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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微晃,大官人自内室暖阁踱步而出。
蔡京的目光如古潭寒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玩味:“都听到了?如何看这秦会之?”大官人不以为意的笑道:“能入得华阳王氏法眼,又得郑枢相这般人物亲自引荐至恩师座前…此子…必是玲珑剔透、长袖善舞之辈!根基深浅暂且不论,单是这份攀附腾挪、借势而上的本事,便已是不俗。”蔡京闻言摇了摇头:“那又如何?”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微擡,目光电射向大官人,“你与他年齿相仿,他如今尚在太学正这清冷板凳上苦熬资历,前途未卜。而你………”
蔡京放下茶盏,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你西门天章已然是“位入朝班,手握京畿重地之权柄京东东路刑狱之公事,还担着一个四处剿匪缉贼的差遣!这云泥之别,岂是那点攀附的伶俐能轻易填平的?”大官人笑容更盛,腰身微躬:“学生这点萤火之光,全赖恩师如日月高悬,提携照拂!若无恩师栽培,学生此刻怕还在江湖草莽间打滚,焉能有今日?”
蔡京发出一声短促冷笑:“哼!你这厮!嘴里没一句真假!哄得老夫开心便罢!你摩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将,还有那支只听你号令的团练精兵,难道是老夫提携照拂出来的?不都是你自己经营的,到了老夫书房里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大官人被戳中心事,有些尴尬,嘿嘿干笑了两声,却也不辩解,一副“被您老看穿了”的惫懒模样。蔡京见他这般,倒也未真动怒,目光转向秦桧离去的门口:“你当那秦桧被华阳王氏这等门阀青眼相加,是白捡的便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他秦会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彼时煊赫的门阀,历经黄巢之乱虽遭重创,根性何曾变过?”蔡京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譬如这华阳王氏,其在北地,膏腴田亩、山林庄园,何止万顷?隐田匿户,更是不计其数!朝中这些勋贵,京城的四王八公,便是你如今暂居的荣国公府,其根基在北地者,又占了多少?天下良田,半数士大夫,谁又不想保存自家田地,甘心交给朝廷重新分配?”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敛去,陷入短暂的默然。
他不由想起自扈三娘,其娘家扈家庄在京东东路那那些湖田林产,不也正忧心忡忡地求到了自己门上?自己若铁面无私,不闻不问,扈家庄顷刻便是倾覆之祸!
可做人难!做人情更难!
盘根错节的人情、亲情、乡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如何能真正理得清、斩得断?
自己若真做个铁面无私的西门天章,又如何对得起三娘日日夜夜的奋不顾身,甘愿用她的命为自己挡下生死?
这份情,这层亲,自己是万万割舍不下的!
蔡京见他默然不语,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他是在揣测自己立场,不由失笑,带着几分了然和倨傲问道:“怎么?你可是在想,老夫在此一口一个国策社稷,慷慨激昂,只是因为我北地蔡氏根基浅薄,田亩产业多在江南,此番扩田伤不到老夫筋骨?”
大官人连忙躬身道:“学生不敢作此想!”
蔡京却浑不在意,反而坦率说道:“有何不敢!你便是亲口问老夫,老夫也敢直言!”
他冷笑一声:“便是老夫不打招呼,那些奉旨清丈田亩、执行“扩田策’的刀笔吏、巡按使,他们…敢动我蔡家名下的田亩、山林、庄园么?”
这赤裸裸、毫无掩饰,让大官人一愣!
他本以为蔡京至少会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率先垂范”的清高姿态,说些“若查到我蔡家隐田,老夫必亲自奉上”之类的场面话。
却没想到,蔡京竟如此理直气壮,将权力的本质袒露得如此直白!
蔡京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
他擡手指了指窗外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了。闲话休提。如今离散班时辰尚有些光景,莫忘了你的正事!”
正事?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中念头飞转,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恩师……您可是猜到了,那官家安排学生暂住荣国公府的缘由了?”
蔡京闻言,反倒被问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老夫哪有那份闲心,去管你那点琐碎差遣!”他摆摆手,“老夫说的是你“权知开封府’的正经差事!”
“你坐这个位置,虽是暂代,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更要做出些动静来,给朝堂诸公看,更要给官家看!这开封府尹的椅子,不是白坐的!”这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也是压力。
说到此处,蔡京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提醒道:“还有一事,你给老夫刻在骨子里一一此地是汴梁!天子脚下!你那些在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勾当…打死都别想在京城做!可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你呢,听清楚了?”
大官人心中一凛,面上却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恩师放心!学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次!!”
蔡京盯着他看了几息,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就好。去吧。”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还在细细思索蔡京的说的话,轿子却已晃晃悠悠到了开封府衙门口。
他刚撩袍下了轿,早有那府衙里的老油子一一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带着几个书办,在滴水檐下候着了。
赵鼎面色端肃,拱手行礼一丝不苟;
徐秉哲则笑容热络,眼风里却藏着机敏与试探。
“大人朝会辛苦!。”徐秉哲抢前一步,躬身作揖,声音热络得能挤出蜜来。
大官人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只道:“赵判官、徐推官久候。衙中可有紧要事体?”
