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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蔡太师收门生,福金帝姬访西门大宅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1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李守中前脚刚走,那门帘子还在微微晃动。

旁边侍立的心腹小厮王义觑着王酺脸上似笑非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畅快,便凑近了,压着嗓子,低声笑道:“爷今儿个气色好!怪道呢,连李守中这等清流里的头面人物,都巴巴地来寻爷的门路。他们平日里可是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

王嗣听了,得意非常,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串大笑,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乜斜着眼,用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腔调说道:

“哼!你懂甚么?老爷我乃是正儿八经的崇宁二年进士出身!就算那群自命清高的酸腐看老爷我不顺眼,那也是正途出身、同殿为臣的士大夫!他们再清高,于老爷我终归是同路人。”

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化作一片阴鸷,声音也冷了下来:“可这位西门天章,哼!”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正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仗着几分歪才,几首歪词,就有人捧他上天,竟也敢在老爷我面前充大头蒜?什么文采风流,不过是个幸进之徒罢了!”

王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了声音:“吩咐下去,收拾好,明日上完早朝,老爷要去一趟清河,把他那几个结义的草莽兄弟,什么张三李四王五麻子的,寻个由头,一股脑儿全拿了!哼,进了我那刑部大牢,就算没有真赃实据,三木之下,何愁逼不出些“莫须有’来?到时候攀咬拉扯,还怕定不了他西门天章的罪?”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嘴角勾起残忍的快意,“等那西门天章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哼,怕是连身上仅存的那点子「文身皮’,也要被老爷我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了!”

京城另一头,

太师府深处。暖阁内,银霜炭无声吐纳着暖意。

当朝太师蔡京,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一纸急报一一正是西门天章的五阙《上元词》。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枯瘦的手指随着词句的起伏在信笺上轻轻敲点。

阁内静极,只闻信纸细微的沙沙声。

良久,蔡京眼皮微擡,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掠过眼底,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少见的、带着纯粹欣赏意味的笑容:“妙!此子才情,当真了得!这五阙上元词,字字珠玑,意境深远,已然得了大家真髓!尤其是这最后一阙……”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那阙词的结尾处,““众里寻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孤高清绝、遗世独立之慨,压过周词匠气,直追古人!其气韵风骨,竞不亚于欧阳文忠公、苏子瞻当年!”

赞罢,蔡京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褪去,复又沉默。

他不再言语,只是捏着那信纸,眼神飘向暖阁角落里跳动的烛火,苍老的眸子里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与落寞,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一段悠远的时光之中。

长河流淌,而他只是岸边的礁石。

侍立一旁的翟管家大气不敢出,看得分明,心中大奇。

他自幼伺候蔡京数十,深知自家老爷脾性,从钱塘小吏到权倾天下的太师,自家老爷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喜怒不形于色,何曾见过他流露出如此神态?

翟管家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老爷……可是这词……让您想起了什么旧事?”

蔡京仿佛被这一声轻唤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苍老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深沉难以言喻的复杂。

“老夫终究是老了,人老了就容易一思过往!”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悠远和疲惫:

“西门天章……这一句“灯火阑珊’,倒让本相想起……这大宋上元的几代风流,这轮明月,也照过……这朝堂上的无数云谲波诡。”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回到了某个灯火辉煌的汴京上元夜:

“犹记得……那年上元佳节,欧阳文忠公一曲“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名动京师,传唱天下。”

“彼时,老夫刚刚金榜题名,中了进士,蒙先帝恩典,外放钱塘江边,做一名小小的七品县尉。欧阳公那时已是士林领袖,天下文宗,官居翰林学士承旨,主持贡举,门生故吏遍天下……高山仰止!”蔡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向往,“那时候,老夫我便立下宏愿,此生定要如文忠公一般,立德、立言、立功,青史留名!”

