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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上,灯火通明,贾政端坐主位,面色端肃。
荣宁二府男丁女眷,凡有头脸者,皆屏息侍立。
贾家等男丁在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等女眷在后,黑压压站了一地,只闻衣履慈窣之贾政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堂下愈发寂静。
贾政低声道:“今日唤尔等齐聚,有要紧事体吩咐。官家旨意已下,新授权知开封府事,奉旨上任,将驻跸我荣国府。此乃圣恩眷顾,亦是阖府体面所在。”
“大人居停期间,府中上下,无论尊卑主仆,务须恭敬礼待,一丝儿怠慢不得!大人或有兴致,于府内各处走动观览,亦属寻常。尔等若遇见了,只当自家老爷一般,垂手侍立,问安答礼便是,休得大惊小怪,失了大家体统!若有冲撞,家法无情!
众人皆垂首应“是”,独宝玉站在贾政下首,眉头紧锁,显是心中不忿。他偷眼觑了觑帘后姐妹们隐约的身影,终是按捺不住。
贾宝玉上前一步:“父亲!如今姐姐妹妹们都已迁入新造的后园厢房居住,那里清幽雅静,原是闺阁禁地。这位大人,虽说是朝廷命官,毕竟是外男。他若也要到处走走,进进出出于园中,这……这成何体统?岂不唐突了姐妹们?
贾政沉声说道:“莫要多言!后园亦在府邸之内,既奉旨驻跸,凡府中之地,皆可涉足。此乃官家恩典,亦是待客之道,岂容置喙?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休要胡言乱语!”
贾宝玉被父亲目光一慑,气势已弱了三分,但仍挣扎道:“我们……我们可是国公府邸!世代簪缨!他……他纵然是权知开封府事,也不过是……是四品的官儿,怎能……怎能如上此……”
他一时想不出更体面的话,只觉这四品官随意踏足大观园,亵渎了那片清净女儿地,心中涌起无限委屈与不平。
贾政本就心中忐忑,又憋着一肚子气,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孽障!住口!朝廷命官,代天巡狩,品级岂是你这无知小儿可以妄加评议的?官家旨意,便是天大的体面!再敢多言半句不敬之语,家法伺候!还不给我滚下去!”
宝玉吓得面如土色,浑身一颤,再不敢言,慌忙低头退入角落。贾政余怒未消,又厉声训诫众人一番,方命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不敢喧哗。
待堂中人散尽,烛火摇曳,只剩贾政与王夫人对坐。
王夫人挥手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堂内更显空寂。
王夫人凑近贾政,声音压得极低,手指下意识地撚着佛珠:“我心里总是不安。既然官家说林姑老爷……是被人下毒暗害了的!可这林姑娘她……她究竟知不知道她父亲这桩隐情?若她早已知晓,为何……为何不同我们通个气?哪怕私下里跟老太太言语一声也好!如今让我等如此被动,莫不是她刻意!”贾政闻言,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茶碗,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道:“事以至此,再说无益,此事……休要再提!约束好下人便是!”
说着贾政匆匆往自己书房走去。
王夫人看着贾政的背影,自己独自伫立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眼睁睁看着丈夫拂袖而去,想开口唤住他,嘴唇嗫嚅了几下,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王夫人她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内室屏风后。手指有些颤抖地,开始解开那身象征着她端庄主母身份的、用上好云锦制成的绛紫色对襟褂子。
看着镜子的自己,一股混杂着羞耻、惊惶、以及一丝隐秘刺激的猛地窜遍全身。她下意识赶紧拿衣服遮住自己双腿。
啊!自己何时穿了这等……这等下流的东西?
穿便穿了,竞不敢给自己男人看!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
而外头,众人一一退去,心中皆是疑窦丛生,此刻正聚在后院一处低声议论。
史湘云脆生生地先开了口:“你们可听真切了?权知开封府事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官儿!管着京城地面的刑名钱粮,生杀予夺都在他手里攥着呢!!只是连个姓氏名讳都未曾提起,神神秘秘的。莫不是个……胡子一大把、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子?”
说着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探春坐在窗下绣墩上,手里针线未停,闻言擡起清亮的眸子:“又胡叱!能坐到这个位子的,岂是等闲之辈?便不是年高德劭,也必是官家信重的能臣。管他是老是少,姓张姓李,既进了我们府里,便是贵客。”
她说着,手下针脚愈发匀密,一面道:“咱们荣宁二府,一门双国公,世代簪缨,自有体统在。依我说,姐妹们只记着一条: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便是。该避讳的避讳,该周到的周到,别叫人挑出错处来,堕了祖宗的颜面。”
薛宝钗端坐在紫檀圈椅里:“这话极是。这等人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最是难测。咱们内眷,自当谨守本分,莫要打听,莫要窥探。外头的事,自有他们爷们去支应。”
她顿了顿,将团扇搁在膝上,徐徐道:“咱们只安守内闱,该问安时问安,该回避时回避,不失了大家闺秀的礼数,便是保全之道。至于那人是老是少,是俊是丑,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
林黛玉原歪在熏笼边的软枕上,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只望着窗外的芭蕉出神。听到这里,方回过身来,用帕子掩着口,似笑非笑地道:
“偏你们操心得这样周到!横竖是住在前头院里,又不与我们打帘子递茶。就算进来后院,咱们避在自家房里便是,他爱是老是少,是胡子一大把还是光溜溜一张脸,自有那些爷们儿去应付。你们这会子猜得热闹,回头人家从东跨院出来,不过是个寻常中年人,倒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似的。”
众人正说笑着,忽听外头脚步声响,贾宝玉蹬着厚底小靴,一头撞进来,刚被训斥了一顿满脸的不自在他也不理人,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拿脚蹬着地,没好气地道:
“呸!成日家说让我读书、让我会客,瞧瞧这些官儿罢!一个赛一个的禄蠹气!什么西门大官人、东门大官人,不过是外头那些混账书上编出来的人物,也配往咱们府里提?如今又真真来了个什么“开封府大人’一一谁知又是哪一路的国贼禄鬼!也配住进咱们这地方来?真真是辱没了这地儿!”
