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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半城妇人哭大官人,图穷匕见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1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王寅那句“怎么还少一个”的惊问。

扈三娘听了,红菱似的嘴唇儿微微一撇,只将一双玉手搭在腰间两柄绣鸾刀的缠金丝柄上,细细的指头儿在上头轻轻弹弄。

这才启了朱唇,莺声呀呀道:

“那位庞万春庞大人么……他此番可是立下了大功!若非他里应外合,我家大人要请动诸位豪杰尊驾,又岂能这般顺水推舟、不费吹灰之力?这份天大的体面,我家大人早就具了本章,飞马报进京里龙庭去了!料想不日便有那重赏颁下来。庞大人他嘛……自然是要留在我家大人身边听用,贵教圣公宝地,他是万万不便再回去叨扰喽!”

“七佛莫不是不信?”扈三娘忽地掩口轻笑,眼波儿流转,玉指虚虚朝着远处一点,“喏,睁开法眼瞧瞧,那角门廊下,穿着簇新鹦哥绿官袍子,和几位吏房老爷勾肩搭背、说笑得正欢的,是哪个?”王寅与车内众人,下意识顺着她葱管似的指尖望去一一但见远处一座深宅大院的黑漆角门下,可不正立着那庞万春!

只见他早褪去了江湖豪客的劲装短打,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鹦哥绿吏服,腰束革带,头戴吏巾,虽不甚合体,倒也显出几分官家气象。

此刻他正与三四个同样穿着吏服的汉子凑在一处,勾肩搭背,不知听了甚么荤话,笑得前仰后合!这一眼望去,真个是火上浇油!

“甚么?真是庞万春?是庞万春这个天杀的贼囚根子?!”车厢角落里,那原本还勉强坐得端正的方杰,“嗷”地一声怪叫,整个身子猛地弹将起来!

奈何手脚都被牛筋索捆得死紧,只能将精硬木车厢板壁撞得“砰砰”山响:“好!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的贼!我就说……我就说我方杰的谋划天衣无缝,怎会……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处处掣肘,步步受制!原来是有这黑心烂肺的贼子在背地里捅刀子!还只道是那包真人从中作祟,却万万想不到……想不到是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庞贼!操他十八代祖宗的腌攒畜生!”

方杰目眦尽裂,眼珠子凸得几乎要迸出血来,一口钢牙咬得咯蹦作响!

车厢内其他等人面面相觑。

王寅眉头紧皱,似再思虑,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对着扈三娘拱了拱手:“三娘子…这人既然……少了一个……那先前说定的那二十万雪花银……是不是……也该在数目上,酌情体恤一二?”

扈三娘脸上那笑容,明媚照人。她轻轻“嗤”了一声:“七佛这话说的,我家老爷与你的交情,那是何等莫逆?倘若七佛觉着不划算,不领这份情,那也使得。人,一个也别要了!不如……你这就亲自掉转马头,随奴家回去,跟我家老爷当面分说分说,把您那银子,一文不少地都讨要回去?人呢,就直接拉上校场行刑可好?”

“那倒不必!!”王寅喉结猛地一哽,“既如此,我这就带兄弟们回去!不劳动三娘子您远送了!”王寅离开后,扈三娘步履轻悄地回到大厅,还未开口禀报,便被大官人猿臂一舒,轻轻一带,整个人便惊呼一声,跌坐在他强健的大腿上!

“老爷!”扈三娘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此刻被大官人铁箍般的手臂环住纤腰,臀股紧贴着男子结实滚烫的腿根,隔着薄薄的衣料,立刻感受到一股雄浑霸道的热力透体而来。

更让她心尖儿发颤的是,大官人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竞极其自然地覆在了她大腿外侧,隔着劲装布料,揉捏着饱满紧实的腿肉里蕴含的惊人弹性和内媚。

扈三娘身子一僵,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杏眼中水光潋滟,原本冷煞的英气瞬间被娇羞无措取代大半。“老……老爷!”她挣扎着想站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那万石船停靠多日,您连日操劳,不如在扬州休整几日再启程?莫……莫把身子累伤了!这些天,那些……那些扬州的妇人,一个个都……都……”

她贝齿轻咬下唇,脸上红晕更盛,终究是未经人事的黄花楚子,后面那等放浪形骸的腌腊话,无论如何也羞于启齿,只化作一句带着女儿家娇嗔薄怒的低语:“……好不要脸皮!”