“彼时老夫少年心性,也曾慕其文章道德,以为楷模。然……其时神宗皇帝锐意革新,王荆公已入中枢推行新法。新旧之争,暗流涌动。老夫身在钱塘,心在汴梁,望见无数暗波流动,最终山崩海塌,故虽远离朝堂,仍觉恩威难测,深知文名虽盛,终不及权柄在手,方能定鼎乾坤。”

说完后,暖阁里又是一片寂静。

蔡京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追忆,有感慨再次开口:

“而后……又是一年上元节。苏子瞻在杭州,写下了那阙《蝶恋花·密州上元》“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那时,老夫与他……已同殿为官多年了。”

“元祐更化,太后临朝,旧党尽起,新法尽废,他得旧党诸公青眼,意气风发,而老夫那时…已退了清谈,入了王荆公门下推行新法。我与子瞻,是政敌,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然而,私下里,老夫却也真心佩服他的旷世才情,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倜傥风流……确是人间少有。”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权相脾睨天下的锐利,那点缅怀被深藏的霸气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及至崇宁年间,本相位极人臣,总揽朝纲,奉圣意绍述新法,廓清朝堂!那年上元宫宴……周邦彦恃才放旷,言语间竞暗讽新政,为那失势的元祐旧党张目。”

“老夫一句话,便将那恃才傲物的周邦彦贬出朝堂,下放江南……他在那江南的上元节,也写下了“风销绛蜡,露悒红莲,灯市光相射。看楚女、纤腰一把。唯只见、旧情衰谢’!”

“嗬嗬,“旧情衰划谢...什么旧情衰谢’!这等句子,不过是追忆自身便览汴京繁华,徒留衰飒之音罢了!”

蔡京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暖阁内奢华的陈设,声音带着疲惫与傲岸:

“老夫这一生……执掌中枢,定鼎乾坤。熙宁时,随荆公变法,初窥权术;元祐间,暂隐锋芒,以待天时;绍圣、崇宁,终得大用,立元祐党人碑,设讲议司,行方田、更盐钞,总天下财赋于朝堂!”“熙宁元祐,多少所谓一时俊杰,多少自命不凡的豪雄?党同伐异,倾轧不休……他们或败于时运,或失于短视,或亡于党争。终了如何?尽皆化为尘土,湮灭于老夫掌中!这大宋的棋局,熙宁至今数十载风云变幻,终究是老夫……落下了定盘之子!他们,不过是老夫登顶路上的……几块踏脚石罢了。”“老夫想到钱塘许下的宏愿,要将这大宋江山,带至亘古未有之巅峰!国富兵强,府库充盈如海!金戈铁马,北复燕云故土!老有所终,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幼有所长,州县广设义学,使我大宋稚子,无论寒门膏粱,皆能识文断字,明理知义!更开天下之公途,破那世家门第之桎梏!使天下英才,唯才是举,唯能是用,而非生来便是公卿!使那朝堂之上,不再尽是朱紫贵胄子弟,亦有布衣寒士凭真才实学立足之地!此方为煌煌盛世,不世之功业!”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然而,话锋至此,蔡京眼中那灼热的光芒却如同被冷水浇熄,迅速黯淡下去。一股深沉的倦怠和失落笼罩了他。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翟管家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蔡京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垂下眼帘,凝视着四周的奢华,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沙哑,充满了自嘲:“惜乎!鞠躬尽瘁,尽忠王事...奈...奈何...徒留一“奸’字”蔡京话锋陡转,目光如电射向手中词稿,方才那片刻的苍凉失意仿佛从未存在,又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掌控一切的权相,锐利与算计重新占据了眼眸:

“嗬……未曾想,本相迟暮之年,还能在西门天章这“灯火阑珊’处,嗅到一丝旧日风云的味道。”“西门天章行程如何?”

翟管家腰弯得更低,声音恭敬:“禀太师,按行程推算,西门天章一行,应已临近清河地界。”“他一踏上清河县码头,就让他入京来见我,”蔡京点头说道:“让他先复圣命,方可归家。那些个清流党人,此刻怕是已磨好了刀笔,等着弹劾他“流连章台,有玷官箴’了。”

翟管家躬身垂首,声音沉稳恭谨:“老奴即刻去办!”

得了蔡京一个极细微的示意,翟管家保持着那份恭敬的姿态,无声无息地倒退数步,直到厚重的暖阁门帘前,才转身,动作轻捷而熟练地掀帘而出。

廊下清冷的空气拂面而来,翟管家并未立刻挺直腰板,只是那一直微微前倾的肩背,在无人处自然地松弛了几分。

心底深处,那潭静水却已悄然翻涌:太师爷方才那份失态的回忆,非比寻常。

看起来这西门天章要被收为门生了。

翟管家又连连摇头,这哪里是寻常的门生故吏?

