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塞拉西盟主!加更二合一!
车厢外。
新旧两位义子为了地位互看对方不顺眼,约了京城校场开干。
车厢内。
楚云与扈三娘虽初初品尝次数也不多。
但那诸般手段,也已将个金枝玉叶的帝姬看得目瞪口呆,面红耳赤。
赵福金瞪大了一双美目,这亮晶晶的裹了蜜糖的山楂葫芦?真能…真能好吃到这般地步?
至于到这两位美人你争我夺得地步吗?
等到她试了试才知道万事并非自己想的这么简单。
而此刻清河大宅内。
院中几株春梅吐蕊,甜香暗度。
吴月娘刚从观音堂拈香回来,卸了珠翠,只挽个家常慵妆髻,穿一领藕荷色湖绸对襟衫儿,下系月白挑线裙,手里捏着前院快马刚递进来的信劄,言道今日便抵清河县。
月娘心下欢喜,那眉梢眼角便漾出些春意来,又思量老爷数月在外,风霜劳顿,这归家排场须得极尽体面,方能显她当家主母的府中气象,让自家老爷在外不用操心家里。
她轻启朱唇,唤了一声:“小玉。”
侍立身边的丫头小玉忙趋前应了:“大娘请吩咐。”
“去,把金莲、桂姐、玉楼、香菱、晴雯,都唤到我这里来。”
小玉领命,脚步轻捷地去了。不消一盏茶功夫,暖阁内暗香浮动,环佩叮当,五位绝色佳人鱼贯而入,敛衽行礼,她们也早就听说自家老爷今日回来,端的是各个乌云堆鬓,粉面含春,喜不自胜,媚态横生。五位佳人立于月娘面前,或妖娆娇媚,或风流可爱,或端庄清纯,或能干窈窕,真如百花争艳,将这后宅映得蓬荜生辉。
月娘目光缓缓扫过笑道:
“都来了。前头信到,老爷今日便归家。这数月在外辛苦,咱们府里须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好生预备迎接,方显咱们的后宅的体贴。你们几个,都是老爷跟前得意的人,各有本事,今日便听我分派。”金莲儿笑道:“大娘,婢子知道您的意思,说不准又有什么狐狸精跟着老爷回来了,我们姐妹定要拿出些本事来,让那些妖妖调调的看看西门大宅的体面和手段。”
“就你鬼机灵,”月娘笑骂道:“老爷的喜好也最清楚。老爷的寝院,一应铺陈摆设,就全交给你料理。那紫檀拔步床上的销金帐幔、锦衾绣褥,都要用新熏的上好沉速香细细薰过,一丝儿霉气也不能有。”“老爷素日爱用的那个翡翠枕和暖玉生烟的羊脂玉席,从库房里寻出来,仔细擦拭干净了摆上,还有..”月娘想到什么,脸蛋一红:“还有你和老爷藏得那些小玩意自己收拾好,到时候没准老爷兴致来了要用到哪位姐妹身儿上,到时候拿不出来又或是没有清理好,老爷要家法鞭挞你,我可不会拦着。!”“好嘞!放心好了大娘!”金莲儿眉开眼笑,玉手抓着汗巾子咬着下唇痴痴幻想着。
“还有,老爷回来定要先沐浴解乏,浴房里那口大青石浴盆,叫小厮们刷得锂亮,备下满满的热汤,玫瑰、茉莉、香橼各色香露花瓣,你也亲自去挑拣新鲜上等的备足了。”月娘顿了顿,眼波在又回到金莲儿身上一转,“老爷最爱干净清爽,这贴身寝卧之事交给你了。”
金莲闻言,粉面含春,眼中波光潋滟,脆生生应道:“大娘放心,保管让老爷一进屋子,就舒坦得骨头都酥了!”她扭着杨柳腰肢,领命而去,行动间臀儿扭得暗香袭人。
月娘看向李桂姐:“桂姐儿,你嗓子好,人也活络。老爷路上劳顿,回来定要听曲解闷。你这就去新开的撷芳阁那头,把几个顶好的乐师、唱曲的姐儿都召集齐了,老爷说不准又有些能人客卿跟着回来,到进门时候让她们把素日爱听的时兴小令,到时候唱起来才好看。若是酒席摆起来,老爷若一时兴起,要饮酒行令,你也得机灵些,把席面上的热闹支应起来。”
桂姐儿巧笑倩兮,福了一福:“奴家省得。保管让老爷听得舒心,玩得畅快。这就去盯着她们练,一个音儿也不许错!”说罢,如穿花蝴蝶般,带着一阵香风飘出暖阁。
“玉楼,”月娘对孟玉楼语气最为郑重,“你是最稳妥的。这阖府上下,各处管事听差,里里外外的准备调度,少不得你居中查看、支应。我这有几张单子,你且拿着。”
月娘从袖中抽出几张洒金笺纸递过去,“头一桩,前院正厅是老爷见客的地方,你亲自去看着,桌椅屏风、古玩摆设,都要擦得一尘不染,地毡换新的猩红洋毯。花园里的曲径回廊,花草树木,都吩咐园丁好生修剪洒扫,池子里的残荷败叶捞干净,水要清亮。”
“第二桩,后厨雪娥和金莲儿斗嘴事儿我也听说过了,这孙雪娥也是,她如今和惠莲又有些不对付。”玉楼笑道:“大娘,铺子里这事儿太多了,职上那些旧人看不上刚来的新人起摩擦是常有的事!只要不耽误后厨,倒也寻常!说不得让两人竞争起来,这后厨反倒是越做越好!”
