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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子肃杀。
官家端坐龙椅,眉间紧锁:“那些人证,今在何处?”
班列中,权知开封府王革慌忙抢步出班,恭声道:“启禀陛下!王中丞钧令下达府衙后,臣不敢怠慢,立时便命军巡院勾押官前往王中丞行辕听候差遣!”这话甩得干净,仿佛他王革只是过路神仙,半点泥星儿不沾身。
王葫在一旁听肚里大骂:“这群滑胥老吏,惯会撇清!和那群清流一样,都是背后捅刀子的玩意!”他脸上却堆起成竹在胸的笃定,抢上前一步:“陛下容禀!臣已命所由公差星夜赶赴清河县拿人,昨日业已解到西门天章一干结义兄弟,现下俱都羁押在开封府大牢之内,一个不少!皆是此案关键人证!”“哼!”官家鼻孔里哼出一道冷气,“既如此,还不速速提来!”
不多时,殿前武士押着几个形容狼狈的汉子鱼贯而入。
白赉光、吴典恩、孙天化几个,此刻见了自家大哥西门大官人立在丹墀之下,一个个臊眉耷眼,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哪敢擡头?
王葫见此,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狸猫看着爪下挣扎的鼠雀。
他指着几人,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喝道:“尔等泼才!陛下天威在此,还不速速将你等大哥如何指使尔等,在清河县行检不法、欺行霸市、强占妇女、盘剥小民、勾结胥吏、包揽词讼的腌膦勾当,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仔细尔等的狗头!”
说罢,拿眼狠狠剜了几人一下,那目光如刀,带着无声的威胁。
吴典恩、孙天化几人被他一瞪,如同提线木偶,哪里还敢犹豫?
吴典恩孙天化几人哭丧着脸道:“陛下明鉴啊!都是大哥……不,都是西门庆指使的!
几人说得活灵活现,唾沫星子横飞,将大官人描绘成巧取豪夺,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甚至通匪卖国的巨恶。
王葫听罢,志得意满,如同已将猎物牢牢锁入囊中。
他转向大官人,声音拔高:“西门天章!尔等兄弟手足,皆已招供!人证在此,铁证如山!你勾结匪类、欺行霸市、盘剥商民包揽讼状,桩桩件件,岂容抵赖?还不速速俯首,向陛下请罪!”大官人面上波澜不惊,刚欲开口。
“冤枉啊一!青天大老爷!陛下!冤枉一一!”平地一声炸雷!!竟是那白赉光,猛地扑倒在地,额头磕得金砖砰砰响,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这一嗓子,不只王葫听得眉头一皱,连大官人也微微惊讶挑了挑眉。
“哦?”官家目光如电,射向白赉光,“有何冤屈?讲!”
白赉光涕泪横流,指着王葫控诉道:“陛下圣明!御史那起子黑心烂肺的!把俺们几个家里婆娘娃儿一股脑儿都抓了去关着!硬逼着小的们按他们编的瞎话,诬陷俺家大哥种种罪行!小的们不肯,他们就上大刑!实在是冤枉!”
官家“嗯?”了一声,目光如冰锥般转向王葫。
王葫冷笑:“哦?若真如你所言,被拿住家小胁迫,你此刻怎敢翻供?莫非……你竟不顾你那婆娘死活?此等无情无义之举,倒与你方才所言忠义自相矛盾!”
白赉光赤红着眼睛吼道:“王大人!你休要血口喷人!!俺白赉光烂命一条,就一个婆娘相依为命!俺们两口子,这些年要不是大哥时常周济米粮银钱,骨头渣子都让野狗啃了!俺就是干了这等没天良、诬陷大哥的勾当,日夜都睡不好!俺婆娘她懂俺!要死一起死,今日绝不做那忘恩负义的畜生!”
王嗣微微一笑,从容深施一礼:“陛下!!您听听!您看看!西门天章所结交的,尽是这等首鼠两端、翻云覆雨、狼突豕窜、寡廉鲜耻的市井无赖!前一刻还言之凿凿指证主使,后一刻便哭天抢地喊冤翻供,口口声声被胁,却又置发妻安危于不顾!”
“如此反复无常、毫无信义的小人,其言岂能采信?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西门天章与这等蝇营狗苟、下流不堪之徒结为异姓兄弟,称兄道弟,推心置腹,其本人心性之卑劣污浊、行事之无法无天,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此等人物,身居朝堂,实乃国之大患!”
