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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殿上争斗,彼此下套,一套还有一套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5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王葫胸中那团妒火烧得他心肺欲裂,眼珠子死死钉在楚云那丰润的樱唇上。

大官人指尖还牵连着一缕晶莹剔透黏腻拉长的银丝,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着暧昧的光泽。

楚云那双媚眼此刻更是水光淋漓,眼波迷离地望着大官人,喉间发出小猫似的“嗯……”一声轻哼,腰肢无意识地轻轻扭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被撩拨得情动难耐的春意。

王嗣看得喉头发紧,腔子里似有火燎,一双眼珠子恨不得钉进那肉里去,嘴里津液横生,那喉结便似个活物,上上下下只顾乱滚,一口馋涎险险就要顺着嗓子眼溜下去……

“咕咚………”

偏生就在这节骨眼上,他耳根子底下,猛地炸响一声更响、更急、更下作的吞咽!

那声响不高,却近得如同贴着耳膜,又沉又浊,活脱脱像根捣衣的棒槌,兜头盖脸夯在他天灵盖上!这里竞然还有人?

王葫唬得浑身一激灵,三魂七魄险些出了窍!

惊吓过后心中骂道:竟还有比自己更馋的?

没想到自个儿偷窥女人倒被旁人觑了去!

这滋味,真真好似那饿汉偷西瓜,这人还没下瓜田,到被人发现自家裤裆呼了一片黄泥!

王嗣羞恼交加“噌”地一下猛可里扭过头!只见离他几步之遥,那冷飕飕的宫墙暗影里,不知何时竞戳着条人影,直勾勾地也朝这边望着!

此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穿着七品文官的青色官袍,身形略显单薄。

此刻,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上,却堆满了和王嗣如出一辙的怨毒妒火!

那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楚云那扭动的腰肢和迷醉的媚态,眼珠子都红了,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情欲与不甘!那吞咽口水的动作,正是他发出的!

王葫心头那股邪火正无处发泄,见此情景,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股被冒犯、被亵渎的狂怒瞬间冲顶!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如同凶神恶煞,厉声喝问:“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作甚?!”那青袍小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得浑身一激灵,这才从楚云那勾魂摄魄的腰身上勉强收回目光。他也是刚下马车看到这一幕,却没发现旁边还有一人,见眼前这位大人身着三品翰林学士的官袍,气度威严,不敢怠慢,慌忙躬身行礼:“下官乃是扬州推官,莫俦。侥幸于政和二年蒙官家天恩,钦点为头名状元!未知尊驾是………”

他报出状元名头时,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脸上也掠过得意。

“哦?”王葫拖长了声调笑道,“原来是莫状元公啊!久仰,在下王糖!!”

王葫?

最近风头正胜的翰林学士御史中丞?

“原来是王学士王大人!”莫俦只觉得两股战战,膝盖发软,恨不能立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他慌忙又深深一揖:

“下官……下官唐突!实不知学士在此……下、下官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马车那边。

大官人志得意满,任由楚云那柔若无骨的楚腰贴着自己整理官袍。

扈三娘按着腰间双刀,冷眼旁观着状元莫俦和王翻,等到莫状元快步入宫,这才迈开那双裹在紧身皮裤里的长腿,几步走到大官人身侧,香唇轻启:“老爷,要小心远处那位官儿。”

“哦?”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饶有兴致地看向扈三娘那张既英气又娇媚的脸,如今成了妇人,更添几分滋润的妩媚,“怎么说?三娘看出什么门道了?”

扈三娘那双上挑的媚眼依旧警惕地盯着宫门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他看您的眼神有些不对,恍若杀父仇人一般!”

她顿了顿,“奴家行走绿林常听道:面皮白如纸,心肠黑似炭。但凡这等油头粉面、俊俏风流的,肚肠里九曲十八弯,十个里有九个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哈哈哈!”大官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震得楚云偎在他怀里娇躯轻颤。他伸手捏了捏扈三娘紧绷中透着弹性的脸颊,调笑道:“三娘这话可把老爷我也骂进去了!老爷我长得难道不俊朗?按你这说法,老爷我也是个小白脸了?”