月娘点头说道:“如今后厨还要两月才能做好,两人一时半会分不开,可后厨是重中之重,你为人处事稳重,你拿着单子去寻灶上的雪娥和惠莲居中调和,老爷归家第一夜的接风宴,要极尽丰盛。山珍海味、时令鲜蔬、各色细点果子,都按单子上写的备齐。尤其老爷爱吃的糟鹅掌鸭信、蜜炙火腿、蟹黄狮子头,更要精心整治。”
“也不知道随行有多少人回来,酒水更要备足,金华酒、惠泉酒、内府御香,各取上品。所有碗碟器皿,都用库房里那套官窑定制的「雨过天青’釉,务必光洁如新。”
玉楼点头称是。
月娘又说道:“第三桩,府中各房各院,从大门仪门起,经垂花门、穿堂、抄手游廊,所有路径都要洒扫干净,青石地砖缝里不能见一丝杂草。让来保家的和来旺家的仔细盯着各处管事婆子并小厮丫头,都叫她们打起精神,衣帽光鲜,老爷回来时,迎候行礼要整齐恭敬,不得喧哗失仪。若有偷懒懈怠的,让来保家的只管按规矩责罚,不必来回我,老爷带来的客卿第一印象尤其重要,切记不能失礼!”
玉楼接过单子,神色肃然,一一记下,沉稳应道:“大娘思虑周全。我这就分头去吩咐,必不叫一处有疏漏。”
月娘目光转向怯生生的香菱儿,语气柔和了几分:“香菱儿,你心思纯净,窗下的那张花梨木大书案,笔墨纸砚、他爱看的几部闲书,都归置整齐。老爷的随身箱笼一到,你亲自看着,一件件点数清楚,登记造册,该归置书房的归置书房,要紧的文书匣子、贵重礼物,直接送到这正房来交给我。倘若不知道如何处理的就暂时放在一边,等第二日问过老爷了再处理。”
“还有,老爷书房“墨韵斋’里,那方他极爱的端溪老坑砚台,你亲自用上好的松烟墨块,细细研磨一池新墨,你跟着老爷在书房那么久,自然知道要如何着色,倘若老爷回来立刻要书写文件,定然用得着。”香菱儿小脸微红,心道:就怕老爷心血来潮又要把玩一些新奇的玩意,到时候又是蹲又是坐又是趴,桌案子上还是不放东西好!
心中如此思量,嘴里回答细若蚊纳称是:“是,大娘。婢子记得的,老爷练字水要澄净,墨色要浓黑发亮,这些婢子都知道的,我再折几枝开得正好的桂花或是菊花,插在案头的胆瓶里,添些雅致,定把老爷的贴身用物和书房都弄得清雅馨香。”心中又道:这次可不能弄些带刺儿小枝的,不让老爷兴致来了用这个逗弄我可难过。
最后,月娘看向那脸色如今红润,不是病西施倒是魅西施的晴雯,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这丫头,手脚麻利,眼尖嘴快。有件要紧差事非你不可。老爷一路风尘仆仆,带回来的箱笼行李物件儿,还有随行小厮仆从,都得有人盯着收放安置。老爷回来,身上穿的戴的,最是要紧是老爷的官袍和官靴,还有那条价值不菲的犀牛腰带,要给老爷置办好了,倘若有脱线需要缝补得地方马上缝好,你亲自下针,还有,特别是盯做的几套新的四品官袍一定要熨烫平整了,检查一下针脚有没有出错。”晴雯笑道:“大娘尽管放心,奴婢倘若连这些拿手得活儿逗做不好,自个儿取了鞭子来领家法!”“就怕老爷心软舍不得打你!你这病西施身子骨才好,可不能又躺下了!”月娘笑道:“还有,老爷那些束发的金冠、玉簪,佩带的荷包、扇套、香囊,都拿出来,用软布细细擦拭光亮。老爷贴身穿的细棉布里衣、绫袜,都要用熏笼熏得暖香扑鼻你就带着几个伶俐的小丫头,守在二门内仪门里头。换下的外袍冠带,沾了尘土汗气的,即刻拿去浆洗上房,吩咐她们连夜洗烫干净了送回来,说不准第二日就要穿上去京城面圣。”
“老爷带回来的随从,你安排引给来保,吩咐他歇脚茶水饭食要周到,若有什么别的事儿,你机灵点,记下了回头说给我听。”
晴雯脆生生道:“大娘放心!晴雯这双眼睛亮着呢,行李物件儿点得清清楚楚,一个事儿也落不下!”她风风火火,转身就往外走,腰臀风流,脸蛋含俏,哪里有半点在贾府一般满身的窝囊腌膦气,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得模样。
五位美婢领了命,各自带着丫头婆子,如数缕彩线,瞬间织入西门府这廊庑重重的巨大锦缎之中。月娘独坐暖阁,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吩咐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浅笑。她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参汤,轻轻呷了一口。
“小玉,”她忽然又想一件事唤道,“去前头告诉王经大门外八字影壁下,清水泼街,红毡铺地,从影壁一直铺到仪门槛下,大红灯笼气死风灯,全部换新烛。还有,告诉春梅马厩里老爷的几匹好马,特别是那匹菊花青骡马,再喂一遍精细草料,把毛发刷洗一遍,说不得老爷回来了又想骑它兜兜风儿。”“再去后头告诉二门上的来保家的,让她吩咐内宅各院,除当值的丫头婆子,一律待在房中,无事不得随意走动。”
月娘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偌大的西门府,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关,在月娘温言软语却不容置疑的调度下,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这温香软玉的富贵乡,正静候着它的主宰一一西门大官人的归来。
西门府本就前几日有过紧锣密鼓的操持,加上月娘一大早的分派已然是焕然一新,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富贵与殷勤。
那正厅更是灯火辉煌,猩红地毡从门口直铺到主位太师椅下,映得满堂生辉。
月娘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通袖袄,下系百蝶穿花马面裙,头戴金丝狄髻,插着赤金点翠凤簪,端坐在主位下首第一张交椅上,面容沉静,却难掩眼底一丝期待的光。
五个绝色佳人,或坐或立,环佩微响,暗香浮动,将这华堂装点得活色生香,只待那一声“老爷回府”的唱喏,便要各展所长,将这满府的温存与热闹都捧到那人眼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下更漏滴答,显得格外清晰。厅内原本期待的静默,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金莲儿忍不住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得厅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却见是门口小厮王经,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到了厅门口却没敢直接闯进来,只扒着门框,对着守在门边的大丫头小玉,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小玉原本带着喜色的脸,随着王经的话语,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小玉,何事?”月娘心头一跳,已觉不妙,沉声问道。
小玉这才回过神,慌忙转身进厅,对着月娘福了一礼,声音都带着点哭腔,垮着脸道:“回大娘子…王经说,是来保、来兴、来旺三位管家……骑马先回来……”
“说……说老爷的仪仗刚到码头,便决定即刻入京面圣!老爷……老爷连城都没进,就调转车驾,往汴京方向去了!说是……说是面圣要紧,归家……归家暂缓……”
“什么?!”