官家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看向大官人:“西门天章,此事……你有何话说?”
大官人却不见慌乱,反而气定神闲地一笑,拱手道:“陛下明鉴。臣本还有些旁的证据要呈上御览。不过眼下……”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阶下跪着的那群人,故作惊讶道:“咦?臣倒有一事不明。这几位结义兄弟之中,怎地还有一位头戴黑布罩子的?自打进来便一言不发,如同泥塑木雕。不如问问臣的这位结义兄弟!”王嗣闻言,脸上讥讽之色更浓,厉声喝道:“西门天章!休要故弄玄虚!今日带上殿的,俱是与你过从甚密、沉瀣一气、作奸犯科的刁顽之徒!这戴头套的,不过是其中一顽劣泼皮,或是新近入伙,或是生性怯懦!你休想借此混淆视听,心存侥幸!”
官家也早注意到那蒙头之人,此刻更觉蹊跷,沉声问道:“此人为何头戴罩子?金殿之上,成何体统!摘了!”
侍立一旁的皇城司亲事官连忙躬身回禀:
“启奏陛下!臣等奉旨前往开封府大牢提人时,御史与府衙的人便说,此人也是西门天章大人的结义兄弟,新近捉拿回来,尚未来得及审问!之所以布罩遮面,他们称回来后依例揭下他头套查验时,此人竟失声高呼,自称……自称是皇子殿下!御史的人闻言,立时嗬斥,说他胡言乱语、冒犯天威,当场便是一顿拳脚棍棒,打得他口鼻喷血,复又用这黑布罩子将他头脸严严实实套了回去,塞了他口舌,再不许他胡言乱语。”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王葫却是怒极反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抢步上前,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自信,义愤填膺地奏道:“陛下!您听听!您听听!西门天章结交的这群狐朋狗党,非但是些杀人越货、通敌卖国的奸恶之徒,如今竟敢胆大包天,无法无天,亵渎天威,冒充天家血脉!此等十恶不赦的滔天逆罪,实乃亘古罕见!足见西门庆一党,早已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陛下,此獠不除,国无宁日啊!”
一群清流彼此一看,纷纷上奏。
“陛下!西门天章的结义兄弟竞敢冒出天潢贵胄?其心可诛!其党可灭!此乃动摇国本之祸根啊!陛下若不雷霆处置,何以正视听、安天下?”
“陛下明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冒充皇子,是何居心?西门天章分明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岂能解释?今日冒充皇子,明日岂不是要冒充陛下!”
“正是!正是!西门天章其义兄如此胆大妄为,横行无忌!可见平日行事就骄横跋扈,目无纲纪!此等罪行,绝非偶然!”
“陛下啊!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
这些清流们,有的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仿佛大宋江山顷刻就要倾覆在西门天章一众结义朋党之手。更有人直接跪下叩首,涕泪横流,高呼为国除奸!
肃杀的寒意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仿佛连盘龙柱上的金漆都失去了光泽。
殿中央,大官人及其几位结义兄弟被一群冠冕堂皇的清流团团围住,唾沬横飞,千夫所指。“欺行霸市,鱼肉乡里,其罪当诛!”
“结党营私,首鼠两端,寡廉鲜耻!”
“假冒皇子,图谋不轨,意在谋逆!”
罪名一个比一个骇人!
“陛下一一!!”只见一位年轻的言官,竞“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请陛下严惩逆贼!”
“清君侧!正朝纲!”
“为国除奸!”
呼啦啦!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倒,殿内依附清流一脉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叩首声、请命声、怒斥声汇聚成一股滔天巨浪,带着正义的审判,带着要将西门天章等人彻底碾碎!风暴中心的大官人,却微微一笑,异常从容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手极其稳定地伸了过去
“唰啦!”
那黑布头套,被大官人猛地一把扯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声音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金銮殿,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张原本俊逸非凡的面庞,如今青紫交加的淤痕遍布,依旧七分像似官家,只是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风流倜傥。
口中被粗暴地塞着一团肮脏发臭的麻布,哪里还有半分天潢贵胄的从容气度?
那双充血的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当目光触及眼前一切,那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他拚命挣扎着被勒进皮肉的绳索,喉咙里发出委屈的“鸣呜呜”声。
三皇子郓王,赵楷!
死寂的深渊中,是无数张因极致震惊而扭曲的脸:官家一双龙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震惊得浑身僵硬如遭雷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逆贼”,那眉眼轮廓,那熟悉的惊恐眼神……这,这竟然是他的三子赵楷!