扈三娘一听,吓了一跳赶紧摇头。

旁边的楚云听了,忍不住吃吃地娇笑起来,那笑声如同银铃摇动,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甜腻,她仰起那俏脸,眼波流转,瞟了一眼大官人吃吃笑道:“那可不同!老爷您每日练的那枪棒功夫何等雄壮,岂是那些小白脸可比?那杆玄乌枪雄壮得赛过殿前司的金瓜锤,又那般持久耐战,熬得住数人通宵达旦的厮杀!这等真本事那是对面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能望上一望的?”

大官人被她逗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手指在楚云滑腻的脸蛋上重重刮了一下:“好你个楚大家!往日里吟诗作对、琵琶清唱的斯文劲儿哪儿去了?”

楚云媚眼如丝,娇嗔道:“老爷您喜欢奴家斯文奴家就斯文,你喜欢奴家怎么喊,奴家就怎么喊!还不是被老爷您给调理出来的?”扈三娘一边羞红了脸,暗地里掐了一把楚云。

大官人心情大畅,左右开弓,在楚云和扈三娘滑腻的脸蛋上各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

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衣冠,对二女道:“在此候着老爷面圣回来。”说罢,迈开大步,气宇轩昂地朝着宫门走去。

刚踏入宫门内长长的甬道,果然见前面那个身着三品翰林学士绯袍的小白脸,正背着手,似在欣赏宫墙上的石刻,脚步放得极慢,分明是在等他。

大官人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堆起一团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紧走几步上前,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又不失恭敬:“前面可是王葫王中丞、王学士当面?本官,这厢有礼了!”

王葫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方才宫门外那副妒火中烧、扭曲狰狞的面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笑意盈盈的俊脸,眼神清澈,嘴角含笑,端的是一派谦谦君子、温文尔雅的翰林风范。

他也拱手还礼,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热情与惊喜:“哎呀呀!原来是西门天章直阁学士!久仰久仰!方才在宫门外便觉眼熟,只是未敢唐突相认。今日得见,果然器宇轩昂,名不虚传!”

大官人笑道:“中丞大人说笑了!本官今日得见中丞大人这般清贵雅望、天子近臣的风采,真如拨云见日,三生有幸啊!本官在地方,就常听人说起王学士文章锦绣,深得圣心,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更胜闻名!”

王葫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上前一步,竟亲热地虚扶了大官人一把:“西门天章过谦了!你在屡立奇功,官家常在御前提起,赞你是个能员干吏!此番回京,定是前程似锦,你我日后同殿为臣,还望多多亲近才是!”

大官人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全赖官家洪福,中丞大人及诸位相公提携!本官微末之功,何足挂齿?日后还望大人不吝赐教,多多提点才是!”

两人就在这肃穆的宫禁甬道内,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谦逊有礼。

王龋笑得温文尔雅。

大官人笑得豪爽真挚。

彼此并肩而行,谈笑风生,一个翰林清贵,天子近臣;一个一路能吏,朝中新贵,两人一副多年挚友把臂同行的和谐画面。

两人来到待漏院,这才互相礼貌的行礼告辞。

王葫上朝,大官人则等待着朝议官家的召唤。不久后的朝会,冗长国事议罢,龙椅上的官家道君皇帝赵佶,问道:“咦?西门天章可曾回来复命了?”

侍立御阶下梁师成,闻声立刻活泛起来,尖细着嗓子,躬身谄笑道:“回禀大家,西门天章已在殿外廊下,恭候陛下宣召多时了。”

“哦?快宣!”官家兴致更浓,抚掌笑道,“朕倒要好好瞧瞧,为我大宋立下这等功劳的西门爱卿,究竞是何等风流人物!”