说着,越发气往上撞,拿手拍着膝盖道:“你们道那官儿是什么好东西?但凡做了官,便把那清清白白的性灵都熏臭了!一个个戴着乌纱帽,穿着蟒袍,瞧着人五人六的,肚子里头不是算计就是巴结,再不然便是搜刮民脂民膏填他们的无底洞!我但凡远远瞧见那些袍褂影子,便觉着一股子浊气扑面,连这屋子里的香都熏不散了!”
他又往黛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儿,却仍气鼓鼓的:“姐姐妹妹们不知道,我前几日在外书房,可巧撞见几个来拜的官儿,站着说话那个酸文假醋的样儿,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比那戏上唱戏的还会做张做致!还有一个,巴巴地送了什么官场要览来给我瞧,意思叫我学着些!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才干净!什么读书明理,分明是读书做贼!什么仕途经济,分明是仕途造孽!咱们家好好一个清净地方,凭白弄这些浊物进来,可不把门楣都熏脏了?”
说着,又拿脚蹬了两下地,嘟囔道:“我但凡有造化,离了这些禄蠹远远的,每日只和姐妹们一处,看花写字,焚香煮茶,便是神仙日子了。那些官呀位呀,大人呀老爷呀,趁早儿离我远远的罢!”李纨摇头道:“宝兄弟又胡说了。仔细老太太听见,又要说你尽看些杂书,移了性情。如今你大了,该学着应酬世务才是,那外头来的大人,不管是谁,总是朝廷命官,咱们家世世代代忠厚传家,待客的礼数万不可错。你只记着一句:“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若再这般混说,下次诗社可没你的份了。”史湘云笑道:“爱哥哥分明是听见我们议论,才故意进来混搅的!你那些什么禄蠹、国贼的话,早八百年前就说腻了!你既这般厌弃这些,何不也出家当和尚去?只怕你舍不得这府里的好茶饭和好姐姐好妹妹!”
探春也皱眉道:“你这性子真真该改一改。我不是说什么大道理,只问你一句:那外头的大人,可曾得罪了你?可曾抢了你的扇坠子?抢了你的好姐姐好妹妹好袭人?你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兜头盖脸骂一通,传出去,老爷怕不是要打你板子。如今大了,明年后年,老爷只怕真要给你捐个前程,那时候见了这些官场上的这个官那个官,你也这样“呸’一声么?也要捂着鼻子嫌弃走开么?”
薛宝钗笑着打着圆场:“宝兄弟聪明,这些理儿岂有不明白的?只是一时意气,口无遮拦罢了。那外头的大人,是好是歹,与咱们内闱不相干。他住他的,咱们过咱们的。你实在厌烦,躲着不见就是了!”林黛玉也转过身子来:“我们何尝议论那官儿是长是短了?偏你心虚,一进来就骂。依我说,那西门大官人也好,东门大官人也罢,横竖不姓贾,来不了这里,也不耽误你看你的书儿。”
宝玉被她们这一番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先是梗着脖子要辩,张了张嘴,却一句也回不上来。末了,他把头一低,两只手抱着膝盖,闷声道: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一张嘴对七八张,便是苏秦张仪再世,也得叫你们说得哑口无言!”说着,擡起头来,觑着眼儿挨个儿瞅了瞅众人:
“你们一个个都笑我怪我,我今儿可是落进你们这女儿国的埋伏里了,里外不是人!”
湘云笑道:“谁埋伏你了?是你自己撞进来讨没趣!”
宝玉叹了口气,把那厚底小靴蹬了蹬,闷闷地道:“罢,我认输还不成么?往后那些官呀禄的,我再不骂了一一只在心里骂,嘴上不说,行了吧?”
黛玉听了,嗤地一笑:“你嘴上不说,心里骂,打量我们是傻子,瞧不出来?”
宝玉从脚踏上跳起来,对着众人团团作了个揖:“好姐姐好妹妹们!我服了,真服了!从今往后,我但凡再当着你们的面说半个官字便叫我…”
话未说完,湘云打断道:“快住口罢!仔细又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招老太太捶你!”
众人皆笑起来。宝玉趁势往炕上一歪,拿袖子遮着脸,瓮声瓮气地道:“你们乐罢,横竖我今儿是栽了!”
李纨笑道:“快起来罢,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似的赖在地上。”
宝钗也笑道:“这会子倒会装可怜。方才那个骂“禄蠹’骂得惊天动地的,是谁来着?”
探春道:“罢罢,饶了他罢。再逼下去,只怕他真要编出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官儿是泥做的骨肉’的话来,倒叫我们听腻了。”
众女又是一阵笑。
宝玉从袖子缝里露出一只眼,觑着她们,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那点子被父亲训斥的懊恼,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却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而另一头。
王熙凤和尤氏另走一路轻声:大嫂子,今儿怎不见蓉哥儿媳妇?莫不是身上又不大好了?
尤氏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光彩:“我们那媳妇儿啊,今儿一早,宫里皇后娘娘打发凤鸾仪卫来接了!说是娘娘近日心绪烦闷,独独念着她,宣她进宫去说说话,解解乏。这不,天不亮就梳洗打扮,恭恭敬敬地跟着去了。唉,也是这孩子有福气,能得娘娘这般青眼。”
她说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这份皇恩浩荡,也给她这婆婆脸上贴了十足的金。贾珍走在前头心中不安:“娘娘喜欢她,也是常情。只是……这宫里的路数深,也不知娘娘单宣她去,是聊些什么体己话?”
尤氏笑道:“老爷!瞧您说的!娘娘自然是喜欢可卿的温婉知礼,说话妥帖。还能聊什么?左不过是些家常闲话、闺阁趣事罢了,难道还能议论朝政不成?这也是我们宁国府的体面!改名个我要到老太太那说说去,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王熙凤没有答话,虽说和可儿好得很,为她开心!
可自家好姐妹如今样样斗顺风顺水,可自己却..
