一一扬州府!走得急惶惶的,连个屁也没放利索。”
蒋竹山听了,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惋惜,又筛了一巡酒。
几杯黄汤下肚,那点子得意便按捺不住,冲上了脑门。
他拍着桌子,乜斜着醉眼,对众人道:“列位哥哥,非是我蒋竹山夸口。如今这清河县地面上,论生药行当,嘿嘿,小弟这铺面,可算是立住了!你们西门哥哥那生药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撇着嘴,伸出小拇指晃了晃,………早被小弟压得擡不起头来,门可罗雀喽!半点生意也无!那傅伙计为何带着常老六急急下江南?依我看呐,八成是去寻你们那西门哥哥,哭丧着脸讨救兵去了!哈哈,哈哈哈!”
这一番话,登时炸了锅!那白赉光本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听了自家西门哥哥几个字被如此轻贱,又牵扯上自家兄弟常时节,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天灵盖!
他“眶当”一声将手中酒杯摔得粉碎,赤红着双眼,指着蒋竹山破口大骂:“蒋驴儿!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是个甚么驴马烂行货子?不过仗着几两臭银子,请爷们吃几杯猫尿,就敢蹬鼻子上脸,欺辱起我们结义的哥哥来了?西门哥哥待我们恩重如山,岂是你这腌攒泼才排擅得的?你信不信,爷们明日就让你那鸟铺子,连根草药毛都卖不出去!关门大吉!”
蒋竹山被骂得一怔,酒也醒了两分,但仗着在自己家里,又被白赉光骂得下不来台,也恼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脸上挤出几分嘲弄的冷笑:“嗬!白大郎,好大的口气!我不信!你要真有这个种,真有这个能为,明日你就来!你要不来……”
他故意瞟着白赉光下身,嗤笑道,……你就是个没卵子的阉货!虚张声势,算个球!”说完,也不待白赉光回骂,唤过旁边伺候的小厮:“来,扶我……回房……呕……”
两个小厮慌忙上前搀住,蒋竹山脚步踉跄,被架着往里走,嘴里犹自含混不清地嘟囔:“有……有本事……你……明日……来……”
白赉光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把桌子拍得山响,碟儿盏儿乱跳:“反了!反了天了!哥几个都听见了?这狗攘的蒋竹山,竟敢如此猖狂!”
他环视着吴典恩、孙寡嘴几个,“我们兄弟几个,哪个没受过西门哥哥天大的恩惠?银子、酒席、脸面……哪一样不是哥哥周全?如今哥哥远在江南,他这起小人就敢跳出来作践哥哥的根基!我们要是袖手旁观,还算个人吗?他这生药铺子,分明是在哥哥碗里抢食!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那几个破落户帮闲,平日里蹭吃蹭喝,全仗着这帮兄弟提携。此刻酒气上涌,又被白赉光一番“恩义”说辞激得热血沸腾,纷纷拍着胸脯嚷道:“白大哥说得是!”
“正是此理!西门爹待我们如再生父母!”
“蒋竹山这狗贼,忒不识擡举!”
“白老爷,您老发话!这有何难?明日我们兄弟几个,就跟着您老走一遭!”
“对!砸了他的鸟生药店,揍了他的大夫,看他还敢不敢放屁熏天!”
白赉光见众人响应,不由得放声狂笑:“好!好兄弟!够义气!哈哈哈!”
他抓起桌上一个酒壶,也不用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将空壶狠狠掼在地上,摔个粉碎,眼中射出凶狠的光:“就这么定了!明日正午,都到我那里聚齐!带上趁手的家伙!咱们去会会那蒋驴儿!定要叫那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跪着叫爷爷,从此滚出清河县!好大的狗蛋子,在这清河县还没有人敢辱我等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