分明是太师爷晚年欲亲手栽培,引为心腹臂膀的架势!

在太师府沉浮数十载,翟管家太明白这其中的分量了。这位西门天章,已是板上钉钉,要成为太师府门下新晋的头面人物,其前程,只怕不可限量。

自己对这位西门大官人释放的善意,终究是赶在所有人之前,悄然落下了一子。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引路之劳,但在贵人青云直上之时,这点香火情,便是日后难以估量的人情。

此时的清河县东北。

残阳如血,染红了山寨断壁残垣。喊杀声渐歇,只余伤者的呻吟与火焰的劈啪。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员大将勒马立于山寨高坡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战场。

坡下,王三官一身硬皮甲,手提点钢枪,正领着几十名精悍团练少壮,逐屋清剿残匪。

他枪法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一扎一挑一崩,迅捷狠辣,几个负隅顽抗的悍匪转眼便被搠翻在地。动作间人马合一,显是下了苦功。

关胜丹凤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对史文恭道:“史教师,大人这义子在你手下调教,这马战功夫是越发精纯了。瞧这枪法,有章有法,劲力也足,假以时日,必是一员骁将!”

朱仝抚着美髯,那张赤红面膛上也浮起笑意,接口道:“正是!小王招宣这马战功夫可见的进步,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史文恭闻言,却只是微微摇头。

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并无多少得色,目光落在王三官已然熟练的收枪动作上,淡淡道:“关兄、朱兄谬赞了。三官能有今日雏形,非全赖史某。他母亲林太太,早年为他延请名师,打熬筋骨,这底子却是极扎实的。”

关胜神色一肃,丹凤眼微眯,望向远处苍茫山色,沉声道:“史教师所言极是。根基固然重要。然,欲成真正统帅之才,非经尸山血海、生死磨砺不可。需见得惯成千上万性命如草芥般倒下,方能在这修罗场上,舍小就大,不为眼前一将一卒之殇所动,谋那全局胜败。”

“便如我祖云长公,亦是于万军之中,几度濒死,方悟得那沛然气概与水淹七军的决绝狠厉。为将者,更需在刀尖上行走,于敌将无数次绝命杀招中挣出一条生路,方知何为「活’字真谛,何为战场机变。”朱仝也收起笑容,赤红面庞在夕阳下更显凝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山寨另一侧残破的寨门处,忽地烟尘大起!!

一骑如雪练般从斜刺里冲出,快得惊人!

马上一位少年将军,身披素白战袍,头戴束发银冠,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手中一杆镇铁虎头枪,枪尖颤巍,寒芒吞吐:

“休伤他!”

王三官正欲擒拿一名匪首,闻声惊觉。

那白衣小将已至近前,虎头枪如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取王三官面门!

枪势凌厉无匹,杀气瞬间锁定了王三官!

“又是你!!”王三官见状大怒,仓促间举枪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气血翻涌,骑着战马连退几步!

那白衣小将逼退王三官,枪花一挽,并不恋战,反手一枪挑开旁边欲围攻的团练兵刃,另一手竞已探出,精准地抓住那惊魂未定的匪首腰带,大喝一声:“起!”

竞将那彪形大汉如提童稚般拽上自己马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嗬成!

“哪里走!”朱仝怒喝,拍马欲追。

史文恭眼神锐利如刀,低喝一声:“且慢,勿追!”

他盯着那白衣小将的身影和那杆神出鬼没的虎头枪,眉头紧锁。

关胜亦是按住青龙偃月刀柄,美髯无风自动,丹凤眼中精光爆射,沉声道:“好俊的身手!好快的枪!又是此少年,究竞是何方神圣?”

