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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继续加更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8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二合一

荣禧堂暖阁。

贾母歪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身上裹着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虽闭目养神,那撚着佛珠的手指却绷得死紧。

贾珍斜签着身子坐在贾政对面的楠木交椅上,一身华贵的宝蓝江绸箭袖,眼神却有些飘忽。贾政则背着手,官袍未换,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如同刀刻。

“母亲,太太,方才宫里召见,得了确信。林妹夫……如海兄,并非寻常病故,是被毒杀。”“什么?”王夫人一愣。

贾珍猛地坐直了身体,敲打扶手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便是闭目养神的贾母,也倏地睁开了眼睛,直直钉在贾政身上:“政儿!此话当真??”

贾政迎着母亲的目光,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毒杀无误!且为慢性中毒!中毒日便是妹夫在京城之事!”他顿了顿,“官家……已钦点了那位西门天章暂代权知开封府,同时彻查此案!不日……便要以暂无所住的名义,让我等代为接待,进驻我们府里!”

“西门天章?”王夫人低声说道,“是他?!那个……那个抢了我们...的西门天章?他……他如今竞还要诬陷我们下的毒手不成?”

贾珍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和这位西门大官人,倒也有过几面之缘,喝过几场花酒……谁能想到,当初一个混迹市井、有几分泼皮手段的破落户,如……”

“慎言!”贾政猛地低喝一声,脸色铁青,官威不自觉流露,“如今这位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直学士!圣眷正隆!岂容你我在此胡言乱语,妄议朝廷命官?祸从口出的道理,还需我多说么!”

贾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撚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几人惊惶、怨愤、尴尬的脸,最终,那撚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好了!”贾母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环视一周。

“慌什么!乱什么!”贾母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我们宁荣两府,开国功臣之后,累世勋贵,在陛下那里,多少还有些香火情分,几分体面在!”

她顿了顿,话锋如刀,直指核心,“否则,单凭“谋害巡盐御史天子近臣、’这一条一一哪怕只是沾上点嫌疑,就足够把我们全都锁拿下狱,严刑拷问了!哪里还会像如今这般,只轻飘飘地把政儿召去,连道明旨都没有,只说是暗中查访?”

她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贾政、王夫人、贾珍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是啊,谋害朝廷重臣,还是皇帝心腹,这罪名足以让整个贾府顷刻间灰飞烟灭!官家此举,确实留了余地。

贾母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里,都是贾家的嫡亲骨肉,顶梁柱。我老婆子相信,在座的,断然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祸及满门的蠢事!”

“这位西门天章要来查,就让他来查!”贾母苍老的声音带着气魄,“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倘若……倘若如海真是在我们府上遭了毒手,那更要让他揪出那包藏祸心的恶奴奸贼!清理门户,以正视听!”她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都给我记住了!官家既然单独召见政儿,既没有下圣旨,又没有录入皇城司,还给了外头一个借口,让我们代替接待那西门天章,就是不想把这塌天大事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要的就是暗中查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只限我们四人知晓!”

见贾政等人纷纷垂首应是,她才放缓了语气,部署道:“对外头,就放出风去,按照陛下给的接口,就说陛下体恤这位西门大人在京中暂无定所,特恩旨让他在我们府里暂住些时日,以示天家恩典与勋戚体面!”

“对内一”贾母的声音陡然加重,“也是这个说法!传我的话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管事、奴才,包括东府的珍哥儿那边!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生伺候这位西门大人!吃穿用度,务必拣最好的供奉!不得有半分怠慢,半分得罪,听见没有?!”

众人齐齐称是。

此刻蔡京府内。

“………是以,这权知开封府,位在辇縠之下,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至于朝议,你这暂代之位,不必如三省六部主官那般日日点卯。依制,三日一大议时列班即可。其余时日,重在实务。开封府庶务繁杂,刑狱、赋税、市易、河渠、防火、赈济……样样关乎京畿安定。遇有疑难,或需揣摩上意之处,多问少尹,他久在开封,人脉通达,诸般关节,明了于心。此人可用,但亦需留意其动向。”

大官人听得全神贯注,连连点头,又请教了些具体事务的处置之道,蔡京一一解答,言语间既点明要害,又不失深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大官人见蔡京面露些许倦色,知趣地起身告退:“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恩师提携。学生告退。”

蔡京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大官人恭敬地行礼,退至门口,手已触到门扉,却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盘旋已久的巨大疑问。他猛地转身:“恩师!”

蔡京擡眸,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

“恩师!”大官人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今日朝堂之上之事,恩师……为何不问学生其中原委?”蔡京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刚出宫门,老夫便已问过了事发关键位置的几位主事,也得了清河县快马递来的详细呈报,大致发生了什么我也差不多猜出来!。”

大官人闻言,瞳孔微缩,心中惊骇于恩师消息传递之速与掌控之密。

蔡京走回大官人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之所以这么做,并非不信你。恰恰是因为信你,我才更要这么做。”

他直视着大官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单是为我,也是为了给你查缺补漏。这也是为师今日要给你上的另一堂课。”

蔡京踱回主位坐下,神情肃穆:“可以相信别人,因为这是立身之本,倘若举世皆敌,岂不是寸步难行?为官,为学,为人,皆需信人,方能聚合力量,共谋大事。然而,”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信别人是仁德,信自己是明断!即便是你信老夫我,你更要相信的是你自己的判断和眼睛!”