大官人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温热与弹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正要再逗弄几句,门外传来玳安的脚步声和禀报声:

“大爹,傅掌柜和常七爷来了。”

扈三娘腰肢一扭,灵巧地从大官人腿上滑了下来,迅速退到后边。

“进来吧。”大官人神色如常,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门帘一挑,精瘦干练的傅掌柜率先躬身而入,身后跟着的正是那常峙节。

与数月前在清河时那副缩肩塌背、满脸怯懦穷酸相不同,此刻的常峙节虽依旧恭敬,身上却换了一套簇新的灰色直裰,料子上乘,裁剪合体,衬得人精神不少。

脸上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和畏缩也淡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

两人进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口中高呼:“小的傅铭(常峙节)叩见大人!给大人请安!”

大官人虚擡了擡手,笑容和煦:“起来起来,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忒也生分了。”傅掌柜却连连摇头:“东家此言差矣!如今您已是朝廷钦授的五品大员,身份贵重,非同往日!小的们岂敢再僭越?这礼数,必须得周全!”

他边说边和常峙节,又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垂手恭立一旁。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常峙节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老七,看你如今气色,倒是比在清河时强了百倍。跟着傅掌柜,可还顺心?”

常峙节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又是一个大诺揖下去,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激动:“回哥哥的话!果然钱是英雄胆,衣是圣人毛!小人……小的如今换了这身行头,兜里有了几个体己钱,跟着傅掌柜见识场面,迎来送往……这……这心里头,着实……着实是踏实了许多!”

他挺了挺腰板,努力想显得更自信些,但那骨子里浸染多年的市井卑微,一时半刻还未能完全洗脱。大官人哈哈一笑:“老七,你我既是结义兄弟,何必再自称“小人’?听着别扭。”

常峙节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认真:“大人折煞小的了!傅掌柜教导得是:小的当初,是与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结义,并非是与如今的五品西门大人结义!小的心里头,对大人的恩情敬重万分,嘴里能斗胆称一声“好哥哥’,那是大人您念旧情、擡举小的!可小的心里头,时时刻刻都得记着,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这规矩,乱不得!”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本就是几位结义通文墨有些头脑的,显然把傅掌柜的谨慎又学了三分。大官人点点头:“好个常老七!你们这几人里头,数你心思最是敏感通透!也罢,随你们吧。”他话锋一转,将扬州此行种种,轻描淡写地说了个大概。末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常峙节:“傅掌柜和徐掌柜,是清河的根本,离不得。如今扬州这里干系重大!此地既是两淮盐运的咽喉要道,富商巨贾云集,钱粮流通如江河,眼下更是咱们江南丝绸、苏杭绣娘货品北上的重要地!”大官人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老七,我打算把这扬州的一摊子事,交给你来打理!你……可有这份胆气和本事,替我把这盘子端稳了?”

常峙节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好哥哥!不,大人!”他擡起头,眼眶都有些发红,“您……您如此信重,小的……小的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辜负了大人!您放心!有傅掌柜百忙之中拨冗来带小的熟悉门道,又有那……那李氏从旁辅助指点!老七我要是还学不会、做不好,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扬州城的门柱上算了!绝不给哥哥丢脸!”傅掌柜在一旁也连忙躬身:“大人放心,小的这些日子一定尽心竭力,带好他。”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大人,清河县生药铺那边的几桩要紧事……”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大官人神色淡然,嘴角噙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笑意:“清河那边,我已接到快报,一切无碍。”傅掌柜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是!是!有大人这句话,小的就彻底放心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个下属:

“如今,南北的生药路子,借着这趟江南的东风,算是彻底打通了。摊子越大,可靠的人手就越发金贵。傅掌柜在扬州帮衬常七的这段日子,也要和吕知州董通判多拜见拜见,虽说我已和他们通了气,可两人都是一方大员,礼数和孝敬决不能少,还有也需留心,清河带出来的那些老伙计里,哪些是真正能独当一面、忠心可靠的苗子,哪些还需打磨。这扬州,乃至日后更远的地方,都等着人去填呢!”傅掌柜腰弯得更低,神情肃然:“小的明白!小的必定仔细甄别!”

