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恭、关胜、王禀一干人等,领着八百团少壮,风尘仆仆到了这繁华鼎盛的大名府。
在外头军营交割文书驻扎后,三人之中唯有那王禀常在官面上行走,这体面差事自然落在他头上。那王禀整了整衣冠,便去拜会梁中书。
梁中书早得了太师府翟管家的书信,见王禀进来,堆下笑来,连声道:“翟大管家的书信,本官已细细拜读了。西门天章与我,同出太师门下,便是一家人!休说怎般见外的话。你们要救何人,要行何事,本官自当竭力周全,没个不尽心的!”
说罢,转头吩咐左右心腹:“来呀,取我那花押公文来!”
手下人忙不迭捧上一纸文书。
梁中书亲手递与王禀,拍着胸脯道:“王将军收好!凭此公文,大名府一应关隘、仓廪,任尔等通行支取,绝没有那不长眼的敢来啰啶!若需人手帮衬,只管言语一声,三班衙役、驻防军兵,听凭调遣!”端的是一副豪爽做派。
可梁中书话才说完,眉头便紧紧锁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声音也沉了下去:“只是……王将军,非是本官不肯尽力。实是今日那“万寿道藏’便要启程,押解入京!此乃为官家贺寿的头等贡品,干系天家体面!莫说耽搁行程,便是路上稍有闪失,你我项上人头都担待不起!此等天字第一号的皇差,便是本官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绝不敢与之相比!大名府眼下人手,尽数扑在此事上,严防死守尚且唯恐不足,实在……实在抽不出一兵一卒他顾了!还望回去后禀告贵上体谅!”
他顿了顿:“待今日这贡品队伍安然离境,便是你要本官封了这大名府四门缉拿贼寇,本官也绝无二话,悉听尊便!”
“府尊大人言重了!卑职岂敢!”王禀一揖到底:“皇命为重,天威难测!事有大小缓急,卑职等心中明白,绝不敢苛求府尊大人!卑职在此,代我家西门大人,叩谢梁府尊体察之情!”
梁中书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只是本官案牍劳形,俗务缠身,便不留你们叙话了。若有缓急,只管来寻。”这便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三人得了这泼天也似的方便,心中暗喜,鱼贯而出。
刚出府衙仪门,早见那扈成得了消息,巴巴儿地候在墙角,见三人出来,慌忙抢上前,深深打躬作揖。史文恭问道:“三娘子如今在何处?”
扈成忙回话道:“禀三位将军,舍妹此刻正在那伙来历不明的强人落脚处左近,亲自监看动静哩。”三人不敢耽搁,径直奔了那客栈。
到了地方,心知扈三娘乃是大人心尖儿上的人物,日后少不得是个后院主事的姨娘,更兼在上元五阙留过芳名,足见恩宠非比寻常。
三人见了扈三娘,慌忙施礼,口称:“见过三娘子!”言语间透着十分的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王禀上前一步,低声道:“三娘子放心,梁中书那里,公文已到手!凭此文书,随时可调百名团练入城助阵。若遇棘手处,大名府衙内一应人手,亦可求援。”
扈三娘凤目微擡,点了点头,樱唇轻启,声音却带着几分凝重:“三位将军客气了,奴家所虑者,倒有两桩:其一,只怕这群亡命之徒情急之下,伤了咱们手里的人质,投鼠忌器;其二,他们费尽心机潜入这大名府,究竟图谋何事?若不查清,终究是块心病。”
史文恭与关胜对视一眼,他们自然晓得那段景住的根底。史文恭接口道:“三娘子,这段景住原是在曾头市偷马卖马被我捉来,而后投靠了大人,尤擅相马之术,大人授权往西夏那边寻条贩卖马路的要紧人物,倘若折损在了这里,于大人计划干系着实不小。”
关胜捋着长髯,沉声道:“若只是破贼,倒也不难。难就难在要毫发无损地救出人来,须得费些手脚,寻个万全之策才好。”
扈三娘听了,臻首轻摇,道:“三位将军,老爷既遣了你们来,便是信重。依奴家浅见,不如且按兵不动,着人将那伙贼人牢牢盯死,看他葫芦里卖的甚药。待其露出破绽,或寻到其巢穴老窝,再行雷霆一击。岂不强过莽撞行事?”