三人眼睁睁看着那白衣小将驮着匪首,白袍白马,如一道流星般冲破稀薄的包围,转瞬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尽头。夜色如墨,马蹄踏碎清河县郊野的寂静。

史文恭、关胜、朱仝并王三官一行人,带着一身征尘连夜奔袭回团练衙门大营。

刚踏入辕门,留守的郝思文便疾步迎上。

这位平日里也算沉稳的汉子,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抱拳低声道:“三位将军,可算回来了!西门大官人那位结义的兄弟,唤作应伯爵的,已在团练衙门偏厅候了多时了,口口声声要求见三位将军。”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添了一句:“是……拖家带口来的。老婆孩子,连老丈人丈母娘,乌泱泱一大群人,瞧着……甚是惶急。”

“应伯爵?拖家带口?”史文恭眉头一皱,与关胜、朱仝交换了一个眼神。

“唤来。”史文恭声音冷硬,带着战场归来的肃杀之气。

郝思文应声而去。

不多时,偏厅门帘一掀,一股混杂着廉价脂粉、汗味和惶恐的气息先涌了进来。

只见应伯爵打头,他那婆娘紧紧跟在后面,一手牵着一个半大孩子,另一手还搀着个颤巍巍的老婆子杜氏之母,旁边跟着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杜氏之父,并着连带的亲戚,一家子男女老少,足有十几口人,像被赶进笼子的鹌鹑,缩着脖子涌了进来。

应伯爵那脸上,此刻全无平日的油滑嬉笑,只剩下一片惨白和惊惧。他擡眼看见史文恭、关胜、朱仝三尊煞神般立在堂上,“扑通”一声就带头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如同倒了多米诺骨牌。杜氏、两个孩子、老丈人丈母娘,稀里哗啦跟着跪倒一片,顿时堂内哭声、告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三位将军!!救命啊!救救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吧!”应伯爵带着哭腔,声音凄厉,全无半点体面。史文恭三人被这阵势弄得一愣。

关胜眉头拧成了疙瘩,朱仝那张赤红脸膛上也满是错愕。

史文恭赶紧下步托起应伯爵,沉声道:“应官人!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你是大人的结义兄弟,不必行此大礼!到底出了什么塌天大祸,值当你如此惊慌?”

应伯爵被史文恭勉强搀起半边身子,兀自抖得筛糠一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将军!将军们还不知道吗?东京城……东京城来人了!我那几位结义兄弟,他们几个都被锁拿进京了!”

史文恭三人面色一沉,缓缓点头:“此事……我等已知晓。”

应伯爵一听“已知晓”,哭嚎得更凶了,指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家人:“将军们既知道,就该明白!这分明是有人要断我家西门大哥的臂膀,掘他的根基!我那几位兄弟都拿了,下一个……下一个不就轮到小人我了吗?!我家西门大哥如今不在清河,求求三位将军发发慈悲,救救小人一家!”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念头飞转。

这应伯爵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无赖帮闲,平日里只会捧专一帮衬着官吏做些不上道的勾当,可这份趋吉避凶、嗅风辨雨的本事和求生本能,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端的是让人佩服!

史文恭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应官人,你且莫慌。大人已在回清河的途中。那东京缉拿司若要捉你,那日便该一并锁了去。既未动你,和不放心回肚里。”

应伯爵闻言,非但没安心,反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将军!将军们是英雄好汉,光明磊落,哪里晓得那些衙门里的阴私手段!小人我常年与那些书吏、公人打交道,最是清楚不过!他们不立刻锁我,非是慈悲,而是觉得我那几位兄弟的供词,已足够定我家大哥的罪了!”“倘若……倘若东京那边发现证据还不够扎实,或是想深挖些别的,转头第一个就得回来拿我应二顶缸!小人我……小人我怕是活不到我家大哥回来那天了哇!”

他这番分析,听得史文恭三人都是一怔,觉得大有道理。

这应伯爵混迹市井底层磨砺出的对官场的精准洞察,确实还要高过自己三人。

关胜抚髯的手顿了顿,丹凤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应二官人,你既求到此处,念在西门大人面上,我等自不会坐视,这次不必上次突然和当场擒获,你且安心。我等三人早已议定,若东京再派人来提你,自有分晓。团练衙门与提刑衙门自有章程,便是枢密院的文书到了清河,想绕过地方提刑拿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无论如何,必会设法拖延周旋,保你一家安稳,直至西门大人回返清河主持大局!”

应伯爵一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绝望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活气。他“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将军!谢三位将军活命之恩!小人……小人全家给将军们磕头了!”身后杜氏等人也跟着磕头如捣蒜,一时间堂内又是一片“谢将军恩典”的嘈杂之声。此时清河县东北,济州府西南的二龙山,聚义厅前。

那匹白马一声长嘶,稳稳停住。白衣小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顺手将马背上那兀自晕头转向的匪首提溜下来,丢在地上,然后对着厅前站立的一人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杨志叔父,小侄交令。人,救回来了。”

那匪首滚落在地,擡头一看,只见眼前立着几条好汉:当中一个面皮青记的汉子,正是“青面兽”杨志!