天光微熹,运河之上水汽氤氲。

西门大官人在扬州府正堂吕知州、通判董大人并阖城大小数十位官员的簇拥下,前呼后拥,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来到了这官船泊靠的码头。

众官员衣冠楚楚,袍袖飘飘,面上俱是依依惜别、恭敬有加的官样文章,正待说几句“大人一路顺风”、“他日高升”的体面话,再目送这位手眼通天的煞星兼新上元文宗登船。

岂料!

众人甫一踏上码头目光所及,竞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当场!

连那见惯风浪、心硬如铁的大官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也罕见地瞪圆了,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只见那码头正中央,一根足有三丈余高、碗口粗细的巨大旗杆,孤零零却又无比招摇地矗立着!这旗杆之上,不见半分龙旗官幡的影子,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汗巾子!那些汗巾子,有绫罗绸缎的,有细棉葛布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竟似给旗杆裹上了一件无比香艳怪诞的“百衲衣”!

更令人瞠目结舌、血脉贲张的是,那汗巾子丛中,赫然还夹杂着数十条一一绣着并蒂莲、交颈鸳鸯的、带着女子温热体香与暧味褶皱的、薄如蝉翼的一一抹胸!

那些鲜艳的、素雅的、半遮半掩的贴身小衣,如同招魂幡般,在运河潮湿的风里妖异地舞动,无声地诉说着无数个旖旎销魂的夜晚!

脂粉香、汗味、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气息,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地朝着码头上的官老爷们砸了过来!这还不算完!

众人兀自被这“汗巾抹胸旗”惊得魂飞天外,耳边却又猛地炸响一片莺啼燕曦、娇媚入骨的声浪!循声望去,只见那运河合闸之处,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竟一字排开了不下五六十艘装饰得花团锦簇的画舫!

每一艘画舫的船头船尾,都站满了一一不,是挤满了一一扬州城大大小小、各楼各院、叫得上名号的头牌红姑与寻常粉头!

真真是倾巢而出!

她们浓妆艳抹,钗环叮当,云鬓半偏,罗衫半解,或倚栏,或凭窗,或干脆站在船头甲板,一个个粉面含春,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着码头上的西门大官人!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这数百上千的莺莺燕燕,竟齐齐挥舞着手中香帕,用那能酥了男人骨头的吴侬软语,拖长了调子,不管不顾地朝着大官人的方向娇声呐喊起来:

“西门大人一一奴家舍不得您走哇一!”

“好俊朗的西门大人,让奴抱一抱!”

“好狠心的冤家!这便撇下满扬州的姐妹了么一一?”

“大人!记得常来扬州看看奴呀!”

“大人!您可是奴们的活菩萨、真金刚哟一!”

这惊天动地的告白浪潮未歇,更有一群精通音律的名妓,拨动琵琶,轻抚瑶琴,敲响牙板,竞领着众姐妹,齐声唱起一首缠绵悱恻又大胆露骨的扬州小调:

“运河的水呀波连波”

“今日一别肝肠断”“只盼官人梦里来”“奴的罗帐温香暖”“心儿专等官人把门开撞上来!”歌声婉转柔媚,情意绵绵,词句更是露骨撩人,混着画舫上散发出开的脂粉香气,被那运河上强劲的风一吹,如同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香雪,瞬间将整个码头淹没!

岸上的官员们,只觉得鼻端充斥着这甜腻到令人窒息的味道,耳中灌满了这酥麻入骨的歌声与告白,眼前是那“汗巾子抹胸旗”猎猎招展,运河上是万紫千红、波涛汹涌的肉屏风……

真真是目眩神迷,魂摇魄荡!

