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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宝玉挨揍,美人暧昧贺【瑕措】盟主白银!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01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二合一

且说宝玉一溜烟从穿堂跑出来,心口犹自突突地跳,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喜的。他一面往王夫人正房走,一面脑子里便活画出那光景来一一金钏儿和晴雯两个,一左一右站在太太身边,都穿着簇新的衣裳,金钏儿还是那样温柔和顺的模样,晴雯呢,必是抿着嘴儿,眼角眉梢带着三分傲气、七分笑意,只拿眼风儿瞟他。

想到这里,宝玉脚底下便生了风似的,恨不得一步跨进太太屋里去。

他心道:太太既肯叫她们回来,又擡举了玉钏儿,人本就多了,又带到我跟前,断没有不给我的理!前儿还听袭人说,太太直夸金钏儿稳重,晴雯虽性子烈些,却是极忠心、极会伺候人的。如今两个都齐全了,太太必是体谅我日夜悬心,索性一并还了我,往后……往后我便有了两个可意的人儿,一个温存,一个爽利,恰似一株牡丹并一树海棠,都栽在我这心坎儿上了!”

“倘若再把玉钏儿给了我,那便是一株牡丹并开两朵一摸一样的花儿,笑起来对着我岂不是美哉,我是先尝姐姐的胭脂,还是妹妹的?

他越想越美,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脚下险些绊着门槛。

一面走,一面又寻思:待会子见了太太,先给太太请安,太太若说“把她们给你”,我该怎么谢恩才好?是跪下磕头,还是说几句讨太太欢喜的话?金钏儿和晴雯站在一旁,定是要抿着嘴儿笑我的。晴雯那促狭鬼,保不齐还要拿眼珠子瞪我一下,只当我怕她瞪,她越是瞪我,我便越高兴!也不知两人好些时候没见,如今有多可人?

而那头。

一语未了,那荣国府后花园的僻静角上,几树海棠开得正盛,红粉霏霏的,掩着底下两条窈窕人影。玉钏儿紧紧攥着姐姐金钏儿的手,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又是欢喜又是好奇,那杏子般的眼珠亮晶晶的,只管往大官人住的院落那边瞟。她凑近了,压着嗓子,那声音里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嫩与天真:“姐姐,你……你当初被太太撵了出去,后来怎么样了?那会子可把我们吓坏……”

说着,又往那边努了努嘴,脸蛋儿愈发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方才……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大人……莫不是……莫不是就是……姐、姐夫?”

金钏儿正低头想着心事,闻言,那双水灵灵的眼珠儿滴溜溜一转,霎时亮得惊人!

她猛地想起林大娘私下里点拨她的那番话一一“你在这府里根基浅,若想站得稳,少不得要有个臂膀。你那亲妹妹玉钏儿,可不就是现成的能放进内宅的贴心人儿?你这臀尖半个钏儿胎记,始终要和另半个摆在一起才是正理,两个一摸一样的臀儿翘在一起,再两张相似的脸蛋回头,便是罗汉也动心。”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子,瞬间点亮了金钏儿的心!她心头豁然开朗,一股热流涌了上来。可不是么!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若能拉拢了玉钏儿,日后在府里,在老爷跟前,甚至……对付那些碍眼的,岂不多了双眼睛、多了张会说话的嘴?

想到这里,金钏儿脸上霎时绽开一朵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妩媚,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她反手捏了捏玉钏儿的手心,那动作亲昵得很。

“好妹妹,你这一问,倒勾起姐姐的伤心事来了。”她叹了口气,眼波流转,“那日被太太撵出去,大冬天的,我孤零零一个人,身上没银子,又没处投奔,只当是死定了……谁承想,正撞见老爷一一就是那位大人一一坐着轿子打那儿过,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说到收留二字,那语调便有些缠绵起来。她故意顿了顿,拿眼风上下打量着妹妹羞红的脸蛋,忽地抿嘴儿一笑,凑近了玉钏儿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带着脂粉香,直往玉钏儿耳朵眼里钻:

“你方才问,是不是姐夫?好妹妹,你且瞧瞧,他生得如何?可威风不威风?”

玉钏儿脸更红了,扭捏着不肯答。金钏儿见了,愈发促狭,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分享秘密的、令人心痒的暧昧:

“我告诉你罢,可不单是瞧着威风呢……”她轻轻咬着字,那话语软绵绵、热烘烘的,“那身板儿,那性子……啧啧,到了夜里头,折腾起人来呀,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叫人受不住。能把人揉碎了、化开了,连骨头缝里都是他的影子……”

“呀!”

玉钏儿哪里听过这个!整张脸腾地红透了,红得如同枝头熟透的樱桃,连耳根子、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她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猛地一把推开姐姐,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跺着脚娇嗔道:“姐姐!你……你混说什么!没羞没臊的!谁……谁要听这些话了!”

