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夜幕中的清河县。
这最上等的勾栏之一醉仙楼,门首悬着彩绸灯笼,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汗味,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郓王赵楷,当今官家第三子,此刻却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硬着头皮,被结义兄弟应伯爵半推半操地往里引。
赵楷一身锦缎常服,本是贵气逼人,此刻却脚步虚浮,眼神躲闪,下摆似有千斤重。他心中擂鼓般咚咚作响,暗自叫苦不迭:
“倘若叫那些御史台的清流言官们知晓本王竞踏入这等腌膦销金窟,还不得翻了天?父皇前几次不过微服出巡,有了些捕风捉影去勾栏的闲话,他们就敢在金銮殿上以头抢地,威胁一头撞死留得青史之名!这要是被他们抓个现行……本王这亲王的脸面、父皇的圣誉……怕是要丢进汴河喂了王八!”
他越想越是心惊肉跳,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只觉得这勾栏的门洞,比那宣德门的千斤闸还要沉重难进。
与他这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窘迫截然相反,紧跟在身后那位女扮男装的帝姬赵福金,却是喜笑颜开,兴致勃勃。
她一身合体的宝蓝箭袖袍,束着玉带,将玲珑身段裹出几分英气,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杏眼圆睁,闪烁着纯粹好奇、毫无畏惧的光芒。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一进得门厅,那景象更是让赵楷头皮发麻。只见厅堂内,莺莺燕燕,粉头云集。
有的酥胸半露,倚在栏杆上,媚眼如丝地抛向过往宾客,红唇里吐出娇嗲的调笑;
有的玉腿横陈,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短榻上,任由恩客手在那滑腻的大腿上摩挲揉捏,口中发出放浪形骸的咯咯娇笑;
更有那大胆的,直接跨坐在恩客腿上磨蹭,水蛇般的腰肢款摆扭动。
整个厅堂弥漫着一种淫靡放荡的气息。
“你在看哪里?不许乱看!这也是你这身份能看的?”郓王赵楷慌忙侧身,压低声音厉声喝斥赵福金。他恨不得立刻捂住这胆大包天妹妹的眼睛。
赵福金哪里肯听?这性子本就是越不让她做,便越做得起劲,她翻了个白眼非但不避,反而看得更加得瑟,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非但没有羞怯,反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她小嘴微张,心中啧啧称奇:“原来这勾栏瓦舍里,竟是这般快活景象?那些女人们好生大胆!嘻嘻,等那坏人回来,定要拉着他,也来试试这些花样儿!”越看越觉有趣刺激,比那些春宫图儿好看多了,看得小脸儿通红。应伯爵这老油条,早把郓王赵楷这局促不安、如坐针毡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啧啧啧,我那好哥哥不知道在哪里弄来一个如此结义金兰的十一弟,看着模样身份贵重,绝不是简单的家世,说不准就是什么郡王国公,可瞧这架势……竟还是个没尝过腥的雏儿?连这阵仗都受不住,忒也放不开了!”应伯爵眼珠一转,脸上堆起他那招牌的谄媚油腻笑容,回身一步,极其熟稔地反手就勾住了郓王赵楷的肩膀:
“我的十一弟!既到了这快活林、温柔乡,还端著作甚?放轻松!放轻松!今儿个哥哥我做东,保管让弟弟你……嘿嘿嘿,乐不思蜀!”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浑身僵硬的赵楷往里间雅座方向推操。赵楷被他这市井泼皮式的勾肩搭背弄得浑身不自在,偏又发作不得,怕暴露身份引来更大的麻烦。他只能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脚步虚浮地被应伯爵“挟持”着往里走,心中尚存一丝幻想:西门天章那般文韬武略、气度恢弘的人物,他的结义兄弟,纵然不及,也该是些知书达理、胸有丘壑的豪杰吧?所谓大隐隐于市....应该...可能.
应伯爵这厮,却哪管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拍着巴掌,扯着破锣嗓子吆喝:“妈妈!快把你们这藏春院的头牌、粉头,拣那水葱儿似的、会伺候人的,多叫几个进来!今儿伺候的可是西门大官人的亲兄弟!怠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风扑鼻。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风情各异的粉头鱼贯而入。
当先一位,身段袅娜风流,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顾盼生姿,正是头牌吴银儿。应伯爵一见笑道:“银姐儿,快来!这位赵大官人,可是西门大官人的结义兄弟!你可得使出浑身解数,好生伺候着!伺候舒坦了,重重有赏!”