他步履沉稳,步入那象征着京畿最高司法权柄的正堂公廨,在紫檀公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徐秉哲忙将几份卷宗呈上,脸上适时堆起为难之色:“回禀府尊,确有三桩紧要案牍,干系非小,官们是左思右想,实在拿不定主意,就等您老定夺啊!”
“哦?”大官人端起书吏奉上的青瓷盖碗,揭开盖子,袅袅茶烟模糊了他半张脸孔:“说说看,都是什么腌攒事?”
徐秉哲赶紧翻开卷宗:
“这第一桩,是刑事盗窃!前几日几个胆大包天的毛贼,偷了那大相国寺供奉的金身佛像!您听听,这得多大的狗胆!偷了不算,竟把那金佛生生熔了,化成金锭子拿去销赃!如今人是抓着了,赃物也起获了些,可那佛像价值连城,这数额……按咱大宋律,铁定是斩立决的死罪啊!”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话锋一转:“可……可偏偏这案子刚结,还没上报刑部复核呢,林国师那边就派人来了,指名道姓要这案子的详细卷宗!您说这……这卷宗给是不给?”
大官人眼皮都没擡,吹了吹茶沫子,眼皮未擡:“林国师既关心此案,卷宗便着人誉抄一份,依制送去便是。国师乃方外清修之人,于律法刑名,想必自有分寸。我等断案依律而行,该当何罪,自有朝廷法度昭彰。”
“是!是!大官人英明!第二桩是刑事伪造!”徐秉哲翻开另一卷,“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伪造蔡太师的官印文书!在京城里招摇撞骗,骗了些商户的钱财。”
“哦?伪造蔡太师的印?”大官人眉头一挑,来了点精神,“骗了多少?”
“呃……这个……”徐秉哲面露难色,“数额……不算太大。按律,伪造官印是重罪,但具体量刑,还得看这“情节严重’与否,这骗的钱不够多,按律可能判个流放……”
这是在试探自己呢?
大官人他心中冷笑一声。
这徐秉哲,看似唯唯诺诺,实则是个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子,表面是请示这三个案子,内里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若今日三个案子,轻轻揭过,日后这开封府上下,怕不都当他是个可欺瞒、可糊弄的软柿子上司?念及此处,大官人笑道:“徐推官。”
徐秉哲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府尊还有何吩咐?”
大官人并未看他,只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叶梗,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本府恍惚记得……前些日子徐推官回江南祖籍丁忧守制时,似乎……颇经历了一番波折?”
这话如同晴天一个霹雳,毫无征兆地砸在徐秉哲头顶!
他浑身剧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变得一片煞白。那只下意识擡起欲作揖的手,竞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摸向自己左颊一道被精心修饰过、却仍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疤痕,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话瞬间点燃,灼痛起来!
他陪笑道:“府……府尊……明察秋毫!下官……下官当年确……确遭此劫,险些命丧匪手……若非……若非后来还是大人雷霆手段,坐镇扬州、运筹帷幄,一举荡平摩尼妖氛…下官……下官这条贱命,连同阖家老小,才……才得以保全!此恩此德,下官……下官没齿难忘!”他深深躬下腰去,几乎要将头埋进尘埃里,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嗯!知道便好!”大官人盯着徐秉哲,一股无形的官威弥漫开来,让堂下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依你之见,伪造当朝首揆、太师蔡公之印信,此等行径,尚不足以谓之“情节严重’?”
“此獠所为,非止诈取些许财物,实乃藐视朝廷威仪,亵渎宰辅尊严!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数额多寡,岂是首要?其僭越之罪,伪造的还是当朝首揆,已犯十恶!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当明正典刑,处以重刑!且须将判决张榜公示汴京各门,以儆效尤!着刑房即刻拟文,不得有误!”
徐秉哲被这番冠冕堂皇又杀气腾腾的言辞震得心头狂跳,哪敢再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府尊明鉴!是下官糊涂,拘泥于细末!下官即刻去办!定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抹了把汗,脸色比刚才还苦上十倍,声音都发颤了:“府尊……这第三桩,乃田土讼争。事主状告……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产数十亩。人证、地契等初步查验,似有实据。”他喘了口气,急急补充道:“按律,侵占民田,自当断还田产,赔偿损失。然……此案牵涉天潢贵胄,非同小可。历届府尊遇此等事,皆暂予搁置,待朝会之时,上奏官家,恭请圣裁……下官愚见,此案是否亦循此例,先行……缓办?”
公廨里一片死寂。
赵鼎也皱着眉,显然也觉得棘手。
所有人都看着新上任的大官人。
大官人摇头:“民既持契鸣冤于开封府堂下,证据昭然。若因涉宗亲而逡巡不前,畏首畏尾,则朝廷设此三衙法司,置此獬豸冠袍,所为何来?岂非形同虚设!”
