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照眼,熏风几分燥热。
大官人坐在马车里前往京城,玳安带着二十名团练少壮二十名绿林护卫身后左右护着,马蹄嗨嗨,尘土微扬,却拐了个弯径直奔了王招宣府的后巷,还要带上金钏儿和晴雯这两个熟知贾府的。
早有小厮飞报进去,不多时,侧门吱呀开启。
金钏儿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听到今日带她回贾府,已然兴奋的一夜没睡好,可依旧是万般精神。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水红绫纱薄衫,领口微敞,露底下系着葱绿挑线裙子,行动间隐约可见一双尖翘翘的金莲小脚。
发髻挽得油光水滑,斜插一支赤金点翠、镶着颗龙眼大南珠的缠枝牡丹簪子的步摇,那步摇上垂下的流苏颤巍巍,正是林太太赏的物件儿。
金钏儿特意戴着,富贵还乡的显摆之意不言而喻。
这奢华首饰映着她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眉蹙春山,眼颦秋水,满是一副富贵太太的模样,容貌比在贾府时更添了几分被滋润过的风流媚态。
早有健仆将一辆青绸小轿马车赶了过来。金钏儿也不用人扶,自个儿踩着脚凳,腰肢款摆地钻了进去。车内宽敞,熏着上好的沉水香,却只大官人一人。
金钏儿见没有其他女人伺候,心花怒放,宛如偷腥的猫儿得了逞。她挨着大官人坐下,一股甜香混着女子体息便直往大官人鼻子里钻。
不待大官人吩咐,那两只欺霜赛雪的柔美便攀了上来,一只搭在他小腿处,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另一只则滑到他大腿上,隔着绸裤轻轻捶打,口中软语道:“老爷一路辛苦,奴婢给您松松筋骨。”大官人闭眼享受,喉间发出舒服的低哼。
马车缓缓启动,轻微的颠簸反添了几分旖旎。
他忽地睁开眼,带着几分戏谑,大手一捞,便将金钏儿搂得更紧,下巴蹭着她发顶的步摇流苏,问道:“女管家儿,这次再回那贾府,心下是个什么滋味儿?”
金钏儿闻言,媚眼如丝身子更往大官人怀里偎去,吐气如兰:“多亏了老爷怜惜奴婢,奴婢被那黑心的太太赶出来,原以为不是冻死饿死,就是寻个歪脖树吊死,骨头渣子都烂在哪个臭水沟里了…万没想到!奴婢的命硬,更托了老爷您的洪福!不但没死,还这般快活地活着!奴婢这次回去,就是要让那些瞎了眼的看看!看看我金钏儿非但没死,还活得比她们哪一个都滋润!都体面!都……快活!”
她喘息微促,胸脯起伏:“更要让那高高在上的太太好好瞧瞧!她把她那凤凰蛋似的宝二爷当个眼珠子、心尖子般护着、捧着,生怕沾了一点儿灰!哼!却不知道…天下还有老爷这般雄壮威武、知情识趣、懂得疼人的真男人!远胜过她那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儿子千倍万倍!”
大官人被她这马屁拍得浑身舒泰,笑道:“好个会拍马屁的小管家儿!”,口中调笑道:“你上头这张小嘴儿,比别张还甜还馋人!难怪林太太夸你,把这王招宣府上管得井井有条。”
金钏儿身子骨早已软成了一滩春水,顺势便倒在大官人宽阔的怀里,星眸半闭,粉面含春,喘息微微道:“奴婢……奴婢不过是……听老爷和林太太的吩咐……尽心尽力罢了……”
大官人低头嗅着她发间颈畔的甜香,似随意问道:“如今这王招宣府理顺了,规矩也立起来了。怎么,女管家儿,你可愿随老爷回西门大宅里去?那边更热闹些。”
金钏儿乍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狂喜几乎要冲口而出!能进西门大宅,离老爷更近,那才真是登堂入室,入了内宅!
然而,这喜意刚涌到嘴边,林太太那日看似无意、实则敲打的话语,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大半热情。
林太太握着她的手说道:
虽说进入内宅是咱们的希望,可这西门大宅也不是这么好进的,我倒是不怎么指望了,可你仔细想想,那西门大宅内院,你就真的能进么?
月娘是正头娘子,根基深厚,管家理事滴水不漏,那是老爷心尖上的主儿!
又有小玉那丫头机灵剔透,是跟着大娘一路的贴身丫鬟,地位不是一般人撼动的。
而最近又添了晴雯,显然也是在再争自家的体面,这些都是在月娘面前有了脸面的,可不会为了你把脸面让了出去。
你去了,不过是个大些的丫鬟,在那群环肥燕瘦的妖精堆里,能争到几口老爷的雨露?