吴银儿眼波流转,在赵楷那俊秀却紧绷的脸上打了个转,心中已然有数。
她腰肢款摆,带着一阵香风就挨着赵楷坐下了,一只柔若无骨的玉手顺势就搭在了赵楷的大腿上,娇声道:“哟,原来是西门大人的兄弟,真是贵客临门!奴家吴银儿,给赵大官人见礼了!”
那温软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摸到不该碰的部位,赵楷猛地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面红耳赤,哪里受过这等阵仗?
为了掩饰窘迫,也为了试探应伯爵深浅,赵楷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杯酒,在如此淫靡的氛围,只得硬着头皮把话题硬生生往圣贤书上引:“咳…应兄,小弟敬你一杯,有一言不明,大学开篇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明德’二字,做官之人当如何体悟?又如何施之于民?”
啥子玩意?
应伯爵一愣,什么狗屁大学明德?
这位十一弟到底说得是什么?
应伯爵心道:大哥哥哪里招来的书呆子,这美女在旁不赶紧闻香捞味,偏偏和俺讨论些听不懂的书袋子?嫖妓之道我倒是懂!
可应伯爵是什么人,帮闲中的魁首,莫说自己不懂什么经史子集也能和你扯一扯,就是是神仙坐在对面,他也能给你胡搅蛮缠一般坐而论道。
他一拍大腿,笑道:“十一弟,不愧是读书人,这是在考哥哥么?既然这样哥哥就和你唠叨一番,你问这“明德’?哥哥我可太有体悟了!就好比这醉仙楼的头牌粉头吴银儿,她凭啥能当头牌?不就是因为她明德嘛!她明白自己这身皮肉、这腔子里的本事就是她的德!”
“见了那穿绸裹缎的豪客,她便笑得比蜜甜,小曲儿唱得比莺啼还婉转,温香软玉,百般奉承,这便是“明之于外’;见了那穷酸措大,她便冷着脸,哼唧两声都嫌费唾沫,这便是“明之于内’,晓得该把德用在刀刃上!”
“做官不也一样?对上官,那德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是甜言蜜语。对下民?嘿嘿,老爷的德就是权柄,让他们明了老爷的威严,晓得厉害!施之于民?那自然是用老爷的德去明他们的口袋,让他们乖乖把银子掏出来孝敬,这就叫“明明德’!
“这也有奴家的事儿?”吴银儿听得啐了一口,摸着身旁有些发颤的公子哥,赶紧又灌了赵楷一杯!赵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能类比?
不甘心之下,赵楷又硬着头皮考校武略:“那…那排兵布阵,运筹帷幄之道……”
应伯爵灌了口酒,大手在怀里粉头那肥硕的臀瓣上重重一拍,惹得粉头娇呼连连。
他斜睨着赵楷,笑得极其猥琐:“排兵布阵?我的好弟弟,这你可问对人了!头一遭,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摸清门路,不能莽撞迎来!等熟了门道,那就要势如破竹、直捣黄龙!该使长枪使长枪,该用短兵用短兵,讲究个力大势沉、持久耐战!最后嘛,鸣金收兵,也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既要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也要自个高呼万岁!嘿嘿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得郓王赵楷一愣,这说得似懂非懂,像模像样,怎么自己就觉得不对?这是再说领兵打仗吗?
赵楷转念一想,西门天章那般经天纬地、挥斥方遒的人物,他的结义兄弟,纵然不如,总该有些安邦定国、经世济民的见识吧?怕是大智若愚自己有些理解不够透彻。
眼见应伯爵只顾与粉头调笑,越说越放荡,赵楷连喝了几杯酒,试图将话题再引向正途:“应兄,久闻我等义兄西门天章在地方上,吏治清明,颇有建树。不知你认为如何甄选僚属、考核吏员?譬如这“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当如何落到实处?”
他目光灼灼,想听听这义兄有何高论。
应伯爵正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怀里粉头的樱桃小口,闻言绿豆眼一翻,嘿嘿笑道:“哎哟我的好弟弟!你问这个啊?这选人用人,跟咱这勾栏里挑姐儿伺候,那是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他唾沫星子飞溅,手舞足蹈:
“你想啊,那正经八百选官,好比是相看粉头!头一条,得看皮相!脸蛋儿要俊,身段儿要俏,走出去才体面,给主子长脸!这跟选官儿一个理儿,仪表堂堂、官威十足的,往那儿一站,老百姓先怵三分!”“第二条,得看活计!光脸蛋好看,是个银样镒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那也不行!得会伺候人,懂眼色,知进退!这就好比做官,光会耍嘴皮子念圣贤书顶屁用?得会盘剥…哦不,是征收钱粮,会摆平刁民,会孝敬上官,这才是真本事!”