王熙凤想到这里自哀自怜,以后还要小心应付那位大人,其他内眷可以躲,自己这管事的想躲恐怕也不容易。想到这里脚下不停,那裹在银红遍地金妆花缎裙里的巨大磨盘,随着她利落的步子,沉甸甸地一摇一晃,隔着上好的绸缎微微颤动,走动间竞似两团熟透的蜜桃在相互厮磨斗撞。
走到自家屋前不远廊檐,她只拿那冷峭的眼风扫了迎面而来的贾琏一下,两片红唇紧闭,半个字也懒得吐。
贾琏见她过来,尤其那走动间臀浪翻滚的勾人模样,喉头一滚,忙把腿放下,脸上堆出谄笑,涎着脸迎上去:“二奶奶回来了?我这儿正等着你呢·……”嘴里说着,那双贼眼却黏在凤姐身上,手更是不老实,绕过她腰肢,五指张开作势就要去抓。凤姐儿那丰臀带着腰肢猛地一拧,头也不回,熟练的擡手便是一巴掌,正正打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不轻。
“作死呢!”凤姐儿脚步不停,“青天白日,廊檐底下,动手动脚的,仔细叫丫头们瞧见了,当咱们府里没规矩!!你那爪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帮旺儿他们擡箱子,省得在这儿讨没趣!”
贾琏被她这一打一骂,手缩得快,脸上却挂不住,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两声,没话找话道:“咳,要我说你我这夫妻忒没意思,就和尚尼姑差不多。哎,我说,你可知道那新来的那位大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住到咱们府上来了?这里头可有什么缘故没有?”
凤姐本已走出几步,闻言站住了脚,回过身来,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哟一一琏二爷这是打听差事呢?还是替谁跑腿问话呢?我成日家忙得脚不沾地,东府西府的事还理不清呢,哪有闲心管那个?那大人日后在前头住着,自有老爷们招呼,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呢一一你成日家在外头跑,可曾见着那大人的面?是圆是扁,是高是矮?莫不是人家没赏你脸见,你倒来我这儿掏消息来了?还和尚尼姑,亏你说的出口,外面有多少姐姐妹妹的莫非还要我来数?”
贾琏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连珠炮似的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末了,把袖子一甩,恨恨道:“罢!罢!!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这一车话等着我!我走,我走还不成么!”说着,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蹬蹬的,带着几分赌气。
才走到穿堂门口,恰好撞见平儿抱着个包袱从后头跟上来。平儿今日穿了件水绿绫子薄衫,因走得急,那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已完全长开的圆润饱满的身段。胸前鼓胀胀的,往下便是骤然隆起虽不及凤姐那般巨大惊人,却也浑圆挺翘。
贾琏一见她,眼珠一亮,那点子恼意便被一股更直接的邪火压了下去,涎着脸伸手便往她那紧裹在薄衫下探去,嘴里笑道:“好平儿,二爷问你句话……”
平儿吓得往后一缩,忽听里头凤姐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
“平儿,进来给我捶捶背。外头那些没脸没皮的,少搭理。”
平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来了”,抱着包袱便往屋里跑,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只留下贾琏一只手悬在半空,抓了个空。
他愣愣地站在当地,半晌把手往下一摔,低声骂了句“骚蹄子”,悻悻地往外走了心道:不如去找那呆霸王嫖粉头去。
而此时。
秦可卿此刻正坐在皇后寝宫的暖阁里。室内暖香馥郁,陈设极尽奢华。
郑皇后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绛红蹙金凤纹软烟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抹雪腻丰腴的颈项,熟艳非常。
眼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溜过秦可卿那高耸饱满到夸张惊人的曲线,眼神里混杂着欣赏、艳羡,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郑皇后声音慵懒,手指无意识地撚着一串南珠:“可卿啊……说来也怪。本宫这心里,时常像揣着一团乱麻,燥得很。可每回见了你,听你温言软语地说说话儿,看着你这…看着你这般恬静温婉的模样,不知怎的,那心气儿就渐渐平顺下来了。仿佛……仿佛你这人儿身上,就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宁的气韵。真是奇了。”
秦可卿微微垂首,绝色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轻柔:“娘娘谬赞了。臣妇蒲柳之姿,粗陋不堪,能得娘娘垂怜召见,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说能让娘娘稍解烦忧,那更是臣妇几世修来的造化。娘娘母仪天下,心怀万民,些许烦忧,不过是……不过是过于操劳罢了。”
郑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扫过她那即便坐着也难掩惊人轮廓的身段,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今日也扰了你半日。本宫乏了,你且跪安吧。改日……等本宫又觉得闷了,再召你来说说话儿。你可别嫌本宫烦,躲着不肯来呀?”
秦可卿盈盈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娘娘说哪里话。能陪着娘娘说上几句话,是臣妇的荣幸。娘娘若不嫌弃臣妇愚钝,但有所召,臣妇定当立刻前来,绝无半分推辞。臣妇告退。”郑皇后望着她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丰盈摇曳处:“低声一叹,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可惜了……”
秦可卿由宫女引着,刚转过一道垂花琉璃影壁,正待往宫门方向去,迎面却撞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盛装丽人迤逦而来。那丽人穿着水红织金缠枝牡丹的宫装,满头珠翠,容色极艳,眉眼间带着一股恃宠而骄的张扬,正是当今官家最宠爱的刘贵妃。
刘贵妃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随意扫过秦可卿的脸,骤然间,她脸上的得意与慵懒瞬间凝固,仿佛白日见了活鬼!她死死盯着秦可卿,瞳孔猛地收缩,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刘贵妃:“啊一一!主…!你……你……”
话未说完,竟双眼一翻,身子软软地瘫倒下去,直挺挺地晕厥在地!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当邮”一声摔落在地,珠翠四溅。
随行的宫女太监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呼着“贵妃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手忙脚乱地去搀扶。秦可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的平静,微微蹙眉随即对引路的宫女低声道:“我们快些走吧,莫要冲撞了贵妃娘娘凤体。”
她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墙深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惊惶失措的喧嚣和那个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宠妃。
第二日,天光微熹,开封府衙。
新任的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大官人,头戴五梁进贤冠,身着绯色公服,腰悬紫金鱼袋,足蹬乌皮履,端的是朝廷新贵,官威赫赫。
前头是四名皂隶高擎“肃静”“回避”牌开道,后头跟着一队亲随,捧着敕牒、印信、文书匣子,一路鸣锣喝道,马蹄踏着东京御街,嗨嗨作响,直往那威严赫赫的开封府衙而来。
街市两旁,早有那机灵的小贩收了摊,行人避让垂首,只听得一片屏息肃然之声,端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人未至,威先临。
府衙门前,早有得了信的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领着府衙一众属官、书吏、衙役,黑压压排班肃立,恭候大驾。
那赵判官,生得清瘫刚毅,目光如炬,身着青袍,腰束犀带,虽只八品,气度却沉凝如山岳。徐推官则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活络,透着几分精明,同样青袍在身,气韵却是圆融如流水。
见大官人仪仗至,赵鼎、徐秉哲忙趋步上前行礼,口中高呼:“卑职等恭迎府尊!”