哪比得上在这府里,我常去京城走动,府中大小事务,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再说了。
这里的吃穿用度,哪样都不曾短了你的?便是夜里……老爷来寻我,哪回不是累得我腰酸背痛,少不得拉上你上阵分担?虽说老爷最后总爱落在后处,可里头的好处,你也没少得。只要你加把劲儿,肚皮争气些,若能怀上个一男半女……你这姨娘的名分,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我还要依仗你呢!这番话在金钏儿脑中飞速闪过。
是啊,去大宅,看似风光,实则步步荆棘。
自己这出身,去了不过是个高级点的奴婢。哪比得上在这里,林太太是半个甩手掌柜,自己俨然是内宅实际的女主人!吃穿用度,堪比小姐。更紧要的是,这次跟着老爷去贾府,朝夕相处多少日子?与老爷同床共枕的机会,在这里反而更多,是天赐良机!若能趁此机会承恩受孕……金钏儿的心,瞬间定了下来。她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恋恋不舍与顾全大局,软语道:“奴婢……奴婢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跟着老爷的,老爷的脚趾头奴婢都愿意捧着……只是……”
她微微蹙眉,露出为难之色,“只是这府里,林太太时常要往京城走动,府中若没个得力的人守着,奴婢怕那些下人们懈怠懒散,辜负了老爷和林太太的心意。”
大官人听了,沉吟片刻,觉得金钏儿这话在理。他捏了捏掌中软肉点头道:“嗯,你虑得是。也罢,你就先在这儿替老爷看着。等我那新园子建利索了,腾出手来,便把这王招宣府也好好扩一扩,再添些人手。到时候,还得靠你这女管家儿替老爷镇着场面,管束那些新来的人手!”
金钏儿闻言,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她强压住喜色,脸上更加柔顺感激,娇声道:“奴婢谢老爷恩典!老爷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做!定替老爷把这里管得严严实实,妥妥帖帖!”
大官人见她如此乖觉懂事,心中更是喜爱,伸手拍了拍她滑腻的脸蛋儿,赞道:“真乖!老爷没白疼你!”
金钏儿得了夸赞,眼波流转,媚意更浓,凑到大官人耳边,用那又轻又软、带着湿热气息的声音,吐气如兰地低语道:“奴婢今个沐浴时候,都用上好的蔷薇香露调了温汤,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浣洗了三遍不止,如今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连一丝儿浊气也无…”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愣,一把把金钏儿抱到身上大笑道:“好!好个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小管家儿!老爷我可不能辜负你这趟辛苦!”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街巷很快路过醉仙楼,早有另一辆马车和一群人等着,和玳安打了声招呼便汇入队伍。
却是应伯爵带着其他和安道全两人。
这两人并辔而行,落在马车后头不远,后头还跟着外出访亲一段时间逃过一劫的谢希大。
这应伯爵最是个帮闲凑趣、眠花宿柳的老手。安道全靠着专治些疑难杂症,尤擅妇人科的调理在风月场中混,更兼懂得不少房中秘术、助兴方子,也是个在浪荡红尘中打滚的积年。
这几日大官人让应伯爵接待安道全,两人臭味相投,回到清河这几日更是切磋了几夜,此刻也正聊得火热。
应伯爵挤眉弄眼,手中马鞭虚指前方马车:“安先生,您老这身本事,真是妙手回春!前日听那张鸭子说,您给醉仙楼那小花魁配的那剂逢春散,啧啧,听说那小娘子如今接起客来利落的很。”安道全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故作矜持,眼中却闪着得意:“应二爷过誉了!些许小道,不足挂齿。倒是二爷您,才是这风月场中的班头!听闻您上月包占了那醉仙楼的番马?那番马可是可是出了名的气味重体格大,等闲人降服不住!二爷您这杆银枪怕是更胜当年赵子龙长阪坡之勇啊!”
说着,两人心照不宣地嘿嘿淫笑起来。
应伯爵摆摆手,故作谦虚:“老了老了,比不得当年!如今也就仗着点熟门熟路的情分……哎,说到这个,俺那西门哥哥才是红粉魁首,可惜啊,朝廷虽多了一个栋梁,这大宋滚滚红尘可少了一个帝王。”安道全摇头:“非也非也,我看西门大人是炉火纯青,恍若那绿林中前辈高人,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是扬州的花魁楚云。”
恰在此时,后头一辆青布小马车,车帘子被一只肥白的手“哗啦”一声掀开了大半。
一张圆盘大脸猛地探了出来,涂着厚厚的铅粉,抹着猩红的胭脂,却也有几分爽利的容貌。“安神医一一!前头还有多远呐?奴家这身子骨儿,可颠散架了!热煞个人!快给奴家递碗酸梅汤来解解渴呀!”
这声音如同破锣,惊得应伯爵座下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他循声望去,待看清那张脸和那探出车窗的上半截身子,登时如同被雷劈中,张着嘴,后面那些正准备吹嘘自己杀的七进七出的的精妙言论,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李巧奴,生得是膀大腰圆赛门神,胸前两团鼓囊囊似揣了两只肥鹅!