“第三条嘛……得验明正身!是原装货还是被人梳拢过的,这身价可差远了!选官也一样,出身是否清白,有无案底,后台够不够硬,这都得门儿清!”
赵楷听得目瞪口呆,吞了吞口水,连喝不少酒,已然有些头晕,继续试探:“若一地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流民啸聚,府库空虚,当如何筹措钱粮,安抚人心,以靖地方?”
应伯爵大手一拍怀里粉头那颤巍巍的臀峰,惹得粉头娇呼一声。他眉飞色舞,如同传授不二法门:“这筹钱粮、安人心,跟应付窑子里最难缠的姐儿是一样一样的!你想啊,那姐儿闹着要新头面、要月钱,你兜里又空,咋办?头一桩,得开源!东家借点,西家挪点,实在不行,把老娘的棺材本儿先框出来应应急,先糊住她的嘴!这就好比你说的筹措钱粮,管它是挪用、摊派还是找富户借粮,能弄来银子米粮就是本事!”
“第二桩,得安其心!那姐儿闹腾,无非是怕你跑了不给钱。你就得拍胸脯赌咒发誓:“心肝儿肉,下月发了横财,定给你打副赤金的!’先画个大饼把她稳住。流民也一样,你得派几个伶俐的衙役,站在粥棚边上喊:“皇恩浩荡,老爷慈悲,再忍忍,朝廷的赈粮就在路上了!’这人么,饿急了可不管饼有多空,吃了这画的饼再说。”
“第三桩,也是顶要紧的一一“杀鸡儆猴’!若真有那不开眼、带头闹事的刁民,或是窑子里敢撒泼撕破脸的姐儿,你就得下狠手给个几耳光!抓几个领头的,打他个皮开肉绽!让剩下的人看看,闹事的下场!这叫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保管剩下的流民都跟鹌鹑似的,再不敢聒噪!”
赵楷听得是觉得荒谬绝伦哭笑不得!
可那这逻辑,竟让他隐隐觉得…似乎…可能…当官就是这么回事?
而这头吴银儿不停的送酒,一双小手又摸个不停,小嘴儿喷着香气不断靠上来,赵楷浑身一激灵,如同过电,想躲又不敢大动,只能僵硬地端起酒杯猛灌,试图用那辛辣的酒液压下心中的慌乱和一股莫名的燥热。
吴银儿这等风月场上的老手,看他这反应,心中早已雪亮:这位贵气逼人的赵大官人,竞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
她心中暗喜,这等人物,身份尊贵,又是个雏儿,若能拿下,这在勾栏妓院可是中头彩一般,是大运气的象征,按照道理,自己还得给这位公子哥儿包个红包利市才是!
在应伯爵挤眉弄眼的暗示下,吴银儿越发殷勤,酥胸有意无意地蹭着赵楷的手臂,红唇凑到他耳边,嗬气如兰地劝酒:“大官人,莫要拘束嘛……来,奴家再敬你一杯…你不喝?不喝奴家可要嘴对嘴儿喂你咯?”
吓得这赵楷只得接了过来敦敦的往自个嘴里灌。
几十杯黄汤下肚,赵楷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美人儿也模糊起来,身体软绵绵的,竟任由吴银儿和另外两个粉头将他半扶半架起来。
那边厢,女扮男装的帝姬赵福金,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身边也围着两个粉头,可她全然不似兄长那般拘谨。她虽不让粉头碰她,自己倒是兴致勃勃,伸出白嫩的小手,一会儿摸摸这个粉头的高耸胸脯,惊叹道:“呀!好软好大!”一会儿又捏捏那个粉头的肥臀,咯咯直笑:“嘻嘻,这个有弹性!”