她扭过身子,再不敢看金钏儿一眼,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方才姐姐那番话,虽听不真切,那语调、那神情,却叫她没来由地心慌意乱,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她赶紧岔开话头,声音里还带着不稳的喘息:

“母亲要是知道姐姐你没死,还……还跟了这样一位贵人,定……定是欢喜得什么似的!”金钏儿看着妹妹这副羞窘不堪的模样,非但不恼,反倒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在花枝间打着转儿。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姿态慵懒,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可不是么,是该让娘高兴高兴了。等过两日闲了,姐姐就带你,还有娘,好好聚聚,说说话儿。”说着,那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意味深长地在玉钏儿身上转了一转,便移开了眼,只望着那一片烂漫的海棠花出神。

玉钏儿满脸娇羞,挣开姐姐的手,跺着脚道:“哎呀,姐姐再混说,我可真个要恼了!太太那边还等着伺候呢,我得赶紧回去,等闲了下来,再来寻姐姐说话儿。”说着,扭身便要跑。

金钏儿一把拉住她,笑道:“急什么,这会子太太正晕着,满府里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你?再说了她眼波流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姐姐方才跟你说那些,可不是白说的。你回去只管好生伺候着,太太跟前多长几个心眼儿,有什么动静,悄悄儿记着,回头告诉姐姐。咱们亲姐妹,往后在这府里,也好有个照应不是?”说着,捏了捏妹妹的手,意味深长地一笑。

玉钏儿听得心头一跳,脸上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吓的,只胡乱点点头,抽出手来,一溜烟跑了。金钏儿望着妹妹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慢慢理了理鬓角,转身往那海棠深处去了。

而贾宝玉正胡思乱想着,不觉已到了王夫人院外。他忙整整衣襟,又擡手摸了摸头发,生怕跑乱了仪容,叫太太嗔怪。定了定神,方走了进去。

不想刚至廊下,便觉里头与往日不同。只见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几个体面媳妇子,并几个小丫头,进进出出,脚步匆忙,脸上都带着三分急色。

门帘子掀动处,竟瞥见父亲贾政也在里头坐着,眉头拧成个疙瘩。

宝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莫非母亲身上不爽利?”他紧走几步,掀帘进去,只见房里一片忙乱,丫头们捧盆递水,脚步杂遝。宝玉觑着贾政脸色,小心翼翼问道:“老爷,太太这是……怎的了?”贾政正自烦闷,听得宝玉声音,擡眼一瞪,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沉得如同冬日闷雷,震得宝玉心头一颤。旁边周瑞家的觑着空,忙低声回道:“宝二爷,太太方才一时痰厥,晕过去了!”宝玉一听,唬得魂儿都飞了半截,也顾不得许多,拔脚就要往内室闯,口中急道:“太太!”贾政见他那般莽撞,霍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站住!你这孽障,越发没有王法了!里头太医正施针用药,你一个黄口小儿,闯进去做甚?添乱不成!平日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父母有疾,饮药子先尝之’,那是孝道,不是叫你莽莽撞撞往里闯!简直是鲁莽!”

说着,一撩袍袖,阴沉着脸,自己先进去了。

宝玉被这一喝,钉在当地,一颗心兀自在腔子里擂鼓般乱跳。见父亲进去,想着有太医在,料想无妨,那吊着的心才略略放下些,只觉后背心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着里衣。

正没个抓挠处,却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玉钏儿,端着个铜盆,低着头,脚步匆匆打外院子边进来。宝玉瞧见是她,心头一动,如同饿猫儿见了腥膻,忙一把扯住玉钏儿的袖子,将她拉到门边僻静处,压低了嗓子:“好姐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姐姐金钏儿回来了?”

玉钏儿被他扯得一个趣趄,盆里的水漾出些来,湿了裙角。她擡眼飞快地酸了宝玉一下,见他两眼放光,满是急切,便咬着唇,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不啻于在宝玉心头点了一把火!

那金钏儿,生得白净丰腴,眉眼含情,性子又柔顺,往日里最是宝玉心头一块痒痒肉,只恨不能一口吃了。自她被撵出去,宝玉不知暗地里嗟叹了多少回。此刻听闻她竟回来了,宝玉登时把那“太太晕厥”的忧心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股子邪火夹着狂喜,直冲天灵盖,脸上便不由自主带出十分快活颜色来,嘴角咧开,几乎要笑出声。

他搓着手,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恨不得立时插翅飞进去,搂着那温香软玉诉诉离情。谁曾想,贾政恰在此时阴沉着脸,从内室掀帘子出来。正听到贾宝玉问那金钏儿,一眼又撞见宝玉那副抓耳挠腮、喜形于色、魂不附体的浪荡模样!

贾政先是一怔,继而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一

那金钏儿的事,他何尝没听说过?当日她被撵出去,府里风言风语,都说是宝玉惹的祸。

只是贾政心里有数:一个丫鬟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内院的事,由着太太处置便是,他一个大老爷们,难不成还去管那些丫头们的闲事?再说,宝玉那孽障,素日里荒唐些,又有老太太一直在身后,他也懒得一一过问。眼不见为净,只当不知道,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也就罢了。

可如今呢?

那金钏儿不但回来了,还换了副模样一一她如今是西门天章的人了!那西门天章是什么人?是圣眷正是,是来贾府查案的,一个不小心贾府就得大火焚巢,连他贾政都要陪着笑脸、低三下四伺候着的人物!而这金钏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他贾家的门,把个王夫人气得当场痰厥过去,人事不省!他这个做丈夫的,还要在众人跟前,对着那西门天章赔笑脸、说好话,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这一切的一切一一是因谁?