大官人下了马,皂隶忙接过缰绳。他略整了整冠带,目光扫过众人头顶,最后落在赵、徐二人身上,微微擡手:“诸位请起。本府初来乍到,诸事尚需仰仗。”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赵鼎、徐秉哲在前引路,将大官人迎入那森严肃穆的大堂。
但见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公案后是虎头椅,案上朱笔、签筒、惊堂木一应俱全,两旁水火棍、刑具森然罗列,一股子生杀予夺的官威混着陈年卷宗的墨味、隐约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心头一凛。府衙正堂,早已收拾得纤尘不染。
大官人昂首阔步,在皂隶们山呼海啸般的“参见府尹大人”声中,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象征开封府最高权力的交椅上。
大官人于公案后坐定,自有亲随将敕牒、印信、告身文书恭敬置于案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青袍属官们。
判官推官、诸曹参军、左右军巡使、厢官分站两排,俨然一个小朝议一般。
这开封府衙,气象森严,端的是总管东京城百万生民、一应刑名钱粮、宫禁安危的首善机枢。印信在手,敕牒在案,他便是这煌煌府衙的擎天柱,牧守京畿之人。
堂下左右,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垂手侍立,正是府尊之下,最要紧的两位人物。
按说这开封府副手,本该是那少尹大人。
可这少尹的官衔,自打太宗皇帝、真宗皇帝龙潜之时,都曾以此身份“权知府事”后,便成了个烫金的虚幌子。
天子用过的名号,岂是寻常人能担得?
为表尊崇,这少尹之位,早已是高高供起的荣誉虚衔,等闲不设。
故而如今这开封府衙里,真正替府尊挑着日常千斤重担、握着实务印把子的,便是眼前这二位:判官赵鼎,与推官徐秉哲。
说他们是府尊的左右臂膀、事实上的副手,半点不虚。
两人俱是正八品的青袍,可在这东京城里,位卑而权重,干的实在是六品的差遣。
大官人想起蔡京那日交代,犹在耳畔:“开封府这摊子,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此二人乃实权所在,须得拿捏住了。那赵鼎么…虽非老夫门下嫡传,其入京之路,却也经老夫之手。此子才具,确是可造之材。论及经世理政、经纬之才,与吕颐浩堪称一时瑜亮,皆有入阁拜相之器局。若单论胸襟气度、容人之量,赵鼎或更胜吕氏一筹。”
言及此处,蔡京话锋陡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上位者的惋惜,“可惜,此人性情太过刚烈耿介,持身过谨,近乎刻板。于这宦海浮沉之道,一味刚强,不知圆融变通,乃取祸之道也。为官者,当效古木,遇疾风知俯仰,宁曲而存,勿折而亡!”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目光透过氤氲水汽,显得愈发莫测:“其出身晋地,与江南诸公非属同脉。只是…其早年受业恩师,虽非元祐党人,却与彼辈学问渊源颇深,门墙故旧,牵连未绝。此一节,犹如白璧微瑕,终难磨洗。以此性情,又负此旧染…若无强力臂助,悉心回护,已是寸步难行!”
至于徐秉哲,蔡京的评述则直截了当:“徐氏此人,乃东宫心腹吴敏之姻亲,衢州西安徐氏,江南士绅之翘楚。其根基在彼,更兼有侍奉储君于潜邸之积年香火情,乃江南士大夫清流一系中坚。贤契……尔当洞悉其源流,心中有数才是。”
大官人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开封府衙的章程,蔡京仔细和他说过,判官与推官,分掌阴阳,各司其职。
推官徐秉哲,专管那“生事”一一什么械斗命案、盗抢拐骗、奸淫邪祟,一应狱讼刑罚、提刑勘问,皆是他碗里的饭食。
而判官赵鼎,则总理“熟事”一一户籍田亩、钱粮赋税、婚丧嫁娶、商铺争讼,这些关乎民生烟火、府库进项的勾当,都在他笔下勾画。
推官审结的案子,无论大小,那判词卷宗,最终都得递到判官赵鼎案前,由他这位掌“生事”复核的判官,一笔一划签押画押,方算铁板钉钉。
“府尊,开封府一应日常运转、刑名钱粮、京畿庶务,皆已在此。”赵鼎的声音将大官人思绪拉回,他捧着一叠厚厚的黄绢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条目,恭敬呈上,“请府尊过目。”
大官人目光扫过那卷宗,又掠过赵鼎刚直的脸和徐秉哲堆笑的面孔,缓缓开口:“本府初理京畿首善之地,千头万绪,不知这开封府尹日常坐衙,究竟须纳哪些紧要事务?二位皆是府中栋梁,还望不吝赐教,细细道来。”
赵鼎闻言,神色愈发恭谨,率先叉手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回禀府尊,权知开封府事,位尊权重,总理京畿。日常坐衙,首重者,乃听断狱讼。”
“哦?请讲。”大官人端起亲随奉上的茶盏,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是。”赵鼎应道,条理分明,“每日五鼓,府尊升堂理事。凡东京城厢内外,一应刑名案件,无论轻重,首由推官徐大人勘问详实,录成案卷。然人命关天、徒流以上重案,以及疑难、涉官、涉宗室、涉汴河纲运等紧要者,皆需呈至府尊案前,由府尊亲自坐堂,引问人证、推鞫案情。”