“啊?!”
“入京面圣?这……”
金莲儿一双勾魂眼儿里先是愕然,旋即涌上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怨怼,红唇一撇:“入京面圣?我可怜的好爹爹!这皇帝也忒不近人情!爹爹千里迢迢回来,连口热乎茶饭都不让沾家吃?这算哪门子道理!”她气得胸口起伏,那大红袄子裹着的越发丰腴身段更显波澜。
桂姐看了一眼月娘,冷声道:“天家之事,也是你能浑说的?这话传出去,连累的可是整个西门府!”月娘看了一眼金莲轻喝到:“不得乱说!”
金莲儿也知自己失言,嘟着嘴小声分辩道:“大娘息怒……我心疼老爷么!再者说了,这里都是自家骨肉一般的姐妹,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体己话,还能传出去不成?”
她眼波流转,扫过玉楼香菱等人,试图拉个同盟,但那眼神里委屈满满。
香菱儿赶紧说道:“金莲姐姐说得是,都是自家姐妹传不出去的,我在想老爷赶得这么急,路上……路上可曾好好用饭了?胃里空着赶路,身子怎么受得住……”
玉楼眉头紧锁,待月娘嗬斥后,才低声对月娘道:“大娘,是老爷那边……面圣突然,不知是何事体?三位管家可曾带回更多消息?”
金莲儿皱着柳眉:“大娘子我如今会骑马了!是春梅那丫头手把手教的,她可厉害,把那些控马、过坎儿的诀窍都细细告诉了我!不如……不如我快马追上去?把厨房里备下的那些精细点心,热汤,给老爷送些去?总比官驿的强!”
“不妥!”月娘摇了摇头,“事出突然,老爷奉旨面圣,乃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咱们府上的荣耀。倘若旁边官吏太多,见家中还有人送吃食,凭的多些议论口舌。”
“府里预备下的,是咱们做家小的本分。老爷虽暂未归家,但这份心意总不会白费。东西都妥妥当当收着,等老爷回来,自然还是用得上。”
“玉楼说得是,来保他们必在二门外候着。我自会去细问情由。”月娘站起身,理了理裙裾,“眼下,都散了去吧。各自手里头原本的差事,该收尾的收尾,该归置的归置。熏笼的火熄了,免得走了水;备好的热汤热水,让粗使婆子们用了,别糟践东西;厨房里做好的生鲜食材,分给护院大宅给那群大老爷们补补身子,腌制的让刘大娘子看着处置。各处管事那里,玉楼你去说一声,老爷行程有变,但府里规矩照旧,该洒扫的洒扫,该值守的值守,不得懈怠!”“都去吧。”月娘最后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五位佳人闻言,只得敛衽行礼,各怀心思地退出了大厅。
转眼间,这刚才还活色生香、充满期待的大厅,只剩下月娘一人。
她独自站在厅中,望着门外沉沉的暮色,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精心描画的妆容下,眼底的担忧与落寞再也掩饰不住。
“小玉,”她唤来心腹丫头,声音低沉,“去佛堂,把长明灯再添些油。我要给老爷……念卷经。”在大厅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时,后宅西边本事花府,如今全部铲平,正建着偌大的花园,紧挨着后院的新建几间厢房里,李瓶儿正心神不宁。
她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面前小几上精致的饭菜纹丝未动,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坐起,是贴身丫头迎春进来了。
“迎春!前头……前头可有消息了?西门大官人可进府了?”李瓶儿的声音带着急切。
迎春摇摇头,小声道:“太太,打听了……西门大官人没回来。刚到城门口,直接入京面圣去了。”“入京面圣?”李瓶儿脸色瞬间煞白,双手合十,喃喃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但愿大官人此去平安无事,千万别是因为我惹出来的祸事。”
此刻。
大官人的香车一路摇摇急驶,终是在暮色驶近了巍峨的东京汴梁城。
在方才赵福金那笨拙的尝试,虽浅尝辄止,但那樱唇小口里的温度竞真真切切地比楚云、扈三娘高上几分!一股异常熨帖的暖意,直透骨髓!
大官人心头一动,猛然想起当初在济州,这小帝姬才堪堪初试便嘤咛一声,高烧晕厥了过去!如今两相对照,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东西,竟是天生的内热!!
大官人心头那点邪火,被这意外发现撩拨得愈发炽烈,大手不由得在赵福金纤细腰肢上重重一捏,引得她娇嗔连连。然未抵城门,却被一辆看似寻常、却停在路中的青呢小轿马车拦住了去路。
玳安在车前正欲嗬斥驱赶,一众守卫警惕的望着来人,却见那马车车帘“唰”地一声掀开,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笑容可掬的脸来一一竟是当朝太师蔡京府中头号心腹,翟谦翟管家!
翟管家笑眯眯地看着玳安,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玳小哥,别来无恙啊?”
玳安一见是他,唬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慌忙滚鞍下马,趋步上前,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小的玳安,叩…叩见翟大管家!翟爷万福金安!”