都是因那畜生!

若不是他当日勾三搭四,惹出那些没廉耻的事来,金钏儿如何会被撵?

金钏儿不被撵,如何会落到那西门大人手里?

她不落到那西门大人手里,今日如何会这般堂而皇之地回来,把个家闹得天翻地覆?

太太如何会气晕?

他贾政如何要在人前那般没脸?!

这孽障!这畜生!

一念及此,贾政越想越气,胸中那积压的羞、怒、恨、恼,如同泼了滚油的干柴,“腾”地一下直烧上了顶梁门!

他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跳如蚯蚓,指着宝玉的鼻子,厉声喝道:

“好!好!好一个小畜生!”

那声音如同半空里打了个焦雷,震得满屋子人俱是一颤。

贾政一步上前,指着宝玉骂道:

“你这孽障!我且问你:当日那金钏儿被撵出去,是为谁?是为谁?!不是你调三斡四,没廉耻地勾引那贱婢,她如何会被撵出府去?她不出去,何来今日回来,惹你母亲生这场大气、晕死过去?!你母亲素日疼你如命,你便是这般报答她的?!”

宝玉被他这一骂,唬得面如土色,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回不出来。贾政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气往上撞,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宝玉脸上:

“你母亲如今还在里头人事不省,你这孽障不思悔过,倒还有脸在这里打听那浪蹄子的消息!方才你那嘴脸,当我没瞧见?抓耳挠腮,喜形于色!你还有半点人伦之心没有?!畜生!禽兽不如的畜生!”他说着,环顾左右,厉声道:

“来人!给我把门关上!拿布塞了他的嘴!把这不知死活的行货子,给我着实打死!打死!”这一声“打死”,如同阎罗王的催命符。旁边伺候的几个小厮,虽知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平日里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此刻见老爷怒发冲冠,眼珠子血红,如同要吃人一般,吓得腿肚子转筋,哪敢违拗?只得战战兢兢上前,七手八脚将宝玉按翻在一条春凳之上。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叫道:“老爷!老爷饶命!儿子不敢了!儿子”

话未说完,一个小厮,抖着手寻了块汗巾子,胡乱塞进宝玉嘴里。宝玉“呜鸣”两声,便只剩了闷哼,眼泪已流了满脸。

早有那掌板的小厮,抄起一根毛竹大板,觑着贾政脸色,不敢十分用力,照着宝玉的后臀腿股,“劈劈啪啪”打了十来下。

宝玉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起先只觉得那板子打在肉上,如同烙铁一般,钻心地疼,塞着嘴也忍不住“呜呜”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间,头上的束发金冠也歪了,头发散乱下来,狼狈不堪。

贾政冷眼瞧着,见那小厮下手畏缩,打得不痛不痒,更是火上浇油!他怒喝一声:

“没用的东西!你们这是打人,还是挠痒痒?!”

飞起一脚将那掌板的小厮踹了个跟头。自己劈手夺过那沉甸甸的毛竹大板,抡圆了胳膊,照着宝玉的臀腿交界处,咬牙切齿地狠命打将下去!

“啪!啪!啪!”

这板子带着贾政满腔的羞怒愤恨,力道何止重了十倍?每一板下去,都发出沉闷结实的肉响。贾政一边打,一边骂道:

“我打死你这不肖的孽障!我贾家世代簪缨,何曾出过你这等寡廉鲜耻的东西!你今日勾引这个,明日调戏那个,把个好好的家,闹得鸡飞狗跳!你母亲为你操碎了心,你倒在这里喜笑颜开,打听那浪蹄子的消息!”

“啪!”

“你读的什么圣贤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倒好,专往那伤风败俗的路上走!今日不打死你,留着你日后做出弑父弑君、灭门绝户的勾当来,我贾政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啪!啪!”

宝玉初时还能“嗷嗷”地惨嚎,几板过后,那声音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渐渐低微嘶哑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身子在凳上抽搐着,眼见着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那月白色的绸裤,早已被血沁透,一片刺目的猩红。

旁边几个有年纪的管事嬷嬷,如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见打得实在不像了,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慌忙抢上前来,跪在地上抱住贾政的腿,哭求道:

“老爷!老爷息怒啊!宝二爷年轻不知事,再打不得了!求老爷开恩,饶了他这一遭吧!”贾政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气喘吁吁,瞪着血红的眼睛,指着凳上气息奄奄的宝玉骂道:“饶他?你们问问这畜生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里就是你们这帮没见识的蠢妇,一味纵容,把他惯得无法无天!酿成今日这般忤逆不孝的祸胎!今日不打死他,难道要等到他明日做出更出格的事来,你们才晓得后悔,才不来劝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内室里,王夫人被施救醒来不久,神志刚有些清明,便听得外间哭喊喝骂,板子着肉之声不绝于耳。她心头突突乱跳,强撑着问身边服侍的:

“外头……这是怎么了?吵嚷什么?”