“卑职虽掌熟事,亦需对推官所呈案卷、拟判,逐一复核签押,方可定谳。此乃府衙第一要务,关乎朝廷法度、京师安稳。”
徐秉哲此时也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补充道:“府尊明鉴,除了这每日升堂问案,尚有诸多日常不可懈怠。其一,乃勾当公事。凡朝廷六部、御史、大理寺、诸路监司往来公文、谘请、批驳,涉及京畿事务者,皆需府尊亲自披览、批示、转发。”“尤其涉及宫禁安危、钱粮调度、河渠疏浚、火禁巡查等事,件件皆需府尊朱笔画押,方为定夺。”“再者,这户婚田土等“熟事’,虽多由判官赵大人主管,然其中牵涉豪右争产、勋贵占田、赋税科敛不均等易生民怨者,亦常需府尊亲自过问,或批示原则,或召相关人等训话,方能平息。”大官人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赵鼎接口道:“其二,乃巡警稽察。府尊需定期亲率衙役,巡查城中街巷、市场、邸店、仓库,督饬厢兵、铺兵维持治安,防火防盗,弹压奸究。尤其四时八节、圣驾出游、大典之时,府衙需倾力维持秩序,稍有差池,便是玩忽职守的大罪过。”
徐秉哲连忙补充细节:“正是!府尊,还有那录囚虑囚。按制,府尊需每月亲临府狱,查阅囚簿,提审部分在押人犯,复核案情,查看有无冤滞、淹禁、虐待情事。此乃彰显朝廷仁德、府尊清明之举,亦是防微杜渐,免生牢狱之变。狱中情弊,水深难测,府尊亲临,方能震慑宵小。”
大官人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这千头万绪的差事掂量了七八分。
这京城头一等的差遣果然是上承天威,下抚万民,中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赵鼎的刚直和徐秉哲的精明间转了转,缓缓道:“听二位大人所言,这开封府事,真真是日理万机,事无巨细。生事、熟事、京畿治安、宫禁应对、人情往来……桩桩件件,皆系于本府一身。尤其这狱讼,推官勘问,判官复核,最终还需本府定夺画押,此中关隘,非同小可。”大官人顿了顿,“本府初来乍到,于这京畿首善之地的政务么……实是生疏得紧。承蒙官家天恩浩荡,委以权知开封府事这等重任,令本府诚惶诚恐,唯恐有负圣意。”
“幸得二位,皆是府中老成持重、政务熟稔的干才。依本府看,这府衙日常运转,自有其章程法度。那些个按部就班的琐碎勾当、寻常案牍,还是交由二位贤契,依着旧例,用心办理便是。”
“本府嘛…坐镇中枢,总揽其成即可。唯有那等涉及重大刑名、宫禁安危、或是官家亲问之事,再行禀报本府定夺不迟。如此,方能人尽其才,各安其分,二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堂下肃立的赵鼎与徐秉哲,虽面上极力维持着恭敬,那紧绷的肩膀却是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这位新来的上官是要撩胆子偷懒了,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倒是好事!
常言道得好:“不怕上司贪钱索贿,单怕上司事必躬亲!
贪钱索贿,不过是按规矩孝敬,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
可若摊上个事事较真、样样过问的勤勉上官,那才真是底下人没日没夜、提心吊胆的苦日子!大官人这番话,分明是划下道来,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主空间,自己只抓那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府尊明鉴!”徐秉哲反应最快,脸上立刻堆满了如释重负又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叉手躬身,声音都透着一股子轻快,“府尊体恤下情,知人善任,实乃卑职等之福,更是开封府百万生民之幸!卑职等定当恪尽职守,为府尊分忧,断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鼎也紧随其后,躬身道:“府尊所言极是。卑职等必当尽心竭力,照章办事,不负府尊信任。”他声音依旧沉稳,只是那紧绷的嘴角也略微松弛了些许。
“嗯,如此甚好。”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那笑容更深了几分,心道:“我偷懒,你们干活,大家皆大欢熹!”
他挥了挥手,那姿态,像极了在自家铺子里打发徐傅掌柜:“去吧,各自忙去。府衙事务繁杂,莫要误了时辰。”
赵鼎、徐秉哲如蒙大赦,齐声道:“卑职告退。”正要转身退下。
“慢着,”大官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案头那叠空白的黄绢文书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哦,对了。徐推官,取几张开封府厢公事所厢巡检的任命单子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要几张无关紧要的纸片。
厢巡检?