童贯这位权倾朝野、向来挺胸叠肚、气焰熏天的大宦官,那挺直的胸膛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塌陷佝偻下去。他张大了嘴巴,下巴松弛得像要掉下来,蟒袍下的身躯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蔡京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那份云淡风轻,“腾”地从紫檀木椅上弹射而起!惊骇欲绝、难以置信!梁师成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御阶旁,双目圆睁,嘴巴无意识地开合著,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未觉。
跪地的清流百官前一秒还群情激愤、正气凛然的脸庞,此刻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死灰煞白!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涔涔而下,浸透了内里的中单。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跪在金殿上,而是跪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足以粉身碎骨的寒渊!死寂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打破,官家赫然站起身来,滔天大火压在胸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一一们一一的意一思一是一!朕的儿子!也!欺行霸市?鱼肉百姓?”
他的手指带着雷霆之怒,猛地指向地上清流们:
“朕的儿子!也!首!鼠!两!端?寡廉鲜耻?”
“朕的儿子!冒!充!朕!的!儿!子!图谋不轨?”
官家将狂暴的怒火吼了出来,手指一个个点了过去:“你们方才,就是如此构陷朕的皇儿的?!”“扑通!扑通!”
一心想做权相的王蹦再也支撑不住,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如同烂泥般瘫跪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头上的梁冠歪斜欲坠都顾不得扶。
权知开封府王革紧随其后,同样面无人色地匍匐在地,魂不守舍。
那些早已跪着的清流们,更是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恨不得将头深深埋进金砖地里,消失不见。大官人赶紧一把扯掉郓王嘴里的破布。
“哎哟喂!殿下!老奴罪该万死!”梁师成第一个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滚带爬地冲下御阶,手忙脚乱地扑到赵楷身边,想要搀扶,又不知从何下手,脸上堆满了惊惶与讨好。这一声如同惊醒了满殿的木偶。
文武百官这才从石化状态中找回一丝神智,纷纷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为郓王松绑、搀扶、整理凌乱的衣袍,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充斥着惶恐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慈窣声。
大官人却趁着混乱迅速抵押给俯身搀扶赵楷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殿下!事急从权!快!装晕!此时不晕,后患无穷!”
赵楷本就不是蠢人,剧痛和屈辱之下,这声低语如同醍醐灌顶!
在满朝文武和盛怒的父皇面前,如何解释自己被绑成逆贼押上金殿?如何解释这满身狼狈?装晕,避开这致命的拷问漩涡,将解释权留到苏醒之后!
他心领神会,眼皮猛地一翻,身体恰到好处地一软,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呜咽:“父……皇……呃……”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楷儿!”官家失声惊呼,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惊惶取代。“殿下!”群臣骇然,一片混乱惊呼。“混账东西!”官家看着“昏迷”不醒的爱子,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如同冰封的怒海骤然爆发!
官家嘴里爆出一声炸雷般的市井粗口,冲了下来擡脚就照王龋腰臀处狠狠踹去!
这一脚带着龙怒,力道十足,怎奈这位至尊平日里只在丹青翰墨、龙床凤帐间消磨,何曾真个动过拳脚?
一脚踹去,竞连个准头也无,堪堪滑了过去,倒显出几分笨拙。
一旁侍立的大官人西门天章,眼明手快,觑得真切,慌忙抢前一步,口中高叫道:“陛下,臣来代劳便是,怎值得污了陛下的龙靴!”
话音未落,早已鼓足丹田气,觑准那瘫软在地的王糖,兜心窝子便是一脚!
只听得“嗷一”一声惨嚎,如同屠户刀下的猪羊,那王蹦真个像个翻了壳的绿头王八,骨碌碌直滚出十几步远去!头上那顶乌纱帽儿,早不知飞落哪个角落,露出个乱蓬蓬、汗津津的脑门儿,登时便昏死过去,人事不省。
官家一脚踹空,心头那无名业火非但未消,反似泼了滚油,烧得更旺!
猛可里一转头,两道寒光便钉在旁边抖筛糠也似的王革身上。那王革早已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面皮蜡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刚张开嘴要哀告:“陛……陛下饶……”
“饶你娘的狗屁!”官家这一声怒喝,混着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啐在王革脸上,比那靴底还带着几分市井泼皮的腌攒气!
同时,那龙靴再次飞起,这回却是正正踹在王革撅着、正待叩首的靛之上!
王革“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五体投地!