玉钏儿和彩霞两个大丫头,见瞒不过,又怕出事,只得跪在床前,含泪将宝玉如何打听金钏儿、老爷如何震怒、此刻正在外头毒打宝玉的事,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

王夫人一听,“宝玉被打”四字如同钢针扎心!再想到起因竞又是那阴魂不散的金钏儿,自己方才就是被她气晕,如今这孽障又来害她的命根子!急怒攻心之下,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如被重锤猛击,“啊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喉中咯咯作响,竟又直挺挺地厥死过去,脸色霎时变得金纸一般!“太太!太太又晕了!”

玉钏儿和彩霞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叫起来。

内室的哭喊声传到外间,如同惊雷。贾政满腔怒火,被这“太太又晕了”的惊呼猛地浇了一盆冰水!他这才如梦初醒,想起里头还有病人。

再看凳上,宝玉已是面无人色,气若游丝,臀腿处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他心头也是一震,那高举的板子,终于颓然落下,“眶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再也顾不得宝玉,慌忙丢开手,转身便朝内室疾奔而去。

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响,接着便是琥珀那带着哭腔的声音高高扬起:“老太太!老太太您慢着些!”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贾母由鸳鸯搀扶着,颤巍巍闯了进来。她面色煞白,一头银发略有些散乱,扶着鸳鸯的手不住地抖。

原来贾母那边早已得了消息一一起先大丫鬟鸳鸯担心贾母的身子,还想瞒着王夫人的事。谁知一个小丫头嘴快,在外头廊下跟人咬耳朵,说了一句“了不得!宝二爷正挨打呢,打得可狠了!”偏生叫琥珀听了去。琥珀知道这事瞒不住,只得硬着头皮进来说了。

贾母一听“宝玉挨打”四个字,那脸上登时没了血色,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鸳鸯忙上前扶住,劝道:“老太太别急,兴许没大事……”

贾母一把推开她,颤声道:“没大事?我的宝玉但凡碰着一根手指头,都是天大的事!快!快扶我去!”

说着,由鸳鸯和琥珀一边一个搀着,三步并作两步往王夫人院里赶来。一路上老人家气喘吁吁,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儿……我的宝玉……可别有个好……”

此刻进了门,贾母一眼便瞧见那春凳上趴着的人一一月白绸裤上满是血迹,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那身子软塌塌地伏着,一动不动。

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险些栽倒。鸳鸯和琥珀死死扶住,才没让她跌下去。

“宝……宝玉………”

贾母颤抖着唤了一声,挣开搀扶,踉踉跄跄扑到春凳前。她伸手想去摸宝玉的脸,那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怎么也落不下去。只见宝玉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惨白,满头满脸都是汗和泪,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神采飞扬的模样?

贾母心如刀绞,喉咙里“呃”的一声,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她颤巍巍伸手,轻轻拨开宝玉脸上黏着的乱发,抚摩着他冰凉的脸颊,哽咽道:

“我的儿……我的宝玉……你睁开眼看看…再没人敢打你了.………”

宝玉昏昏沉沉,只觉有人在耳边唤他,那声音又熟悉又遥远,像是从梦里飘来的。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喉咙里微弱地“唔”了一声,便又没了声息。

贾母见他这般模样,心痛得几乎要碎开。她猛地转过身来,那双老眼里射出刀子般的寒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政身上。

贾政此时正垂手立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见了母亲这般神情,心里也是发虚,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母亲……”

话未说完,贾母便厉声打断了他:

“好!好!好一个教子有方的贾存周!”

贾母指着贾政,手指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字句却清清楚楚:

“我统共这么一个孙子,还未独当一面!平日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倒好!你倒下得去这般狠手!你是要打死他不成?!你是要我这老太婆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贾政忙跪下道:“母亲息怒!儿子实在是……实在是这孽障太不成器,今日又惹出这般祸事,气得他母亲当场晕厥,儿子这才……”

“放屁!”

贾母一声厉喝,震得满屋子人俱是一颤。

老人家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道:

“你少拿这些话来堵我!他不成器?他如何不成器?他不过是个孩子!便是有些淘气,你骂几句、打几下,也便罢了!你瞧瞧你打的这是什么?!这是要往死里打!这是要他的命!”

说着,她颤巍巍指着那春凳上血迹斑斑的裤子,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是人样子么?这还是我那个活蹦乱跳的宝玉么?你……你是要活活把他打死在你跟前,你才甘心是不是?!”

贾政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吭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母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气往上撞:

“我知道!我知道!你嫌宝玉不读书、不长进,给你丢人了!你索性打死了他,也省得日后见了我这老婆子心烦!你打死他!你连我也一并打死了罢!倒干净!”

说着,老人家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坐。鸳鸯和琥珀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一叠声地叫老太太。贾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道:“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儿子万死不敢!儿……”

贾母被扶着坐在椅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指着贾政,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你给我听清楚了!宝玉是我的命根子!他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你……你往后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先来打死我这老婆子!”

说着,又转头去看宝玉,见他依旧昏昏沉沉地伏着,那心便揪成一团,泪如雨下:“我的儿……我的宝玉……你快醒来……祖母在这儿……再没人敢欺负你.………”

正哭着,忽听里头内室也是一片哭声。贾母一怔,问道:“里头怎么了?”