不多时,殿门外昂首阔步走进一人。

他行至丹墀之下,整理簇新的官袍和头冠,站定双手作揖,弯腰鞠躬,一拜再拜,声若洪钟:“臣一一通议大夫、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天章阁直学士、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一一西门庆,叩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的官家却听得龙心大悦,哈哈大笑道:“好!好!西门爱卿快快平身!擡起头来,让朕仔细瞧瞧!”

大官人依言起身,微微擡头,目光恭顺地垂视着御阶。

官家赵佶眼睛在大官人脸上身上仔细逡巡了几圈,越看越是“惊喜”,抚掌赞叹道:“妙!妙啊!果然生得是龙睛凤目,虎背熊腰!好一副威风凛凛、福泽深厚的相貌!不愧是我大宋的干城之器、社稷股肱!”此言一出,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恭敬:“这官家……夸得如此露骨?眼神还这般……可千万别也是个好男风的兔儿爷!”

他连忙又躬身:“臣……臣粗鄙之躯,蒙陛下天恩,得效犬马,已是万死难报!陛下如此谬赞,折煞微臣了!微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夸几句,目光扫向阶下众臣,朗声道:“众卿且看!西门爱卿一表人才,一看便是……”

他话未说完,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刚硬的声音便从文官队列中响起,打断了他的兴致。

“启奏陛下!”只见郑居中手持玉笏,出班奏道,“进奏院今日收到数封由京东路快马递入的奏状,皆是弹劾控诉新任天章阁直学士、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的!”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方才还面带谄笑、准备附和官家夸赞大官人的官员们,表情都僵住了。

尤其是站在前列的王脯,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惊疑不定:“弹劾这西门狗贼的奏状?竟能绕过蔡元长那老狐狸的耳目,直接递到进奏院?这郑居中……莫非是得了谁的授意?蔡元长没压住?又或是…蔡元长没打算真正接纳这西门屠夫入门墙?”

他心思电转,目光飞快地与几个清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讶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官家被打断,面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皱着眉问道:“哦?怎么又是弹劾西门爱卿的?说些什么?”

郑居中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奏状所控,皆关乎西门天章在清河县任上所行不法!诸如强占民田、勾结豪强、私设刑狱、逼死人命、收受巨额贿赂、纵容家奴横行乡里!桩桩件件!”

这些罪名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官家脸上,他皱眉望向大官人!

大官人却脸色不变,恍若不是说自己一般。

然而,这还没完!

“陛下!”又一个清朗而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面容清瘥、目光如炬的官员一一监察御史李纲,手持奏章,昂然出列,声音洪亮:

“臣李纲,有本启奏!臣访得京东东路刑所掌刑夏延龄:阔茸之材,贪鄙之行,久于物议,有玷班行!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扰,被属官阴发其私;今省理京东东路刑狱,复着狼贪,为同僚之籍制!纵子承恩,冒籍武举,倩人代考,而士风扫地矣!信家人夏寿,监索班钱,被军腾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则奴颜婢膝,时人有丫头之称!问事则依违两可,群下有木偶之诮!”

李纲的奏劾如同疾风骤雨,深得御史精髓,将夏延龄夏提刑批得体无完肤,看似只说了一小段,却重罪八条:

一是说夏延龄才能平庸,行为贪婪卑鄙,禀性无能,品行腐败,长期败坏官场风气。

二是说他长期被公众非议,玷污官员行列,严重损害了朝廷官员的声誉。

三是说过去管理京城时大肆骚扰百姓,被下属暗中揭发私事。

四是说现在管理京东东路刑狱时贪婪如狼。

五是说纵容儿子夏承恩冒籍参加武举考试,请人代考,败坏士人风气。

六是说信任家人夏寿监守自盗、索要钱财,贪到军人头上,被军人怒骂,政事混乱不堪指夏延龄纵容家仆贪污索贿,引发军人公愤,暴露了其管理下的政务混乱。

七是说待人接物奴颜婢膝,被时人讥讽为“丫头”。

八是说处理事务模棱两可优柔寡断,被下属讥讽为“木偶”。

这八桩,要说有严格证据吗?