那腰身虽看不到,怕也是粗如水桶,寻常妇人两个那般宽!肉嘟嘟的胳膊,白花花一片,堆在窗框上,压得那木头都“吱呀”呻吟。
下巴叠了三层,一副娇滴滴的模样,那身翠绿衫子,紧绷绷裹在身上,勒得一道道肉棱子清晰可见,活脱脱像一尊刚出锅、颤巍巍的粉蒸肉菩萨!
应伯爵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身子微微后仰,仿佛要避开某种无形的冲击。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淫笑早已僵死,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安道全,最后化作一种近乎高山仰止的复杂神情。
安道全此刻也是老脸微红,干咳一声,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眼神飘忽,正待开口找补两句:“呃…这个…贤弟有所不知…巧奴她…心宽方能体胖,最是…最是…”
“高!!!”应伯爵猛地一声断喝,双手抱拳,对着安道全深深一揖到底:“安先生!您老真乃神人也!小弟今日方知,什么叫山外有山,肉外有肉!您老这移山填海的枪法!小弟我…服了!真真儿的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从今往后,这风月场中勇冠三军的头把金交椅,非您老莫属!”
“小弟我…我这点微末道行,在您老面前,那就是米粒之珠也敢放光华?萤火之光妄想比肩正午骄阳!井底之蛙妄议鲲鹏之志!一个字一“绝’!绝顶!绝妙!绝无仅有!”安道全干咳一声:“咳!贤弟过誉,过誉了!不过嘛…贤弟啊,你久在欢场,须知这其中的门道,非是皮相那般简单。你看那杨柳细腰,看似风流,实则…中看不中用!一阵风就能吹倒!讲究的是个底盘沉稳,根基深厚!似巧奴这般…敦实厚重,方是上品!任你策马扬鞭,自岿然不动,稳如泰山!丰腴之处,如探云海,个中妙趣,岂是那些干瘪柴禾能领略万一?此乃以实为美,以稳为胜之大道也!”
应伯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猛地又一抱拳,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带着哭腔似的喊道:“高!实在是高!安先生真乃风月场中孙武子,脂粉阵里姜太公!听君一席话,胜嫖十年娼!小弟我…我今日方知自己是坐井观天,有眼不识泰山!安老分明是开山力士,填海精卫!真乃神人也!”安道全得意一笑:“好说!好说!”
这边车内玉门关外曲径通幽,车外高山流水遇知音,而已然不远的京城!
大内,福宁殿东暖阁。药气弥漫。官家赵佶一身常服,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坐在三皇子郓王赵楷的榻前。
赵楷“脸色难看’,靠在引枕上,见到父亲,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爹爹……”
官家忙按住他:“楷儿莫动,好生躺着。身子可好些了?”目光关切地扫过儿子略显憔悴的脸。赵楷虚弱地点点头:“谢爹爹挂怀,服了药,好多了。”声音有些沙哑。
官家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堂堂亲王之尊,如何会被开封府刑狱衙门的人锁拿了去?还……还受了伤?”他语气尽量平和,但其中的怒意已然隐现。
赵楷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茫然,低声道:“回爹爹,临近殿试,儿臣……儿臣想着去京畿左近体察些民情风物,也好……也好为策论增些见识。便微服去了趟清河县。谁知……谁知刚到不久,便遇上一群如狼似虎的公人,不由分说,便将儿臣与几个随从锁了,押进了开封府大牢……儿臣百般申辩,亮明身份,那些……那些蠢吏竞不信,还……还动了些粗……”他声音哽咽,似乎心有余悸。
官家听得眉头紧锁,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他深吸一口气,温言安抚道:“荒唐!真是无法无天!楷儿你受委屈了,好生将养,此事爹爹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又宽慰几句,才起身离开。
走出寝殿,官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早已侍立在廊下的梁师成,立刻趋步上前,躬身低语:“官家。”
官家脚步不停,目光如刀般射向梁师成,声音压得极低:“审得如何了?那几个胆大包天的蠢物,招了没?”
梁师成垂首,声音平稳恭谨:“回禀官家,都招了。那几个开封府衙门的公事、节级,已查明。正如朝上王革所说,他们本是奉命御史中丞王酺的命令去清河县捉拿一西门天章的结义兄弟,想要查清西门天章祸乱乡里的案子。”
他顿了顿,擡眼觑了下官家脸色,继续道:“那几个蠢货,到了地头,听了当地几个帮闲的指认,见郓王殿下……气度不凡,又恰在左近,便误以为是西门天章的同伙或是其本人乔装,想一并锁了邀功。这才……这才闹出这天大的误会。现已查实,确系误抓,并无……并无其他隐情。”
官家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他鼻中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深处那抹疑虑和阴鸷似乎淡去些许,但并未完全消散:“按你说来……那王葫和王革,并非与朝中那些藏在水下的旧党有所勾连?此番只是手下人办事不利,抓错了人?”梁师成的回答却小心谨慎,却并未回答是否有所勾连。
而是腰弯得更低,话锋引开官家思绪:“官家明鉴。奴婢详查之下,此事……确系误会。王中丞等人,应无此胆量,更无此动机敢对郓王殿下不利,可无论如何,造成郓王殿下如此失了体统也是事实,不如关上一段时间,让他们吃吃苦!”