他站起身,绯袍映衬下,身形更显挺拔威严:“着推官厅会同户曹,速查此案!田契真伪,界址勘验,人证供词,务求水落石出,铁证如山!查明之后,依《宋刑统》及《田令》相关条款,秉公拟判!该断还田产者断还,该追偿损失者追偿,该申饬越王府约束下人之责者,亦当明载判词!白纸黑字,落印为凭!”他顿了顿:“至于判词下达之后,越王府作何反应……是否遵行……待其有“不遵’之举,再来报本府!此刻,本府只问你徐推官,此案,能否查清?判词,能否写实?”
徐秉哲咽了口唾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却也透出决断:“府尊钧令,下官……敢不竭诚!定当查清事实,秉笔直书,拟就实判!”
大官人才微微颔首:“甚好。赵判官亦需协同。今日所议三案,务求速办、实办。去吧。”“是!下官告退!”徐秉哲赵鼎躬身退出。
徐秉哲步履微乱,官袍后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渍。
赵鼎则眉头深锁,复杂难明。
大官人处理完这些事后,坐着官轿回贾府。
说那日金钏儿随着玉钏儿,转过几重贾府后头的旧巷,来到自家门前。那门还是旧时的模样,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环上也生了锈,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玉钏儿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娘”。屋内光线昏昧,只见一个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边拾掇枯菜叶子。那妇人闻声擡头,浑浊的目光落在玉钏儿身后的人影上,手里那把枯菜叶子“啪嗒”一声,全掉在了地上。正是金钏儿、玉钏儿的亲娘白老娘。
她那双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着金钏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半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容易,那憋了许久的气才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迸出来:
“我……我的儿?!金钏儿?……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娘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金钏儿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儿肉里去,放声嚎啕起来: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儿啊!……娘只当你……只当你死在外头了呀!……天爷开眼!菩萨保佑!……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哇!”
金钏儿被母亲勒得生疼,鼻端是母亲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灶灰和廉价头油的味儿,心中也似滚油煎的一般,酸楚难言,只默默垂泪,由着母亲抱着哭个不住。
玉钏儿在一旁,也拿着帕子抹眼泪。
哭了一会,白老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阵抽噎。
她忽地想起什么,脸色骤然一白,那点子劫后重逢的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只剩下惊惶与羞愧。她猛地推开金钏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脸,只嗫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东西给你……”
说着,竟像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钻进里屋去了。
金钏儿与玉钏儿相视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时,白老娘捧着一个用褪了色的红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出来,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钏儿怀里,头垂得低低的:
“儿啊……这……这是你的.………”
金钏儿疑惑地解开红绸,里面是些散碎银子,拢共约莫二十两光景。她擡头,不解地看着母亲:“娘,这是何意?给我银子做什么?”
白老娘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响,才带着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撵出去后,第二日……便给了娘五十两银子……还有……还有两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说……说……”
她羞愧地擡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越发娇艳的面容,几乎说不下去:
“说……是……是念旧情,可……可娘心里清楚……这是……这是封口的钱!儿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从小最是规矩本分,断不是那等轻狂、主动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羞愧难当:
“可……可娘没用!娘就是个没根脚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连半个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这买你性命的银子,娘……娘对不起你啊!……我的儿!……你……你恨娘吧!……”她说着,竟双腿一软,要往地上跪去。
金钏儿心头如被重锤猛击,脸色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原来如此!
原来她走后,王夫人竟用这五十两银子和两身衣裳,就买断了母女情分,买断了她喊冤的可能!她看着母亲因愧疚而佝偻颤抖的身躯,扶住她不让她跪下,望着她那满头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凉与怜悯交织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钏儿“啊”地一声轻呼,脸色比母亲还要白上三分,身子晃了晃,竞似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滑跪下去,一把抱住了金钏儿的双腿,仰起脸,泪如雨下:
“姐姐!姐姐!……我也……我也对不起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你走了没几日……太太……太太就把你……把你大丫头的份例和差事……都……都给了我!……月钱也涨了……还……还额外赏了我一副……一副银头面!……姐姐!我……我那时心里也怕!也……也觉得对不住你!可……可我不敢不要!我……我贪了这便宜……占了姐姐的位置……我……我……
她泣不成声,只把脸埋在姐姐裙裾里,肩膀耸动得厉害。
一时间,这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的、充满愧疚与悲痛的哭声。
金钏儿站在那里,怀中是冰冷的银子,腿上趴着哭泣的妹妹,面前是羞愧欲绝的母亲。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这世情冷暖、人心算计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呆立了许久,久到那怀中的二十两银子都捂得有了些微暖意。
终于,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眼中那剧烈的翻腾渐渐沉淀下去。
她弯下腰,先用力将抱着自己腿的玉钏儿扶起来,又伸手拉起摇摇欲坠的母亲。
金钏儿拿起那红绸包裹,重新塞回母亲手里,轻声道:
“娘,妹妹,这银子……你们留着罢。”
白老娘和玉钏儿都愣住,怔怔地看着她。
金钏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苦笑,那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都过去了。我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话就打发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样的情形下,能管得住什么?能替我分辨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光景:
“你们能活着,没被我连累,已是万幸了。好在……老天爷终究没瞎眼。我飘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贵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诰命夫人府上,做了内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极好,老爷……更是位难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爷”二字时,金钏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彩,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如今的月钱、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贾府时,强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赖大家的在贾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里体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这二十两银子,于我如今,不算什么。娘,你留着补贴家用,或是给妹妹攒着。妹妹在府里,也要打点,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她看着母亲和妹妹,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且安心。等我在那边府里根基再稳些,手头再宽裕些……便想法子,把你们俩都赎出来。到时候,你们也跟我过去。那边府里……清净,规矩也严明,比在贾府……强得多。”
白老娘听着女儿这番话,看着她如今沉稳从容的气度,简直像做梦一般。她紧紧攥着那红绸包裹,浑浊的老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
“好……好!我的儿!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玉钏儿也止了泪,用力点头,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爷、府邸、赎身……让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今日早上那位姐姐口中的“老爷”,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比宝二爷少了些脂粉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迫人的英气与……一丝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痒痒的邪魅。尤其姐姐不久前红着脸啐过一句自家老爷简直如驴一般,她虽然未经过人事,可也偷偷翻看藏在箱底的春宫图册的玉钏儿,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此刻这念头又猛地窜上来,再配上那惊鸿一瞥的高大俊朗模样…和姐姐隐隐暗示要自己去陪她一起…
“姐姐………”玉钏儿只觉得双腿竞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酥麻,身子晃了晃,差点又要软倒。金钏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蹙眉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跪得腿麻了?”