没有!但这一连串环环相扣,就算没证据,也落不下一个好印象!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大官人:

“而西门天章,身为其副理刑,非但不加约束钳制,反与之同流合污,贪赃枉法!近日更有一桩骇人听闻之滔天血案!有恶仆苗青,谋财害主,杀主霸占主母,鲸吞主家万贯家财!如此恶行,天理难容!然夏延龄与西门天章二人,竞收受苗青贿赂白银数千两!为其上下打点,曲为掩饰,颠倒黑白,最终将此杀人夺产之凶徒苗青,公然开释,纵其逍遥法外!赃迹昭彰,铁证如山!”

李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如刀,句句似剑:

“此二臣者,皆贪鄙不职,久乖清议,一刻不可居任者也!伏望圣明,亟赐罢斥,以正法纪!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臣谨按律例,据实弹劾,望陛下明察!”

李纲奏罢,双手将弹章高举过顶。

偌大的紫宸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官家夸赞西门天章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却被这冰雹般砸下来的弹劾奏章冻得针落可闻。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深藏算计,齐刷刷地聚焦在丹墀下那个刚刚还被夸“龙睛凤目、虎背熊腰”的西门天章身上。

又纷纷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向御阶上坐着的蔡京,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此刻竞如同老僧入定,闭目养神,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葫的嘴角,则在无人察觉处,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西门天章,既然蔡元长不护着你,今日看你如何死!死了后,我再把那楚云夺过来恣意玩弄,再和那马上入京崔氏躺在一块叠在一起!

心思之下下,王翻得意一笑,嘴角一提:

“启奏陛下!”

王葫手持玉笏,从容出班。

他步履沉稳,神情肃然,脸上那份温文尔雅的谦和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国除奸的凛然正气。他先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随即目光如电,直刺阶下的大官人,开口道:

“陛下!李御史所奏,字字血泪,句句惊心!然西门天章之恶,犹不止于此!臣王脯,蒙陛下钦点御史中丞,既身为风宪之臣,掌纠劾百官之责,亦有本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声震大殿:

“西门庆,本系清河县市井棍徒!”这第一句,便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殿皆惊!市井棍徒!这四个字,放在这金銮殿上,简直是对西门天章的莫大羞辱!

王嗣语速加快,言辞如刀:“他夤缘升职,滥冒武功!靠着钻营巴结、行贿送礼,才得以步步高升!此人菽麦不知,粗鄙不堪,何曾懂得半点军国大事、刑名律法?”

“然此獠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市井流言蜚语,帷薄不清,秽声远播,常常市楼酒肆,笙歌彻夜!官箴何在?朝廷体面何存?如此恣其欢淫,行检不修!实乃士林之耻,百官之羞!”

“其贪婪本性,更在商事之上显露无遗!欺行霸市,无所不用其极!为垄断生药、绸缎诸行,这些年竞公然指使其结义兄弟一一那清河县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应伯爵、花子虚、白赉光等辈!纠集一众地痞无赖,打砸抢烧!强占铺面,毁人货物,殴伤良民!致使清河县商贾闭户,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此皆有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之亲笔供状为凭!”

王嗣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仿佛握着确凿的铁证,目光灼灼地盯着面无表情的大官人冷冷一笑,接着说道:

“陛下!最令人发指者,莫过于其丧心病狂,打压良善!清河县近日新开一生药铺,店主李氏,乃是一位积德行善的奇女子!她悬壶济世,仁心妙手,家有祖传秘方,举凡救人草药,贵入贱出,救治清河县瘟疫病患无数,活人无算!深得清河百姓爱戴!”