旁边林之孝家的忙上前,低声回道:“回老太太,太太方才又晕过去了,这会子还没醒呢。”贾母一听,那脸色愈发难看,颤巍巍站起身,由人扶着往里走。走到内室门口,只见王夫人直挺挺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牙关紧咬,玉钏儿和彩霞跪在床前哭得泪人儿一般。

贾母站在床前,看着儿媳这般模样,又想起外头奄奄一息的孙子,那心里如同滚油煎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长叹一声,落下泪来:

“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等到贾母边走出院子边听了鸳鸯说的来由,那眼泪便止住了,只一双老眼里头,渐渐泛出冷浸浸的光来。她咬着牙,沉默半晌,忽然把牙一咬,恨声道:

“又是那西门天章!我算瞧明白了,自打我听了这人的名儿,咱们府里,就没消停过一日!!先是搅得外头不安生,如今又闹到里头来,把我好好的一个家,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我们贾府是和他犯冲不成?!”

鸳鸯在一旁觑着老太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老太太既这么说,莫不是真有些犯冲?依奴婢愚见,咱们是不是……请几个姑子来,做几场法事,或是……拿喜气冲一冲?”

贾母听了,微微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摇头道:“法事?那东西做了也是白做,不过叫那些姑子念几日经,吃几日斋,添些香火钱罢了。再者说了,这会子请她们来,闹闹嚷嚷的,反倒添乱。”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喜气……唉,咱们府里如今哪来的喜气?没人结婚,没人做寿,冷冷清清的,拿什么去冲?”

说着,老人家眉头紧锁,半晌不语。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擡起头来,问道:“对了,咱们家里这些小姐们,她们的生日,你可知道?有谁的日子快到了?”

鸳鸯一怔,忙道:“老太太这一问,倒提醒了奴婢。奴婢恍惚听得她们提起过,再过几日,便是薛姑娘的生日了。前儿我还听说,薛姑娘说不办,这些年也没办过,只打算自家姐妹们吃一日酒便罢了。”贾母听了,微微点头,沉吟片刻,道:“你去告诉她们,她的生日,咱们贾府好好给她办一办。好好整治几桌酒席,再把那几个小戏子叫来,唱上几出,也叫这府里有点喜气。我就不信,咱们贾府百年的根基,还压不住一个外来的煞星!

且说这贾府如今是风水打仗,每况愈下。

这头宝玉给打的半死不活,王夫人又给气得晕了两次,生死不知。

而那一头也是干起仗来,平儿见自家奶奶走了出来脚步虚浮,面若桃花,眼波迷离,心知有异,慌忙上前搀扶。

王熙凤只觉得双腿间如同灌了滚烫的铅水,又沉又软,竞使不上半分力气,浑身酥酥麻麻,心口怦怦乱跳,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分。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红……”平儿担忧地问,只觉扶着的胳膊软绵绵、热烘烘。“没……没事,”王熙凤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和慵懒,“扶我……扶我回去……走不动了……”她只觉得那羞意越发汹涌,每走一步,便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酸麻,几乎要哼出声来。平儿见她步履维艰,香汗淋漓,鬓发微乱,那平日里泼辣凌厉的凤眼此刻水光潋滟,红唇微张着喘息,偏又透着股从未有过的柔弱风情。

平儿心思转得快,见前方不远正是荣禧堂东边贾琏平日歇息、的外书房,便低声道:“奶奶,不如先去琏二爷的书房歇息片刻?回咱们院子路还远着,您这样……”

王熙凤此刻只想寻个地方瘫软下来,哪还顾得许多,胡乱点了点头。平儿忙扶着她推开书房虚掩的门,将她安顿在贾琏常躺的那张填漆罗汉榻上。

王熙凤一沾软榻,便觉浑身脱力,只想闭眼喘息。

平儿正要替她掖好散开的外衣,眼神无意间扫过榻上锦褥缝隙一一几根又长又卷、乌黑油亮、绝非王熙凤所有的女人头发,赫然缠在锦线之中!

平儿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二爷竟敢把外头的粉头带回府里,在这书房里行那苟且之事!她慌忙伸手,想将那碍眼的头发藏起毁掉。

“你藏什么?!”王熙凤何等眼尖!

虽头昏脑涨,那泼辣的性子却未全丢,见平儿神色慌张动作鬼祟,立刻厉声喝问!

平儿吓得手一抖,那几根青丝便飘飘然落在王熙凤眼前!

王熙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根刺眼的头发上,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被大官人撩拨起的、无处发泄的燥热,“轰”地一声在五脏六腑里炸开!

好啊!贾琏!你个没廉耻的!平日里在外头嫖妓宿娼也就罢了,如今竞敢把野女人带回府里,就在这荣禧堂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地方偷人?

这念头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本就因大官人而混乱不堪的脑海!

方才被按压缓解的头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以百倍的猛烈之势反噬回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如雷!

“呃啊一一!”王熙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白眼一翻,那具刚刚被情欲和怒火双重煎熬的丰腴身子,便彻底软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竞是比方才王夫人晕得还要彻底!!

“奶奶!奶奶!”平儿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王熙凤却毫无反应,气息微弱,脸色由红转白,如同凋零的牡丹。

平儿六神无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外跑,直奔大官人的院落!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位俊朗又深情的西门大官人,既然开了那么大的药铺,方才既能按好奶奶的头,现在定也能救奶奶的命!