史、关、王三人闻言点头,当下齐齐点头,史文恭应道:“三娘子高见!正该如此,放长线,钓大鱼。我等自当遵命而行,日夜监看,静待良机,也看看这群人绑了一干人等究竟要做什么!”
扈三娘边说话边倚在客栈阁楼的窗棂边片刻不敢离开,一双凤目如秋水寒星,向着那深宅大院处酸巡。忽地,她英眉微挑,眼角含春带煞,缩回一些身形只露出一双媚目只见那紧闭的院门“哗啦啦”洞开,泼刺刺涌出一彪人马!当先几个不是别个,正是那孙安并几个虎背熊腰、面目凶顽的汉子!扈三娘心头一喜,暗道:“天赐良机!”粉面上登时绽开一抹勾魂摄魄的笑靥,回身低呼道:“快看!狼豹离了巢穴,时机到了!”
史文恭、关胜、王禀三人闻声,忙抢至其窗边,居高临下藏匿着身子望去。
果见那伙强人牵马拽蹬,井井有条的离了大院,蹄声杂遝,渐行渐远。
史文恭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好!既如此,倒省了调兵遣将的啰啶!凭我等四人手段,再加上楼下王三官和刘少帅并那十几个精悍少壮,收拾这大院中的残局绰绰有余!”
扈三娘臻首微点,正待分派,忽又黛眉轻蹙,唤道:“大哥!”
那扈成早已侍立一旁,听得妹子呼唤,慌忙趋前躬身:“妹妹有何吩咐?”
扈三娘纤纤玉指攥着窗棂:“大哥,你的马术是拔尖儿的,座下那匹灰骡马更是脚力非凡!这要紧关头,你速速缀上那群贼子,牢牢钉死他们的去向!休教走脱了一个!”
关胜捋髯道:“三娘子,扈兄弟身份重要,盯梢凶险,不如遣几个得力团练去便是。”
扈三娘却摇首:“我扈家庄既蒙老爷庇佑,大哥出力正是本分!此等关节,交给寻常团练少壮,奴家恐其经验浅薄,误了大事。三位将军乃是救人正主,岂可轻离?”
史文恭点头道:“三娘子思虑周全。既如此,再拨几个骑术精湛,坐骑亦是上等战马的团练少壮随扈成兄弟同去,彼此有个照应,脚程上也绝不至于拖了后腿。”
“如此甚好!”扈三娘颔首应允。
扈成听得重任在肩,胸膛一挺,抱拳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将军、妹子放心!我扈成虽比不得三位将军神勇,也及不上我妹子马上步下的功夫精绝,却也非那等三脚猫的勾当!这点盯梢踩盘子的小事,定不辱命!”
扈三娘望着兄长,媚眼里透出真切的关切:“哥哥千万仔细!多带几个机灵的团练同行。但有所得消息,立时差人飞马回报,切莫贪功恋战!”
扈成咧嘴一笑爽利道:“妹子放心,哥哥理会得!”言罢,向众人再一拱手,转身“噔噔噔”疾步下楼大院高墙外。
史文恭环视众人,压低嗓子:“王将军,你常在官面上行走,口舌便给,这头一遭叫门的勾当,非你莫属。就扮作府衙户房的书办,只说奉梁中书相公严令,连夜核查城中各坊馆驿、大户别院留宿人口,以防奸宄!文书印信俱全,由不得他不开门!刘正彦、王三官!”
两人叉手听令。
史文恭森然道:“你二人各带五个得力的团练少壮,刘正彦伏于前门左近巷口,王三官带人绕去后墙根下守着!把眼睛给我瞪圆了,耳朵竖起来!除非听得院内厮杀呼喊,我等招呼帮手,否则便是天塌下来,尔等也只管钉在原地,休教走脱了一个活口!若有人敢翻墙而出,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刘、王二人凛然应喏,各自带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埋伏。
王禀整了整身上提刑衙门得小吏青布直裰,脸上挤出几分官差惯有的不耐与倨傲,上前“眶眶眶”叩响了那兽首门环。
门内传来一声粗嘎的喝问:“谁?不是说了无需送饭菜!”