玉钏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火烧火燎,心跳如鼓,哪里敢说出心中那羞死人的绮念?只慌忙垂下头,声如蚊纳地应道:“嗯……是……是有些麻……”
她借着姐姐的搀扶站稳,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奇异的热潮,心中暗啐自己:玉钏儿啊玉钏儿,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那……那可是姐姐的主子老爷!姐姐许是没有这些意思。
而那头。
湘云拉着晴雯在环水闸边说话。湘云歪着头问道:“我正要问你,如今你跟的那位新主人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只见了一面,听过许多传闻,倒瞧不出深浅来。”
晴雯听了,抿嘴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不是亲眼瞧见了?论相貌,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更有一般好处,是那身上带着的阳刚气儿,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老爷们,竟没一个比得上的。你只说,我这话可错不错?”
湘云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果然果然!我们爱哥哥要是有这一二分阳刚气儿,我也不用成日家替他悬心了。”
说着眼圈儿一红,拉了晴雯的手,低声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这些时没一夜睡得安稳。那一回若不是我那手帕子的事,你也不至于被撵出去。我……我心里都愧死了,只差没拿绳子勒死自己。”晴雯听了,倒笑了,反握住湘云的手,道:“我的傻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若不是那档子事,我如何能跳出那个牢坑?如今我在那边,老爷擡举我,叫我管着绸缎铺子,做了二掌柜。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儿爱个花儿朵儿、料子针线的,如今倒遂了心愿,能整日价摆弄这些个,竟像是脱胎换骨、另活了一世似的。”
湘云听了,转悲为喜,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往后我绣的那些个帕子,可算有销路了!我卖给你,你可得收!”
晴雯笑得前仰后合,道:“只管拿来,有多少收多少!咱们那铺子门面大着呢,只怕姑娘的手赶不上趟儿!”湘云喜得搂着晴雯的脖子,就地转了两三个圈儿。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园子,顺着粉油大路往东走。
正走间,忽见前面一群人影,却是袭人带着几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往贾母上房方向去,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神色张皇。
湘云眼尖,忙唤道:“袭人姐姐!哪儿去?这么忙忙的?”
袭人听见,只得站住脚。回过头来,一眼看见湘云身边的晴雯,顿时如遭雷击,怔在当地,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手里那包袱险些滑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半日,方挤出一句话来:“晴……晴雯?你……你没有……”
晴雯却大大方方上前,含笑福了一福,道:“袭人姐姐,一向可好?”
袭人直瞪瞪地打量着晴雯,只见她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耳上坠着烧蓝南珠的坠子,身上穿着藕荷色刻丝灰鼠褂,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绉裙,手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玉镯晃得人眼花。
再瞧那脸上,竟是红是红白是白,水色比先前在怡红院时还足十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舒心畅快的得意,哪还有半分当日病中被撵的憔悴?
原来那些小丫鬟的传闻是真的。袭人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都涌上来,面上却勉强堆出笑来,道:“原来是晴雯妹妹,你……你如今倒好?”
晴雯笑道:“托姐姐的福,如今在西门府上。老爷恩典,叫我管着个绸缎铺子,整日价跟绫罗绸缎打交道,倒比往日在里头当差自在些。”
袭人听了,嘴角微微扯动,想笑,那笑纹却像冻住了似的,半晌方道:“那敢情好,妹妹到底是心灵手巧的,在外头反能施展。只是……”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太太……老太太那里,还不知道呢。”晴雯淡淡道:“知道不知道的,横竖我已是西门府上的人了,即便是死了魂飞魄散也是跟定我家老爷的鬼儿。我倒该谢谢太太那日的撵,若不如此,我这一辈子,也不过是个糊涂丫头罢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复杂,赶忙说道:“你们且逛着,我得赶紧往老太太那儿去。宝二爷又不好了,挨了老爷一顿打,这回竞晕了过去,才刚擡到老太太屋里,我得去伺候。”
说着,脚下已是不停,逃也似的领着丫鬟们往东去了,只余湘云和晴雯立在当地。
湘云见袭人走远,方回过神来,拉着晴雯的手道:“我也得瞧瞧爱哥哥去,不知打成什么样儿了,叫人悬心。”
说着便盘算起来,“我这就去寻宝姐姐、林姐姐,再叫上三丫头、珠大嫂子,咱们一道去。人多些,老太太跟前也好说话。”她仰头看向晴雯,“好晴雯,你可同我们一道去?”