那簇新的紫色官袍后摆上,登时印上了一个清晰的龙靴泥印,倒像是盖了个屈辱的戳记,滑稽又刺眼。满朝朱紫,文武公卿,几时见过九五之尊如此失仪?但见龙袍翻飞,秽语如瀑,拳脚相加!哪里还有半分金銮殿上垂拱九重的威仪?活脱脱便是东京汴梁瓦子里被惹急了眼、抄起扁担就要拚命的市井莽汉!那童贯、蔡京一干人等,直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颜儿险险掉到胸前,连喘气都忘了。
地下跪着的清流臣子,更是唬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将头埋进金砖缝里。
官家还不解怒,戟指瘫软在地的王葫和王革:“王葫!王革!构陷皇子,欺君罔上!罪该万死!来人!给朕褪去他们的官袍乌纱!打入天牢!严加审问!朕要看看,是谁给你们的狗胆!”
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那些刚刚还慷慨激昂唾骂逆贼的官员:“尔等!方才口口声声辱骂皇子“寡廉鲜耻’、“图谋不轨’的!自己去宫门口!领脊杖三十!少一杖,提头来见!”“滚!滚滚滚!给给朕滚!!”
“退朝!快传太医!速传太医!”
官家再也无心朝政,焦灼地嘶吼着,几步冲下御阶,“郓王何时苏醒,何时再议!都给朕滚出去!”大官人见状,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微臣于岐黄之术也略知一二,愿在此照看郓王殿下,恭候太医驾临。”
官家如逢救星,连连点头:“甚好!甚好!你且跟着来!”
偏殿。
官家坐在榻边,看着太医给昏迷的郓王赵楷诊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哪还有半分方才在金殿上踹人骂娘的彪悍?此刻倒像个寻常人家忧心儿子的老父。
那太医两股战战,手指搭在郓王腕上,只觉脉息虽弱,却平稳和缓,并无大碍。
他偷眼觑了觑官家那铁青的脸色,心下掂掇一番,方才躬身,小心翼翼回禀道:“启奏陛下……郓王殿下此番是骤受惊恐,急怒攻心,又兼……呃,又兼皮肉略有苦楚,以致气血一时壅滞,闭过气去。幸赖殿下福泽深厚,根基稳固,龙体并无根本损伤!只需静心安养,辅以安神定魄、活血化瘀的汤剂调理,旬日之内,必可恢复如常。”
官家听罢,那紧绷如弓弦的双肩,肉眼可见地松塌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无量天尊……列祖列宗保佑!”
他这才有心思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垂手恭谨的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官家声音缓和了许多:“今日…倒是…难为你了。”
大官人微微欠身,声音沉稳:“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护持天家,万死不辞。况且……何来为难之有?”言下之意,甚是坦然。
正说话间,殿外忽地飘进一阵香风,伴着细碎清脆的环佩叮咚。只见帝姬赵福金提着一角宫裙,慌慌张张如受惊的小雀儿般闯了进来。
她云鬓微松,粉面煞白,一双杏眼噙满泪水,也顾不得行礼,径直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三哥!三哥你醒醒呀?莫吓唬福金!”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官家见爱女如此,心头又是一软,温言抚慰道:“福金莫慌,太医已诊过,你三哥无甚大碍,只是昏睡未醒。”
赵福金这才抽抽噎噎地收了声,擡起泪光点点的俏脸望向父皇,眼波流转间,却似不经意地、飞快地向旁边的大官人瞟了一眼。
大官人依旧低垂着眼帘,神色恭谨,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目光却似游鱼般滑过,与帝姬的眼神悄然一碰。
那眼神深处,哪有半分忧惧?分明藏着几分安抚,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隐秘的戏谑与狎昵。赵福金何等伶俐?
又与这情郎早已是蜜里调油、耳鬓厮磨惯了的,见他这般眼色,心头那点惊惶顿时如雪狮子向火一一化了。
她立时明白哥哥无事,反生出一股子顽皮促狭的劲儿来。借着用一方香罗帕子擦拭眼角泪痕的当口,她那娇小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向大官人那边挪了半步。宽大的锦绣宫袖垂落下来,恰好遮掩住袖底乾坤一只柔若无骨、滑腻温香的玉手,竟如灵蛇出洞般,快如闪电,隔着那上好的锦缎官袍,向着大官人那要紧处,重重地、狠狠地捞了一把!