“放肆!”王禀声音陡然拔高,着官腔道,“府衙户房王管事!奉梁中书相公钧旨,严查各坊留宿人口!近日大名城中多有江洋大盗流窜,尔等这深宅大院,速速开门,验看登记簿册,画押存证!耽搁了府尊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担待?”
门内沉寂片刻,接着是门门沉重的滑动声,“吱呀”一声,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刚开了一条能容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一张惊疑不定的脸探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的史文恭眼中凶光乍现,低吼一声:“动手!”
王禀脸上的官威瞬间化为狰狞,双臂灌力,如一头蛮牛般猛撞在门板上!
那探头的汉子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被撞得鼻梁塌陷,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
门扉洞开的刹那,史文恭、关胜、扈三娘如同三道裹着腥风的煞神,卷地而入!
“官差是假的!抄家伙!”院内登时炸开了锅!十几个正在喝酒赌钱的彪形大汉,有的惊得跳起,有的慌忙去摸身边的兵刃。
可惜,太迟了!
史文恭手中那杆点钢枪,一点寒星,快如鬼魅,“噗嗤”一声,便精准无比地捅穿了离门最近那正弯腰摸刀汉子的后心!
手腕一抖一甩,那百十斤的壮汉竟被凌空挑起,带着凄厉风声砸向旁边欲扑上来的两人!
关胜大步冲了进去,更是威风凛凛,那口青龙偃月刀带着风雷之声,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哢嚓!”一声脆响,一个刚举起鬼头刀的汉子,连人带刀竟被斜肩铲背劈成两半!鲜血内脏狂喷如雨。
关胜看也不看,刀势顺势横扫,另一个扑来的汉子自腰间被刀背拍倒在地,留下大片血痕!扈三娘身如穿花蝴蝶,双刀舞动,恰似两轮索命冷月!
她步法灵动诡谲,一个络腮胡大汉挥着铁鞭砸来,扈三娘腰肢一扭便闪了过去,左手刀“唰”地抹过对方手腕,血光迸现,铁鞭脱手。
右手刀紧跟着自下而上,抹了那大汉的下颌!
另一个汉子挺着长矛直刺,扈三娘冷笑一声,双刀交叉绞住矛杆,“噌”地一错,那精铁矛杆竟被生生绞断!汉子惊骇欲绝,眼前刀光再闪,双臂各种一刀,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哀嚎。
王禀也不含糊,接过史文恭抛过来一杆长枪,使的也是军中杀法!
虽不如史文恭精妙,却枪枪直取要害。
一个汉子举着木桌欲挡,被他一枪捅穿桌面,枪尖透出,深深扎进心窝!
回身一记回马枪,又将一个想从背后偷袭的贼人捅了个透心凉。
这四人都是步战马战一等一的强中强!
真真是:虎入羊群,砍瓜切菜!
十多个凶悍的强人,在这四位煞神面前,竟如纸糊泥捏一般!
不过眨眼功夫,已是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赶紧丢了兵刃跪地磕头如捣蒜,只望能活一条路。“捆了!堵上嘴!”史文恭收枪而立,枪尖犹自滴落粘稠的血珠。
身后跟着进来的几个团练少壮,敏捷扑了上去,用牛筋索将那吓破胆的活口捆得结结实实,破布塞嘴。扈三娘双刀一振,血珠甩落尘埃,凤目含煞,扫过这修罗场般的院落,娇叱道:“尔等关押的人,现在何处?!”
地上几个未死的贼人,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嘶声叫喊:“后……后院!都在后院柴房!”
后院柴房内,昏暗污秽。
但见鼓上蚤时迁与段景住背靠背捆作一团,旁边皇甫端、金大坚、萧让三人也是背靠背,被牛筋索捆得结结实实。
时迁脸上蹭着灰土,苦笑一声:“段兄弟,皇甫先生……金兄、萧兄……都怪我时迁手贱,连累诸位哥哥遭此大难!”声音里满是懊丧。
皇甫端长叹一声,花白胡子微颤:“唉!命数如此,此时说这些又有何用?这群贼子,所图非小,端的吓煞人也!我们..我们怕是凶多吉少!”