再看码头远处,沿着官道,竟也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青呢小轿、油壁香车!

那轿帘车窗之后,影影绰绰,尽是扬州城内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文人雅士家中的娇妻美妾!她们虽不敢如妓家这般抛头露面、放浪形骸,但那一道道透过帘缝窗隙投射过来的目光,却充满了幽怨、倾慕、好奇!

饶是大官人见惯了风月阵仗,此刻也被这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送行”场面,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快绷不住了!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告白”与淫词艳曲,鼻中是汹涌澎湃的脂粉香浪,眼前是万紫千红、波涛汹涌的肉海,远处还有深闺怨妇的无声控诉……“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几个随行的须发皆白最重男女大防的老学究、老夫子,早已气得浑身乱颤,胡子翘得老高!

他们指着运河上那“群魔乱舞”的画舫,跺着脚,声音都变了调: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牝鸡司晨!淫声浪语!”

“我煌煌大宋,礼义廉耻何在?!妇德女训何在?!”

“西门大人!您……您看看!这……这扬州城的妇人……都……都疯魔了!”

大官人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老夫子的道德文章?他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被这滔天的脂粉香浪和情欲之火给活活淹死、烤化了!

他猛地一甩袍袖,也顾不上什么官仪风范了,对着吕知州、董通判等人匆匆一拱手:

“诸位大人!盛情……呃,盛情心领!本官……这就登船!告辞!”

却在这时。

当那领头几位通晓文墨、声名最着的花魁娘子,眼见大官人意欲登船,情知挽留不住,遂领着满河姐妹,齐齐敛衽,朝着码头方向,深深万福下去!

刹那间,百道娇音汇聚成一道情真意切、响彻云霄的声浪,盖过了先前的挽留与艳曲,齐声高喊:“奴家等一一谢新科文宗西门大人一一惠赐上元仙词!”

这新科文宗四字,喊得是斩钉截铁,心悦诚服!

在她们心中,大官人早已是词林领袖,开宗立派的人物!

这声“谢’,发自肺腑,感念其赐予了她们在这滚滚红尘中,安身立命、更上层楼的锦绣篇章!在她们看来,眼前这位权势滔天、豪富逼人的西门大人,是继东坡、耆卿、少游之后,词坛百年不遇之异数!

他此来扬州,不过旬月,竞于上元灯夜,于瘦西湖畔,倚马立就五阙新词!

这五阙新词,真真是写尽了人间情态,道尽了风月悲欢!

对这些倚门卖笑、以歌舞娱人的妓家而言,这五阙新词,便是天赐的珍宝,是比万两黄金更重的厚礼!试想自此以后,江左文士、淮扬骚客,谁人不想来这保障湖,听一曲“西门文宗新词”?

她们只需将这五阙词谱上时新曲调,细细研磨唱腔,精心编排舞步,便是这数十年安身立命、艳帜高张的崭新依凭!

莫说扬州,便是金陵、苏杭、汴梁,他日传唱开来,谁人不晓扬州得西门文宗亲赠五阙上元?谁不腰缠十万贯,来扬州亲耳听一曲五阙新词起源地?

艳名鹊起,身价倍增,皆赖于此!

这等再造之恩,岂是寻常恩客可比?

呼声未落,那数百画舫之上,琵琶、篓筷、洞箫、牙板之声再起,众妓女竟不再唱那俚俗小调,转而齐声清唱起大官人上元五阙词中的第一首开篇。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此情此景,小女儿之态,正正合之。这群女人歌声婉转清越,字字含情,将西门文宗留下的绝妙好辞,化作漫天飞絮,缠绕着登上船去即将远去的背影。

那高大如殿宇的船楼顶层,船头最前沿的雕栏玉砌之处,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登临绝顶!正是大官人!

官袍玉面,金带束腰!

晨光恰好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如同聚光灯般,不偏不倚地笼罩在他身上!