饶是大官人定力非常,城府如渊,也被这突如其来、胆大包天的狎昵之举惊得浑身筋肉瞬间绷紧!他面上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泥塑木雕,只是那喉结,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遭。赵福金一击得手,立刻缩回柔黄,旋即假作俯身关切皇兄病况,臻首低垂。就在这低头的刹那,她又飞快地擡起眼帘,冲着大官人做了个极俏皮、极得意的鬼脸儿,那双杏眼水波盈盈,媚意横生,勾魂摄魄。这一番眉眼传情、袖底偷欢,快似风驰电掣,隐秘如春梦无痕。
近在咫尺、忧心忡忡的官家,竞也未曾察觉分毫。
暖阁内药香袅袅,榻上是昏睡的皇子,榻边是忧心的君父,而这一对男女,却在君父眼皮底下,无声地上演着一折香艳刺激的活剧。
大官人心中暗骂一声“小妖精”,面上却愈发肃然,开口道:“陛下,臣尚有一事,不得不奏。”官家此刻心神稍定,点头道:“讲。”
“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大官人低声说道,“臣奉密旨追查,已有结果。”
他将如何追查线索,如何锁定荣国府内宅嫌疑,以及林如海死状蹊跷之处,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最后沉声道:“种种迹象表明,林御史之死,绝非急病,而是……中毒!且下毒之人手法隐秘,绝非外贼所能为。臣以为,其嫌隙根源,恐怕就在……”他顿了顿,目光微凝,“就在这数月来荣国府中!”“中毒?!”官家刚刚平复的怒火噌地又窜起一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大官人:“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很可能就藏在荣国府内宅?是贾家的人?!”
“臣不敢凿空妄断,然则,”大官人恭谨垂首,言语却如刀锋,“环顾此案,荣国府中人……嫌疑最重!”
“反了!都反了!”官家猛地一拍身侧案几,震得茶盏乱跳。他霍然转身,对着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梁师成喝道:“梁师成!”
“奴婢在!”梁师成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
“即刻去!宣一”官家咬着牙,一字一顿,“荣国府工部员外郎贾政!入宫面圣!朕要亲自问他!让他即刻滚来!不得有误!”“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剧震,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倒退着出去传旨。
官家余怒未消,胸膛起伏,在殿内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再拟旨!”
梁师成刚走到门口,闻言立刻停下,垂手恭听。
“权知开封府王革,构陷皇子一案等待皇子清醒查明真相!其职暂空。着西门天章,即刻起代理权知开封府一职!统管京畿民政、刑狱、治安!待此案水落石出,再作定夺!”
嗡一!
这道旨意,如同一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梁师成的心坎上!
这里满代表的两个帝心让他有些揣摩不明白。
权知开封府!
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要职!掌管着东京汴梁百万生民的吃喝拉撒、生杀予夺!是天子脚下第一等紧要的位置!非心腹重臣、能吏干员不可担任!
这西门天章,被赐了文身,又有军功在身,一时圣眷在握,要说欠缺的就是,从未执掌过如此繁杂庞大的行政事务!
官家如今把一个这么大的担子忽然交给一个从未有过内政经验的西门天章,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还是要……栽培他?
还有一事自己也揣测不透。
十几年来,这个位置的人选,哪一次不是蔡元长斟酌之后,呈上名单,官家点头画圈?
这早已成了朝堂心照不宣的规矩!可今日……官家竞越过蔡京,直接点了这西门天章?!
梁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难道官家对蔡京……已生嫌隙?
这第一次绕过蔡相直接任命如此要职,岂不是释放了天大的信号?
他伺候官家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位陛下的心思,如同蒙了十层纱的灯,影影绰绰,怎么也看不真切了!王葫是他义子,还指望着自己去运作营救,如今这开封府的位置竞落到了西门天章手里!
那王龋案…如果让他去查…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肉?
陛下这是针对童贯,还是针对自己,又或者只是针对王糖?
可倘若是针对王翻,这段时间又为何提拔他?
他心中百味杂陈,惊骇、疑虑、恐惧交织,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愈发恭谨地应道:“奴婢……遵旨!”
然而,官家的话还没完!
他踱回榻边又开口道:
“再拟第二道旨意!”
梁师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官家转过身淡淡说道:
“传朕旨意一一加封同知枢密院事郑居中,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日拜相!入主政事堂!”
轰隆!
梁师成只觉得脑子里仿佛又炸开一道惊雷!比刚才更响!更致命!
郑居中?!拜相?!
官家郑居中这个……素来不偏不倚的人物!