大官人刚端起茶盏,便见平儿花容失色、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带着哭腔喊道:“大官人!快!快救救我家奶奶!她……她晕死过去了!”

大官人眉头一皱,放下茶盏,二话不说便跟着平儿大步流星赶回书房。

一进门,便见王熙凤毫无生气地瘫在榻上,外衣松散,露出里头一件水红色绣着缠枝牡丹的抹胸。大官人眼神一暗,却也知事态紧急。他毫不迟疑。

他单膝跪在榻边,一手托起王熙凤的下颌,迫使她檀口微张,露出里头一点嫣红湿润的丁香。另一只大手,毫不犹豫地隔着薄薄的抹胸按压起来。

“平儿,倒杯热水来!”大官人沉声吩咐,随即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紧紧覆盖在王熙凤那微张的红艳丰唇之上!

“唔……”一股强劲的气息被渡入王熙凤口中。大官人用力按压数次,复又俯身将气息更深地渡进去。如此反复。

就在大官人用力渡气之时,王熙凤那原本僵死的香滑,竞在男人霸道气息的刺激下,无意识地、轻轻地、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微动,恰恰扫过了大官人探入!

两两相触,大官人立刻察觉!

他猛地擡起头,看着王熙凤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了然。他并未立刻起身,反而维持着极近的距离,灼热的呼吸喷在王熙凤脸上:“醒了?既醒了为何还不睁眼?”

王熙凤此刻早已清醒,方才那渡气时唇舌相接的触感,尤其是自己扫过那一下……如同电流窜遍全身!加上胸口那只大手……她羞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哪里敢睁眼?

被大官人一语点破,王熙凤更是羞窘欲绝!

她猛地擡起一双雪白柔美,死死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平日里威风八面、泼辣爽利的凤辣子,此刻竞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捂着脸在榻上扭动,那副羞不可抑、欲语还休的娇态,竟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美艳动人,透着股勾魂摄魄的柔媚!

“你……你……”她想斥责他轻薄,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软得没了力气。

这一捂脸扭动,原本就松散的抹胸更是往下滑落几分!王熙凤惊觉春光更泄,慌忙又想去掩胸,手忙脚乱之下,干脆用力侧过身去,想避开大官人那灼人的目光。

这一侧身不打紧,用力一扭,那臀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半跪在榻边的大官人!

“啊!”王熙凤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转回头,也顾不得捂脸了,一双含羞带怒的凤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着大官人,声音因羞愤而拔高:“你……你这登徒子!我还道你在救我,原来……原来是在轻薄于我?!”

大官人也有些尴尬:“轻薄?凤二奶奶,我可是在救你的命!若非我及时渡气,你此刻怕已香消玉殒!”

“你救我?!”王熙凤又羞又气,口不择言地啐道,“呸!你救我……那你……你那…为何会……会那样?你当我王熙凤是三岁孩童,是那没经过人事的黄花闺女,什么都不懂么?”

平儿端着水进来,正撞见这惊人一幕,听了这话惊得差点把水杯摔了,臊得满脸通红,进退不得。大官人闻言咳嗽一声,摆正姿态:

“你这话问得有趣!我是男人,不是那庙里的泥胎木偶!方才那般情景美人在怀,玉体横陈这等活色生香摆在眼前,我若还是柳下惠,毫无反应那才真是该死了!这只能说明你王熙凤,是个能让男人都为你有反应的女人!”

这话露骨至极,烫得王熙凤浑身一颤,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那羞愤之中,竞隐隐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强烈渴望的奇异满足感。

“奶奶!您醒了!太好了!吓死奴婢了!”平儿适时端着水上前,打破了这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暧昧僵局。

大官人见王熙凤已无大碍,站起身,掸了掸袍袖。“既然二奶奶醒了,平儿姑娘也回来了,那就好生伺候着吧。”他语气恢复了平静,“本官,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王熙凤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更是跳得如同擂鼓。

她依旧死死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水光盈盈、复杂难辨的凤眼,盯着门口的方向,连一句客套的多谢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那藏在手心里的红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抿了抿,仿佛在回味方才那霸道而滚烫的唇舌滋味。

大官人大步流星出了贾琏书房,冷不防在穿堂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摇摇晃晃、浑身酒气脂粉气的男人!

来人正是贾琏。

他昨夜喝了酒就出了府去,在锦香院与几个相熟的粉头胡天胡地厮混了一宿,此刻眼泡浮肿,脚步虚浮,冠带歪斜。

猛擡头见大官人赫然立在面前,尤其那双锐利眼睛扫过来,贾琏吓得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魂儿都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西……西门大人?!”贾琏舌头都打了结,“您……您怎么在此处?这大清早的……嗬嗬,那日在扬州,小弟可是……可是什么都没说啊!!昨晚宴上,小弟还特意……特意给您敬酒赔罪了!您……您大人大量,高擡贵手!这……这来小弟这外书房……是……是有什么吩咐?”

他语无伦次,只当大官人是来寻他晦气,清算扬州旧账兴师问罪,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大官人嫌他聒噪,哪有心思跟他废话?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滩烂泥,连话都懒得说一句,随意地拱了拱手,便擦着贾琏的肩膀,径直扬长而去,留下一个高大冷硬的背影。

贾琏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冰凉,直到大官人走远,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冷汗涔涔。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嘴里嘟囔着“煞星”“晦气”,一擡眼,却猛地瞥见大官人方才擦身而过时,那厚实刚毅的唇角边缘,竞赫然沾着一抹极其鲜艳、极其眼熟的口脂印子!