“别人说的话,不一定就是真相;你自己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貌。今日这人的话是许是别人想让他说的。明日你看到的底下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唯有摒除偏听偏信,从各方利害、各方陈词、各方证据中去伪存真,反复权衡印证,如同抽丝剥茧,才能真正窥见那水面之下的冰山,得到真知,切勿因为一时信任自己的眼睛而忘记别人的话,也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忘记自己的眼睛!切记,切记!”

大官人鞠了一躬:“是,谢恩师教诲!”

蔡京挥了挥手:“今日着实让老夫惊喜,你西门天章,你做的事情,老夫这辈子也做不出来!”说完显然是十分愉快,哈哈大笑!

笑完后又道:“只是,今日事情,怕是要引出轩然大波了!”

大官人一愣:“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摇了摇头:“日后便知,去吧,好生去做!”

西门大官人从太师蔡京府上辞了出来已是深夜。

玳安并几个心腹伴当,簇拥着大官人,一路小心护持着马车,直回下处驿站。

一行人刚到驿站门前,便见那厅上情景古怪。

只见王三官与刘正彦两个,一左一右,分坐两张交椅之上,恰似庙里新塑的门神,只是这神像塑得忒也狼狈。

王三官那粉团也似的面皮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子乌青,恰似抹了灶膛灰;

刘正彦更不消说,一只眼肿得如熟透的烂桃,眯缝着,半边腮帮子也鼓胀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两人身上锦袍也扯得歪斜,沾着尘土。

一见大官人进来,两人慌忙挣扎起身。

王三官拖着叫一声:“义父!”

刘正彦也含糊不清地喊:“大人!”

大官人站定,上下打量二人,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将出来,指着他们道:“咦?奇哉怪也!你两个怎地弄成这般腌膀模样?莫非是走路撞了南墙,还是被京城里哪家不开眼的纨绔子弟给打了?”话音未落,旁边转出一人,正是那老成持重的王禀,身后跟着他一样沉稳的儿子王荀。

王禀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见过大人。”王荀也跟着施礼。

王禀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对大官人道:“禀大人。实是这两位手痒难耐,方才在校场上比试马战,要争个高下。起初不过是耍子,奈何打着打着,都打出了真火气!眼见得红了眼珠子,竟要换真家伙拚杀!末将在一旁瞧着不像话,恐伤了和气,更怕出了人命干系,没奈何,只得拍马抢入圈中,将他们两个的兵器都挑飞了。末将道:“既分不出胜负,又怕伤了筋骨,不如亮出拳脚,护干一场,也出出火气!’于是乎……便成了大人眼前这般光景。”

王禀说罢,摇摇头,显是颇觉头疼。

那刘正彦肿着一只眼,兀自不服,瓮声瓮气地埋怨道:“王老将军!你……你忒也性急!你若不出手,容我再使一招回马枪,这厮……这驴囚根子!赢得必是我!”他手指着王三官,牵动伤处,疼得眦牙咧嘴。王三官面门上挨的那拳最重,此刻听他叫嚣,哪里忍得?冷笑一声,那肿胀的脸更显狰狞,啐道:“呸!刘家小儿,休要在此放屁!你那三脚猫的把式,也敢称赢?倘若不服,你我这就出去,寻个空地,再干一场!今日若赢不了你这猢狲,我王三官便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一声亲爹!”

刘正彦一听,如同火上浇油,猛地跳将起来,肿眼泡怒睁,大喊:“走走走!哪个怕你?今日不打出个公母来,誓不罢休!”说着就要去扯王三官。

大官人冷眼旁观,见二人又要厮并,心中既觉好笑,摆手笑道:“罢了罢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情分?你两个也不必争了。我且问你们,若是你们二人联手打得过一个人,我便由着你们两个再比一场,如何?”

王三官和刘正彦闻言,都住了手,异口同声问道:“打得过谁?”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擡手一指侍立在旁、正憋着看热闹的玳安:“喏,玳安。你们两个,若能打得过他,我便允了你们再比。”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王三官和刘正彦看向玳安,只见那小子身量虽不高大,却也精壮,此刻脸上虽竭力绷着恭敬,但那眼底深处,分明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玳安这些日子跟在大官人身边,早看这两个倚仗家世、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不顺眼,只是碍着身份规矩,不得不装孙子。

自己才是大爹大宅中的家生子,父母又去世的早,懂事起就喊着大爹过来!

还有!自己可是在祠堂里跪过一夜的。

妈的,这两个破落户无非就是比自己生的好命,跟平安那混球差不多一样讨厌!

如今大官人金口一开,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玳安强压住心头狂跳,故意做出几分犹豫惶恐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对大官人道:“大爹……这……这可是您老人家亲口吩咐,让小的……动手的?”他这话问得乖巧,实则是要个“免死金牌”。大官人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手:“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正好也让我瞧瞧,这半年来,武丁头都教了你些什么本事,日日给你大鱼大肉的,别是白费了我的银子米粮!”