晴雯听了,只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着一抹淡笑,道:“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今是西门府上的人,虽承过老太太的恩典,可我已然是别家的丫鬟,宝二爷是府里的爷们,我如何能去见其他男人?这理,姑娘难道不明白?”
湘云听了这话,一时竞怔住了。
她定定看着晴雯,只见她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平淡淡的,竟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话从晴雯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一一从前的晴雯,最是不把这些规矩礼数放在眼里的。
半响,湘云方点了点头,轻声道:“晴雯,你真的变了。”
晴雯笑道:“人总是要变的。我庆幸变得更好了,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位真真把我们当人看的好老爷。”湘云默然片刻,复又扬起笑脸,道:“罢罢罢,你既这么说,我只好自己去了。横竖你如今还在府里住着,虽说是客,总得待些日子。我得了空就来寻你说话儿,你可不许躲着我。”
晴雯点头,含笑道:“姑娘只管来,我沏了好茶候着。”
湘云这才摆摆手,转身往园子里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晴雯立在原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身华贵的衣裳映得人睁不开眼,竟像是个不认识的人了,只是那脸蛋上的笑容远比在贾府要来的灿烂。
却说湘云自去寻了宝钗、黛玉、探春、李纨,五人一同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隐隐有哭声,众人心里俱是一紧。
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王夫人还不在,想来晕厥了几次身子还未好,地下站着一溜丫鬟婆子,大气儿不敢出。
再往炕边那张软榻上看去,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宝玉趴在榻上,上半身的衣裳褪了大半,从肩背到腰臀,尽是一条条紫红的杖痕,肿得老高,有几处破了皮,泅出血来,看着触目惊心。
他脸侧向外面,面色白得像纸,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含糊地说着什么。黛玉皱着眉头:“怎……怎的就打成这样?”
宝玉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见了是黛玉,那眼里竞亮了一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林妹妹,你来了……我……我没事,你别哭……”
黛玉一愣,莫非是刚刚见大官人哭得厉害,眼泪还未曾擦掉,只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宝钗随后上前,细细看了看伤处,眉头紧锁,却稳稳地道:“老太太且宽心,这伤看着吓人,到底没伤着筋骨。我那里有上好的棒疮药,是宫里头的方子,最是消肿止痛的,回头叫人取了来。”说着又对袭人道,“袭人,你们伺候的时候,记着勤换药,别叫沾了水。”
袭人红着眼圈点头应着。
探春立在榻尾,看着那一道道伤痕,脸上满是怒气,道:“老爷这一回也忒狠了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苦下这样的死手?”她说着,又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小厮焙茗,“到底是为着什么打的?”焙茗苦着脸,偷看贾母一眼,哪敢乱说话,只能小声道:“回三姑娘,小的也不大明白”
李纨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盼着好生养着,别再惹老爷生气了。”
贾母一拍炕几,怒道:“都是你们惯的他!如今倒来说嘴!”
宝玉勉强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老祖宗别气……是我的不是……不怪老爷…更不能怪姐姐妹妹们…”
说着又望向黛玉,只见她擦着眼角,便挣扎着想擡手,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嗳哟”一声,又伏了下去。
黛玉吓一跳:“你……你老实些罢!这时候还闹什么?”
宝玉闭着眼,喃喃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你们就哭成这样……若是我死了,你们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儿呢……”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啐,便是被打成这样还说浑话。
贾母连声啐道:“胡说!什么死呀活的!再胡说,我也不饶你!”
黛玉走到贾母跟前,低声道:“老祖宗,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贾母正自心疼孙子,见黛玉这般郑重,便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话只管说,老祖宗跟前还兴这个?”黛玉垂首道:“我瞧宝玉这伤,我想从父亲留给我的体己中取些银子出来,与老祖宗给宝玉调养。虽府里不缺,到底是我一番心意。”
贾母听了,先是一怔,继而眼中露出又是欣慰又是怜惜的神色,拉了黛玉的手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片心。你父亲留给你那点子东西,原是你将来的倚靠,如何好轻易动用?”