“好了,如今你主人何等身份,见我不能再下跪了!”翟管家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玳安,投向那辆华丽的主车,语气不容置疑:“去,禀报你家老爷,请他移步,坐我这辆小车子。我带他先去拜见太师爷。你们原路,去京城驿站候着便是。”
玳安哪敢怠慢,连声应“是”,屁滚尿流地跑去传话。
大官人得了玳安传话,心知翟管家亲临必有紧要关节,起身便要下车。那腻在他怀里的赵福金却不依了,藕臂紧紧缠住他的腰,仰起那张艳光四射又带着未消春情的小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不嘛!本宫也要随你去!那蔡老头的府邸有什么稀罕?父皇带我去过好几回呢!”
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与娇蛮,“上回我还顺手把他书房里那尊玉雕的狻猊镇纸揣回来了,那老头至今也没发现!好玩得紧!”
“出嫁从夫知不知道?”大官人见她胡搅蛮缠,耽误正事,眉头微蹙,眼神却带着几分狎昵的无奈。他大手一扬,毫不客气地照着那裹在薄纱宫裙下、浑圆挺翘的玉臀,“啪”地一声,重重拍了下去,提起来的时候还五指捉了一把臀肉!
这一掌清脆响亮,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一既是惩戒,又带着十足的狎玩意味!
“哎哟!”赵福金娇呼一声,并非全然是痛,媚眼如丝,方才的骄横任性瞬间烟消云散,她揉着那微痛又酥麻的臀儿,有些委屈,声音却软得能滴出水来:“…哦…知…知道了…我,本宫,哎呀,老爷都听你的!”
大官人大手在她潮红的脸颊上捏了捏,声音放缓,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乖。安心回府内等着。你哥哥的事,莫慌。若我所料不差…你哥哥倘若身份暴露,此刻多半已在你府中焦急等你归来;若他身份未露,明日朝堂之上,自然会安然因为我而现身。”
赵福金虽情欲未褪,但心思却极是灵透!
自家那皇帝老爹,如今已有十三个儿子二十个女儿。
子女如此众多,可天家慈爱有限,为了这份少有的父爱,身在大内皇宫,就必须时时刻刻和其他子女争抢。
赵福金如今得到独一份的管家宠爱可并非只是因为容颜。
否则哪逃得过其他儿子女儿的明里暗里的陷阱坑害。
大官人这看似寻常的安抚之语,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头的迷雾!
她杏眼圆睁,失声道:“啊!原来…原来在清河县捉拿我哥哥,根本不是冲着他去的?是…是有人想用他来害你?!”
她俏脸瞬间罩上寒霜,一股属于大宋帝姬的凛然煞气勃然而发,玉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咬牙切齿道:“是谁?!是哪个杀千刀的腌腊泼才!竟敢算计到你头上?本宫这就回宫取了父皇赐的金丝蟒鞭,抽不死他,也要抽他个筋断骨折,只能和家中妻妾对食!”
她这又娇又煞的模样,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小母豹,护主心切,凶悍中带着别样的风情。
大官人闻报,拍了拍这小猫的脸蛋,安抚了几句,又低声吩咐了扈三娘、楚云看好帝姬,整了整方才被揉皱的官袍,气定神闲地下了自己的香车,迈步登上了翟管家那辆青呢小轿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内外。
车厢内,光线略暗,唯熏香袅袅。
大官人与翟谦,这两位早已神交、利益捆绑、却素未谋面的大宋权力场中的弄潮儿,终于四目相对!两人同时起身,相互深深一揖,动作皆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
礼毕落座,四道目光便在这方寸之地,无声地碰撞、审视、掂量起来。
翟谦心中暗凛:只见这大官人,身量魁伟,面容虽英俊,眉宇间却无半分轻浮,反隐隐透出一种久居人上、执掌生杀的深沉威压!
这气度,竟与自家那位权倾朝野、不怒自威的太师爷蔡京,有了几分神似!心中不由又高看了几分,暗赞自己这步棋走得着实不差。
而大官人也在打量这位名震京华的蔡府大管家。只见他面容清瘫,眼神人畜无害,笑容虽和煦,却如同那大河深流中被万年冲刷的卵石一一圆滑到了极致,坚硬也到了极致!
任你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内里不知藏着多少暗礁漩涡!
大官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本官久仰翟管家大名,更蒙翟管家一路照拂提携,雪中送炭,不敢相忘‖”
翟管家捋须一笑,目光坦诚:“西门天章大人言重了。我在太师府当差,不过是替太师爷留意些可用之才罢了。锦上添花,人人可为;雪中送炭,方显诚意。西门大人乃人中龙凤,明珠岂能蒙尘?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略尽绵薄。”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此番请大人换乘这不起眼的小车,正是为了避人耳目。太师爷的意思,眼下还不宜将大人拜入门下之事公之于众。树大招风啊,若过早将大人置于明处,恐徒增许多朝廷压力,于大人根基未稳之时,殊为不利。”
大官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太师爷深谋远虑,翟管家安排周详,本官感激不尽,自当谨遵教诲。”
翟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忽地问道:“大人…难道就不好奇,为何他人入太师门墙,可堂而皇之,独独于大人,却要如此隐秘一时?”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目光直视翟谦:
“翟管家智珠在握,洞悉时局,该让本官知道的,必然会直言相告吗,不该问的,问了反显愚妄。何必多此一问?”
翟管家听罢,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终于化开,露出真心实意的畅快:
“好!好!好!”他连赞三声,“果然不愧是西门天章!难怪能在济州扬州立下泼天大功,更得官家青睐,赐下这“天章’二字为号!我这雪中炭,值了!”
他收敛笑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天章与他人不同!那些清流词臣,便是如吕大人那般能吏,便是入了朝堂也不过站在太师爷身后,便是能在枢密院占据位置,为太师摇旗呐喊,顶天了也就是童枢密使麾下的应声虫、摇笔杆的书吏!拿不到兵权,翻不起大浪!”
“而你,西门天章,不同!”翟谦目光灼灼,“你在济州扬州险地,乃至清河县,是实打实地带过兵杀过辽狗,剿过摩尼匪患、掌过生杀的!你身上这股子杀伐决断的武将煞气,藏不住,太师知,官家知,童枢密使更是知道!”