贾琏的心猛地一沉!一脚踹开书房的门,那“砰”的一声响,倒把他自己惊得一激灵一一可眼前的光景,却叫他惊得更甚。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如同被五雷轰顶!

只见王熙凤正由平儿搀扶着,勉强从榻上起身。她云鬓散乱,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钗环半坠,一张平日里明艳逼人的俏脸此刻酡红未退,如同醉酒海棠,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几分未曾散尽的慵懒春意,这等摸样自己从未看过,直叫人看了心头直跳。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一那件名贵的缕金百蝶穿花外衫松松垮垮地披着,几乎要从肩头滑落,下身的绸裤也皱巴巴贴在身上。

而最刺眼的,莫过于王熙凤那张丰润诱人的红唇一一原本精心涂抹的猩猩晕口脂,此刻竞只留下红肿湿润的唇瓣,微微嘟着,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花瓣,鲜艳欲滴又透着股被狠狠疼爱的靡艳!这情景,再结合方才大官人嘴角那抹刺眼的猩猩晕……贾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被戴了绿帽的冲天怒火混合着宿醉的恶心,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指着王熙凤,手指气得直哆嗦,破口大骂:

“好你个淫妇!偷汉子的贼娼根!我说怎么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外书房来会野男人了!好!好得很!偷人偷到爷眼皮子底下来了!那奸夫嘴角的胭脂,是不是你这淫妇给印上去的!定是被那西门大人弄得爽利了,才这般春情荡漾的浪样儿是不是?是不是?!”

他骂得极其污秽难听,唾沫星子横飞,一句比一句不堪。

王熙凤本就被那大官人撩拨得心头乱跳,正自懊恼,这会子叫贾琏劈头盖脸这一顿污言秽语,登时气得浑身乱颤,方才被大官人撩拨起的那点异样情绪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她猛地站直身体,也顾不得衣衫不整,猛地挺直了腰,冷笑一声:

“放你娘的屁!贾琏!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屋子?老娘偷人偷到你自己的狗窝里来?!你脑子被驴蹄子踹了?

贾琏被噎了一下,舌头打了结,随即强辩道:“呸!爷的屋子怎么了?他进内院不方便,你这浪蹄子出外院还不方便?定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约好了在此行苟且之事!不然他大清早跑爷书房作甚?!”平儿见闹得实在不像话,赶紧跪下道:“二爷息怒!息怒啊!实在是太太今早吩咐把人都叫起来到外院伺候的!奶奶也是被太太叫起来的!您不信,现在就去问太太!她头疼还犯了,厥了过去!阖府惊动!”这话半真半假,却把责任推给了太太。

贾琏一愣,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太……太太晕厥了?那你们……那西门大人来我房里做什么?!”平儿忙道:“太太厥过去了!人事不省!奶奶一时心急走在书房外头急怒攻心,也晕了过去,情急之下,只能就近擡到二爷您这书房来,隔壁不远又只有大官人懂医术,就在近前请大官人施救!多亏大官人救治才醒过来!二爷您看奶奶这脸色,难道还是假的?”

贾琏看着王熙凤苍白中带着不自然红晕的脸,又想到王夫人晕倒这种事情做不得假一问府中上下便知,心里信了几分,但大官人嘴角的口脂和王熙凤红肿的嘴唇,却像根刺一样扎着。他指着王熙凤的嘴,还要再问:“那她的嘴………”

“够了!”王熙凤厉声打断他,那双凤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几根乌黑油亮的卷曲长发,拎到贾琏脸上!

“你问我?我倒要问问你!贾琏!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骚狐狸的头发,是哪来的?!你这书房里的浪味儿还没散干净呢!老娘还没死呢!你就敢把女人往家里带?你且说说到底是哪个女人?你玩粉头便也罢了,竞然还背着我偷人!你不妨叫她进来做这个琏二奶奶,我位置让给她也罢!”

贾琏顿时认出来这正是前几日他偷偷带多姑娘进来鬼混时留下的!他顿时语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这……这谁知道是哪来的……许是……许是丫头们掉落的……你……你少血口喷人!”王熙凤冷笑:“我血口喷人?我呸!你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听说你整日往多姑娘那个骚蹄子那儿跑是不是,我还当府上下人们听风便是雨?没得信你是在为府里事儿奔波,却不想你们俩在这榻上滚了多久,当我不知道?那浪蹄子走的时候,头发叫你扯下来几根,掉在这枕头上,你眼瞎了看不见,老娘可是替你们收拾着呢!这会子倒来审问我?你先把你那裤裆里的事儿给我交代清楚了再说!”

贾琏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硬道:“你……你胡吨什么!多姑娘那是……那是……”“那是什么?那是你亲亲的好姐姐?”王熙凤一步上前,逼得贾琏往后退了半步,“你当她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贾琏,你偷人我不管,你爱偷谁偷谁,可你别叫我知道了!今儿叫我撞见这头发,明儿叫我撞见什么?你倒是说说,我即刻就拿着这头发找那多姑娘比对?别当我不知道!你那些烂事,阖府上下谁不晓得?只瞒着我一个罢了!”