黛玉摇头道:“什么倚靠不倚靠的,我瞧着心里过不去。”
贾母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忽地神色一凝,那握着黛玉的手便紧了一紧,拿过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你这孩子既有这片心,我这儿是准了的。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黛玉,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道:“你父亲临终时那些话,你也是知道的。你那银子,虽说是你的,可到底经了官府的手,立了文书的。如今要用,我一个人说了还不算,还得问过那位西门大人,要他盖个章子,方才使得。”
黛玉听了这话,一时怔住了,面上飞过一抹红,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贾母道:“既然你提了,回头我叫人拿了文书去他那,如今也正好在我们府上,请那位用了印,便取出来,你只管放心。”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老祖宗费心了。”
一旁宝钗听了这话,不由得看了黛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也没说什么,只悄悄低了头。探春却忍不住皱眉,小声嘟囔道:“怎么咱们自己府里的事,倒要外头的人做主了?”话没说完,便被李纨轻轻扯了扯袖子,止住了。
宝玉趴在榻上,迷迷糊糊听见这些话,挣扎着擡起头来,看向黛玉,那眼里满是心疼,哑着声道:“林妹妹,你……你别为我费那些个心,我……我不要紧的……”
而贾府那头。
贾琏早起与凤姐大闹了一场,心头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始终觉得自己带了绿帽子,便又去东院里寻了多姑娘,狠狠折腾了一顿,又去喝了顿花酒,直到夜色入暮才进院子。
便见凤姐立在廊下,冷声喊住他道:“可算回来了?我这儿有句话,要和你商量。”
贾琏听了,只得站住脚,一面整理衣襟,盯着凤姐的红唇想要看还有没有如早上一般狼藉红肿,一面没好气地道:“什么话?说就是了。”
凤姐道:“二十一便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
贾琏一怔,随即不耐烦道:“我知道怎么样?多少大生日你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如今倒没主意了?还要来问我?”
凤姐听了,也不恼,只淡淡道:“大生日自有定例。偏她这生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寻你议个章程。你若没主意,我可就自己拿捏了。”
贾琏低头想了半日,道:“你是被那西门大人弄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样给薛妹妹做就是了。这有什么难处的?”
凤姐一听又提起早上得事儿,听了一声冷笑,道:“还用你说?我岂能不知!原也这般想来着。可平儿传来消息,老太太提起,问起各人年岁生日,老太太亲口说要替她做生日,这分量,自然与往年给林妹妹的不同了。你倒说说,这“不同’二字,该怎么个解法?”
贾琏听了,倒是一愣,随即道:“这有什么可解的?老太太既说了不同,那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就是了。多添几两银子,多摆几桌酒,多请几班戏,横竖老太太高兴,咱们也跟着热闹。”
凤姐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才讨你的口气儿。免得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回头又拿这个说嘴。”
贾琏听了这话,倒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罢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敢怪你?只是”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先说说,今儿早起那西门大官人,到底和你怎么样了?我前脚出门,他后脚就来,在屋里待了那么久,你们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到底把你……怎么了?可曾真个进你心窝子里去?还是只是吞了你满嘴的胭脂?你若不说个明白,我这口气可下不去!”
“好,好个没廉耻的馋痨饿鬼!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若不信,随你想便是!”凤姐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只冷笑一声,骂了一句后,也不继续答话,扶着平儿的手,转身便走。平儿不敢言语,只低眉顺眼地跟着,一路往贾母上房去了。
贾琏在后头叫了几声,两人只做没听见,一径去了。
贾琏看着王熙凤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又看了看平儿小巧饱满的身子,吞了吞唾沫,自往书房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扶着平儿,慢慢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声音不断,伴随着宝玉的呻吟声。这是听这宝玉的声音挨了一顿毒倒也没什么大事,到底年轻,还有精气神的很!
她打起精神,堆出一脸笑来,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湘云、黛玉、探春、惜春、李纨,宝钗都在,正围着贾母说话。
贾宝玉躺在了一边哎哟个不停。
凤姐先给贾母请了安,又问了众人好,再看了看宝玉的伤势:“老祖宗让平儿唤我,可是有什么事?”贾母笑道:“你来得正好,正有事要交代你。”
凤姐忙道:“老祖宗吩咐,我听着呢。”
贾母便道:“自见宝丫头来了,我喜她稳重和平,恰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想替他好生乐一日。我拿出二十两体己银子,交与你备几桌酒席,请一班小戏,大家热闹一日,如今府上似有些不吉利,也借着宝丫头的酒席冲冲晦气。”
说着,便叫鸳鸯取了银子来,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银子,强压着心中从贾琏那来的委屈,立时凑趣笑道:“哎哟我的老祖宗!您老人家给孩子们做生日,不拘怎么着,谁还敢攀比不成?又巴巴儿地办什么酒戏!虽说是图个高兴热闹,可说不得破费您老库房里几两体己。”
“偏这会子翻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道,倒像是成心要我们贴补呢!若果然拿不出也罢了,谁不知您那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底,不拿出来单只累着我们这些小的!老祖宗您瞧瞧,在座谁不是您的儿孙?难道将来只指着宝兄弟一个顶您上五山?那些体己都留给他!我们虽不配使,也别太苦了我们不是?这点子银子,够酒的还是够戏的?”