“一旦你明目张胆地入了太师爷门庭…童枢密使和梁大铛岂能坐视?军中势力盘根错节,童贯一声高呼,岂容你这等手握实绩、又得太师臂助的强龙盘踞?打压,必如泰山压顶而至!太师爷爱才,更要护你于羽翼之下,待你根基再深植一些,羽翼再丰满一些,方是你龙腾九霄之时!
大官人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掀起惊涛骇浪!
他经刘法点拨,深知那西路边陲之地,将门盘根错节,世家如铁桶一般!若无通天背景与泼天手腕,便是天生神将、浑身是胆,也休想在那修罗场里挣出头来!
刘法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一身真本事,却也蹉跎半生,郁郁不得志,如他这般能从西防线吞下一块蛋糕已然是到了巅峰。
这些,大官人早已了然于胸。
然则,童贯竞能霸道如斯,威猛如斯,只手压得百年将门俯首帖耳?
大官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童枢密使…竟有如此手段?”
翟管家闻言,捋须一笑:“我随侍太师爷数十年,耳濡目染,这朝堂上下、边陲内外的风云变幻,多少也窥见些门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揭开一桩尘封的秘辛:
“那童贯,说来…与太师爷也算是互相扶持,一路走过来的。我这双眼,可是看着他如何从一个谁都瞧不上眼、连净身房小太监都能踩一脚的阉竖,一步步爬到了今日这蟒袍玉带、执掌大宋半壁兵权的枢密使尊位!”他顿了顿,呷了口车内小几上的香茗,继续道:
“当初,官家也听了太师直言,力排众议,破格让他一介残缺之人,去执掌那虎狼般的西路边军!你道那些世代簪缨、眼高于顶的将门虎子如种家、姚家、折家等世世代代守着边疆,便是朝堂上太师外的文官都不屑一顾,能服一宦官?”
“可童贯此人…!”翟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深谙*破而后立之道!甫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亲手炮制了几桩震动边陲的泼天大案!”
“罗织得天衣无缝!牵连之广,下手之狠,几将盘踞西北百年的几大将门世家的根系,生生斩初一条道来!百年将门,一时间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破了世家的连横合纵,立威便要立得彻底!”翟管家话锋一转,“他童贯,一个阉人,竟敢亲披重甲,顶着箭雨滚石,身先士卒!接连打了几场硬得不能再硬的血仗!虽代价惨重,但这身先士卒、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名声,算是响当当地立住了!军中那些刀头舔血的丘八,最吃这套!”
翟管家长叹一声:
“如此一番破立下来,敲山震虎,恩威并施…方才有了今日西军之中,种姚折等将门虽根深蒂固,却也不得不尊其令的局面西门天章啊…此人,绝非寻常弄权阉竖!万万不可小觑了去!”
翟管家正低声细语,将太师府内的大小规矩、人事关节一一分说。正说到紧要处,车马忽地一顿,停了下来。
翟管家撩开锦绣车帘一角,低声道:“大人,到了。”
只见眼前豁然洞开一座巍峨府门,门楼高耸,兽吻狰狞,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幽光。
府门上挂着一面匾额,写着“太师府’三个大字,两边气象森严,各竖着一对朱红大杆旗,旗竿上扯着两面金字的牌旗,旗上写着“大丞相’、“太师国公’字样。
左右排列着十二面硕大的铜锣,擦拭得锽亮如镜。
铜锣外侧,是二十四对描金画戟,戟杆笔直如林。
更外侧,则是成排的旌旗招展、金瓜耀目、钺斧森然、朝天橙高耸,端的是皇家仪仗的气派,将这太师府门拱卫得如同禁宫一般!
翟管家神色肃然,指着那门道:“大人,这中门自官家第一次亲临太师府赐宴之后,除官家銮驾亲至,再不为任何人开启,便是仪门,除了太师爷,也未曾有人坐马车而入。”
话音未落,仪门两侧早有健仆无声发力,那沉重的门扉竞悄然无声地向内滑开,显露出门后深邃得如同神仙洞府的庭院。
马车轻巧地驶入,仪门随即在身后无声合拢。
一入府内,景象顿变,恍如踏入天宫宝阙。
甬道宽阔,皆以白玉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两侧琉璃风灯的光华,如同星河泻地。
道旁奇花异草,四时不谢,透出阵阵馥郁奇香。
擡眼望去,层层叠叠皆是飞檐斗拱,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玉柱丹楹,说不尽的富贵气象。马车行不多时,转过一层门楼,眼前豁然是一座巍峨高阁,飞檐如翼,气势磅礴。
阁前匾额高悬,三个鎏金大字在灯下熠熠生辉一麒麟阁!
阁前两边朱红高架之上,各自高擎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金字牌匾。
那牌上的字,竟比斗还大,在灯火映照下金光夺目,直刺人眼:“钦赐辅国太师,爵禄一品,文武百官,悉听裁决。’
这十八个御笔亲题的金字,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权倾朝野、代行君命的滔天权势!
大官人仰头望去,饶是他见惯富贵,此刻也觉得心旌摇荡,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马车并未在麒麟阁停留,而是沿着回廊继续前行。
穿过数重月洞门,行至第二层大厅后那宽阔的穿廊时,一阵清越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至,非丝非竹,却沁人心脾。
翟管家示意停车,低声道:“此乃府中报时之乐,顷刻便是申时了。”
大官人凝神望去,只见那穿廊之下,左右各列着二十四名乐部报时伎。
正轮值报时,廊下侍立的管事便朗声道:“申时正刻一”
声落,乐声响起!
合奏出一段应时的雅乐,和谐悦耳!