贾琏被她这一顿抢白,恼羞成怒,跳着脚道:“你……你放屁!你且去,去比便是,天下人头发相似的多了,便是丫鬟帮我打扫屋子掉了几根又有什么奇怪的,这些日子,你和我便如和尚尼姑一般,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王熙凤冷笑一声,那双凤眼眯了起来,射出刀子似的寒光,“姓贾的,你听清楚了:你要玩粉头,玩多少都行,可你要是敢把一个半个的弄进府里来,叫我知道了,我王熙凤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闹得你贾琏没脸见人!你且试试看!”

贾琏被她说得气焰全无,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梗着脖子道:“你……你少拿这话吓唬我!你自己呢?你那嘴唇怎么回事?你倒说说!那胭脂哪儿去了?别告诉我是你自己舔干净的!”

王熙凤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硬了起来:“我头疼犯了,厥过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怎么着?你倒是反咬一口来审问我?”

“咬破的?”贾琏指着她的嘴,“咬破的能肿成这样?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平儿见势不妙,赶紧插嘴道:“二爷,奶奶真是头疼咬的,方才厥过去的时候,牙关咬得死紧,奴婢亲眼瞧见的!大官人救醒的时候,那嘴唇就这般了!”

贾琏将信将疑,却也没法再追问。他心里憋屈得要炸开,却又抓不着真凭实据,只能狠狠一脚踹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啦滚了一地,低吼道:

“晦气!都他娘的晦气!你们主仆两个合起伙来糊弄我,打量我不知道呢?等着!等我查明白了,有你们好瞧的!”

说罢,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王熙凤道:“你!你给我记住!今儿这事,没完!你去比对就是,等闹大了,咱们两个一起跪倒老太太面前让她老人家评评理!”“你要有本事你别走,咱们现在就去老太太面前说清楚,我王熙凤站得直行得正不怕你对质!!”王熙凤见他这副德行,心中更是雪亮。

贾琏却心虚得脚步加快,恨不得一时飞了出去。

王熙凤本欲再闹,揪着不放,看着贾琏那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嘴脸,再想到自己方才在的失态,以及自己和大官人唇舌交缠一幕心中一叹。

罢了,终究是自己忍不住吐了舌头!终究是自己忍不住屁股蹭着了!王熙凤心中冷笑一声,一报还一报!老娘今日也被那煞星轻薄了去,虽是为救命,可这身子……也算不清白了。你贾琏偷人,老娘今日……也算不得全然干净!

这念头一起,竞有种扭曲的“扯平了”的感觉。

王熙凤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扶着平儿的手,挺直了腰板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对着贾琏消失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呸!没出息的下作黄子!自己偷人偷得满府都是,倒来管老娘的事?叫他知道什么?叫他去查!查出来才好呢,大家扯平了,谁也别嫌谁脏!”

平儿吓得直摆手:“奶奶快别说了,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王熙凤哼了一声,却到底放低了声音,“扶我回去,我要躺躺,这一早上,疼的我命都去了半条。”

说着,由平儿搀着,一步三摇地去了。那背影袅袅婷婷的,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却说荣国府后院里,一众女眷本来也初初醒来,各自准备梳洗,忽然听到各自丫鬟说到出大事了,太太召集所有丫鬟,便纷纷自个起来聚在林黛玉的房间。

之所以都聚在这里,只是因为这府里后院东西合起来大园子,新近修葺了几处院落,众姊妹们搬进来也才不久。

因着贾府银钱不凑手,这园子的景色便断断续续地收拾着,零零碎碎的,一副简陋磨样,至今各处都还没正经题名。

惟有黛玉这间,因那千百竿翠竹不费一文,反倒最早有了模样。风过处,那竹梢轻轻摇动,沙沙的响,愈发衬得这院子幽静清凉。

众姊妹进了屋,黛玉已起身让座。紫鹃和雪雁也被搬过几个绣墩来。湘云头一个坐下,拍着腿道:“可了不得了!我那边翠缕慌得脸都白了,只说太太把阖府的所有婆子和小丫鬟们都叫了去,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探春在窗边坐下,蹙眉道:“我那边也是,直接被婆子喊走了,我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得匆匆。宝钗端坐在椅上,轻轻摇着团扇,沉吟道:“莺儿躲在一旁听了说是太太一大早便动了怒,几个管事的轮番喊起来的。”

黛玉本靠在熏笼边,手里还攥着那卷诗集,听了这话,只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宝钗接着说道:“三妹妹说的是。如今咱们什么都不知道,瞎猜也是白猜。倒不如静静等着,等丫头们回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湘云哪里耐得住,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张望,道:“怎么去了这半日还不回来?叫个人去瞧瞧也好。”

李纨一直没说话,只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却是半天没喝一口。听了湘云这话,她才擡起头来,温声道:“别急。这会子外头正乱,咱们打发人出去,反倒添乱。横竖那些小丫头们都是咱们跟前的人,一会儿回来了,什么事儿都问得明白。”

说着,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咱们心里也得有个预备一一既是太太那边的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待会儿听明白了,大家且沉住气,别乱了方寸。”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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