她下手没轻没重,连抓带拧,摸得两个粉头娇呼连连,媚眼乱飞,又叫苦连天的呼痛,心中却道这小郎君好生古怪。
赵福金觉得有趣极了,又学着旁人模样,灌了几杯酒下去。很快,她便觉得头重脚轻,小脸红扑扑的,摆手嘟囔道:“不…不行了…头好晕…像坐船一样…”说罢,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出溜。应伯爵见状,忙道:“哎哟,小官人醉了!不打紧不打紧!咱这醉仙楼,就是仿着东京樊楼造的,吃住玩什么都有,楼上就有上好的客房歇息!”
他挥手招呼那两个被摸得有些发懵的粉头:“你俩还愣着干什么,快扶这位小官人去楼上雅间歇着!好生伺候着!”
郓王赵楷虽已昏沉,但尚存一丝清明,见妹妹被扶走,心中大急,挣扎着想要阻止:“等…等等…不可……”可他话未说完,便被吴银儿和另外两个粉头团团围住,温香软玉贴了上来,香醇美酒又灌入口中。那吴银儿的小手更是趁机在他腰腹间游走撩拨。赵楷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昏昏沉沉,人事不知,任由几个粉头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拖向了另一间客房。
赵福金被扶进一间雅致客房,那两个粉头刚想上前“伺候”,便见她小手胡乱一挥,嘟囔着:“走开…走开…我要睡觉…”说罢,一头栽倒在铺着锦被的床上,靴子也不脱,抱着枕头,转眼间就发出了细小的鼾声,如同一只醉倒的小猫。
两个粉头面面相觑,这男人醉了,就算不顶事儿说什么也要自己咬两口,可这位就这么睡着了?两人啐了一口:晦气,莫非又是装模做样的兔儿爷!
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而郓王赵楷被架进的房间,却是另一番旖旎风光。几个粉头七手八脚,嘻嘻哈哈地将他剥了个精光!烛光下,赵楷那养尊处优肌肤白皙光滑。吴银儿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对那几个粉头挥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行了,都出去吧。这位大官人,自有我伺候。”
那几个粉头看着床上那鲜嫩可口、身份显然不凡的雏儿,眼中都露出贪婪与不舍。一个胆子大些的,撇了撇嘴,酸溜溜地低声嘟囔道:“哼!好一块嫩肉,难得还是个没开过苞的童子鸡!倒让姐姐你独吞了去……
另一个也小声附和:“就是!凭啥好事都让你占了?你虽然是头牌,可这中头彩的机会,也让这位公子挑一挑不是!”
吴银儿柳眉一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嚼什么舌根?还不快滚!”她语气虽狠,嘴角却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那几个粉头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内,红烛摇曳,暖香浮动。吴银儿莲步轻移,走到床前,媚眼如丝地打量着,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带着挑逗的意味,轻轻拂过赵楷光洁的胸膛,一路向下滑去……口中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叹息:“好个俊俏的雏儿郎君……今夜,且让奴家……好好教教你,这人间……真正的文韬武略……是何等销魂蚀骨的滋味……
应伯爵眼见那对公子哥一个烂醉如泥被扶走,一个送进了吴银儿的销金帐,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对着空荡荡的雅间,长长吁了口气,暗道:“阿弥陀佛!总算把这二位安顿妥帖了!这两位爷,瞧那通身的气派,那拘谨又透着贵气的劲儿,绝非池中之物!大哥是何等眼高于顶的人物?能与他结义金兰,必是手眼通天的主儿!今夜这场面,虽说那赵大官人是个雏儿,闹得有些手忙脚乱,可酒也喝了,粉头也上了,该有的“孝敬’一样没落下!总算是没丢了大哥的份儿!”
他整了整方才被粉头揉皱的衣襟,唤来醉仙楼的管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狠厉吩咐道:“听着!楼上那两位贵客,给老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伺候!那位赵大官人房里,银姐儿正忙着,谁也不许打扰!那位小官人房里,好生看顾着,醒了要茶要水,立刻奉上!若有半点差池,老子剥了你的皮!”
管事点头哈腰,连声称是。
应伯爵这才挺了挺他那肥胖的腰板,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得意,大步流星地朝藏春院外走去。岂料,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实,刚迈出醉仙楼那挂着彩绸灯笼的门槛,踏入清冷月色笼罩的街面,异变陡生!
只听一阵杂遝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暗中猛地窜出十来条精壮汉子!个个身着皂色公服,腰挎铁尺锁链,面目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为首一人,面如锅底,声若洪钟,厉喝道:“应伯爵!站住!我等乃东京汴梁城捕盗使臣!奉上命,有泼天重案牵连于你!速速束手就缚,随我等回京听审!”