将他那挺拔的身姿,映照得如同金甲神人,又似一尊骤然降临的神祇塑像!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浩淼的水波,猎猎的风声,以及那高踞于万石船头,仿佛立于云端的一一西门大人大官人负手而立,向着码头和画舫的方向一一侧过了身躯!!

他双手撩起那宽大的紫色官袍前襟,腰身微沉,深深地、庄重地,朝着女人们鞠了一躬!

众多画舫中,香车宝马之内,压抑的啜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地弥漫开来。

运河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紫袍的余韵,也吹凉了无数颗滚烫的心。

大官人的船,终究成了她们永远追不上的一抹孤云。

那船头深深的一礼,成了扬州女儿们心头一道永恒的烙印,也成了日后扬州城最香艳的传说那一年,西门大官人一个躬,惹哭了半城花,半城娇。

《扬州志·卷十七·事纪》

重和元年春三月二十日:至若春和景明!百花垂泪!

而后一片留白。

后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京城中。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府邸的澄心堂内,三盏素纱宫灯泻下温润清辉。

紫檀云纹大案上,一方端砚凝着冷墨,几卷《贞观政要》散置,熏笼里沉水香霭霭升腾,端的是清贵气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端坐锦墩,太子宾客吴敏轻拂茶盏浮沫,主位李守中则闭目养神。

“清河之事,尘埃初定。”耿南仲打破沉寂,“都已经锁拿入狱,等着审问。只是……还有两个跟他关系最近、鞍前马后跑得最勤的一一应伯爵,常峙节,倒还逍遥自在,要一并也抓了进去,严刑拷打才是。”吴敏啜了一口清茶:“耿詹事莫急。李祭酒方才不是说了?无凭无据,李伯纪那等自诩清直的倔驴,岂肯自污其手去拿人?此二人虽行止不端,终无明证勾连大恶,便是你我劝说,伯纪绝不肯自污清名?”耿南仲眉峰微蹙:“西门氏在乡梓之恶,此二人必然是重要帮凶,绝不能让二人置身事外!”李守中缓缓睁眼,:“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御史台那位新晋翰林学士,王脯王中丞,正巴结着童贯和蔡元长斗得你死我活。他手底下那帮御史,像饿狼似的四处找由头咬人,好给主子递刀子表忠心。”李守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倘若王脯肯出手,抓这两个清河县的地痞,对他来说,不比碾死只蚂蚁麻烦多少。”

吴敏抚掌轻叹:“守中公洞烛机微!借风雷之力,扫檐下埃尘,诚上策也。妙!借刀杀人!让王脯的人去当这个恶人!只是…由谁去说动那王l呢?”

李守中正要开口,书房外传来老管家李忠恭敬的声音:“老爷,扬州二老爷派人送来了急信,说是十万火急,关乎文林清议的大事。”

“拿进来。”李守中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忠弓着腰,捧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李守中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两遝信纸。

他先看第一封,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起初还算平静,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

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守中兄?”吴敏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探身问道。耿南仲也紧张地挺直了腰,紧紧盯着他。李守中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二人,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那在扬州的弟弟信里说……说那西门……在上元灯节……写了五首新词……竟然……竞然被扬州全城的读书人……尊奉为……“上元文宗’了!”

“文宗?!”“扬州士林公推的?!”

吴敏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袍袖!

耿南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惊骇!

“文宗”这名头,分量太重了!这不是一般的才子名声,这是开宗立派、领袖文坛的尊号!就算只是个虚名,可那是扬州一一江南文脉的中心!

被那里的读书人一致公认,就等于给他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身符!

最起码代表着扬州士林认可了这位西门天章的文身!

“词呢?抄来了没有?”吴敏急急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李守中手指还有点不稳,展开第二遝信纸。

三个人立刻凑到一起,六只眼睛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纸上的词句。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那词句或如大江东去,或似红牙低按,字字珠玑,气象万千!

纵是政敌,亦不得不暗叹其才情天纵!

三个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耿南仲猛地发出一声冷笑:“好!好一个“上元文宗’!”