“哼!”官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虽稍缓,却依旧森然,“就算无关……他们御下如此无能,纵容爪牙横行,竟让朕的儿子、堂堂亲王,在那污秽不堪的开封府大牢里受此奇耻大辱!更是在百官面前,在朕的大殿之上,丢尽了皇家颜面!此等大不敬之罪,岂能轻饶?”
他目光如刀,扫过梁师成,“关上一些日子?太轻了!总要有人……为朕的儿子被如此欺负负责!”最后一句说完,他不再停留,拂袖径直向前走去,留下一个蕴藏着雷霆之怒的背影。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轻悄如鬼魅般从郓王寝殿的侧门溜了出来。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溜到梁师成身后,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道:“干爹,都按您的吩咐,悄悄告诉郓王殿下了。殿下说……承您的情,让小的……代他谢过干爹您老的周全隐瞒。”梁师成背对着小太监,脸上毫无波澜,也并未回头:
“郓王殿下……是个明白人呐。如今官家这心里……属意谁,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只要……不出旁的岔子,这“换太子’的事儿……怕已是铁板钉钉,挪不动……”
“太子虽也聪慧,可始终是那位生下的皇子,这一出生便不讨官家欢喜。”
小太监闻言,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宫苑深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光影交错间,尽是无声的暗流与冰冷的算计。
梁师成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转身便向那最阴冷潮湿的角落一一诏狱死牢行去。
不久后。
沉重的铁门在无声中开启,又在他身后沉闷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与暖意。
甬道两侧壁上跳动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
他被引到最深处一间囚室前。
死牢深处,一股子霉烂、屎溺与绝望搅合在一处的浊气,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孔里钻,撞得脑仁儿疼。
壁上油灯昏惨惨的,照着地牢湿漉漉的石壁,映出些个鬼魅似的影子,墙角耗子啃着不知什么骨头,悉悉索索,听得人牙根发酸。
王葫,这位昔日风流倜傥的御史中丞和翰林学士,如今只穿着件辨不出原色的囚服,蜷缩在铺着几把烂稻草的角落。
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几缕乱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风采?听得牢门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他猛地一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但见梁师成,一身深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在几个低眉顺眼、提灯引路的小太监簇拥下,缓步踱了进来。
他拿一方素白丝帕,虚虚掩着口鼻,眉头微蹙,显是极厌恶这腌攒地方。
“干爹!干爹啊!您可来了!救救孩儿!救救孩儿这条狗命啊!”王蹦的声音嘶哑凄厉,如夜枭啼哭,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恨不得把身子都从那缝隙里挤出去。他涕泪横流,那眼泪鼻涕混着牢里的污垢,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也顾不得擦,只是把头磕在栅栏上砰砰作响,“孩儿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瞎了狗眼,小觑了天下英雄!求干爹开恩!求干爹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孩儿一把!孩儿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他语无伦次,只是哀嚎。
梁师成停下脚步,离栅栏几步远站定。他放下丝帕,露出一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神却毒针冷冷地扎在王蘸那张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瞬间压住了王翻的嚎哭。
“哼!小觑天下英雄?”梁师成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冰锥刮过石板,“王葫啊王脯,咱家早就跟你说过,这朝中的水,深着呢!你以为仗着几分圣眷,就敢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把满朝的能人当泥捏的?这回在西门天章手里栽了跟头,知道疼了?晚了!这顿教训,是你自找的!”
王嗣被这冷斥吓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噎,浑身筛糠似的抖:“干爹教训的是!孩儿该死!孩儿猪油蒙了心!孩儿不是人!求干爹……求干爹无论如何救孩儿一命啊!孩儿……孩儿不想死”
他瘫软在地,双手却还死死扒着栅栏,仰着头,像条濒死的鱼,眼巴巴望着梁师成,那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怂样,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锦袍:“救你?咱家拿什么救你?你得罪的,是郓王!是官家!”
这一句话分量重得让王嗣又是一颤,本来压抑的呜咽变得嚎啕大哭起来。
梁师成冷笑:“一句“知道错了’就想了事?王脯,你是三岁孩童吗?这等弥天大祸,岂是磕几个响头、掉几滴猫尿就能揭过的?”