郑居中是谁?那是官家潜邸旧人,是显肃皇后郑氏的旁支!
如今……竟一步登天?
偏殿内的气氛,在贾政被小黄门引进来时,陡然又绷紧了几分。
贾政这一路,是被梁师成手下几个如狼似虎的小太监,如同催命鬼般撵着跑来的。
官帽跑歪了,斜斜扣在头上,露出底下汗涔涔的鬓角。
他喘得如同拉破风箱,官袍后背湿透一片,紧贴在脊梁骨上,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珠子,顺着惨白的脸皮往下滚。
他这工部员外郎,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平日上朝都只能远远跪在殿外旮旯里,连陛下的脸都瞧不真切,何曾有过被单独召入偏殿这等“殊荣”?
尤其那传旨的大珰梁师成,脸色阴得能刮下二两霜来,只从牙缝里挤出“官家震怒,贾大人好自为之”几个字,更是吓得他三魂七魄丢了大半,一路上心里如同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一一百爪挠心,拚命琢磨自己到底犯了哪路太岁。
一脚踏进这暖阁,擡眼先瞧见榻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郓王,旁边杵着面沉似水、龙袍都透着煞气的官家,还有那位……那位煞神西门天章大人,正垂手侍立!
贾政只觉得腿肚子一软,膝盖骨像被抽了筋,“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就跪在了冰凉刺骨的金砖地上!那额头磕下去,“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都脑仁儿发晕,官帽险险滚落:“臣……臣工部员外郎贾政,叩……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冷眼瞅着他,半晌没吭声。
那目光在贾政的背上刮来刮去。
贾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瞬间又冒出一层,湿漉漉地贴在官袍里,难受得紧。
伏在地上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贾政,”官家终于开了口,“你荣国府……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啊!”
贾政浑身猛地一哆嗦,猛地擡起头,脸上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陛……陛下!臣……臣惶恐!臣万死!不………不知臣阖府上下,何处……何处触怒天威?求陛下开恩……明示!”
“触怒?”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踱步到他跟前,那龙袍下摆几乎扫到贾政的额头,“朕的探花郎,巡盐御史林如海,在扬州暴毙身亡!如今西门天章已然查明,他一一是中毒而死!而且,”官家声音陡然拔高,“就在你荣国府暂住期间,中的毒!”
“中……中毒?!”贾政他猛地擡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脸上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嘶声叫道:“冤枉啊!陛下!天大的冤枉!林妹夫……林大人他……他是臣的嫡亲妹夫!臣阖府上下,待林大人如至亲骨肉,敬重有加!岂敢……岂敢行此丧尽天良、诛灭九族的大逆之事?!陛下!陛下明鉴啊!臣…臣阖府……冤枉!!”他一边嘶嚎着辩白,一边“咚咚咚”地把脑袋往金砖上撞,额头上混着冷汗、灰尘,糊成一团。
官家居高临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内死寂了片刻,官家才缓缓开口:“朕……也没说,一定是你们贾府的人干的。”
贾政磕头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睛里闪过绝处逢生的希冀。
官家背过身去,语气平淡:“荣国公府,树大根深,枝叶繁茂,每日里迎来送往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焉知不是某些包藏祸心之人,趁着林卿在你府上静养,买通内鬼,或是钻了空子,潜入府中,行此阴毒之计?谋害朕的股肱之臣,坏我朝廷栋梁?”
这话听着像是开脱,实则句句诛心!分明在指摘贾府门禁如同筛子,治家无方,甚至……暗示府中藏有内鬼!
贾政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嘴唇哆嗦着:“陛下圣明!陛下烛照万里!臣……臣回去定当严查阖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害人的毒虫揪出来!碎尸万段!”
“起来吧。”官家这才淡淡说道。
贾政如蒙大赦,挣扎着想爬起来,勉强扶着膝盖站稳。他垂着头,佝偻着腰,双手紧贴着裤缝,再不敢擡头看那九五之尊。
官家目光转向一旁的大官人,对贾政道:“这位,想必你是认得的?”