他转头又对王禀及其他人吩咐道:“王将军赶紧收拾东西。等他们三个打完这一场,不论输赢,咱们立时动身,星夜兼程,赶回清河县去!那边还有要紧事等着。”

大官人说完,自顾自寻了把太师椅坐下,王荀赶紧奉上热茶。

他这举动倒是让王禀一愣,自己这儿子比自家还木讷三分,伺候自己这个亲爹都没干过这事,看来得少让他和这几个小子鬼混在一起。

大官人啜了一口,好整以暇,等着看这场好戏。

玳安得了明令,再无顾忌,心头那口恶气直冲顶门。

他对着王三官和刘正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二人眼中,竟显出几分狰狞。

只见玳安把身上那件青布直裰的下摆利落地往腰带里一塞,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抱拳道:“二位小官人,得罪了!大爹有令,小的不敢不从。咱们是文比还是武比?是单打还是……二位一起上?”最后那句“二位一起上”,语气里满是轻蔑挑衅。

王三官和刘正彦对视一眼,虽觉被一个小厮轻视是奇耻大辱,但此刻两人都挂了彩,又见玳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心里不免有些打鼓。然而箭在弦上,当着大官人的面,岂能认怂?

“小猢狲!休得猖狂!看打!”刘正彦肿眼难睁,率先怒吼一声,挥着拳头就扑了上来。

王三官也不甘落后,忍着脸上疼痛,从另一侧夹击。

驿站厅堂不大,顿时成了角斗场。

只见玳安身形滑溜得像条泥鳅,刘正彦拳头刚到,他已矮身避过,顺势一个扫堂腿,又快又狠,正瑞在刘正彦那条支撑腿的腿弯处。

刘正彦“哎哟”一声痛呼,下盘不稳,向前一个趣趄。

王三官拳头抡圆了砸向玳安后脑,玳安仿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只将身子猛地向侧后方一靠,肩膀正撞在王三官腋下软肋。

王三官吃痛,气一泄,拳头便失了力道。

玳安得了便宜更不饶人,如猛虎入羊群,拳脚带风。

他这半年跟着武松学的都是战场上搏命的实招,讲究快、准、狠,此时不敢打二人的关节要害,却也专挑软肋等要害下手。

王三官和刘正彦基本就自小冲着武官去的,学的都是马上正统的枪棍功夫,虽也学过些步战的花拳绣腿,但多是公子哥儿耍帅的把式,加上此时带伤,心浮气躁,哪里是玳安的对手?

不过三五回合,只听“砰”、“哎哟”连声。

玳安一拳捣在刘正彦小腹,痛得他虾米般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直抽冷气。

同时飞起一脚,正踹在王三官迎面骨上,王三官“嗷”一嗓子,抱着小腿单脚乱跳,眼泪鼻涕齐流,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模样?

厅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禀捋须不语,眼中倒有几分赞许。

王荀年轻,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叫出好来。

大官人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一一这也不知道是武松这个名师厉害,还是玳安这小子,真是个可造之材!

玳安收势站定,气息微喘,对着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人抱拳,声音洪亮:“二位小官人,承让了!”说罢,也不管二人反应,转身快步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复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爹,小的……幸不辱命!”

大官人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三官和刘正彦,又看看精神抖擞的玳安,点点头:“嗯,还算中用。武丁头教得不差。”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行了!戏也看完了,架也打完了。都别装死了!即刻装车!点起火把,连夜赶路回清河!”

驿站内外顿时忙碌起来。

灯笼火把次第点亮,人喊马嘶,行李装车。

王三官和刘正彦被各自的亲随搀扶着,一瘸一拐,相顾无言,脸上除了伤痛,更多了十分的羞臊与颓唐。

方才还争得你死我活,此刻在玳安这小厮的拳脚下,倒成了难兄难弟。

夜色中,大官人的车马仪仗,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东京汴梁的驿站,向着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不久前太阳还未曾落下的时候。

大内偏殿。

郑居中垂手侍立在珠帘外,隔着数重轻纱重帘,看不清楚里头的一切。

后头那凤榻之上,端坐着一个丰腴饱满的轮廓,恰似御苑中。臀股间磅礴隆起,稳稳地压在那象征着大宋后宫至尊的紫檀凤座上,透着一股熟透了的、汁液丰沛的艳光,仿佛轻轻一触,便能滴下蜜来。“臣郑居中,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郑居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响起。“起来吧。”郑皇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裹着一层慵懒的、仿佛刚从温软衾被中抽身而出的倦怠尾韵,挠人心尖。

“听闻……拜相了?”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玩味。

“是!托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参知政事!”郑居中直起身,脸上难掩得色,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宽大的袖袍拂过榻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兰汤余香。郑皇后并未因他的兴奋而有所动容,反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拜相?就这么值得高兴?”

郑居中心头一凛,脸上的喜色僵住。

“郑居中,”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轻孰重?像蔡元长那般,数十年稳如磐石,纵使风刀霜剑加身,依旧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这汴京城的腥风血雨里扎下根来,我们郑家……”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珠帘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障,锐利地钉在郑居中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这深宫里、朝堂上,长久立足的根本!”

“是!”郑居中躬身道:“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娘娘期望!”

“更何况,”郑皇后话锋一转,“你坐上这个位置,比我预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早了些?”郑居中愕然擡头,隔着珠帘,试图看清皇后的神情,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郑皇后并未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盏,瓷器轻磕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年…官家初登大宝,太后垂帘听政.”

郑居中浑身一颤,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向太后旧事,牵扯先帝哲宗与新旧党争的腥风血雨,更是当今官家初年最讳莫如深的禁忌!他只觉得寒气加身,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他能听的吗?可他敢不听吗?