“等着吧。等着人头落地!运气好点,也得是个刺配三千里、抄家灭门的下场!你那些娇妻美妾、万贯家财,嘿嘿……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干爹!干爹开恩啊!”王葫如遭雷击,彻底崩溃,只剩下本能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多时便见了血,混着污垢,在惨淡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喊:“求干爹指条明路!孩儿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做啊!”梁师成冷眼看着他磕了半响,额头的血痕在昏暗中愈发狰狞。直到觉得这教训的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囗:
“明路?咱家不能救你。”他微微俯身,靠近栅栏,声音压得更低,“非但不能救,咱家此刻若是在和童贯那老狗,在官家面前替你说半句好话,你立时三刻就得去见阎王!”
王葫猛地擡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不解:“干爹……那……那孩人儿……”
“蠢材!”梁师成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此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自己?”王一愣,茫然地重复着,随即像是抓住什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光,“干爹的意思是……?”
梁师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家心里最恨谁,最想整治谁,难道你王鞘揣摩圣意这么多年,还摸不透吗?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正是官家心头火气最旺的时候……你只要……给官家递上一把快刀,让他砍得痛快,砍得解气!让他……开心!那不就...”
这化戛然而止,王葫先是一怔,随即眼珠急转,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混合着狂喜、狠戾与劫后余生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猛地领悟了梁师成的意思!
“啊!干爹!孩儿明白了!明白了!”王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额头的血污,对着梁师成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狂喜的生机,“谢干爹指点迷津!谢干爹再造之恩!孩儿知道怎么做了!知道怎么做了!”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他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方素白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不一会。他双手颤抖着,从栅栏缝隙里,极其恭敬地递出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梁师成眼皮都没擡,只伸出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的手指,像拈起一片沾染了秽物的落叶,轻轻将那卷纸夹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借着那昏惨惨的灯光,一行行看去。
那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字字句句却散发着比牢狱腐臭更甚的阴寒毒气:
罪臣王葫泣血伏阙待罪剖子·谨献刍莞以正本源、靖国是疏
罪臣龋,万死难赎,谨顿首百拜,泣血伏阙,叩谢天恩浩荡,未即斧钺之诛,使蝼蚁之躯,犹得苟延残喘于陛犴之中。
臣蒙陛下拔擢于微末,恩逾再造,位极人臣,然臣行事乖张,举措失当,有负圣恩,致有今日之滔天大罪。
臣每思及此,五内崩摧,痛不欲生,然臣虽罪该万死,临刑之前,犹有刍芜之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虽知僭越,然此心拳拳,皆为陛下圣德永固、大宋江山永祚计也!
伏惟陛下垂怜罪臣将死之言,暂息天威,俯赐一观。
书曰:
臣观当今之世,陛下励精图治,宵衣吁食,四海本应升平。
然则,元祐邪说余孽未清,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彼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辈,虽身死名裂,然其谤讪宗庙、诋毁先朝之妖言邪书,仍流毒于闾阎巷陌,藏匿于士绅之家,甚或潜入庠序,蛊惑学子!
此辈门生故吏、不肖子孙,心怀怨望,潜通款曲,非议时政,动摇国本!
此风不刹,则陛下煌煌圣学无以彰明,巍巍圣德无以广布,朝廷纲纪无以肃清,忠良之士无以自安!此实乃心腹之大患,社稷之隐忧也!臣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虽在缧絏之中,犹切齿拊心!陈刍议数条,伏候圣裁:
一曰:厉禁邪书,清其本源。
凡私藏、刻印、传习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元祐党人片纸只字、文集语录者,无论士庶,一经查实,即以违逆御笔、诋毁宗庙论罪!
各地书坊,须具结保证,永不刊印、售卖相关书籍,违者与藏匿者同罪,并捣毁其刻版印坊!二曰:肃清庠序,正本清源。
天下学校,讲解经义若敢援引元祐党人邪说,或以其言论为据者,一经发觉,无论有心无意,立时革去功名、官职,永不叙用!并追夺其出身以来文字!
三曰:严惩科场,连坐考官。
大考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考生答卷之中,若敢引用元祐学术、言论,或显有同情回护之意者,非但本人黜落,永不许再应科举!
四曰:专设书禁,严查穷治。
请旨特设书禁局,会同地方有司,明察暗访,重点搜查元祐党人子孙、门生故吏府邸,及民间藏书名家、书肆书坊。
许其便宜行事,查获之书版、印本、抄本,无论完缺,一律当众付之一炬,务使灰飞烟灭,人皆共睹!颁行告赏令,无论军民人等,凡能举报藏匿邪书、传授邪说者,一经查实,赏钱百贯至千贯,并予旌表。
知情不报者,连坐同罪!务使奸邪无所遁形,举国共讨之!
五曰:甄别禁锢,永绝祸根。
凡系元祐党人子孙者,无论才具如何,一律不得擢升京官、不得任职馆阁清贵之职、不得为侍从官!断绝其染指中枢、清议朝政之路!