旁边站着身材魁梧的大和尚“花和尚”鲁智深,还有几位头领模样的好汉。

他慌忙爬起,纳头便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几位头领救命之恩!小的“过山风’张猛,愿率残部归顺二龙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鲁智深看着那英姿勃发的白衣小将,又看看地上叩拜的张猛,不由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好!好!杨志兄弟,你这族侄杨再兴,真真是好生了得!好一条小白龙,好一杆神枪!”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杨志的肩膀,“洒家在西军里也混过些年头,那些个将门子弟,花架子不少,你这族侄能在马背上把这虎头枪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洒家看,西军里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这般本事,窝在咱这二龙山可惜了!何不让他去投西军?凭这一身本领,博个封妻荫子,岂不快哉!”

杨志看着眼前英挺的族侄,那张青记脸上却泛起一丝深深的苦涩。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族侄的肩膀,示意他起身,然后对鲁智深摇头道:“大头领,你我兄弟,都是从那条路上滚过来的……西军?哼!”

他眼中闪过痛楚与愤懑:“西军门阀林立,派系倾轧,比那战场上的刀枪还狠毒十分!你我这般出身,无显赫根基,无金银铺路,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斩将夺旗之功,到头来……功劳簿上,不过是一笔带过,分润到你手里的,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我也算看明白了,在这绿林里做个山大王的实惠,未必就比在西军里当个受气的都头、指挥使差!至少,这山上的金银,看得见摸得着,攥在自己手里。有了这些“阿堵物’,再去东京钻营打点,换个官身……嘿,说不定比在西军苦熬半辈子,指望那点微薄的军功赏赐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到的“恩荫’,来得更稳当、更痛快!”

杨志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半生蹉跎的苦涩。

他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杨再兴尚显单薄的肩甲上,声音低沉:

“再兴我儿,你听叔父一句。那西军…不去也罢!便是南下投奔别处军州,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人脸色,给人当枪使!”他环视了一下火光中巍峨的二龙山轮廓,眼中闪过一丝野望与算计:“就留在叔父这里!留在咱二龙山!你我叔侄同心,再加上鲁提辖这般好兄弟,何愁山寨不兴旺?等咱们人马壮了,声势大了,狠狠杀痛官府几次,杀得那东京城里的官家都肉疼心惊!到了那时.……”

杨志的声音压低:“……自然会有那识相的太尉、相公,捧着招安的诏书上山来!咱们再顺势“归顺朝廷’,这身价可就完全不同了!到时候,凭着咱们手里的刀枪人马,还有这些年“积攒’下的本钱,少不得封你个实打实的指挥使、团练使!坐镇一方,手握兵权,威风八面!这岂不是比你单枪匹马去那西军前线,拿血肉之躯搏那不知落到谁口袋里的微末军功,强上百倍千倍?!”

他直起身,青记脸上泛起一丝自嘲:“叔父当年,何尝不是如你这般想?满腔热血,只想着凭这身本事,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报效那赵官家!结果呢?”

“结果?哼!功劳是上官的,黑锅是自己的!银子是经手官吏的,落到自己兜里的只有仨瓜俩枣!兜来兜去,受尽了腌攒气,看尽了白眼,险些把性命都填进去!最后…还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这里?这绿林道,是刀尖舔血不假,可至少…这血是为自己流的!这利,是攥在自己手里的!”杨再兴握着虎头枪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毕竞只是个阅历尚浅的少年,微微低下头想了想:“叔父说的是。侄儿……侄儿见识浅薄。那侄儿就听叔父的,再……再待一段时间。”

暮春四月,汴梁城外官道上,柳絮儿恰似漫天飞雪,扑头盖脸,沾惹得行人一身白毛。

那郓王赵楷,头戴逍遥巾,身穿一领簇新的湖蓝潞绸直裰,手里摇着一柄洒金川扇儿,意态甚是闲散。身边跟着个俊俏“小郎君”,细皮嫩肉,眉眼如画,通身一股子掩不住的富贵气,偏又透出几分对街市勾当的新鲜劲儿,正是女扮男装的帝姬赵福金。

三五个精壮护卫,不远不近地吊在后头,眼珠子骨碌碌四下里酸巡,活似防贼一般。

行至清河县界牌楼前,赵楷兴致正浓,将手中扇儿往后一摆,学着市井人物方言道:“罢了!此地已是码头左近,人烟凑集,天子脚下,光天化日,能出甚幺蛾子?尔等且退远些,休要聒噪,没得败了俺们兄弟的游兴!”