“然此等万家生佛般的人物,竟也遭了西门天章的毒手!只因其生药铺生意红火,碍了西门家生药铺的财路!此獠竞再次指使白赉光等泼皮,纠集数十恶徒,光天化日之下,将李氏药铺砸得稀烂!珍贵药材践踏于地,救人器具毁损无数!更诬陷李氏售卖假药,勾结官府,意欲将其下狱问罪!幸而被路过开封公事衙役人赃并获!”

王葫猛地提高了声调,厉声质问,声音在殿宇中回荡:

“陛下!此等行径,是何等的丧尽天良!何等的灭绝人性!为一己私利,竟对一县活命恩人、万家生佛下此毒手!其心可诛!其行当剐!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立罢此等祸国殃民、寡廉鲜耻之奸佞酷吏!将其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王葫奏罢,双手高举弹章,深深拜伏于地。

官家赵佶眉头猛地一蹙,盯着大官人,沉声喝道:

“你还有何话说?”

“臣有话说!”大官人向官家拱手鞠躬行礼后,立于丹墀之下对着满面肃然的李纲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李御史为国为民,风骨铮铮,本官素来敬佩!然则,御史方才所奏苗青一案,其中关节,颇有谬误之处。本官身为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专察淮南盐案,职责所在,岂敢懈怠?此案,本官早有疑窦!”李纲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大官人。

大官人挺直腰板,朗声分辩,条理清晰:

“李御史容禀,有几点本官必须澄清,否则污名难洗,愧对陛下天恩!第一!本官从未收受苗青一分一毫贿赂!”

“第二!本官身为提刑官,掌一方刑名,早察觉此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两名水夫焉有胆量又有何能耐独自谋害船客?其后必有隐情!必有同谋!那苗青嫌疑巨大!”

大官人声音陡然提高:“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冤魂不瞑?岂能容忍真凶逍遥法外?!故而,本官明里佯作盖章画押,将此案草草了结,不过是麻痹其心,实则暗布罗网!待其以为万事大吉,潜逃之际,本官亲率心腹,微服潜行,远赴扬州!历经艰险,暗中查访,终于……”

大官人猛地一挥手:“终于让本官查得铁证如山!那苗青并非独狼!其伙同扬州盐张胜等七名泼皮,更与其家主小妾刁氏早有奸情,里应外合,方做下这桩泼天血案!霸占主母、鲸吞万贯家财,谋夺家产!”“本官当机立断,在扬州将其一网成擒!人赃并获!苗青、张胜等七名主犯及那通奸害主的小妾刁氏,俱已供认不讳!备受屈辱的主母李氏,本官已将其解救,苗家被夺之财,业已全数发还!所有案犯,连同卷宗、赃证、口供,本官已命得力干将,星夜兼程,于昨日深夜押解至开封府提刑衙门!并于今日卯时初刻,将复核详文及一应证据,亲送刑部衙门存档待勘!”

大官人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官家,鞠躬道:“陛下!李御史弹章中所言,乃是臣为麻痹真凶、引蛇出洞而故意放出的旧日烟幕!新案卷今日清晨方至刑部,李大人不知内情,有所误解,实属正常!陛下若不信,可即刻遣人至刑部调取今日卯时臣呈递之《苗青谋主案复核详文》及附卷!更可当殿提审那苗青、刁氏等一千人犯!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金銮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李纲脸色微变,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死死盯着大官人,厉声问道:“西门天章!你既已查明真相,为何那苗青家中小厮安童,向本官一并状告你收受贿赂、包庇凶徒?!这又作何解释?”

大官人笑道:“李大人问得好!这正是本官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本官深知此案背后水极深,牵涉甚广!本官才故意让那知情人安童,带着线索,去寻李大人告状!本官料定,以大人之清名风骨,必会一查到底!那些潜藏在水底的魑魅魍魉,才不敢再轻举妄动,更无法从中作梗!本官此举,虽有利用大人清名之嫌,实乃为求将此案办成铁案,还死者一个真正的公道!万望李大人海涵!”