此辈子弟,只可于偏远下州恶县,授以监当官之微末杂职,使其远离权要,困顿终身。
不仅其直系子孙,凡门生故吏,乃至曾公开称颂其文章、学问者,吏部、御史须严密访查其行止言论,于其升迁考绩之时,刻意压制,严加防范。务使元祐遗毒,血脉断绝,党羽星散!
始见:天下无复苏轼等人文章尔!
梁师成看得极慢,手指在那一条条策上缓缓滑过。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素白丝帕下的嘴角,先是紧抿,继而微微抽动,最后竟向上弯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嗬……”一声短促的、带着痰音的轻笑从丝帕后逸出,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梁师成擡起头看向栅栏后屏息凝神、眼巴巴望着他的王蘸,那眼神里混杂着惊异、玩味,还有止不住的欣赏!
“好!好!好!”梁师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小崽子!你这副心肠,当真是黑得流脓!这手笔,也真是毒得钻心透骨!咱家往日倒小瞧了你这份“狠’劲儿!”王嗣被这似骂似赞的话弄得心头一紧又一松,脸上肌肉抽动,想挤出个谄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干爹……孩儿……孩儿只想为官家分忧,为朝廷除害…”
“行了!”梁师成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那卷写满毒计的纸仔细地、慢慢地卷好,将其拢入自己宽大的锦袍袖中。
他再次擡眼看向王酺,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松动:“你这狗命,悬在刀尖上,风一吹就掉。咱家……姑且拿着你这策论,去那官家面前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把你这条烂命,从阎王殿的门槛上,给捡回来。”“捡回来”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一道赦令的惊雷,直劈进王嗣的天灵盖!
王嗣只觉得浑身血液“轰”地一下沸腾,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咚”地猛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比前次更加用力,血污混着泪水汗水肆意横流:“谢干爹再造!孩儿……孩儿永世不忘!永世不忘干爹大恩大德啊!干爹就是孩儿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他语无伦次,只知道不停地磕头。
行了行了!”梁师成捂着口鼻挥了挥手,“聒噪得咱家脑仁疼!”
“王酺啊王葫,收起你那副孝子贤孙的嘴脸吧!要不是你这辈子进不来内庭……咱家可不敢认你这等好儿子!更不敢当你爹娘!就凭你这副心肠手段,说不得哪天,咱家这把老骨头,就得给你卖了!还得被你从背后捅上几刀子!”
王葫浑身猛地一颤,尴尬的愣在当场,辩白不是,附和更不是。
梁师成看着王鞘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用那方素白丝帕极其嫌恶地再次严严实实掩住口鼻。“哼!”又是一声冷哼,梁师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刻。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裹着一路风尘,堪堪挤在城门合拢前最后一隙,撞进了东京汴梁城。
只见那城门口,车马麟麟,早已塞成了个粥样!
各地州府进京的箱笼车、贩货的太平车、载人的青油小轿,混着骡马的臊气、人声的鼎沸,搅成一锅滚烫的糊涂浆子,把个城门洞堵得水泄不通。
应伯爵骑着马眉头拧成了疙瘩:“晦气!这天子脚下,竟也塞得如那乡间泥路一般!”
前头的玳安,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物事一一正是那能出入禁中的紫金鱼袋!他跳下马,高举着鱼袋,对着城门楼上值守的军汉亮了一嗓子:“暂领权知开封府西门大人回京!速速清道!”
那鱼袋金光一闪,如同敕令!
城门官见了,哪敢怠慢?立时如打了鸡血般吆喝起来,鞭子甩得啪啪响,连踢带打,硬是从那乱麻堆似的车马里,生挤出一条窄缝,恭恭敬敬引着西门大官人的车驾,长驱直入。
旁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一个尖利的女声钻了出来:“哎哟喂!怎地那辆车就先进去了?我们排了这半宿的队,腿都坐麻了!”
赶车的马夫刚要开口解释,旁边另一辆车上,一个老成些的车把式嗤笑一声,压低了嗓门:“婆娘噤声!眼珠子长哪儿了?没见那车上挂的宝缨络?那是大名鼎鼎的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上元节官家亲点的五阙词就是他写的!如今是钦点的权知开封府尹!这东京城地面上的事儿,都归他管!你嚷嚷?小心把你当刁民拿了去!”
那马夫一听西门天章、开封府尹几个字,脖子一缩,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人眼拙!眼拙!”
车里的妇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慌忙缩回脑袋,再不敢吱声。
这青布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一个被捆了双手、堵了嘴的妇人,正瘫在角落里。
她身段丰腴熟透,胸前鼓胀如熟桃,腰肢却还纤细,臀儿滚圆,一张脸儿更是绝色,眉目如画,此刻却布满了绝望的灰败,一对天生勾人的梨涡,深陷在惨白的脸颊上,更添凄楚。正是被强掳来的崔氏!