一番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贾母亦指着她笑骂:“你们听听这张嘴!我自认也算会说的了,偏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在我跟前也不敢强嘴,你就敢和我邦邦地顶?”凤姐忙笑道:“我婆婆待宝玉的心,同您老一样疼,我满肚子委屈还没处诉呢!倒说我强嘴了!”又引得贾母笑了好一阵。
贾母心中十分喜悦,转头问宝钗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宝钗深知贾母年老,喜热闹戏文,爱甜烂之物,便一一拣贾母素日所喜的说了一遍。
贾母听了,含笑点头,目光在宝钗温婉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默然不语的林黛玉。黛玉只垂眸盯着裙上缠枝莲纹,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了片青影。
一时间,屋内的欢笑声仿佛凝滞了几分,气氛透着些许微妙的尴尬。
众人心下也都诧异:老太太素日最疼黛玉,可黛玉在府中年,也未曾见老太太特特为她生日请戏班子做酒席。今日这般厚待宝钗,其中意味,着实耐人寻味。
宝玉趴在榻上,虽动弹不得,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见黛玉那个样子,心疼得不行,只是当着众人,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干着急。
一时屋里静了下来,那热闹的说笑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般,只剩下窗外的鸟声,一声声叫得人心烦。凤姐何等乖觉,忙笑道:“老祖宗既要热闹,我可得好好合计合计。二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怎么着也得办出个样儿来。回头我找珍大嫂子商量商量,再请几位清客相公点几出好戏,保管叫老祖宗满意。”
贾母这才回过神来,笑道:“罢罢罢,你只管办去,别来问我。我老了,管不得这许多。”凤姐笑道:“老祖宗不管,我可就放开了手办,到时候办砸了,可不许恼。”
贾母笑道:“你办砸了,我自有法子治你。”
众人这才又笑起来,那凝住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
只是黛玉始终没有擡头。她手里的帕子,已被揉得皱成一团。
而那头大官人在官衙料理了些公务,又在官衙用了些酒饭,直至掌灯时分方散。
他带着玳安坐轿往贾府这边来。
才到东边围墙下,忽听得墙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伴着一个人细细的嗓子在唱曲。
那声音清冽冽的,像是山泉溅在石上,又带着几分缠绵婉转,在夜色里飘散开来,那嗓子比起楚云来也就弱了二分,比桂姐儿弱了一分。
大官人不由得喊住轿夫。
他细听那唱的词儿一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竟是自己的《上元五阙》!
只是这一段,他却从未听过。曲调是新谱的,唱法也新鲜,有些地方加了小腔,婉转处更见情致,竟比自己平日听的那些个唱法都要动人。
大官人不禁点头,心想:这倒是个有心的,不知是谁调教的徒弟,竟把这几句唱出了别样的滋味。他一时兴起,便带着玳安往东北角门进来。循着声音走过几重院落,只见一个月洞门内隐隐透着灯光,唱曲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玳安正要上前通报,大官人摆摆手,悄悄走到门边,往里一看一
却是一个女孩子,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架小筝,她也无心去弹,只抱着个手炉,仰着脸对着天上的月亮,自顾自地唱着。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秀的面孔,眉弯目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意。
她穿着半旧的青缎子背心,里头衬着月白袄儿,头上只簪着一支银钗,打扮素净,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致。
大官人认出是自己来找薛宝钗见过的戏班子里的人,只是不知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唱得入神,一转头,猛然看见月洞门边站着两个黑影,唬得惊叫一声,手炉差点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男人,带着个小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霍地站起来,柳眉倒竖,指着两人怒道:“你们……你们是贾府什么人?贾府里的老爷我都见过,没见过二位,这更深露重的,躲在这里偷看偷听,成什么体统?还不快出去!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玳安哪受过这个?当即上前一步,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唱的那曲子是谁写的?你就这么跟我们老爷说话?”
那女孩子一愣,随即冷笑道:“我管他是谁写的?你们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理!登徒子!还不走?”
玳安气得笑了,道:“好个不知好歹的丫头!你唱的那《上元五阙》,就是我们家老爷写的!你还敢骂我们老爷是登徒子?”
那女孩子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怒色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又化作狂喜,眼睛里像点了灯似的,一瞬间亮得惊人。
她几步抢上前来,又猛地站住,像是怕唐突了什么似的,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老……老爷?您……您就是……西门天章?”
大官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那女孩子“呀”的一声,双手捂住脸,又放下,又捂住,在原地转了个圈,竟不知如何是好。她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竟是见了真人了!天爷呀!您那《上元五阙》我,我都会唱!都会!我……我……”
她说着,忽然深深福了下去,行了个大礼,仰起头,眼里满是崇敬的光,道:“西门大人,我……我仰慕您许久了!那些词儿,写得真好,真真好!我每回唱,心里头就……就……”她说着,竞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倒有些意外,笑着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夜深了,早些歇着罢。”说着转身便往前院走去。
那女孩子哪里肯放?她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跟在后头,连声道:“老爷!老爷!您别走!我……我有一事相求!”
大官人脚步不停,只回头看了一眼。
玳安忙拦住她,道:“你这丫头?还有何事?”
龄官急得脸都红了,道:“我……我想求西门大人给我签个名儿!就一个!签在……签在我这帕子上!”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双手捧着,举得高高的,眼里满是恳求和期盼。
大官人看了那帕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女孩子满脸通红,眼中泪光闪闪,竟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不由得一笑,道:“这入夜又在院子里哪看得亲,倘若写丑了,岂不是让你丢人,再说,哪有笔墨?”