乐声既是报时,亦是府中无时无刻不流淌的背景,彰显着泼天的富贵与极致的风雅。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重雕栏玉砌的院落,直趋后苑。
苑中景象更是非凡,太湖石堆叠成峰峦洞壑,千姿百态,引活水为池沼,碧波潋滟,金鳞游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五只仙鹤,通体雪白,头顶丹砂,或于水边闲庭信步,或振翅掠过水面,发出清越的唳鸣,在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的园林中,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临水一座精巧的暖阁,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窗,内里烛火通明,映得如同水晶宫一般。
阁前,一位身着家常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站在棋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
他身形微胖,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难测,正是当朝太师蔡京。
翟管家抢前几步,躬身低语。
大官人不敢怠慢,整肃衣冠,趋行至阶前,依着北宋官场觐见宰执的最高礼仪,深深一揖到底,口中朗声道:“学生叩见老太师!老太师福寿康宁!”
蔡京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仿佛冬日暖阳:“嗬嗬嗬,罢了罢了,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今日是私会,只论家常。来,坐。”
他随意地指了指身旁铺着金线蟒纹锦垫的紫檀木大师椅。
大官人口中连称“不敢”,脚下却并无多少犹疑,见太师已先落座于主位,便依言在那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板挺直,姿态倒也从容。
蔡京见他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撚须笑道:
“好,好!好个西门天章,你可知这张椅子,老夫也叫过几位坐过?多少风流人物,青史留名,哪一个不是一时之天骄,人中之龙凤?可他们呐,坐之前无不诚惶诚恐,推让再三,说什么“折煞晚生’、“万不敢僭越’、“还请太师上座”……啰嗦得紧!唯独你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是第一个这般大大咧咧,叫坐便坐了的。”
太师语气轻松,带着调侃,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自己毕竟不是这明面上的人,始终做不到极致的卑微恭言。
面上却露出坦诚的笑容,拱手道:“老太师垂爱,学生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学生这般举动,在太师看来,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目光坦然回视蔡京,并无丝毫畏惧。
“当然是好!”蔡京抚掌大笑,声若洪钟,“老夫这把年纪,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势被贬?是千夫所指?都不是,是怕时不我待,是怕死啊!”
“既然怕死,就不喜欢有人浪费老夫的光阴!那些虚礼客套,推来让去,看着恭敬,实则虚耗时辰,消磨精神,老夫厌烦得很!你这般爽利,正合老夫脾胃。能省一刻是一刻,多一刻逍遥快活,岂不美哉?”花园内棋桌下,炉火正旺,熏香袅袅。
蔡京端起一盏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官人:“西门天章,你我未见面时,你心中所想的老夫,是何等样人啊?”
大官人心知这是考校,他坐直身体,声音洪亮清晰:
“学生虽处江湖之远,然老太师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如日月昭昭,天下共睹!学生斗胆,将所见所闻老太师几桩泽被苍生、功在社稷的实政,禀于太师座前:
其一,重振座序,养士育才。老太师复行“太学三舍法’,令天下士子心有所向。外舍、内舍、上舍,层层考升,优等者上舍释褐!此法一扫以往科举取士之积弊,使寒门俊秀得沐天恩,太学之中英才济济,皆感老太师再造之恩!此乃为国家储栋梁之根本!
其二,理财富国,充盈府库。学生亲历地方,深知老太师推行的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厘定等则,使豪强隐匿无所遁形,小民赋税得以均平。更有“盐钞法’、“茶引法’,国家掌专卖之利,商贾得贩运之途,岁入何止巨万?府库之充盈,前所未有,此乃支撑朝廷用度、绥靖四方的基石!”
其三,更定礼乐,垂范天下。老太师总领编修政和五礼新仪,重定吉、凶、宾、军、嘉之制,使朝廷典章粲然大备,万民知礼守分,上下尊卑有序。此乃定国安邦、教化人心之宏图!学生虽不学,亦知礼法乃国之纲维,太师此举,功在千秋!
“其四,惠泽孤贫,彰显仁政。老太师令天下广设“居养院’以养老,设“安济坊’以济病,置「漏泽园’以葬无主之骸。此等仁心善政,活民百万,使鳏寡孤独皆有所依,黎庶无不感念太师如再生父母!学生每见地方官吏奉行此政,心中对太师之仁德,敬仰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大官人这番话,虽仍带奉承,却将蔡京掌权时期真正推行、且影响深远的几项核心政策。
蔡京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慈祥的笑意始终未变。
待大官人说完,他轻轻摇头,手指虚点:“刚夸了你爽利,不喜虚文,你这个西门大官人转头又给老夫来这一套了。”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收去:“这些得意之处,老夫自家肚里难道还不清楚?用得着你来提醒?老夫要你说的,是老夫如何“奸’的?”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无非是千年之未有奸相!”蔡京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语气轻松随意:“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结党营私,立元祐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盐钞茶引,夺民富入国私,使民利为之废弛’!史笔如刀,将来宋史上的奸相二字,老夫逃不脱避不掉。西门天章,你心中所想,是不是如此?”
他含笑看着大官人,目光灼灼,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大官人一愣。连忙摇头:“学生不敢妄加评论。”
“不敢?”蔡京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敛去,化作一丝冰冷的嘲讽,目光如泰山一般重重压了下来,“嗬嗬,还有你西门天章不敢做的事?老夫倒要问问你!”
“济州道上,你率击退耶律大石部曲,缴获的辽人精铁重甲,如今何在?”
“清河、扬州两地,你借协防之名,剿灭摩尼教妖匪,擒获其首脑数人,又押送去了何处?为何不上报,又私放之?”
“你不上报朝廷,私藏军械,更以缴获为资,招募流民,私训团练,人数已逾数百!西门大官人,你想干什么?”
“还有你这清河县新起的宅邸,规制逾制,僭越亲王!这……你又想干什么?”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大官人吓了一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些看似隐秘的桩桩件件竞被蔡京掌握得如此详尽!
蔡京将大官人脸色瞬间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冷笑这才缓缓化开:“嗬嗬嗬……现在知道害怕了?”大官人心中惊涛瞬间平息,倘若这太师要制自己,自己哪能安稳走到这里,心道:老人家,你如果知道那去年大名府梁中书孝敬你的那十万贯生辰纲也在我手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蔡京接着悠然道:“你以为这些事,朝堂之上为何无人弹劾?不是没有,反倒是各路密报和弹劾,多如雪片!”