话音未落,几条铁链带着森然寒气,便朝应伯爵脖颈、手腕套来!
应伯爵魂飞魄散,他那点市井泼皮的机灵劲儿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飞了九霄云外!他腿肚子转筋,面如土色,心中哀嚎:
“完了完了,果然是捉我来了!”
眼看应伯爵就要被锁拿,千钧一发之际,街角另一处阴影里,又猛地响起一声更显骄横跋扈的暴喝:“住手!哪个衙门口的王八羔子,敢在清河县地面上拿人?!”
只见另一队人马如狼似虎般冲了出来,人数更多,足有二三十号!个个穿着青灰色号服,手持水火棍,为首的正是关胜的好兄弟,新晋的提刑所理刑巡检一一郝思文!
他一身崭新的巡检官服,腰挎雁翎刀,三角眼中寒光四射,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笑,大喇喇挡在应伯爵身前,对着那群京城捕盗公人倨傲地擡了擡下巴:
“哟嗬!好大的威风!应伯爵牵扯了我清河县提刑所正在侦办的几桩大案要案!他是首告要犯!没有刑部行文,没有按察司的关防批票,更没有走完这跨州连府的提调章程,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休想把人从清河县带走!”
那京城捕盗头领脸色铁青,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唰地抖开,几乎要杵到郝思文脸上:“看清楚了!这是御史中丞王嗣王大人亲笔签发的海捕文书!牵扯的是朝中官员贪墨重案!尔等地方小吏,也敢阻拦?”
郝思文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嗤笑一声,如同看一张废纸:“王大人?嗬嗬,好大的官威!可这大宋的刑名章程,是写在《宋刑统》里的!不是写在王大人的私帖上的!管你什么案子,到了清河县的地界,就得按我提刑所的规矩办!要提人?行啊!”
他慢条斯理手按在刀柄,“先去刑部请了正式移文,再让按察司行文知会我京东东路提刑按察使司,最后拿到我清河县提刑所画押的批票!少一步,今日你们谁也别想动应伯爵一根汗毛!”
他身后那二三十个如狼似虎的提刑所衙役,齐刷刷将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杀气腾腾地逼视着那群京城捕盗。
那捕盗头领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对方人多势众,且句句占着章程二字,硬拚也是白搭。他咬牙切齿,恨恨地一挥手:“好,酒让你们带走!”
看着提刑所的人马耀武扬威地将面无人色的应伯爵簇拥着带走,那群京城捕盗公人面面相觑。一人哭丧着脸道:“头儿……这可如何是好?空手回去……王大人那边……咱们几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那捕盗头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把揪过身边一个獐头鼠目、吓得瑟瑟发抖的本地帮闲,厉声喝问:“说!你方才在里头,不是说应伯爵还有个结义兄弟在吃酒?其中一个还问过应伯爵去向?”那帮闲抖如筛糠,连连点头:“是…是是!千真万确!尤其那位赵大官人,就是他把我等召集起来问西门大人有哪些结义兄弟,他…他还特意问了应二爷在哪,说是他结义兄弟……而后和应二爷碰头后,两人便来了这里,小的在门缝里瞧了一眼,那通身的气派还带着个小厮!小的在清河县混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等人物!”
捕盗头领眼中凶光一闪,他狞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好!这不是还有一个结义兄弟?应二那厮有清河县提刑衙门保着动不得,这送上门的兄弟,正好拿来给王大人交差!兄弟们!给老子进去!把那个什么赵大官人一抓起来!”
一群如狼似虎的捕盗公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轰的一声撞开醉仙楼的门,直奔楼上吴银儿的香闺!此时,那香闺之内,正是红烛高烧,春意正浓的紧要关头!
吴银儿这风月老手,正使出浑身解数骑在赵楷身上,粉臀款摆,腰肢扭动,卖弄着风情,就在这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地瑞开!
十来个凶神恶煞的捕盗公人,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挤满了这间旖旎春闺!
“啊一!”吴银儿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惊吓的尖叫!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销魂蚀骨,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赵楷身上翻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大红肚兜和薄纱亵裤,狼狈不堪地往身上胡乱遮掩,粉脸煞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郓王赵楷被这惊天变故猛地惊醒,又惊又怒又羞,勉强撑起赤裸的上身,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你们是何人?!擅闯民…民宅,该当何罪?!”他本想喝出自己的身份,可这等情形怎能说出囗!