龄官一听,愣住了,手里的帕子慢慢垂下来。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大官人的背影往前院走去。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她忽然冲着那背影喊道:“西门大人!我叫龄官!您……您记着,我叫龄官!”
远远的,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跟着主子去了。
龄官站在当地,捧着那块帕子,又哭又笑,半晌方喃喃道:“我见了真人了……真真儿的真人……”说着又把帕子贴在胸口,擡头望着那轮明月,只觉得这一夜的月色,比往日的都亮,都圆。廊下那盏孤灯,还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照着这个痴痴站着的女孩子。
大官人倒不知道自己忽然多了这么些来自江南的小迷妹!
他一脚踏进自己房里,却见角落里影影绰绰,两个人儿正挨在一处,肩头耸动,嘤嘤低泣。定睛一看,正是金钏儿和晴雯!
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脑门,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怒声道:“好端端的哭什么!可是那贾府里不长眼的腌腊泼才又给你们气受了?等着!老爷这就去拆了他的骨头给你们出气!”
金钏儿和晴雯唬了一跳,慌忙擡头,两张泪痕斑斑的粉面儿,宛如带雨的梨花,却又风情各异。金钏儿哭得那叫一个妩媚入骨,身子酥软无力软绵绵地斜倚着墙根儿,鬓发微乱,一双被大官人浇灌得水光潋滟的杏眼肿得桃儿似的,眼波流转。
晴雯却哭得是楚子般的羞怯可怜,她并着腿儿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小脸深深埋进去,只露出一段雪白脆嫩的颈子。
二人见大官人动怒,也顾不得哭了,急忙扑过来,一左一右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大官人两条精壮的大腿,温软的身子贴了上去。
“爷!不是的!不是贾府……”金钏儿带着浓重的鼻音,急急分辩,“是……是婢子见过母亲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了方才回去家里母亲和妹妹玉钏儿,她们对自己死后的态度,“婢子……婢子嘴上说着早看开了,不在乎了……可母亲金额亲妹子…见着婢子“死了’,竟跟没事人一般……呜呜……婢子知道她们有难处……生不由己……可这心……它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堵得慌……疼得……”她说着,身子越发软倒,几乎整个儿偎在大官人腿上,那股子混合着泪水和情欲余韵的体香幽幽散发出来。
晴雯也小声啜泣着附和:“金钏儿姐姐说的……句句戳在婢子心窝子上……听姐姐讲这些,婢子……婢子连自家亲娘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心里头空落落的……也想哭……”她抱着大官人另一条腿,身子却有些僵,透着羞涩。
大官人低头看着这两朵带雨娇花,心头那点火气早被怜惜冲散了,叹了口气。他伸手,拇指带着薄茧,极其暧昧地抚过金钏儿那哭得滚烫的脸蛋儿,惹得金钏儿身子又是一阵过电似的微颤。
大官人声音低沉,“这人世间的凉薄亲缘,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剪不断,理还乱。罢了,莫哭了。”说着,他俯下身,吻住了金钏儿沾泪的睫毛,将那咸涩的泪珠儿卷入口中,咂摸了一下,又顺势滑到她微张的、还带着呜咽喘息的樱唇上,重重吮了一口,含糊笑道:“啧……好香的泪珠子儿,胭脂花粉味儿混着点甜”
接着,他又转向晴雯捏住了小巧的下巴,吻掉晴雯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晴雯浑身紧绷,睫毛乱颤,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那湿热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麻痒,直钻心尖儿。
大官人深深吻了一口她的小嘴,吻的晴雯十根手指和玉趾都不知所措得瞪直了,这才在她耳边嗬着热气道:
“这个更妙……清清冽冽,…你们俩若再这般哭下去,老爷今日单是吃你们这泪珠儿,怕是就要灌个水饱,省了晚饭了!”
这亲吻撩拨让金钏儿和晴雯哪里还哭得下去?
金钏儿“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顺势将绵软的身子更紧地贴向大官人声音又娇又糯:“老爷净会浑说……哪有吃人眼泪的吃的饱的.………”
她已不是先前的金钏儿,跟着林太太每次都吃得撑撑的,如今已然水汪汪地几乎要滴出蜜来:“爷……婢子……婢子心里头难受……身上也……也空落落的……求爷……再安慰安慰婢子……”
大官人大手在金钏儿丰臀上狠狠掐了一把,笑道:“自家心儿肉开口了,老爷哪有不满足的道理?要多少有多少!”
谁知金钏儿却吃吃一笑,媚眼如丝地瞥向旁边羞得手足无措的晴雯。她忽然伸手,用力将晴雯那香软娇怯的身子,猛地推入了大官人早已敞开的怀抱里!
“爷”今日婢子可不当那冲管搂阵的卒子,”金钏儿舔了舔红艳的嘴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婢子今日……要当个督军!看着爷……怎1收拾这朵带头儿的小花苞儿!”
晴雯猝不及防跌伶大」人铁箍般的怀抱,男性的灼热气息让她魂火魄散,“乐”地惊叫一声,挣扎得像只落伶网中的翅白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