方才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她如同溺水人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嘶鸣,身子死命往车帘方向撞!
可惜,她左右两个精壮的女管事,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了她,刚才吓得缩回头的妇人冷冷道:“崔娘子,省省力气吧!京城到了,把你安安稳稳送到王大人府上,我们姐妹的差事就算完了。你再闹,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崔氏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心上郎君就在一旁,可自己无缘相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屈辱,软软瘫了回去,泪珠断了线般滚落。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径直驶入云锦轩。车刚停稳,早有伶俐的小丫鬟挑着灯笼迎出来,见了大官人,忙不迭地屈膝行礼:“老爷来了!”殷勤地打起帘子,扶着大官人下车。
大官人挥挥手,示意玳安等人等候,他则由丫鬟牵引穿过精巧的回廊,直入内房。推门进去,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混着女子体息扑面而来。只见那拔步床上,锦被翻浪,竟并头睡着两个只着贴身小衣的美人儿!孟玉楼与晴雯正相拥而眠,薄被半掩着无限春光。
孟玉楼一条玉笋般修长光洁的腿儿肆无忌惮地搭在晴雯腰上,水红肚兜紧裹着两团软酥,沟壑深陷;晴雯则蜷缩着,葱绿小衣掩不住玲珑起伏,腰肢细得惊人,臀儿虽小巧却浑圆紧致,一张俏脸埋在玉楼颈窝,睡得双颊飞霞,活脱脱一个病西施。
门轴“吱呀”一声,惊破了满室静谧。两人几乎同时惊醒,睡眼惺忪地望去。待那朦胧灯影里高大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两人俱是一惊,正要大呼,接着看清是谁!
“老爷!”
两声娇呼,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那“爷”字拖得又长又媚,直酥到人骨头缝里去!哪里还顾得什么体统羞臊?几个月刻骨的相思煎熬,此刻全化作了燎原的野火!
只见孟玉楼眼中瞬间进射出惊人的亮光,她“哎哟”一声,竟猛地掀开锦被!那两条白生生、光溜溜、笔直修长得惊心动魄的长腿,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连绣鞋都顾不上穿,赤着一双雪白玉足,如同离弦的箭,又像扑火的飞蛾,带着一股香风,直直地就朝西门大官人怀里撞去!
“我的好爷!可想煞奴家了!”孟玉楼口中娇呼,整个人已如八爪鱼般缠了上来。
几乎是同时,晴雯也“呀”了一声,小脸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她羞得下意识想缩回被子里,可那“老爷”二字出口,积压数月的思念和委屈也决了堤。
眼见玉楼已扑了上去,她心下一横,也顾不得许多了!她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纤巧玲珑的小脚。她不像玉楼那般奔放,却是咬着唇,含着泪,带着一股子羞怯又决然的劲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下床,一头就扎进了大官人敞开的怀抱侧边。
“爷…爷可算回来了…”晴雯的声音细若蚊纳,她身子轻颤,双臂怯怯地环住大官人的腰,虽不如玉楼那般大胆缠绕,却抱得死紧。
大官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温香软玉便撞了个满怀!
他随即哈哈大笑,双臂一展,将这一丰腴一纤瘦两个尤物结结实实地搂在怀中!
入手处尽是滑腻温软,鼻端萦绕着两种迥异却又同样醉人的体香。他低头看看左边玉楼那媚眼如丝、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销魂模样,又瞧瞧右边晴雯埋在他怀里羞得不敢见人、只露个通红小耳朵的可怜情态。“哈哈哈!两个小骚蹄子!想爷想疯了不成?”大官人笑得畅快,大手毫不客气地在玉楼那修长的大腿上顺着一捋感受着圆润细腻,又顺势滑到晴雯那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揉了一把,“爷这不就回来了?看看你们,成何体统!连鞋都不穿,着了凉可怎么好?”
孟玉楼被他捏得娇躯一颤,不但不躲,反而扭着水蛇腰,将那丰臀更紧地贴向他手掌,媚声道:“着了凉才好!爷给奴暖暖身子!”说着,红唇已凑上来,在他颈侧嗬气如兰。
晴雯则被他揉在腰上的手弄得浑身一软,嘤咛一声,可那环抱的双手,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大官人笑道:“爷刚进城,顺道过来瞧瞧你们。见你们睡得安稳,爷也安心了。”他走上前,伸手在玉楼光裸的大腿又捋了捋感受着滑腻温软。
孟玉楼顺势抓住大官人的手,眼波流转,大胆地往自己腿根带:“爷既来了,更深露重的,不如就在这儿歇了吧?这床…挤挤也暖和。”她说着,还故意用腿蹭了蹭旁边的晴雯。
晴雯一听,顿时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头埋得更低,心里又是羞又是莫名的欢喜。
大官人却他扫了一眼那张不算宽大的床铺,摇头道:“罢了,床小,挤着你们。再说,外头玳安他们还等着,爷去官驿站安顿。明日还有正事,要带晴雯和金钏儿进贾府拜会。”
他目光在晴雯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晴雯,好生养着精神,明日仔细打扮,可是你体面荣归的时候。”
晴雯闻言,心中那点羞臊被巨大的惊喜冲散,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也清亮了几分:“是!晴雯记下了!定不给爷丢脸!”