领头的护卫头儿,面皮上堆起难色,紧赶两步,凑到近前,压着嗓子道:“爷容小的禀:前几月,国子监李祭酒府上的千金小姐,不也是在汴京城外官道上,硬生生被强人掳了去?这清河县虽是个富庶去处,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端的……”

话未说完,扮作公子的赵福金早把柳眉一竖,学着兄长的市井腔调,脆生生啐道:“咄!好不晓事的奴才!哥哥说无事便是无事!尔等只远远地候着,难道这清河县,倒比那济州梁山泊还凶险?况且那李家小姐,不正是西门天章救回的?如今踩在他家门口地皮上,倒反而不安稳了不成?”

护卫头儿被噎得脖子一缩,只得喏喏连声,躬着身子倒退几步,挥手示意手下再退远三丈开外。兄妹二人这才施施然踱进清河县城。刚踏进城门洞子,一股子热腾腾、闹哄哄的市井气浪便扑面撞来,与汴梁城里的端严气象大是不同。

赵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只见那街道宽敞,青石板路冲洗得油光水滑,竟不似汴梁常见那般泥泞污秽。

两旁店铺,挨挨挤挤,各色招牌幌子高高低低地挑着,红绿相间,却也齐整。

更奇的是,这街面竞似分出了格调:靠南码头方向,尽是粮行、货栈、牙行,粗壮的力夫赤着膊,扛着麻袋小山也似,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号子声此起彼伏,货物堆垛得齐整,自有穿号衣的拿着簿子勾勾画画,手脚麻利;

往北去,则换了天地,酒楼、茶肆、绸缎庄、生药铺子……宾客盈门,伙计们满脸堆笑,唱喏声、算盘珠子声、招呼声搅成一团。隔不多远,便有穿着皂隶号衣的更夫兼巡街,腰挎铜锣,别着个竹哨儿,手里拎着根油光水滑的水火棍,眼珠子滴溜溜四下里蜇摸。

路边的阳沟也通畅,还设了几个大筐子专倒秽物,自有专人推车来收。

赵楷驻足细观,心下暗暗纳罕:这等精细,断非寻常州县衙门那等粗放手段能办!此地分明是行了一套极周密、极利索、又极新巧的管治之法!

他瞥见街角立着木牌,贴着告示,条款分明,赏罚清楚,落款处一个朱红的京东东路提刑衙门印记赫然在目。

最教兄妹二人啧啧称奇的,是一满街竟寻不出半个叫花子的影儿!

想那汴梁天子脚下,尚有冻饿倒毙沟渠的,这清河县地处南北水陆咽喉,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街面上却连一个破衣烂衫、伸手讨钱的腌攒货也无!

只见些码头力夫、店铺伙计模样的汉子,三三两两坐在街边小摊上,捧个粗瓷大碗,唏哩呼噜吃着热汤水食,虽粗豪,倒也收拾得干净。

偏是那几条挂着红纱灯笼的巷子深处,隐隐约约,送出些丝弦管乐之声,夹着些娇滴滴、软绵绵、妖妖调调的笑语,显是行院粉头私妓人家聚集的所在,那巷子口数之多,远非寻常县治可比。

兄妹二人走到一个临街的馄饨挑子前,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四月的汴京惯吃些樱桃煎、冰雪冷元子,这清河县的鸡骨汤小馄饨却也喷香。

汤是滚热的鸡汤撇得清亮,撒着碧莹莹的葱花、金灿灿的虾皮。摊主是个精瘦老头,手脚甚是麻利。赵楷舀起一个雪白滚圆的馄饨,吹了吹,似不经意问道:“老丈,你这清河县好生兴旺,街面也洁净。怪哉,竟不见半个乞儿流民,端的稀罕。却是何故?”