“若非老夫门下故旧,在中书、在枢密院、在御史台替你层层拦下、压下、焚毁……这些细枝末节一旦捅破,老夫能分析出你的心思,你以为朝中那些清流、那些勋贵、那些等着抓你把柄的人,就分析不出来?你那点心思,够他们参你十条大逆不道之罪!”
大官人闻言,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对着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叩谢太师维护之情!”
蔡京随意地摆了摆手:“坐下说话。现在,老夫再问你,如何评论老夫?可敢放开胆子了?”“还是不敢!”大官人回答道。
蔡京一愣,这回答超出他的意外太多:“这是为何?说来听听!”
大官人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然,他缓缓摇头:“太师明鉴,学生此刻所言“不敢’,非是畏首畏尾之不敢。”
他目光直视蔡京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而是学生深知,倘若学生坐上太师您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绝无把握能做得比太师您更清廉,比太师您治理得更好,更周全……所以,任何对太师行事的评论,都不过是坐井观天,既无资格,更无意义!”
此言一出,蔡京猛地一愣!
他那阅尽世情、洞悉人心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激赏神色!他霍然起身,缓步走到大官人面前,竟伸出苍老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
大官人受宠若惊,慌忙也要站起。
蔡京望着池中悠游的仙鹤,语气竞带上几分罕见的感慨与推心置腹:“说得好……说得真好啊!”他长叹一声,“老夫在你这个年纪时,就没有你这般见识?那时也老夫想着自己饱读圣贤书,将来必廉洁清明,两袖清风,成为清流砥柱,做那青史之上千年万年的道德表率……嗬!”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洞明。
“等真到了老夫这个位置,手握这滔天权柄,身系这满门荣辱、阖族性命……才知道,什么清流,什么表率?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
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老夫若不如此,不把官家哄得开开心心,你以为,我蔡家京兆、仙游两地,那三千六百七十四口嫡系族人靠什么活命?靠什么安享富贵?老夫可以一死了之,博个直臣虚名,名流青史!可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呢?老夫那满堂的孙儿孙女呢?蔡氏一族这数百年的基业呢?谁来保全?”
蔡京踱步到池塘边,望着假山池沼,声音低沉而锐利:
“结党营私,立元祐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
他冷笑一声,带着讥诮,“西门天章,你告诉老夫,自古及今,历朝历代,凡登临宰辅之位者,谁人离得开“党争’二字?这朝堂之上,从来就不是什么讲经论道的书院!这是生死场!!是你死我活的修罗道!”“老夫不结党,不立威,不把那些碍手碍脚、聒噪不休的「清流’、“正人’打下去、踩进泥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老夫今日还能与你在此处说话?只怕早已身首异处,被满门抄斩!”
“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光你粉身碎骨,你身后那些依附于你、指望着你的人,统统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这党争,又有哪一方是真正光明的?无非是成王败寇,胜者书写史书罢了!”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大官人:“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嗬间……不自肥?老夫若是不自肥,让下面这些依附老夫的官吏怎么办?”
“老夫若穿着打补丁的旧袍子上朝,这满朝文武百官,天下州府官吏,谁敢穿一件新衣?老夫若守着几亩薄田几间破瓦房,你西门天章,敢在清河县起那逾制亲王的宅邸,敢引活水、堆太湖石吗?老夫若不如此,官家又怎敢将这天下财富、亿兆赋税,交予老夫之手来调度掌管?他怕是连自己都要穷得饿肚子了!”“至于花石纲、括田所还有盐钞茶引!”
说道这些蔡京的语气中第一次彷徨大气:“至于这些……哼,老夫问你,寻常百姓家,玩得起那奇花异石、灵璧太湖么?买得起那动辄万贯的盐钞、茶引么?普通小民,又哪里有什么田产值得括?他们的那点薄田,早就被那些乡绅、士族、豪强们以各种名目兼并殆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政策,从来就不是冲着升斗小民去的。刀子落下来,刮的是谁?是那些占着田、囤着货、握着钱的士族大夫勋贵巨族!就算是那摩尼教的圣公方腊,吵着替天行道,他是谁?他不也是一方巨商得罪了朱家而已!”
蔡京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梳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巨大痼疾,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老夫坐在这位置上看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我大宋积弊,根子不在什么“文武失衡’、“边备不修’……那都是表象!最大的祸根,是这天下……士大夫太多了!多如牛毛,如过江之鲫!”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科举取士,三年一榜,取多少士?恩荫补官,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又补多少士?官做久了,门生故吏遍天下,互相提携,互相举荐,又生出多少士?这些士大夫,他们生来就有功名,有特权!他们不用纳粮,不用服役!他们广占良田,放贷盘剥!他们的子子孙孙,靠着祖荫、靠着联姻、靠着举荐,世世代代还是士大夫!读书做官,做官发财,发财置地,置地养士,养士再推举自己的子侄、门生、姻亲继续做官……”
“犹如无底之壑,滚雪之球!朝廷的恩荫、荐举,本意是酬功、是养士、是维系人心……可结果呢?结果是让这个吸食天下膏血的士大夫世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永无止境!他们占据了最好的田,垄断了仕途,吸干了民间的骨髓!朝廷的赋税从哪里来?只能从那些越来越少的、还能榨出油的自耕农和小商贩身上来!可他们又有多少银两?杯水车薪,无解之局!”
大官人一直屏息凝神地听着,此刻脑中如同电光火石!
蔡京描绘的这个巨大而腐朽的结构,与他切身感受到瞬间贯通!
这花石纲和扩田无非就是富人税!
而这些手段!
一个词,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财富重新分配?”