贾政顺着目光看去,连忙躬身:“认得!西门天章大人!曾……曾赏光驾临过寒舍……那时林如海林大人也在府上……”
官家微微颔首:“认得便好。西门天章,朕已命他暂代权知开封府一职,总揽京畿大小事务。”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又在贾政脸上扫了一遍,慢悠悠道:“只是……这段时日,他在京中尚无个稳妥的落脚之处·……”贾政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果然,官家接着道,语气不容置疑:“贾政,你就替朕……好好招待他,暂住你荣国府吧。”“啊?”贾政失声惊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官家仿佛压根没瞧见他脸上表情,继续道:“一来呢,你府上地方宽敞,亭楼阁,正好尽你这地主之谊。二来嘛………”
“林卿这桩血案,根子就在你府上!西门天章住进去,正好就近查访!把那椅角旮旯、阴沟暗渠都翻个底朝天!也好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也好早日还你荣国府一个清白!!你说是也不是?”贾政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挣扎着挤出半句话:“陛……陛下……可是臣家中……内眷众多,女眷们……
官家眼皮都没擡,只淡淡甩过来一句:“哦?若是抄家……还分男女么?”
贾政浑身一颤,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点微弱的挣扎念头瞬间灰飞烟灭,腿一软,差点又瘫跪下去!哪里还敢再吐半个不字?
他只能艰难地弯下僵硬的腰,声音干涩嘶哑:“臣……臣遵旨!能……能招待西门大人下榻寒舍,是……是臣阖府上下……莫大的荣幸……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说完,他不得不转向大官人,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西门大人……寒舍鄙陋,恐污了大人清贵。但凡大人差遣,阖府上下…定当竭尽所能,配合大人查案!”
大官人微微一笑亦拱手还礼:“贾大人言重了。本官叨扰贵府清静,已是于心不安。查案之事,还需仰仗贾大人与贵府诸位鼎力襄助,方能拨云见日。”
官家则挥了挥袍袖:“去吧。西门天章,你随贾政一同出宫,即刻赴开封府衙署接印视事。安顿妥了,便去贾府。朕……乏了,要守着楷儿。”
“臣等告退!”贾政和西门天章同时躬身行礼。
贾政如蒙大赦,又似丧魂落魄,脚步虚浮地往外挪。
大官人则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等到同步出宫门,贾政那悬着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愈发惴惴不安。他觑着大官人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西门大人,不知……不知大人何时……何时肯移玉步,光降寒舍?下官也好提前命人洒扫庭除,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大官人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贾大人不必心急。本官还需回转开封府衙署,接了印信,点视了属官,料理些家务事。待这些了结,自当登门叨扰。贾大人且安心回府等候便是。”
贾政点头拱手:“大人公务要紧!下官阖府上下,必定扫榻以待,恭候大人大驾光临!”
大官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随意一拱手:“贾大人,请。”
贾政回礼:“大人,请!”
大官人点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径自走向宫门外早已候着的马车。
贾政待在原地,目送大官人马车里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过短短大半年的光景!
当初那个虽有些本事,入贾府还不过是个有这文身的画师,如今竟已青云直上,爬到了他贾政的头上!手握京畿生杀大权,成了悬在荣国府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世事翻覆,当真是……当真是如同儿戏,又如同噩梦!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眼下哪是感慨的时候?
这尊煞神就要住进府里了!
这塌天的大祸、这林如海的毒杀案,桩桩件件都足以让贾府万劫不复!
“快回府!”贾政恢复沉稳,对着轿夫沉声说道。
一路颠簸,贾政只觉得心乱如麻,心中乱跳。
如今要说贾府还能让官家,让文武百官正眼相看,怕只有家中那历经几朝超品的老太太了!如今必须早些禀告她,看老太太如何意思!
轿子刚在荣国府西角门停稳,贾政官帽歪了也忘记了扶。王夫人远远瞧见自家老金进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迎上来,手中撚着的佛珠都忘了拨动,急声问道:
“老爷!老爷这是怎么了?宫里……宫里出了何事?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贾政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胳膊,力道之大,掐得她生疼:
“出大事了!天塌了!快…让赖大、林之孝……不!让所有管事的爷们儿!还有……还有琏儿、宝玉……都别管在做什么了!立刻!马上!都给我到老太太上房去!惊动了老太太也要去!要商量关乎两府上下生死攸关的大事!快去传话!”
王太太一愣:“老爷何等大事?便是我哥哥也说不上话帮不上忙吗?”
贾政苦笑摇了摇头。
王太太立刻对身后的王熙凤说道:“听见没有还不快去传话。”
此时。
太子府,暖阁。
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
太子赵桓端坐主位,眉头微蹙。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班底: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给事中吴敏、翰林学士叶梦得等十数人。皆是神色肃然,但眼底深处,却跳跃着难以言喻的光。
“想不到,孤只是去了一趟周文渊那里,视察民情,不过几日竟能生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端来。”太子赵桓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吴敏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乃天助!郓王今日在百官面前,如同阶下囚般狼狈不堪,官家即便再疼爱他,亲眼目睹最得意的儿子如此不堪,心中岂能不存芥蒂?”