那捕盗头领目光如刀,在赵楷那惊惶失措的俊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缩在墙角、衣衫不整、抖成一团的吴银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是谁?哼哼,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来人!“套上头!封上嘴!锁起来!带回衙门!”
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立刻扑上前!根本不给赵楷任何申辩的机会!一条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黑布口袋,粗暴地套在了赵楷那尊贵的头颅上!一团肮脏腥臭的破布,狠狠地塞进了他嘴里!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死死地锁住了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腕!
堂堂大宋亲王,官家第三子郓王赵楷,就在这污浊不堪的勾栏妓院,像对待最低贱的囚犯一般,被套头、封嘴、锁拿!他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呜呜的闷响,那从未有过的巨大屈辱和恐惧,这个时候想要喊出自己的身份已然是喊不出来了!
那群捕盗公人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赤身裸体、只胡乱裹了件外袍遮掩、头套黑袋、嘴塞破布、锁链缠身的郓王赵楷,粗暴地拖拽出了这间片刻前还春意盎然,此刻却已狼藉一片、充满绝望的香闺。藏春院的走廊里,只留下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那捕盗头领得意洋洋的狞笑:“走!押回去!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结义兄弟,总能在王大人面前,顶了应二那厮的缺儿!”
夜过天明。
那一头万石船的奢华主舱内,烛泪已尽,天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暧昧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暖香。
大官人赤着精壮雄武的身子,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矮榻上。
楚云与扈三娘,一娇艳一健美,只着了贴身的亵衣小裤,正跪伏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伺候大官人起身更衣。
楚云是惯熟的。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抹胸,薄如蝉翼,堪堪兜住那两团软玉温香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她动作轻柔而熟练,拿起那件簇新的紫色官袍,先伺候大官人套上一条月白色的绸裤。
大官人大手在她挺翘臀瓣上重重捏了一把。楚云娇嗔地扭了扭身子,眼波流转,尽是化不开的浓情与钦慕,如同藤蔓缠绕着大树。
扈三娘却是第一次伺候大官人穿衣。她身上只一件素色抹胸和短亵裤,露出大片线条流畅的腰腹和那双浑圆修长的玉腿。此刻她正笨拙地试图帮大官人系上玉带,那双昨如同铁箍玉蟒般能夹断人腰的健美大腿,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她低垂着头,眉眼间带着初承雨露后的慵懒与羞涩,眼神却像粘了蜜糖,偷偷瞟着大官人雄健的胸膛,爱慕与敬畏目光交织。楚云的目光则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扈三娘那双健美得令人心惊的巨腿上。昨夜这三娘子竟从后面贴了上来!她那充满力量的双腿猛地一箍,死死钳住了老爷的腰身,也把自己牢牢地夹在了中间,那瞬间自己只觉得魂飞魄散,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夹缝求生,明白老爷远来一直以来都是怜惜自己未曾放开。
待两人也匆匆收拾停当,穿上外衫,走出舱房,只见甲板上晨风凛冽,自家老爷已穿戴整齐那身威严的官袍,负手立于船头,眺望着远处清河县的轮廓,身影高大,气度森严。
楚云望着老爷的背影,又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英姿飒爽又妖娆妩媚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扈三娘,眼中羡慕之色更浓。
她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入内宅,远不如这位三娘子,楚云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明白其中利害。正自怅然,扈三娘却忽然凑到她耳边。那气息温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楚云先是一愣,随即俏脸“腾”地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羞得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船头那高大的背影,又羞又喜又嗔地瞪了扈三娘一眼,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万石巨舰如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缓缓驶入清河县码头。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锦帐连绵!
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大户,黑压压一片,皆按品级冠带整齐,列队恭候。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一种近乎谄媚的喜庆。
大官人身着紫色官袍,腰悬玉带,负手立于船头最高处。
晨风猎猎,吹动他袍袖翻飞,更显身形高大,气度森严如渊。
他俯瞰着脚下这黑压压一片、对他躬身行礼的蚁群,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啤睨。
这便是权柄的滋味!
上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迎接场面,还是他作为地方富户,挤在人群里仰望那位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还算着如何攀上关系!
彼时是仰望,此刻,他便是那被仰望的山巅!
目光扫过码头前列最尊贵的几位,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第一位,竟不是清河县令,而是一位身着崭新青色官袍、气度儒雅中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年轻官员一蔡蕴蔡状元!