接着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他脸上带着从容,将文书双手递向面色沉凝的李纲:

“李大人倘若不信本官方才所言,请看此物!这便是当初那安童,亲笔所写的状纸原件!下面有本官的批语大印和苗家小厮安童的手印!也可亲自向他问之,便知本官所言不虚!”

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太子詹事耿南仲与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与凝重。

耿南仲低不可闻地对李守中道:“……好个阴险狡诈、翻云覆雨的西门天章!竟能布下此等连环局,将李伯纪都算计在内!”他话未说完,目光扫向身后几个心照不宣的清流同僚。

李守中捋着胡须,眼神锐利,同样压低声音回应:“………还好,我等也非全无准备。王中丞那边,还有一剂猛药!否则,今日还真让这厮逃脱了!”

这边李纲接过见那状纸字迹歪斜,下方赫然按着安童鲜红的指印!在状纸的空白处,有几行批语:“此状收悉。然案情复杂,恐非表象。着安童持此状入京,径投监察御史李纲大人处鸣冤。”后面还盖着京东东路提刑公事大印!

李纲的目光在那批语和指印上来回扫视,手指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包庇?这分明是为了破案,不惜自污名声,甚至冒着被自己这个刚直御史弹劾丢官的风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李纲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竟对着这个他刚才还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奸佞”,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和一丝惭愧:

“西门天章!李某惭愧!竞错怪了大人一片忍辱负重的苦心!大人为伸张冤屈,为求国法昭彰,甘冒奇险,行此非常之计!此等赤胆忠心,智勇兼备!!李某……岂敢言怪?!”

他直起身,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提刑司有西门天章这等智勇双全、忍辱负重之能员,实乃我大宋刑狱之幸!社稷之福!然,国法森严,程序不可废。稍后仍需提审苗青一干人犯,详查刑部卷宗,以成铁案!”

大官人连忙还礼,笑道:“李大人言重了!本官所为,亦是职责所在。大人秉公执法,何错之有?提审人犯,核查卷宗,理所应当!本官全力配合!”

龙椅上的道君皇帝赵佶,此刻脸色早已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的笑意。

他抚掌笑道:“好!好!两位爱卿,皆是为国尽忠,赤心可鉴!一个明察秋毫,一个智勇深沉!何罪之有?此冤案能破,全赖尔等同心!”

就在殿上众人被大官人这番神反转弄得心思各异,官家赵佶也因大官人破获大案而怒气稍霁之际一一直冷眼旁观的王葫,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扬起。

他整了整衣冠,手持玉笏,再次从容出列,对着御座朗声道:

“陛下!纵使苗青一案西门天章有不得已之苦衷,暂且不论。然则,臣方才所劾其迫害“活菩萨’李氏等诸般罪状!桩桩件件,皆有清河县苦主状纸、证人供词、乃至其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画押之证词在此!”

“西门天章,这些罪状,铁证如山!你又当如何辩解?难道这些,也都是你为破什么大案而略施的小计吗?!陛下!臣恳请陛下,勿被其狡辩一时蒙蔽!西门庆此獠,劣迹斑斑,恶贯满盈!今日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平民愤?何以慰那被砸了活命药铺、断了生机的清河万千黎庶之心?”

王葫再次深深拜伏,声音悲愤激昂:“臣泣血再请!立罢西门庆!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刚刚略有缓和的朝堂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看向西门天章!

一众清流冷笑,捋须的捋须,点头的点头,这等自己亲手布局下的饵,钓的鱼,这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大官人却对着官家再次躬身,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陛下!方才王中丞所奏,言及臣指使泼皮,打砸那清河县药铺,迫害李氏……简直……简直是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

“荒谬?”王葫怒极反笑,声音尖利,“西门庆!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那清河县苦主血泪斑斑的状纸,那泼皮头子画了押的供词俱在!你……你还敢在金銮殿上,当着陛下的面,红口白牙地狡辩?!真真是无耻之尤!”