他只能死死低下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郑皇后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恐,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了牢牢掌控年轻的官家,太后不仅钦点了那……王家的女儿(徽宗第一任皇后,显恭皇后王氏)坐上凤位,更是……把身边几个“贴心’的宫女,都赐给了官家做妃子。”

她特意在“贴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郑居中听到其中的嘲讽语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听着皇后亲手揭开那层覆盖在皇家秘辛之上的华丽锦缎。“其中一个宫女,便是我。”郑皇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另一个……就是后来死去的刘贵妃。”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那丰腴熟艳的轮廓深深的洗了一口气。

郑皇后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着说道“那时候……刘贵妃啊,心思单纯,满心满眼只有官家,一心为他着想,自然……备受宠爱到了极致。”

“后来却………”

郑皇后仿佛被惊醒,收回了话题,话锋一转:“这次你忽然上位,都因为今日朝堂上的一切。”她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的烛火仿佛都摇曳了一下:“不过是因为郓王赵楷,作为官家最宠爱的儿子!他竞然在宫外被人设局,受到了如此奇耻大辱!”

郑居中并非蠢人,反倒是相反,能在郑家如此亲族中以能吏的身份脱颖而出,心思转念就已经想到了郑皇后的意思。“虽说这点小事,动摇不了赵楷在官家心里的地位,也动摇不了官家的心意”,郑皇后接着说道:“可无论设局之人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一一是冲着赵楷去的,还是想借机掀起风浪一一但!一位皇子,还是官家最疼爱的皇子,竟然能让人如此轻易地设局、折辱!这叫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冷笑:“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官家的天威!是在打整个赵宋皇家的脸面!”“官家是什么性子?元祐党人碑可是官家亲自让蔡京干的,上面的墨迹,怕是还没干透呢!旧伤未愈,竞又添新恨!从前的那些旧事,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件腌攒事,让官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嗅到了,嗅到这看似歌舞升平的宫墙内外,水底下……藏着多少不听话、不安分的魑魅魍魉!”“所以,“外戚,近臣…总比那些不知骨子里流着哪家血的士林旧党来得信任些…你,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官家这股滔天怒火和无边猜忌推上浪尖的一枚棋子罢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臣……”郑居中沉声说道,“臣……明白了。定当……谨小慎微,为官家、为娘娘……分忧。”这时。

殿外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深青色内侍服的太监,出现在珠帘外,他头垂得极低,说道:

“启禀娘娘,官家……刚刚发了诏:着童贯童太尉,暂卸皇城司全力主持伐西夏军务,一应粮秣、征调、将校任免,皆由其便宜行事!”

太监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低低地流淌:“皇城司……暂由谭稹,为勾当皇城司公事。”谭稹?郑居中快速在脑中搜寻这个不太显眼的名字,似乎是个颇得官家信任,但行事更为阴鸷低调的内侍。

“高俅,晋枢密院,领签书枢密院事一职。”

“刘安妃娘娘之父,刘宗元刘公,擢升为殿前都指挥使。王子腾王大人,为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

“林如海林大人在扬州的一位近支子侄,擢升为扬州通判。另一位子侄被调入……官家身边行走,赐秘书省正字衔。”

郑居中喉头滚动,忍不住低声道:“这……这!果然……果然如皇后娘娘所料!可是,据臣所知,林如海林大人膝下唯有一嫡亲女儿,这两个子侄……不过是远房旁支,为何竞得官家如此青眼……?”可郑皇后没有回答他,他差异的望向珠帘轻纱。

他看不到的是,珠帘轻纱后,郑皇后那丰腴熟艳的身影骤然绷紧,那对丰润的大腿紧紧夹住手中的汗巾子都未可知。

方才的慵懒与冷冽瞬间被一股喷薄的怒火取代。

她没有立刻说话,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冰。

良久。

“嗬……本宫还是……没想到!让那个贱女人!又占了天大的便宜!”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更显森然,“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父亲!一个靠女儿皮肉才得以登堂入室的腌膦货色!竞然也配担当殿前都指挥使?执掌宫禁宿卫?官家……官家真是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了!”郑皇后猛地站起身,那熟透蜜桃般的丰腴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

“那贱婢!仗着曾是刘贵妃身边一个粗使的丫头!仗着眉眼间有几分刘贵妃的影子!仗着官家对刘贵妃的思念之情,就在官家面前装痴卖俏,惑乱君心,竟叫她受宠到如今这般田地!!”

郑居中听着皇后如此露骨地言语,头皮阵阵发麻。

这等诛心之论,若有一字半句泄露出去,便是泼天的大祸,足以让整个郑氏一族万劫不复!他冷汗涔涔,舌头打结,想装作没听到,却只能硬着头皮挤出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娘娘息怒!无论如何……娘娘您母仪天下,地位……地位尊崇无匹,岂是……岂是旁人能轻易动摇的?”

“地位尊崇?”郑皇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霍然转身,“王皇后地位不尊崇吗?!她出身琅琊王氏!累世簪缨的名门贵女!结果如何?无声无息地便薨在了那深宫冷殿之中!孟皇后地位不尊崇吗?!她是宣仁太后亲选!先帝元配!结果呢?被废黜过一次,复立了,竞又被废了第二次!如今还像个活死人一样,被锁在瑶华宫那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与青灯为伴!”

郑居中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皇后口中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血淋淋的宫廷禁忌!