不过是掌管街巷治安、防火防盗的微末武职,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堂堂权知开封府事,天子脚下的四品大员,过问这等芝麻绿豆的任命?堂下众人心头都是一动,却无人敢露出异色。
徐秉哲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添了几分了然于胸的殷勤,他立刻应声道:“哎哟,府尊您瞧,这点子小事,何劳您亲自吩咐?下官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唯有赵鼎,脚步顿了一顿。他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那蹙痕极淡,快得如同水面掠过的一丝风。权知开封府事当然有这个权力,任命一百个也不算逾矩。他心中念头电转,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那刚直的背影,似乎比刚才又挺直了一分,沉默地随着徐秉哲退出了大堂。
不一会衙门后房内。
应伯爵,癞头三并谢希大被穿着一身公事服的玳安领了进来。
大官人坐在酸枝木交椅上,靴子随意地翘在旁边的矮凳上。
他呷了口热茶,眼皮子一撩,对众人说了声:“坐。”
癞头三一听,身子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两截,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谄笑道:“大人!折煞小的了!在大人面前,小的就是条板凳腿儿!哪敢坐?站着!小的站着就成!站着舒坦!”旁边的应伯爵可不管这套,大官人话音一落,他早就一屁股墩儿抢占了房内另一把椅子,那椅子被他肥硕的屁股压得“吱呀”惨叫一声。
他抹了把额头上刚才吓出的虚汗,又灌了口冷茶顺气,这才长出一口气,拍着大腿嚷道:
“哎哟我的好哥哥!可憋死我了!这一路进城,昨夜又是堵车又是野狗扑人,今日又来到这京城衙门,我这心肝儿就没落回肚子里过!好哥哥哎,您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拎来京城,到底有啥紧要差遣?总不会是让兄弟我来看城门楼子吧?”他眼巴巴地望着大官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生怕摊上什么要命的活儿。大官人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找你?嗬,倒也没甚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下巴朝癞头三一点,“跟着他。”
应伯爵一愣,顺着大官人的目光看向那癞头三,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
“嗯,”大官人笑道,“让癞头三带着你,把这京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那些个吃闲饭、敲竹杠、走街串巷坑蒙拐骗的帮闲、泼皮无赖们,都给我访一访,摸一摸底,熟络熟络。该敲打的敲打,该归拢的归拢,该给甜头的也别吝啬。”
他顿了顿,看着应伯爵瞬间垮下来的脸,笑容加深了几分:“就像咱们在清河县干的那样。把这京城地面儿上的闲汉们,也给我拧一拧。”
应伯爵一听,脸都绿了!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拉身子,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旁边的癞头三:
“哎哟喂!我的亲哥哥!我的好大爹,您若是要整我,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如何折磨应二都是一句话的事情,只是可千万别看得起俺应二!”
“这事儿……这事儿是兄弟我能干的么?就算有这癞……癞兄弟带路,可这京城是什么地界?藏龙卧虎!水比王母娘娘的瑶池还深!人家那些坐地虎,谁认得我应伯爵是哪根葱哪瓣蒜?”
“不给面子,那是轻的!万一碰上几个愣头青,或是哪个不开眼的背后有靠山的泼皮头子,把你好弟弟我暴拆一顿,怕不是要被人当街打成肉酱,丢进护城河喂王八啊!”
大官人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瞧你那点出息!放心,那些真正手段黑、有后、养着几十号打手看家护院的主儿,眼皮子高着呢!他们看不上这些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帮闲破落户!嫌跌份儿!”“这正是你应二爷展现本事、扬名立万的好时候!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在清河县能把死人说活,到了这东京汴梁,难道就哑巴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癞头三:“那谁,你来说说!”
癞头三正竖着耳朵听着,一听大官人问话,如同得了圣旨,腰板下意识挺了挺,连忙接口:“大人明鉴!正是如此!这京城里头,规矩大着呢!寻常根本不许携带刀枪棍棒,对绿林道上的人物查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所以啊,真有本事的绿林好汉,大多都聚在京城北边济州、大名府一带快活。留在京畿地界的那些个,便是那些“角抵社’、“英略社’、“使棒社’、“掉刀社’等等,平日里靠在京城商道上耍把式卖艺混口饭吃,要么就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当打手。”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剩下那些个靠着坑蒙拐骗、敲诈勒索过活的豪侠、泼皮、帮闲们,大多都挤在小的住的城西那片儿,边子巷、砖头巷那等腌膦地方。至于那些心更黑、手更毒的狠角色……都钻在“无忧洞’里猫着呢!”
应伯爵听到“无忧洞”三个字,手中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接口道:“知道知道!鬼樊楼嘛!奶奶的,那地方听说邪性得很!里头拐卖人口、开窑子、销赃放贷的勾当,比茅坑里的蛆还多!”
癞头三连连点头:“应二爷说得是!”
应伯爵却依旧愁眉苦脸,对着大官人作揖:“好哥哥!我的亲哥哥!不是兄弟我推三阻四耍滑头,我是真没那金刚钻,不敢揽这瓷器活儿啊!”
大官人看他那副怂样,从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黄澄澄的铜腰牌,“啪”一声丢在应伯爵面前的桌子上那腰牌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上面赫然几个大字“开封府厢公事所厢巡检”。
“瞧见没?”大官人嘴角噙着笑,“给你这个!奉皇命,整治京城治安,肃清街面游惰不法之徒!应二爷,你现在不是帮闲了,是官差!是奉了皇命的厢巡检!拿着这块牌子,再让玳安带着几个精干人手,明面上以巡检司的身份跟着你。我倒要看看,这东京城里,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泼皮破落户,敢不给“你应巡检’的面子?”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应伯爵瞬间瞪圆的眼睛和癞头三骤然发亮的眼神,慢悠悠地加了一把火:“当然,你若实在觉得为难,不敢接这差事……那也无妨。我就把这差事,连同这块牌子,一并交给癞头三去办。他瞧着,倒是个敢打敢拚的。”
“大人!小的愿为大人效死!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绝不负大人重托!”癞头三一听这话,狂喜得几乎要晕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把地板磕得砰砰响,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心掏出来给大官人看!
自己不过一泼皮打手头子,转眼间他奶奶的成官了,难怪义父说自己祖坟何止冒青烟,简直要喷火!应伯爵一看癞头三这不要命的抢功架势,眼珠子都红了,破口大骂:
“好你个癞皮狗!拍马屁都抢着吃热乎的!爷爷我还没死呢!”骂完,他猛地转向大官人,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把将桌上那块沉甸甸的腰牌死死攥在手里:
“好哥哥!我的亲亲好哥哥!接!兄弟我接了!有哥哥这块牌子,有玳安压阵,莫说是鬼樊楼,就是阎罗殿,兄弟我也敢闯一闯!您放心,那些个泼皮帮闲怕的是官,要的是钱!”
应伯爵说完又眼巴巴的看着大官人:“好哥哥,那..这个..”
大官人笑道:“有何开销尽管花便是,让玳安给你垫着。”
应伯爵大喜:“好嘞!”