大官人又问了几句丝袜的事宜,然后嘱咐了玉楼几句,这才转身离开。留下屋内两个美人儿,一个慵懒地舒展着傲人身段,回味着爷指尖的温度;一个裹着被子,小脸通红,想着明日进那高门大户的贾府,心绪纷飞,再也睡不着了。
深露重,官驿站门前两盏气死风灯,昏惨惨地照着。
大官人的车驾刚在驿站门前停稳,玳安正待上前叫门,忽地驿站墙角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如同受惊的野狗,连滚带爬地直扑向大官人的香车,口中嘶声乱叫:
“大人!大人!小的拜见大人一一!”
这声音又急又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疹人!
应伯爵正打着哈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个趣趄,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嘴里“哎哟我的娘”还没喊出囗一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玳安眼中寒光一闪,平日里那副伶俐小厮的模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腰身一拧,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呼”地一声劲风响,钵大的拳头带着一股子狠厉的罡风,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黑影的面门之上!
“砰!”
一声闷响,如同砸烂了个熟透的烂西瓜!!
那黑影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调儿,整个人像被狂奔的烈马撞了个正着,双脚离地,竟倒飞出去丈余远!
一道猩红刺目的血链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个凄惨的弧线,“啪嗒”一声,那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溅起几点血沫子。
“拿下!”玳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他话音未落,香车后阴影里早已闪出两条彪形大汉!
正是随行护院的绿林好手,动作快如鬼魅!不等地上那人挣扎,两条铁塔般的身影已如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一人反剪双臂,膝盖死死顶住后心,另一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摁住后脑勺,将那张糊满鲜血的脸死死按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人手脚抽搐着,被压成了个五体投地的蛤蟆状,连气儿都喘不匀,只能发出漏风声。
应伯爵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心肝脾肺肾都跟着刚才那声闷响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算挺直的鼻梁骨,后脊梁一阵发凉,心里头翻江倒海:“乖乖隆地咚!玳安这小猢……几时练出这等杀人的拳脚?!这一拳要是落在老子脸上……怕不是当场就要去阎王爷那儿点卯了!这……这他娘的还是那个只会跑腿递话的玳安吗?”
地上那“蛤蟆”终于缓过一口气,带着哭腔,声音因为脸被压着而含糊不清,透着绝望的凄惨:“大……大人饶命啊……是……是我啊……癞头三……是小的癞头三啊……”
这时,紫檀香车的锦帘才被大手缓缓掀开。
大官人慢悠悠地探出身来,瞥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鼻血糊了半张脸的癞头三,这才悠悠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嗬,你怎得大晚上来,这不是讨打么。”他挥了挥手,像掸掉一粒灰尘,“行了玳安,松手吧,自己人。”
两个护院闻声,如同提线木偶般瞬间撤开,动作干净利落。癞头三如同被抽了筋的癞皮狗,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鼻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糊得下巴、衣襟一片狼藉,也顾不上擦。
大官人下了车,靴子踩在沾了血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走到癞头三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笑意不减:
“癞头三,倒是许久未见了,看起来混的还不错?史教头的信,你接到了?”
癞头三一听“史教头”三个字,如同打了鸡血,也顾不得满脸血污擦上一擦,连连磕头如捣蒜:“接到了!接到了!小的接到义父的信了!这才不敢耽误,在门口守了一日等大人,怕错过不敢离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哦?”大官人挑了挑眉,“史教头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癞头三猛地擡起头,那双被血糊住的眼里迸发出狂热的光芒,声音亢奋:“义父说!说让小的抓住这次天大的机会!死死抱住大人您这条金大腿!说……说这是小人祖坟上冒青烟,不,是祖坟发大火!烧了八辈子高香才修来的泼天富贵!小人就算肝脑涂地,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和义父的恩德!”大官人闻言点点头,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癞头三跪在地上的膝盖:“行了行了,起来吧!擦把脸,跟着来吧。”他转身朝驿站里走去,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轻摆:“爷这儿,还真有事要吩咐你去做。”癞头三一听,如同听到了仙乐纶音,也顾不得满脸血污的狼狈,连滚带爬地跟上,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谢大人!谢大人恩典!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而卑微,却又勿比兴奋。
应伯爵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那点惊惧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酸溜溜的滋味:“呸!这哪来的狗东西,祖坟还真他娘的发大火了,这也能攀上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