“财富重新分配?”蔡京猛地咀嚼着这五个字,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他重重一掌拍在大官人肩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说得好!说得好啊!西门天章!老夫枯坐相位二十载,殚精竭虑,与无数硕儒名臣交锋,才在尸山血海中窥得一丝这天下运转的真谛!想不到……想不到竞被你一语道破天机!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他猛地指向窗外,仿佛要刺破这汴梁的繁华夜色,直指那千疮百孔的大宋江山:“天下财富总量,譬若一池之水!士绅、勋贵、官宦之家,倚仗特权,如同巨鲸吸水,将池中十之七八尽纳私囊!而真正创造财富的农夫、工匠、行商,以及维系国本的朝廷,所得不过残羹冷炙十之二三!”
“长此以往,池水焉能不竭?国家焉能不困?民力焉能不疲?想要大宋社稷不倾,想要江山延续百年千年,想要这天下还有一丝公平可言,让升斗小民能活下去,让朝廷有财可用,有兵可练,有边可守……就必须行这财富重新分’之法!这是刮骨疗毒,这是破釜沉舟!”
蔡京一改云淡风轻,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老夫不在乎!不在乎那些士大夫日后修史时如何唾骂老夫!不在乎史书上给老夫安一个奸相、国贼的万世骂名!”
“老夫走到这一步,早已身不由己,也早已庇护子弟奢华如麻,更不在乎身后名了!老夫只想做一件事!一件老夫自己想做的事!一件……或许能让这池死水重新流动起来的事!无关乎老夫是否正直,无关乎志向是否远大,只关乎……老夫来了,坐在这位置上,看到了,看透了,就忍不住!就一定要试上一试!”然而,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随着话语的深入,却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的灰烬。
他颓然坐回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太师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大官人看着他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心中了然。
这滔天权柄的背后,是同样滔天的无力感。他轻声试探道:“太师……可是在可惜……官家……?”“官家?”蔡京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不,不能全怪官家。他……和我一般,不过是被架在这烈火上炙烤的普通人罢了。他想做,也未必不想有所作为,可……他做不到。老夫……也做不到。”
他擡起眼,目光穿透大官人,仿佛在凝视着大宋百年来每一次失败:
“世人皆道我蔡京权倾朝野,一手压服天下士大夫,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
蔡京的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老夫告诉你,我做不到!我大宋的列祖列宗,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那些矢志变法的贤臣,他们……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在揭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第一次变法,名庆历新政,是仁宗皇帝!仁宗继位时不过十三岁稚子,朝政尽在章献明肃刘太后之手!待他二十四岁亲政,雄心勃勃,立刻召范仲淹等推行新政!结果如何?仅仅十四个月!仁宗就被他的皇后曹氏、还有太监阎文应灌下药汤,缠绵病榻,新政夭折,三位皇子夭折,未曾活过两岁,自此绝嗣!”
“仁宗之后,英宗继位!可朝政实权却在垂帘听政的曹太后手中!英宗继位第二年,好容易提拔了几个变法之臣……结果呢?在位仅仅四年,英宗便龙驭宾天!壮志未酬!死因未知!”
“英宗之后,神宗皇帝,十九岁少年天子!继位第二年即召王安石入京,厉行变法!何等气魄!”“变到第七年,神宗自己警惕,躲过明枪暗箭,可他的肱股之臣王安石却遭了毒手!王安石的长子王秀,在京城任龙图阁直学士,年方三十,正值盛年,竟突然暴毙而亡!死因蹊跷!如此威胁,王介甫心胆俱裂,第二日便辞官逃回江宁老家!”
“神宗年轻气盛,不甘失败,亲临前线主持变法,又苦苦支撑了七年多……然后呢?三十七岁,正当盛年,猝然驾崩,又是死因未知!更惨绝人寰的是,十二位皇子,竟在数年间相继夭亡,无一幸免!神宗一脉,几近绝嗣!”
“接着是哲宗皇帝,九岁孩童继位!朝政大权立刻落入宣仁圣烈高太后之手!她与旧党魁首司马光联手,将神宗、王安石心血所铸的新法尽数废除!元祐更化,变法成果付之东流!”
“而后待哲宗十七岁亲政,第一件事便是砸碎司马光的墓碑,夺其赠谥!将苏轼、苏辙等旧党骨干尽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他要重拾宋志!可是……天不假年!哲宗亲政不过七年,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死因未知!更可悲的是,他别说儿子,连一个活下来的女儿都没有!哲宗一脉,绝嗣!大宋皇统,再次断绝!”蔡京的声音已经嘶哑,满是苦笑:“然后……才是如今的官家继位。平心而论,官家他…”蔡京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评价,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与我一般,不过是个在这滔天漩涡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罢了。他想做,也未必不想如神宗般振作,可这百年来变法者身死族灭、皇脉断绝的惨烈下场,如同诅咒!如同梦魇!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做不到,老夫……纵然手握权柄,看似煊赫,实则亦是如履薄冰,又能做到几分?官家拚命纳妃,拚命生儿育女,你当他是为何?无非是惧先帝们的下场而已!”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月色惨白,照在蔡京那疲惫而绝望的脸上。
历数仁宗被药、英宗早夭、王雩暴毙、神宗壮年猝死十四子俱亡、哲宗绝嗣……这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巧合与“意外,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将北宋变法的所有努力绞杀殆尽。
这不是简单的政争失败,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诅咒,一种来自既得利益集团最疯狂、最血腥的反扑!大官人听着这血淋淋的变法失败史,饶是知道一些历史,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蔡京那看似权倾天下的背后,是何等深重的无力与恐惧。
这天下士大夫巨族,是个不破不立的庞然大物!
蔡京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低语道:
“变法者……如抱薪赴火……薪不尽,火……亦难灭…火不灭,自身亦为薪…”
蔡京猛地睁开眼,那灰烬般的眸子里,竟陡然燃起两簇幽暗而疯狂的火!
他死死盯住大官人:“可是……老夫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官人被这目光刺得一颤,苦笑着说道:“太师……您未免太看得起学生了。这滔天巨浪,学生不过区区四品小吏,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