大官人心中了然:看来这位新科状元郎,果然得了肥缺,怕是已经授了实职,才得列首位。巨舰稳稳靠岸,跳板放下。
大官人在一众豪奴健仆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踏下跳板,踏上清河的码头。
蔡状元早已迎上数步,脸上堆满热切而恭敬的笑容,对着西门天章便是深深一揖,声音清朗,穿透了喧闹:“下官蔡蕴,拜见西门天章大人!大人上元佳节所作五阙词,词藻华美,意境深远,早已传遍京畿,士林争颂!如今天下无人不知,上元文宗!”
大官人哈哈一笑,双手虚扶,一派雍容气度:“状元公过誉了!些许游戏笔墨,何足挂齿。”两人眼神交汇,俱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蔡状元顺势靠近一步,借着拱手作揖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下官此番,乃是奉旨前往江南,接替林如海林大人的巡盐御史一职。刚出京不久,便听闻大人荣归,真是巧得很!”大官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更盛,拱手道:“哦?竟是如此重任!恭喜状元公!!江南盐政,关乎国计民生,此去必能大展宏图!”
蔡蕴再次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急切:“大人,此地非叙话之所。蔡相公有交代,不要在家中逗留,速去面见蔡相公!”
大官人一愣,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蔡蕴退后半步,脸上恢复恭敬笑容,声音也略提高些,带着感激:“前些日临行前,得蒙大人厚赠盘缠仪程,解了下官燃眉之急!此情此义,下官铭记于心,来日必有厚报!”
大官人心领神会,朗声笑道:“状元公客气了!些许心意,何足挂齿!你我同朝为官,正当相互扶持!”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西门府的三位得力管家一一来保、来旺、来兴,以及一身劲装、满脸彪悍之气的史文恭、关胜等人,来到近前。
几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齐齐躬身:“恭迎老爷(大人)回府!”
还未等西门天章与他们寒暄,一个尖细而带着几分熟悉腔调的声音响起:“圣一一旨一到!”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那位曾来过清河几次、面白无须的黄公公,手捧一卷明黄绫缎圣旨,在一队小太监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而来。他脸上带着一种代表天家的矜持与威严,走到西门天章面前,站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黄公公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当清河县一干人等听到赐进士出身,稍微头脑敏锐的不是骇然便是狂喜。
那些官员明白这对于西门天章来说意味着什么,怕是再这么下去,便要口呼西门相公了!
而大官人这边人等更是狂喜,自家大人老爷青云直上,自己便也是被携着一飞冲天。
等宣旨完毕,黄公公将圣旨恭敬递给西门天章,脸上那代表皇权的威严正气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
当来保习惯性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用红绸裹着的金锭时,黄公公却连连摆手哪里敢再接,如今这西门天章可不是当初那个白身。
他正气凛然地低声道:“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咱家是替官家办差,岂敢收受……”
大官人微微一笑,亲自从来保手中拿过那锭金子,不容分说地塞进黄公公微凉的手心里,顺势轻轻拍了拍,语气亲昵:“黄公公见外了!既是刘公公麾下得力之人,那就是自家人!一家人,何来收受二字?不过是给公公和手下的小公公们买杯茶水解渴罢了!一家人,可不能见外!”
那黄公公只觉得手心一沉,那金锭的分量让他心头狂跳。听到“刘公公”、“自家人”这几个字,更是如同吃了定心丸。
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顿时如同菊花绽放,连连躬身,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哟!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您真是……太体恤下情了!那……那咱家就厚颜……替小的们谢大人恩典了!”
左右看了一下低声说道:“大人,小人知道大人如今久未归家,怕是心系家眷,可是..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官家可是在金銮殿上等着您呢,还是.还是谨慎些的好!”
大官人含笑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这才转向一直激动等待的史文恭、关胜等人。
目光扫过这几张忠心耿耿又带着期盼的脸,笑道:“各位将军!家里的事,我已知晓。不必多言,一切等我面圣回来,自有分晓!放心,尽在掌握!”
他语气平淡。
可史文恭、关胜等人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眼中激动更甚,齐声应道:“是!大人!”
大官人不再多言在清河县官员士绅敬畏的目光中,在震天的鼓乐和鞭炮声中,准备登上了那辆早已准备好的、装饰华贵的四轮马车,可这时候却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坏人!救命啊!”
大官人一愣,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