王皇后之死扑朔迷离,孟皇后乃是太后给先帝哲宗选的正宫,代表着旧党一族,哲宗新政废了这孟皇后打入冷宫,而后哲宗归天,官家继位,太后垂帘听政,又把孟皇后重新立为皇后。

太后去世,官家执政,再次把孟皇后废入瑶华宫。这位两度被废的孟皇后是孟皇后是旧党竭力拥护的象征,更是新旧党争最残酷的见证。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连声道:“臣……臣惶恐!臣失言!”就在郑皇后于延福宫凤颜震怒之时,汴京城西北隅,那座曾显赫一时、如今门庭冷落的皇家清修之所一瑶华宫深处,却是一片浸入骨髓的死寂与寒凉。

此时已是更深露重。

京城贾家几位真正掌权人彻夜难眠。

大内里郑皇后丰润的双腿紧紧夹着手儿入睡。

而这边西门大宅那两扇朱漆兽环大门紧闭如铁。

门内值夜的是王经儿,此刻正倚着冰冷的门门,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啄,眼皮子重得擡不起来。这守夜的差事最是熬人,偌大的宅院,前半夜尚有人声走动,梆子声脆,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只余下巡夜人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响。

按大宅门规,这大门乃是脸面咽喉,须臾离不得人。西门府上规矩森严,大门由四名小厮和六名护院轮值,三更一换,配着铜锣、梆子,既要严防宵小,也需留意家主夜归。

王经儿既然日日的职责是守着大门,这后半夜的班就少不了他,如今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哪里抵得住。正迷糊间,忽听得“嘭!嘭!嘭!”几声闷响,力道又沉又急,拍在厚重的门板上,震得门环都嗡嗡作响。

王经儿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蹦起来,睡意顿时飞了大半,心头无名火起,揉着惺忪睡眼,虽是没好气,可也有了经验,知道深更半夜怕是重要人物:“哪位贵客?深更半夜,这可是西门大官人的府邸!”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更不耐烦、更响亮的声音炸雷般响起:“放你娘的狗臭屁!王经儿你个瞎了眼的狗才!连你玳爷爷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快给老子开门!迟了仔细你的皮!”

“玳爷爷?!”王经儿浑身一哆嗦,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烟消云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慌忙对着身后阴影里同样被惊醒、呆若木鸡的同伴吼道:“快!快开大门!是玳安哥哥回来了!”沉重的门门被七手八脚地卸下,两扇大门“吱呀呀”向里打开。

门外灯笼昏黄的光线下,风尘仆仆的玳安叉腰站着。

王经儿一见,如同见了亲爹娘一般,扑上去一把抱住玳安的腿,竟“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他来这西门府时日不算短,虽说是签了死契,也有意培养,可如今终究是个看门的下等小厮,平日里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亲近那些管家、姨娘了。

玳安虽时常拳打脚踢,玳安反倒亲近,此刻骤然见到,激动万分,化作涕泪横流。

玳安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擡脚作势要踹,骂道:“号你娘的丧!老子还没死呢!哭个屁!快快快!天大的喜事!大爹回来了!就要进城门了,我先来通知一声,赶紧的,敲云板!通传全府!阖家迎接!”

王经儿和同伴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向门房旁悬挂着的那面巨大的青铜云板,抡起裹着红绸的木槌,用尽全身力气,“铛一!铛一!铛!”

沉重、悠长、穿透力极强的金属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如同惊雷般滚过一重重庭院楼阁,直透深宅内院!

三声云板响过,整个西门大宅如同沉睡的巨兽被猛然惊醒!霎时间,灯火由内而外次第点亮,如同繁星坠落人间。

脚步声、惊呼声、询问声、开窗推门声、器皿碰撞声……汇成一片沸腾的喧嚣。

值夜的婆子、小厮提着灯笼从角门、廊下涌出;

各房各院的丫鬟从睡梦中惊起,披衣跛鞋,手忙脚乱;

不消片刻,大宅的中门洞开,通往正厅的甬道上,火把灯笼照得亮如白昼。迎接的阵仗已然摆开,规矩森严。

主母吴月娘居中而立,匆匆起身,头发虽挽得一丝不苟,只插着几支素簪,面上脂粉未施,一身白肉,却更衬出一种别样的丰美端庄。

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目光急切地望向大门方向。

丫鬟们分列吴月娘两侧稍后。

金莲儿俏生生立在左首,她最是机灵,已略略梳妆,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金簪,身上随穿得素,却特意外头披了件桃红色对襟薄纱衫子,一双媚眼水波流转,直勾勾盯着门洞,满是期盼与热切。桂姐儿立在右首,穿着鹅黄色绫袄,外罩杏子红比甲,比甲束得腰肢纤细,越发显得胸脯丰满。香菱儿眼泪已然出来,这小粉团眉心一点红痣和小嘴儿颤动不停,又得守着规矩不敢动弹,整个身子好长日子未见又更见丰软了一些。

三位管家垂手躬身,立于甬道侧前方。

马蹄声由远及近,车牯辘碾过石板的声响清晰传来。

须臾,大官人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通明处。

他大步流星走进来,目光如探照灯般在迎接的女眷中扫过。

吴月娘、潘金莲、桂姐、香菱儿……嗯,孟玉楼和晴雯怎么也没见着,这两人绝不会不来迎接,难道是病了?

然而,就在这目光流转间,一个极其耀眼的、雪白的身影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人就站在吴月娘身后不远、灯光最亮处,只见她一身素白绫罗,在灯火下竟白得晃眼,却比不上她的皮肤白,仿佛新雪堆成,又似羊脂玉琢。

正面就能看到她腰下两弧圆滚滚,将绫罗撑得饱满欲裂,虽不如王熙凤的,可胜在软绵。一张脸更是生得粉光脂艳,眼波流转间带着怯生生的媚态,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味,正是李瓶儿!