大官人在衙门点了卯,做了交接,便又坐上轿子来到云锦轩。
方一进门,两道精光便直射向窗边软榻上俏生生立着的两个美人儿。
只见那晴雯和金钏儿,今日打扮得真真是脱胎换骨!哪里还寻得出一丝一毫往日丫鬟的影子?只见晴雯她上身着一件极娇艳的桃红越罗对襟纱衫。这越罗轻薄如雾,质地极为细密通透,隐隐透出内里雪白的肌肤,内里配着一件水红色抹胸,边缘也绣着细密的金线,下系一条葱绿色单丝吴罗百褶裙。她头上挽着时兴的慵妆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镶红宝的凤头步摇簪,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微微颔首而轻颤,耳上坠着小巧的赤金镶粉碧玺耳坠。
金钏儿则穿着一身鹅黄色云霞绡褚子,内里一件月白色轻容纱主腰,下着一条水绿色轻容纱马面裙。有戴上林太太赠给她的几样奢华首饰,更是富贵逼人!
两人见大官人目光扫来,忙不迭地福下身去,两人裙摆如荷叶般铺开,声音又软又糯:“给老爷请安。”
大官人看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得很!这身行头穿在你们身上,活脱脱就是两位千金小姐,不,比小姐还体面!”
金钏儿擡起水汪汪的杏眼:“都是老爷的恩典,赏我们这体面衣裳穿……”晴雯也细声细气地附和:“谢老爷擡举。”大官人哈哈一笑,眼中欲火更炽,故意沉下嗓子,带着不容置疑的狎昵:“就这么干巴巴地谢么?嗯?爷府上西门大宅的规矩,你们两个俏丫头莫非……都忘了不成?”
他这话一出,晴雯和金钏儿的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同时向前挪了一小步,两张如花似玉、精心妆扮过的俏脸,慢慢地、慢慢地贴在了一起!
晴雯的唇瓣饱满红润,金钏儿的樱唇小巧柔软。两张唇在大官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两条滑腻的丁香轻轻探出自家老爷品尝。
半响,大官人才意犹未尽任由晴雯和金钏儿娇喘吁吁地分开,唇瓣红肿,眼神迷离。
他哈哈一笑目光扫过屋内,忽然问道:“林太太呢?今日没来?”
话音未落,珠帘一挑,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孟玉楼。她今日穿着一身银红遍地金的妆花缎袄裙,通身透着精明干练的熟妇风情。
她看着眼前这艳靡一幕,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掩口娇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
“哎哟我的老爷!您这可问着了!她呀,怕是刚得了你回去了的信儿,这会儿正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呢!这紧赶慢赶的……怕不是又和您碰岔了!”
大官人不以为意,把手一挥,走吧:“老爷带你们富贵还乡!”
残阳如血,将贾府门前那对石狮子染上一层淫靡的橘红。
一众护卫下,两顶暖轿稳稳落在阶前。
大官人下来目光在那些偷看的小厮脸上刮过,吓得他们赶紧低下头去。
早有贾府几个老成持重、穿戴体面的管事婆子垂手侍立一旁。为首周瑞家的堆着笑,对轿旁的玳安低声道:“哥儿辛苦。府里已预备妥当,这就引姑娘们去荣禧堂东厢暖阁安置,那是专为府尊大人收拾出来的上房,一应俱全,断不会委屈了姑娘们。”
玳安点头,示意轿夫起轿。
那两顶轿子便由婆子引着,悄无声息地从西角门擡了进去。轿身轻晃,鹅黄与桃红的薄纱轿帘在暮风中微微拂动,偶尔掀起一丝缝隙,隐约可见里头婀娜的人影轮廓,以及那被上好绸缎紧紧包裹着的、随着轿子起伏而微微颤动的丰腴曲线,引得引路的婆子们心里也暗自嘀咕:“好两个狐媚子胚子,这身段儿,怕不是要把男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倒是周瑞家的眼光一瞄,怎得这轿子里的女眷有些熟悉。
倒也未曾深想,沿着抄手游廊,径往那深宅大院的荣禧堂方向去了。
这边厢,贾政早已领着贾赦、贾珍、贾琏等一干爷们迎在仪门前。
贾政率先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口中官腔十足:“府尊大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下官贾政,率阖家男丁,恭迎大人!”
他身后贾赦、贾珍、贾琏等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府尊大人!”
大官人脸上堆起一团和气,连忙伸手虚扶贾政,声音洪亮,带着亲热:“存周先生何必多礼!折煞本官了!”今日叨扰贵府,实在是在下初到神京,官廨尚未备妥,幸得官家体恤,圣旨恩准暂借贵府宝地栖身。此番厚意,本官感激不尽!”
贾政忙道:“府尊大人言重了!官家圣意,便是天恩!大人代天巡狩,权知开封,乃朝廷股肱,能屈尊下榻敞府,实乃我贾氏一门之幸!寒舍虽鄙陋,亦当尽心竭力,侍奉周全,方不负皇恩浩荡!”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当下众人簇拥着大官人往里走。
厅堂内早已华灯初上,珍馐罗列,美酒飘香。大官人被让到上首主位,贾政主陪,贾赦、贾珍、贾琏等依次落座。一时觥筹交错,丝竹并起。
这群人里唯有贾政知道内情的食之无味,全程陪着笑脸。
其他贾府中人倒是开开心心,能结实一位如此实权人物,求之不得,纷纷上前敬酒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官人被玳安半扶半架地引了进来,脚步虚浮,官袍领口微敞。
早已立在房中的金钏儿和晴雯俏生生的迎上来。
玳安见状,嘿嘿一笑,松了手道:“老爷交给两位姐姐了,小的这就去唤人送热水来给老爷醒酒灌洗。金钏儿扶着大官人往那铺着猩红锦褥的拔步床走去,闻言回头嫣然一笑:“玳哥儿,不必麻烦了。这屋子我们熟得很,侧边耳房就有现成的热水汤桶,日日都备着新鲜滚水呢。”
晴雯正费力地帮大官人脱那厚重的官袍,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那健硕的胸膛轮廓和贲张的臂肌若隐若现。
她接口道,语气带着无比的轻松:“正是呢!我们两个自小在这府里长大,如何不清楚玳哥儿只管去歇着,保管把老爷伺候得舒舒服服,连根汗毛都妥帖!”说话间,她俯身去脱大官人的官靴。玳安见老爷那醉醺醺的模样,便知趣地笑道:“得嘞!有两位能干娘子在,小的放一百个心!我这就去外头耳房歪着,老爷若有吩咐,喊一声便是!”