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日文名冠绝江南,他日若清河旧案、贪渎不法诸事并发……这“文宗’金身,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木!捧得愈高,跌得愈惨!届时,且看朝堂上,他西门如何自处!”

“耿公明见。”李守中声音已复平湖,“文名如山,亦可为冢。”

“这顶“文宗’的高帽子,就是他脖子上最沉的枷锁!捧他的人站得越高,到时候摔下来砸得就越响!东京,郓王府

三月的日头暖融融,懒懒照在郓王赵楷府邸的沁芳园里。

满园新绿,几树早开的玉兰刚吐出雪瓣,赵楷正倚着朱漆亭栏,翻一本新得的宣和画谱。忽听得园子深处“劈啪”乱响,像谁家爆炒豆子,又脆又急!

他眉头一皱,撂下书卷循声望去一好家伙!只见他那宝贝妹妹茂德帝姬赵福金,一身鹅黄宫锦骑装,手里攥着根金丝缠柄的小马鞭,正咬牙切齿,对着几盆刚抽出嫩箭的洛阳魏紫牡丹,没头没脑地狠抽!可怜那娇贵名品,花瓣零落,枝叶狼藉,汁液溅得青砖地上斑斑点点。

“福金!”赵楷几步抢过去,又是心疼花,又不敢真恼了这祖宗,只能苦着脸拽住她腕子,“这可是花匠伺候了三年才养出的青龙卧墨池!你再胡闹,我即刻叫人套车,送你回宫里去!让父皇管教你!”赵福金手腕一挣,反把鞭梢指向赵楷鼻尖,杏眼圆睁:“三哥你骗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二分委屈,“说好了带我去清河县散心,如今又过了几日了!”

赵楷苦笑:“我哪里骗人,西门天章还未回转,你去了做什么?就算你踏青不想见其他人,那也要替我想想,西门天章不在,我岂不是无聊?”

可他却不知道自家妹妹哪里踏什么鬼青,为的就是要见人。

赵福金眼珠子一转:“那西门……西门天章又没回来,我们去看看他老宅子不行么?咱们藏起自家身份,去他府上拜访拜访,也是一见趣事儿”

说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小鼻子得意地皱了皱,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哼,正好瞧瞧他家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是什么货色!本帝姬将来可是要做大妇的,趁早给她们立立规矩,叫她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想到得意处,她嘴角一翘,竟“噗嗤”一声自个儿乐了出来。

鞭子又是没头没脑的抽了起来!

啪啪啪,抽得是万物寂灭!

赵楷瞧她那副古灵精怪和抽鞭子得模样,后颈皮一麻,心知准没好事。

正要板起脸来训斥,园门月洞外,一个青衣侍卫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扬州百里加急,有西门天章的消息到了。”

“快呈!”赵楷精神一振。

赵福金更是像嗅到鱼腥的猫儿,“嗖”地凑到哥哥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赵楷展开密函,目光急扫。

赵福金扒着他胳膊细细得看,不一会就瞅见“上元文宗”四个大字,顿时“哇”地叫出声,小脸兴奋得通红:“文宗?!三哥三哥!他成文宗啦!好厉害!”

赵楷却没应她,只顾盯着后页抄录的词句。看着看着,他猛地一拍亭柱,震得亭角铜铃“叮当”乱响:“好!好词!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

他眼中放光,击节赞叹,“真不愧是我赵楷的义兄!字字珠玑,句句生辉!真真是……真真是天降的锦绣文章!这才配得上是我赵楷的义兄手笔!”

他激动地在亭中踱了两步,猛一转身:“这五阙词一出,何止是惊动京城?只怕要震得那汴河两岸的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都失了颜色!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怕是要把笔杆子都嚼碎了吞下去!便是……便是父皇的御案之上,也少不得要拍案叫绝,赞一声「此词只应天上有’!”

赵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交织着狂喜、惊叹:“我只道我这义兄文韬武略,胸藏甲兵百万,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后来才晓得他武艺超群,弓马娴熟,履立军功,端的是一身好武略!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竞这等风流蕴藉,惊才绝艳!简直是……简直是……”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形容:“百年奇才!”