大官人还在打量,那头自家的女人们早就忍不住了。

灯火煌煌,映着大官人那张风尘仆仆却依旧英挺霸道的脸。

吴月娘强自按捺着翻涌的心绪,端着当家主母的范儿,莲步轻移上前,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却又藏不住一丝微颤:“官人一路辛苦……”

她话未说完,目光触及大官人眼中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掠夺意味的笑意,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断了。

什么规矩体统,什么主母矜持,顷刻间抛到了脑后。她再也忍不住,嘤咛一声,整个丰腴温软的身子便扑进了大官人宽厚坚实的胸膛里,双臂更是死死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一般,口中只呜咽低声只让大官人一人听见:“狠心的老爷!怎地去了这许多时日!叫人……叫人好生悬心!!”吴月娘这一扑,金莲儿、香菱儿、桂姐儿三个,哪里还按捺得住?一个个如同见了蜜糖的蜂儿,嘤嘤呜呜地就围了上来。

金莲儿最是泼辣大胆,抢先一步扑到大官人腿边,一双玉臂紧紧抱住他的一条大腿,粉面紧贴着那锦袍下结实的小腿,媚眼如丝地向上望着,娇声道:“爹爹!可想煞奴了!”

香菱儿和李桂姐也不甘落后,一人抱了大官人一条胳膊,,扭动着身子,娇声软语地诉说着相思之苦。一时间,大官人如同被几团温香软玉缠绕的参天巨树。

他哈哈大笑,长途跋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温柔乡驱散了。用力抱了抱月娘,她身子更软了三分。又低头,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金莲儿光洁的额头,笑骂道:“小浪蹄子,就你嘴甜!”再抱了抱香菱儿和李桂姐。三个丫鬟吃吃娇笑,抱得更紧了。

唯有那新来的李瓶儿,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在稍远些的灯影里,一身素白在通明灯火下白得晃眼,越发衬得那张脸艳如桃李。她看着眼前这主母失态、众女争宠的活春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羡慕、渴望、还有一丝初来乍到的怯意交织流转。

大官人笑道:“好了好了,这还有外人在呢,没得让人看笑话……”

他侧过身,大手一挥,指着身后几人,对吴月娘和众女介绍道:“来来来,月娘,见过这几位。这位是王将军,这是王小将军!王三官儿,就不介绍了!这位是刘小将军,日后都是自己人!”

按照道理礼法,女眷必然回避,可此刻见大官人竞让家中女眷正式见礼,更是受宠若惊!这分明是将他们当成了极亲近的自己人,甚至是家里人的意思!

王禀慌忙抱拳躬身,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太太安好!”

王三官鼻青脸肿,一只眼还乌着,倒是已经和西门大宅习以为常,规规矩矩地对着吴月娘深施一礼,口称:“孩儿见过义母!”

月娘心惊道:“三官儿,为何伤成这样。”

王三官把腰一挺:“义母,我不小心骑马摔了一跤!”

玳安一听,旁边扑哧一笑,被王三官怒目。

那刘正彦更是狼狈,脸上青紫交加,肿得像个猪头,半拉袖子慌忙遮住脸,瓮声瓮气地告罪:“太太恕罪!小将形容不整,实在失礼!恕罪恕罪!”话未说完,脑袋差点没夹到胯下。

大官人则把手一招,唤道:“来保!”

大管家来保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此刻连忙趋前:“老爷吩咐!”

“王将军、刘小将军、王小将军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你带人好生伺候着安置。住处可都备妥了?”大官人问道。

来保躬身答道:“回老爷,前日接到老爷快马传信,小的早已备下了宅子。新买下来得,就在朱将军、关将军的府邸不远,清净宽敞,一应物事俱全。”

“嗯,办得好。”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对李将军等人道:“李将军,你们就随着来保过去歇息。有什么短缺,只管吩咐他,当自己家一样,莫要拘束!”

“谢大人厚恩!”李将军等人感激涕零,又对着大官人和吴月娘深深一揖,这才跟着来保退下。大官人转头看向王三官,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官儿,你也家去吧。你母亲怕是想你想得紧了。”

王三官垂首应道:“是,爹。”正要转身。

一旁的吴月娘却抿嘴一笑,接口道:“老爷且慢。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林姐姐如今可不在家,今日刚和玉楼儿,还有晴雯那丫头,一起动身往京城去了。”

“难怪我见缺了二人,她们这是?”大官人一愣。

月娘柔声细语地解释道:“老爷,玉楼和晴雯那丫头,是听您得吩咐办一桩顶顶要紧、顶顶体面的大买卖去了!那黑丝罗袜林姐姐带去了京城,门路广,面子大,往那些公侯府邸、六部衙门的女眷圈子里一走,已然是大卖!纷纷跑到清河县来,都让玉楼儿亲自给那些贵妇小姐们量腿定袜!您是没见着那场面,门口的马车多得把狮子街都堵了!

“光是京城这几日,达官贵人们下的定钱,就够咱们清河县作坊里十来个绣娘日夜赶工小半年的了!林姐姐带着孟玉楼和晴雯她们这次去,就是带着第一批赶制好的精货,亲自送上门给贵人们试穿、收尾款,顺便再接新单子!”