那老者闻言,脸上登时堆起一团敬畏又感激的神色,压低了嗓子道:“二位公子爷想是初来乍到?这全是托了西门大官人的洪福啊!”

“哦?西门大官人?”赵福金眼睛一亮,抢着问道,那声气里便带了一丝儿不易觉察的急切,“他……他府上想必是粉黛成群,妻妾满堂吧?”话一出口,自家也觉造次,耳根子一热,忙用手中那把湘妃竹的折扇半掩了芙蓉面。

老者“嗬嗬”一笑,透着市井中人那份心领神会的了然:“妻妾?西门大官人府上,明媒正娶、掌印的夫人,只得一位,便是那吴月娘吴夫人,端的是持家有道,贤德得很!至于那些穿红着绿的美人儿嘛……”老者脸上浮起一个男人家都懂的暧昧笑容,含糊道,“大官人府上自然是少不了的,一个个赛过天仙,不过那都是房里伺候的丫头,算不得正经妾室。”

赵福金听得“只得一位夫人”几个字,心头不知怎地一松,一丝儿甜意悄悄漫开,面上却装作浑不在意,只低了头,小口小口啜那馄饨汤。

赵楷心思细密,更关心那治理之道,追问道:“那这街面无乞儿,又是怎生说法?”

“哎呀,大官人可是活菩萨心肠!”老者一拍大腿,叹道,“年前他老人家大兴土木,扩建宅院,那场面,乖乖!用的工匠、力夫,海了去了!工钱给得足足的,白花花的银子,现钱现货,从不拖泥带水!好些原本在街边晒日头、捉虱子的穷汉,只要能扛得动石头、搬得动木料的,都奔了去!那工钱,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

“剩下些老弱病残,实在没力气干重活的,官府也开了恩典,拢到城西荒地上去开垦。虽说官府的工钱发得黏黏糊糊,拖拖拉拉,但每日两顿稠粥是管够的,饿不死人!倘若有那身子骨还硬朗却懒出蛆不肯去的,嘿嘿,每日衙门里两顿结结实实的鞭子,抽得他自家晓得爬着去寻活路!这不,街面上就清清净净了?大官人说了,这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看着也爽利不是?”

赵楷微微颔首,又问:“那治安呢?如此繁华码头,南来北往的过江龙、坐地虎,怕是不好拿捏吧?”老者刚待张口,忽听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老孙头!照老规矩,两碗馄饨,芫荽多多地撒!”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崭崭新的宝蓝绸缎直裰,头戴一顶时兴的方巾,大摇大摆踱了过来,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透着几分机灵。

老孙头一见,脸上登时笑开了菊花褶子,手脚麻利地抹桌子擦板凳:“哎哟哟!来大管家!您老今儿个怎得这般早?快请上坐,热馄饨立时就好!”

那被称作“来管家”的男子大喇喇坐下。他身后那小厮却把胸脯一挺,带着几分炫耀抢白道:“什么来管家!我家老爷早就是郓王府里正经的七品带刀侍卫官身了!跟你说了八百回,往后要称“来大人’!”“哎哟哟!瞧我这老眼昏花,记性喂了狗了!该打该打!”老孙头慌忙作揖不迭。

“多嘴的猢狲!”来保脸上得意之色掩不住,却故意瞪了小厮一眼,嗬斥道,“早与你分说,外头行走,不得张扬我的名头,更休提大大老爷的招牌!”

这一番话,坐在一旁的赵楷和赵福金,听得真真切切。

赵楷捏着那白瓷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侧过头去,两道目光如冷电般,在那位新晋的“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来保身上扫了一遭。

心头已是千回百转: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自家府邸里,何时竞多了这么一位在清河县地面上抖威风的侍卫官儿?

那来保似乎也觉出赵楷打量的目光,斜睨了这对气度不凡的兄妹一眼,却也只当是寻常富家子弟,浑不在意,只对老孙头摆摆手:“罢了罢了,孙老儿,休听这小厮胡吨!你也是狮子街的老户了,俺来保当年跟着俺大爹,在狮子街跑腿办事时节,就没少吃你老这碗热馄饨!赶紧上来,吃完了还得办事呢?”孙老头笑道:“哎哟,来管家小老儿斗胆问一句,清河县那团练……少壮们还招不招人?我家那不成器的三小子……身子骨是单薄了些,可手脚还算麻利,也肯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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