王葫话音未落,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只见那班素以“清流”“骨鲠”自居的言官御史们,一个个如同见了血的苍蝇,嗡地一声便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跳将出来,指着西门天章,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陛下!西门天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反行此等卑劣下作之事!指使无赖,欺凌弱小,祸害良善!此等行径,与那市井泼皮何异?简直是我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奇耻大辱!臣请陛下,立罢其职,交三法司严审!”

“何止于此!陛下明鉴!!西门天章急有可能为谋夺其祖传秘方,使出如此毒计!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此风若长,纲纪何存?天理何在?”

“西门天章!铁证如山,这等动摇国本之举,你还敢巧言令色,百般抵赖!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定要撕破你这伪君子的面皮!”

一时间,金銮殿上唾沫横飞,笏板乱指。

清流言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者有之,痛斥怒骂者有之,捶胸顿足者有之。

将大官人的罪状层层加码,从祸害良善上升到败坏纲纪,从欺凌弱小引申到动摇国本,恨不得将他大官人万箭穿心,钉死在奸佞小人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官家沉声道:“西门天章,何来荒谬?”

“陛下容臣向众位大人解释为何荒谬!”大官人不慌不忙,环视一周震惊的百官,最后目光落在王葫脸上,笑道:

“王大人啊王大人!您说下官砸了李氏的药铺,荒谬之处就在于一一您口中那位悬壶济世、万家生佛的李氏,不是旁人!正是下官家中内院,伺候下官枕席、端茶递水的死契婢女一一李瓶儿!”轰!!!

大官人这句话,如同在紫宸殿内引爆了一颗惊雷!炸得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什么?!!”“李瓶儿?!”“死契婢女?!”“在……在他家伺候枕席?!”

无数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同时响起!整个金銮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

王嗣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太子宾客吴敏等一众清流骨干,更是如同集体被施了定身法!

耿南仲手里的玉笏“眶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李守中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胡子都快被自己揪下来!

吴敏更是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一概人等下巴真的要掉下来了!

他们想到了这西门屠夫会百般抵赖!

想到了他会质疑白赉光供词的真伪!

想到了他会反咬一口说李氏药铺售卖假药!

甚至想到了他会搬出蔡元长来压人!

但他们千算万算,做梦也想不到!

李氏竟然是这西门屠夫自己后院里,签了死契、生死由他、连人带铺子都归他所有的贴身婢女!这……这简直是……

岂止是荒诞!

简直是离奇!

更是匪夷所思!

按他所说,岂不是众人精心构建的陷阱,瞬间崩塌成了这西门屠夫自家后院的家务事!

大官人看着满殿惊掉下巴的官员,尤其是王蘸那副如同吃了苍蝇的表情,微微一笑:

“陛下!各位大人!这李瓶儿,原为花子虚之妻,后花家吃官司败落,李瓶儿欠下臣巨额银两无力偿还,自愿与臣为婢!白纸黑字,死契文书,如今就在我清河县家中妥善保管!其生杀予夺,皆在臣手!其名下所有财物,包括那间小小的药铺,自然也是臣的产业!”

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极度委屈和荒谬的表情,对着官家说道:“陛下!您说说!王大人控诉臣砸李氏的生药铺!可这是臣自家的铺子?李氏是臣自家的婢女?这……这从何说起啊?这不是荒谬绝伦又是什么?难道是臣闲得发慌,砸自家药铺和自家过不去?”