叶梦得捋着短须,老成持重地补充道:“吴大人所言极是。郓王殿下素以才情、风度见称,今日这一遭,污名虽洗,狼狈之态却已深入人心。官家爱子之心或许不变,但那份完美的印象,怕是有了裂痕。此消彼长,于殿下大是有利。”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点头附和:“殿下,郓王锋芒过露,已招致反噬。储位之争,凶险异常。殿下当更加谨言慎行,以静制动,以仁德立身,则根基自固。”
太子赵桓听着心腹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凝重并未完全化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擡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孤只问一句,”太子一字一顿,目光最终落在耿南仲身上,“今日金殿之上,构陷三弟之事,是你们……做的吗?”
嗡一!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耿南仲、李守中、吴敏、叶梦得四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殿下!”耿南仲最先反应过来,霍然起身,随即深深一揖到底,“臣等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等纵有千般心思,万般谋划,也绝不敢行此等自绝于天下、陷殿下于不义之地的蠢事!请殿下明察!”李守中紧随其后,肃然起身,声音铿锵:“殿下!臣等辅佐殿下,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君臣之道,求的是社稷安稳、国本稳固!此等阴私诡谲、祸乱朝纲之举,绝非臣等所为!亦非臣等所敢想!”吴敏和叶梦得也慌忙起身:“殿下明鉴!臣等万万不敢!此事绝非东宫所为!”“臣等若有此心,天诛地灭!”
太子赵桓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逡巡,良久,他紧绷的神色才慢慢缓和下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孤信你们。三弟今日受辱,孤心中……亦非全无戚感。手足相残,非孤所愿。”
耿南仲心中稍定,重新落座,沉声道:“殿下仁厚,乃社稷之福。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之事,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其目的不外乎搅乱朝局,坐收渔利。如今西门天章手握开封府,郑居中入主政事堂,这潭水已被彻底搅浑。殿下更需谨慎,静观其变。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约束东宫属僚,谨言慎行,绝不可授人以柄,更要……小心那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太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此人……孤倒是好奇得很。他是忠是奸!”同一时间远在西夏边陲。
西夏大将仁多保忠如一头蛰伏的苍狼,伫立在嶙峋的山岩之后。他身形魁伟,披着厚重的冷锻铁甲,肩吞兽首狰狞,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线条在暮色中更显冷硬。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着下方河谷地带那里,烟尘弥漫,人声鼎沸。
宋军大将刘法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上万宋军如同忙碌的蚁群,正依托着几处刚刚夯实的土垒根基,奋力构筑着一座新的堡垒!夯土的号子声、木料的撞击声、铁器的敲打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听在仁多保忠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
“将军!”他身旁的副将拓拔雄按捺不住,声音带着焦灼与不甘,手指狠狠指向下方,“您看!那刘法老贼又在故技重施!他们又在筑城!这些该死的土乌龟!”
拓拔雄的脸因愤怒和忧虑而扭曲:“一旦让这乌龟壳子立起来,卡死这道谷口,我们的铁骑还怎么来去如风?冲阵的优势就被他们一寸寸砌死在城墙后面了!这刘法,就是用这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座城、一座城地往前拱!这才几年?他硬是从边陲一路拱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三五年,这老贼的城墙怕是要杵到我们兴庆府门口了!”
他猛地转向仁多保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将军!机不可失啊!探马回报得清楚,刘法这次是孤军深入,强行筑城!他身边只有这一万疲敝的筑城兵!后续的大队人马至少还需两日才能赶到接应!而我们这里,足足有五万控弦之士!皆是能征惯战的步跋子!里头还有近万党项骑,以石击卵,以雷霆之势冲下去,定能在他城墙未起之时,将他这点人马连根拔起,碾为童粉!斩了刘法这心腹大患,断宋人一臂,更可挫尽他们这步步紧逼的嚣张气焰!”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目光如冰冷的铁水,缓缓扫过下方宋军的营盘正在成型的城墙轮廓。山风卷起他头盔下的发辫,抽打着刚毅的面颊。
他没有立刻回应拓拔雄的请战,只是缓缓擡起手,指关节在冰冷的铁手套下捏得咯咯作响。杀伐决断,只在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