大官人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双裹在薄透黑丝里的玉腿,在那些高门大户的深闺中摇曳生姿,而滚滚的金银正顺着这香艳的管道流入他的府库。

外间烛火昏昏,见到大官人召唤李瓶儿进了大厅,又放下了帘子。

金莲儿手里搅着条汗巾子恨声道:

“得!都散了罢!眼不见心不烦!各自寻个冷被窝钻进去挺尸是正经!”

香菱儿眨巴着眼凑近问道:“啊?等会不伺候老爷?”说吧脸蛋儿一红:“金莲姐姐你不是说今日让我抢个关键位置!”

金莲儿看了一眼桂姐儿咳嗽一声,“我的傻香菱儿,你眼珠子是琉璃球儿做的?你没瞧见方才桌上?李寡妇那眼珠子,恨不能粘在老爷身上扯都扯不下来!那是急着填肚子?那是急着填他那把邪火!”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指着里头,声音压得低:“李瓶儿!走路一步三摇,那屁股蛋子扭得,恨不得甩出花儿来!方才递茶那会儿,她那眼风儿…啧啧啧!直往老爷那心尖儿肉上挠!水汪汪、黏糊糊,恨不得当场就把大官人囫囵个儿吞进她那蜜罐子里!”

香菱被她这露骨的话臊得脸通红,绞着衣角,小声嗫嚅:“不…不会吧?这瓶儿姐姐平日里对我挺和气的…也没听说要进门来!”

“和气?”金莲儿嗤笑,“和气能天天待在咱们这里不肯走,和气那模样能一口吞掉咱们老爷?那叫内媚!骨子里的骚,裹着层软皮儿,专等着馋嘴的猫儿上钩呢!老爷这会儿叫进去,你看吧,准是羊入了虎口,今晚不被她活生生嚼碎了骨头,吸干了骨髓才怪!”

一直没吭声的李桂姐,这时慢悠悠吐出个瓜子皮儿:“瞧把你急的!以咱们老爷的身份,以后的女人多了去了,老爷不就图个新鲜热乎劲儿?这也是常理。你呀,白生这闲气!她再是蜜罐子,还能把大官人泡化了不成?”

金莲儿狠狠剜了桂姐一眼:“你倒会说风凉话!你若是不要爹爹,把你那份给我!我要,我恨不得爹爹每一份都是我的!哼,如今睡也睡不着!等着听吧,一会儿那屋里,不定传出什么妖精打架的动静儿来!”桂姐噗嗤一声笑了:“真困了,我先去歪着了,你们二位,慢慢儿听壁角吧!”说完,咯咯笑着,自顾自回房去了。

金莲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对着桂姐背影啐了一口:“又不敢把自己那份让给我!”

回头又见香菱还傻站着,一副似懂非懂、又羞又怕的模样:“走吧走吧,好香菱,明日记得早些起来,帮着姐姐我一起伺候爹爹洗漱,没准爹爹想我们把我们拉道一起,到时候臊一臊那李瓶儿,我们帮她开个窍!”香菱听完吓得一哆嗦,脸蛋红红慌忙低头跑了,哪里敢答应。

金莲儿独自站在昏暗的廊下,听着那紧闭的房门内隐约传来几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寇窣,一扭身也离开了。

那头大官人屏退左右,只带了李瓶儿进到大厅内。

只听“刷”的一声风响,那李瓶儿竟像一头饿了许久的母豹子,带着一股香风直扑过来!

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趣趄,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雕花门板上,撞得他闷哼一声,气息都为之“你!放肆!”大官人本能地端起主子的架子嗬斥。

李瓶儿却不管不顾,两条玉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大官人粗壮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蛋凑得极近,吐气如兰,带着一股甜腻的暖风直扑大官人的耳朵眼儿,声音又娇又媚,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

“我的大官人!我的亲达达!你便是喝我打我,我也不让你走了!”

大官人哭笑不得:“我如今可是你得主子!”

“主子又怎么了,你便是皇帝是乞丐,又怎么了,你是什么奴家也跟定你了!”李瓶儿嘟着嘴儿:“你第一眼见我,在花家那矮墙根底下,你那手……嘻嘻,可没半点主子的规矩!隔着裙子就敢摸上来!”大官人一愣,自己哪里不规矩了,说道:“胡说个什么!那日明明是你这翻墙头捡风筝回不去,老爷我好心扶你一把怎么就成了轻薄?”

“手滑?”李瓶儿仰起脸,媚眼如丝,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挑逗和控诉,她扭着腰肢,抓住大官人双手放到自己肥臀上,声音又甜又腻:“大官人呐,你那手滑得可真有学问!手放在哪里你自己心里没个数么?嗯?”

大官人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可记得爷规矩的很,只是你那脚儿还踩到了爷脸上!”“我能记错么?那一日奴就这么沦陷了,日也想,夜也想,没错!千真万确!”李瓶儿口中嚷着,身子却愈发像那离了水、寻着热源的蛇,软软地、紧紧地缠了上来:“我的好官人!你睁眼瞧瞧奴!奴李瓶儿这颗心,这身子,哪一处不是滚热地向着你?难道还比不得你家里那位菩萨奶奶月娘?她有的,奴哪样短了?”

“花子虚那死鬼撇下的金山银海、田庄铺面,奴眼都不眨就捧到你跟前!还有奴压箱底的金簪玉镯、私房细软………只要你点个头,连奴带这些黄白物儿、绫罗绸缎,一股脑儿都是你的!奴什么都不要!只求官人你正眼瞧瞧奴这副身子骨,别再在奴跟前端着你那副老爷架子!月娘能为你死,奴这颗心也剜得出来给你瞧!”