“陛下!臣冤枉啊!这分明是有人嫉恨臣得蒙圣恩,刻意构陷!捏造此等匪夷所思之罪名!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你……你……强词夺理!一派胡言!”王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官人,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憋了半天,才嘶声喊道:“那药铺被砸,伤者无数,清河县民怨沸腾!难道也是假的?”“哦?药铺被砸?”大官人一脸恍然,“唉!确有此事!确有此事啊!不过……”

“那是那药铺掌柜,年轻气盛和在下结义兄弟起了争执,些许误会,此事下官也是事后才知,与王大人所言迫害良善,欺行霸市,实乃风马牛不相及啊!”

大官人看了一眼王蹦继续委屈说道:“陛下!臣蒙此不白之冤,肝肠寸断!此必是嫉臣得沐天恩者,心怀叵测,刻意构陷!所捏造之罪名,荒诞不经,闻所未闻!陛下若存疑虑,臣即刻手书一封,命快马星夜驰返清河,将李瓶儿并其死契文书一并解送京师!伏乞陛下圣明烛照,为臣昭雪!”

“你……你……”王酺气得须发戟张,浑身簌簌而抖,手指颤巍巍指向大官人:“我...我不信!一派虚言妄语!”

御座之上,官家龙颜含愠,厉声喝止:“够了!尔等还要争执到几时?!朕心明镜!自朕赐西门天章文身以来,尔等便如鲠在喉,处处刁难!眼睛就都红了!心里就都不舒服了!变着法儿地要把他拉下马!如今竞至于还其自毁家业?当朕是三岁孩童吗?简直是荒谬绝伦!你们听了不发笑,朕听了都要大笑!”皇帝这毫不留情的嗬斥,如同冰水浇头,让王蹦等人浑身发冷。

太子詹事耿南仲见势不妙,官家明显已偏向西门屠夫,再纠缠药铺之事只会引火烧身。

他立刻出列,躬身急声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王中丞……王中丞或许也是忧心国事,一时不察!”

他话锋微转,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西门庆,“纵使自毁铺面一事尚存疑窦,那西门大官人与其结义兄弟,在清河县所为诸多不法情事,如强占田产、欺压良善、横行乡里等,桩桩件件,皆有苦主画押供状为凭,岂能尽诬?清河县中,民怨沸腾,此乃实情,非臣等妄言。”

王嗣闻言一愣,肚里雪亮,心中勃然大怒:这姓耿的老东西!面上像是替俺开脱,实则把这屎盆子整个儿扣在自己头上了!

明明是他们来找自己下的局,如今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群清流,平日里满口道德文章,关键时刻比市井泼皮还不要脸!杀人不用刀,端的阴毒!可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得咬定牙关,硬着头皮附和道:

“陛下!耿詹事所言甚是!臣……臣或有失察之处!然则!西门天章在清河县所作之恶,绝不止于此!其与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应伯爵等一众泼皮无赖,横行乡里,欺行霸市,强占民田,包揽词讼,乃至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皆有苦主血泪控诉,更有其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亲笔画押的供词在此为证!”

他再次举起那叠厚如砖头的文书,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陛下!此等累累恶行,铁证如山!难道这些,也都是误会?也都是构陷吗?!臣恳请陛下,明鉴万里!勿使此等祸国殃民之巨蠹,再逍遥法外!”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一句。

官家哼了一声,望向大官人脸色已然好了许多:

“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

大官人露出委屈的表情:“臣对王中丞所呈这些出自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之口的供词,心中实在不服!”

“陛下!花子虚、白赉光等人,确曾是臣在市井微末之时,结拜的异姓兄弟!虽非血亲,也曾有过同甘共苦的情分!臣……臣实在不愿相信,他们竟会受人蛊惑,做出这等捏造假口供、诬陷于我的卑劣行径!臣心中,实有百般不解,千般痛心!”

他这番话,脸上表情情真意切,官家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

大官人躬身道:“臣恳求陛下!将花子虚、白赉光臣的一干结义兄弟,即刻押上殿来!臣要在这金銮殿上,当着陛下、当着满朝诸公的面,与他们一一当面对质,要亲口问问他们,为何要污蔑臣!”官家点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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