说罢,麻溜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掩上了房门。
里头大官人被金钏儿和晴雯合力洗过,此刻赤条条仰面躺在猩红锦被里沉沉睡去。
晴雯只穿着贴身的小衣,葱绿抹胸的系带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雪腻,脸上红潮未退,看着床上睡得死沉的大官人,低声道:“姐姐……我……我有些乏了,我去那边榻上歪一会……”
金钏儿却一把拉住晴雯的手腕,将她拽回床边。她自己也只穿着桃红肚兜,两根细细的带子勒在圆润的肩头,凑到晴雯耳边:“傻妹妹!怕什么羞?早晚都有这一日!日后这等并肩子上阵的日子,只怕多着呢!你我姐妹,不精诚合作,如何立足?还有,这段日子在贾府,正要我们两个一起让那王夫人看看,你我过得有多好!”
晴雯被金钏儿拉住,她擡起眼,看着金钏儿:“姐姐说的是!日后姐姐还要教教我,如何服侍老爷才是‖”
金钏儿笑道:“好妹妹,放心!你我都是从这府里的烂泥坑里爬出来的,如今又一道儿被这滔天的富贵裹挟着回到这地方,这便是天意!我们不亲,谁亲?明日……我们就穿戴得整整齐齐,大大方方,在这府里好好走上一遭!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们都瞧瞧,当初被她们踩在脚底下的泥,如今也能变成她们攀附不起的金凤凰!更要让那老虔婆看看,她造的孽,报应来了!”
晴雯听得热血上涌,胸脯剧烈起伏,她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又狠绝的光芒:“好!就这么办!定要晃瞎了她们的眼!”
金钏儿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松开晴雯的手,媚笑道:“好得很!妹妹,歇了吧。”说罢她掀开锦被一角,滑腻的身子便贴上了大官人滚烫的左侧。
晴雯脸上又是一红,她的身子更显玲珑紧致,也掀开被子,带着一丝颤抖,贴上了大官人的右侧。两张同样年轻却气质迥异的娇靥,都睁着那双眸子,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兴奋的有些睡不着。
这边玳安走出房间后一时间睡不早,站在廊下打了一趟拳,被晚风一吹,才觉自己昨日骑马赶路,又在驿站窝了一宿,一身臭汗黏腻得难受。
他舔了舔嘴唇,心道:“老爷有美人伺候着,我这一身馊味儿,这么晚了,不如也寻个地方冲个凉,清爽清爽!”
想到此,他便招手唤来一个在廊下听使唤的贾府小厮,吩咐道:“去,给爷寻个大盆提几壶滚烫的热水来,爷要冲澡!寻个僻静地儿!”
那小厮应声而去。
玳安左右打量,见这荣禧堂东厢房后头,挨着院墙根儿,有一处小小假山隔出的死角,月光照不到,甚是隐蔽,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正好合用。
不多时,小厮吭哧吭哧提来一个大盆,又提来几壶热气腾腾的滚水。
玳安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衣裳,露出一身精壮腱子肉。
他年纪虽轻,却被武丁头训练得,肩宽背厚,胸膛两块肌肉鼓胀如铁,腹间更是块垒分明。他舀起一瓢热水兜头浇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肤滚落,舒服地长吁一口气,拿起澡豆,在自己那身腱子肉上用力搓洗起来,水花四溅。
与此同时,王夫人处。
王夫人穿着身玄色暗纹的绫罗外套,里头藏着新订购得黑丝罗袜穿戴好。
她心跳如鼓,脸上火烧火燎,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悄悄从自己东廊下的三间小正房里溜出来。要去荣禧堂院落西侧,贾政的内书房“梦坡斋”。
这些年,贾政在那边处置些文书看书练字,起居也在那里。
她想到贾政看见自己这风骚的模样,无论如何夫妻情分在,自己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想到那十数年未曾尝过的的滋味,她双腿间都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廊柱喘息片刻,才蹑手蹑脚,借着廊下阴影,穿过荣禧堂正房那寂静的院落。
正当她屏住呼吸,加快脚步想绕过正房时,忽听假山后传来“哗啦啦”一阵撩水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夫人心中一惊,随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深更半夜,竟敢在这等要紧地方洗衣服…”
她柳眉倒竖,循着声音,悄步绕到假山后头,定睛一看一
月光虽暗,但廊下灯笼余光依稀勾勒出一个精赤条条、背对着她的雄壮男子身影!
那人正站在一个大木桶里,舀水冲洗身体。
宽阔厚实的肩背肌肉虬结,随着他搓洗的动作块块隆起,水珠顺着他脊柱的凹沟滑落,流过那劲窄的公狗腰。
当他侧身弯腰去拿水瓢时,尤其那两条大腿,筋肉盘结,粗壮有力,看得王夫人一阵口干舌燥。“这...这人是谁?莫……莫非是那位大人带来的贴身护卫?竟生得如此……雄壮……”王夫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死死黏在玳安那具雄性的躯体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空虚感瞬间席卷了她,比方才想到贾政时强烈十倍、百倍!
她浑身发软,神魂颠倒,竟忘了身处何地,只想看得更清楚些……
“噗通!”她脚下一软,心神激荡之下,竟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玳安正洗得痛快,闻声猛地回头,看到地上跌坐着个穿着体面、却形容狼狈的妇人,虽摔倒在地,但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度是藏不住的。
玳安一惊,却也不甚慌乱,就这么袒露的,几步跨出木桶,走到王夫人跟前,双腿一叉口中问道:“这位夫人,您是谁?为何偷看小可洗澡?可要小的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