“奴就不明白,官人你为何……为何就不要奴?莫非奴这身子就这般不入官人的眼?这般……丑么?”说着,那眼泪珠子便断了线似的滚下来,想着自己舍了脸皮、抛了家财、不顾人伦地贴上来,却还换不来个痛快,那委屈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哭得浑身乱颤,连带着那缠着大官人的身子也跟着起伏。大官人见她哭得可怜,叹了口气道:“你……你毕竟曾是我那结义兄弟花子虚的妻子。”

“妻子?什么妻子,别说奴正正经经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是个假妻子!”李瓶儿哭声陡然拔高,带着股豁出去的泼辣,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就算是真妻子,那死鬼如今骨头都化了!奴现在清清白白一个寡妇身子!官人你又拿这劳什子的官架子来搪塞奴!是嫌奴脏了你的门楣不成?”她说着嚎啕大哭。大官人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罢了!既如此,我也不瞒你。想必你也瞧见了我着人快马递回给月娘的信契。按那契上的白纸黑字,你李瓶儿如今已是我名下的死契丫头!生死都由我!”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中玉人的轻颤,手指若有若无地在她腰臀处捏了一把,才接着道:“如今给你两条路。一条,顶着这名头,随你去!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不丢我西门家的脸面,一概不管!!留在我这里的花子虚族产你也拿去!更别说你那些体己,我分文不要!”

他另一只手擡起李瓶儿的下巴,轻笑道:“第二条路嘛……你这小淫妇儿,要说你不勾人,爷也不是那等假撇清的酸丁伪君子!你若不勾人,我这宅里几个也不算勾人了!不说别的,便是你这身细皮嫩肉的白肤,便是找遍整个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个!”

心里说道:“除了可儿!”

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的李瓶儿,一听这直白露骨的夸赞,那委屈劲儿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扑哧”一声竞笑了出来!

她眼波流转,带着泪光却已漾满了春情,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带着嗔怪又似奖赏般,轻轻掐了大官人的膀子一下:

“哎哟喂!奴还道你这官老爷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只会板着脸训人呢!原道说起这偷香的猫儿话来,倒比那画眉鸟儿叫得还好听!”她身子又软软地依偎过去,咬着唇,媚眼如丝地瞟着他。大官人接着说道:“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进我西门府的大门,先得老老实实给爷当个大丫头!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按新宅的规矩,新收的房里人,美个贴身大丫头,也得有个使唤的小丫头。爷格外开恩,准你使唤两个小的!这也是爷念着你先前一片痴心,辜负了你些时日,给你个阶!”

“至于日后……能不能擡举你做姨娘,穿金戴银,呼奴唤婢,那得看你……看你伺候得爷高不高兴,看你……有没有那个造化!愿意,爷现下就收了你这个大丫头!”

李瓶儿听他这番又狠又露骨的话,她猛地擡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燃起一股近乎野性的光。她突然一口狠狠咬在大官人的胳膊上,不是玩笑,是真用了力,隔着绸衫都留下个深深的齿痕。

“嘶……”大官人吃痛,却没推开她。

“奴选第二条!”李瓶儿松了口,眼神迷离又执拗地盯着他,喘息着道:“那……那奴也有个要求!官人既说收奴做大丫头,可那只能是白日里,倘若.倘若.那奴就不是等着老爷的丫头,奴是主母…是大娘,奴要自己来!”

大官人笑道:“那你大可放心,老爷又不是假正经,府里没那么多这上面的规矩!不过爷也有话在先,倘若你犯了错,家法可不留情!”

李瓶儿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奴要犯了错官人尽可罚奴!”

大官人钳住她下巴,将她那张泪痕狼藉又媚态横生的脸蛋儿拉得更近:“那爷可要好好罚你了!你那小药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跟爷的铺子打擂!差点钻进别人设好的套儿里,把爷也折进去!嗯?”李瓶儿一听“药店”二字,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方才那点被撩拨起来的春情瞬间冻住,脸蛋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又滚了下来,混着脂粉,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身子微微发颤,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急:

“官人!我的好官人!奴……奴哪敢真跟官人打擂呀!奴……奴就是……就是…就是想让官人你……你多瞧瓶儿一眼!看看瓶儿这没着没落、可怜见儿的心!是瓶儿昏了头,是瓶儿这没廉耻的小淫妇儿错了!千错万错都是瓶儿的错!”

她一边认错,一边身子却像没了骨头似的,越发往大官人怀里钻,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庇护所。她泪眼朦胧地擡起脸,想看清大官人的脸色。这一擡头,却撞进一双满是促狭笑意的眸子里!那笑意里哪有一丝怒意?

李瓶儿瞬间明白过来,那点委屈害怕顷刻间化作了泼天的媚意和豁出去的浪荡。

她带着哭过的鼻音,又娇又媚又带着点狠劲儿地喘息道:

“爷!是奴错了!奴认罚!官人你就用你的家法,狠狠地罚奴吧!用你那家法狠狠罚!罚死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淫妇儿!

李瓶儿仰着头,眼神炽热疯狂:“奴就算没有犯了家法,奴也任由官人惩罚!”

“来呀!把你的家法拿出来!拿出来狠狠罚我!狠狠地罚!!罚得奴哭爹喊娘!罚得奴……魂儿都飞了才好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吻向大官人,眼神迷离,红唇微张,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苗:“官人我的亲达达,用你的家法狠狠地……罚死瓶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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