随即,一个更令他心绪翻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陡然低沉:“这般人物……莫不是……莫不是又一个蔡元长临凡了么?”

赞叹声未落,一个念头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来:义兄这般人物,他那几个早年结义的兄弟,该是何等样人?

他心思活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今义兄远在江南,声名鹊起,倒不如……趁此机会,去清河瞧瞧他那几位“手足”?看看是龙是虫,是璞玉还是顽石?若真有几分意思,结交一番,岂不也是桩趣事?

他这边正盘算着,赵福金已踮着脚,指着信纸最后几行嚷嚷:“三哥!你看这句!这句也好!“众里寻他千百度’……哎呀,他寻谁呢?”

她小脸忽然一绷,叉腰瞪眼,心道,“不行!我得去清河!立刻!马上!”

东家,御史中丞府。

红烛高烧,金丝楠木拔步床嘎吱乱响。王酺赤着上身,把个雪白丰腴的美人儿死死摁在鸳鸯枕上,喘着粗气:“雪娘……心肝……你是爷的……爷的!”

那女子忽听见个生名字,媚眼儿一飞,娇滴滴嗔道:“大人好狠心……奴家是蕊珠呀……那雪娘又是哪个天仙,惹得您这时候还惦记……啊呀!”

话没说完,王鞘像被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劲道霎时松了!他猛地揪住蕊珠散乱的鬓发,“啪啪”两个耳刮子抽过去,打得她鬓钗横飞:“作死的贱婢!雪娘也是你能问的?”蕊珠吓得魂飞魄散,赤条条滚下床榻,缩在毛毯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王葫瘫坐在狼藉的锦被堆里,胸口起伏。

眼前晃的尽是雪娘那张冷冰冰的脸,定是跟着何执中那老匹夫下江南了!

江南?

一念及此,又猛地想起扬州第一名妓楚云,那绝美的精致脸蛋,勾魂摄魄的腰肢,玉笋似的指尖,偏生叫西门狗贼那厮占了先手!

“西门狗贼……!”王葫眼珠发红,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擡脚就朝地上哆嗦的蕊珠狠踹过去!“嘭”一声闷响,蕊珠疼得蜷成虾米。他犹不解恨,跳下床指着虚空大骂:“腌腊泼才!商贾贱种!也配跟爷抢女人?”

骂声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响。

王葫喘着粗气,眼前忽又闪过另一张脸一一崔氏!

那才是真正的妖精,眼睛看人时像带着钩子,只消瞥一眼,就能叫人从脚底板硬到头发梢!他胡乱抓起件袍子披上,冲着门外嘶吼:“来人!”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扑进来,头也不敢擡:“爷……爷吩咐?”

王龋阴着脸:“崔氏呢?走到哪了?崔通判怎么连个屁都没有?”

小厮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上月崔大人是来过信,说最多半月就会送妹妹过来,然后...然后再没音讯…”

“废物!”王鞘一脚踹翻旁边螺钿小几,果碟香炉砸了一地。他盯着满地狼藉:“去!给那崔通判再问!问他妹妹是让山贼劫了,还是掉进黄河喂了王八!”

小厮吓得尿都快出来了,磕了个头,连滚带爬消失在猩红门帘外。

王嗣喘着粗气走到窗边,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一雪娘,楚云,崔氏……一张张脸在眼前乱晃,最后都化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西门狗贼……”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砸在窗棂上,震得满架珍玩嗡嗡作响。满地碎瓷混着果浆,蕊珠还蜷在毯上抽噎。

猩红门帘“唰”地被掀开,方才那小厮白着脸又扑进来,双手高捧一张泥金名帖:“大人!有贵客到!李守中李大人亲至!”

“李守中?”王翻眼皮一跳,腾地站起来

国子监祭酒,清流砥柱,平日眼高于顶,看我这等钻营的人恍若泥巴一般,怎会突然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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