金大坚与萧让对视一眼,亦是愁容满面。
金大坚粗嗓门道:“谁说不是!竞逼我等伪造那调兵的公文令箭!这哪里是图谋区区万寿道藏?分明是要捅破天的大事啊!”
萧让这刀笔吏更是心思细密,接口道:“如今他们倾巢而出,反倒将我等捆死在此处……怕是存了裹挟之心,又怕我们走漏了消息,打着事成则用,事败则弃的心思,总之,断不会如承诺一般放我等生路,更不可能放我等自由!”
此言一出,五人俱是心头一沉,柴房内死寂一片。
时迁扭过头,看向段景住,低声问道:“段兄弟,你口中那位手眼通天的西门大人呢?怎地这许久,还不见动静?”
段景住闻言,脸上肌肉抽搐,苦涩道:“时迁哥哥,我……我也不知啊!应该…应该在路上…”段景住话未说完,皇甫端、金大坚、萧让三人已忍不住连连摇头,脸上皆是“你太天真”的苦涩神情。皇甫端这位老兽医,花白胡子抖动着,长叹一声:
“段兄弟啊,非是我等心冷似铁。都这般光景了,要来,早该来了!那般大的官身,高高在上,眼里哪容得下我等蝼蚁草芥?便是绿林道上那些所谓的豪杰好汉,见了我们这等手艺人,也只当是下九流、不入眼的腌膀货色,鼻孔朝天,正眼都不瞧一下!”
“我等在他们眼里,连个东西都算不上!绿林尚且如此,你指望那般手握权柄、衮衮诸公的大官儿,会为你我这等微末之人费心费力?嗬,痴人说梦罢了!段兄弟啊段兄弟,你死了那条心吧!”金大坚这粗豪石匠,憋得满脸通红,瓮声瓮气地接口:
“皇甫老哥说得再对没有!这大宋的官儿,有一个算一个,心肝怕是都拿冰水浸过、拿猪油蒙了!有几个心是热的?又有几张脸皮底下藏着真心实意?指望他们发善心救命?呸!不如指望老天爷打个喷嚏,劈道雷下来把这贼窝子轰了来得实在!官字两张口,吃人不吐骨头!”
萧让虽未直接反驳,却无声胜有声,脸上此刻也浮起一层浓重的讥消。
段景住张了张嘴,想为自家大人辩白几句,可眼前的绝境与同伴的绝望,还有现实的场景,让他喉头哽咽,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就在这绝望气息几乎要将五人吞噬之际,猛听得院外一声雷霆般的大喝,如金铁交鸣,穿透柴房的死寂:“段景住兄弟一一可在里面?!”
段景住浑身剧震!
这声音他死也认得一一正是史教头!
一股狂喜瞬间冲垮了绝望,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嘶喊:“史教头!史教头!小人在这里!段景住在此!就在房里!!”
话音未落,只听得“眶当”一声巨响,柴房那破败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生生瑞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三条彪形大汉并一位身姿飒爽的美艳妇人,如狂风般卷入!
段景住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正是史文恭与关胜!
这二人的威风他是见过的,杀得那摩尼教如屠戮猪狗一般!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昂的绿林豪杰,怕也不是他们一回合之敌!
这等英雄人物竞然来救自己!!
他心头滚烫,激动得语无伦次:“史教头!关将军!竟是二位亲至!小人……小人……”感激涕零,竞一时哽咽难言。
史文恭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手中点钢枪一道寒光而过,“嗤啦”一下,精准无比地将段景住身上的绳索挑断!
他豪气干云地一指身旁,大笑道:
“何止我二人来了!这位是王禀王将军,亦是大人麾下一等一的心腹大将!这位乃是大人内眷三娘子!大名城外,大人更遣了八百精兵接应!为了你段兄弟,大人还舍下脸面,亲求了大名府尊梁中书梁相公援手!段兄弟,你这面子,可真是泼天也似的大了!大人为了你,可是把压箱底的家当和人情都用上了!”三位心腹大将!一位亲信内眷!更有八百精兵陈于城外!
还求了大名府封疆大吏府尊颜面!
我段景住……我段景住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相马贩马的微末之辈!
从小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是下九流的马贩子、与畜生打交道的腌膀货!
便是如今闯出些金毛犬的薄名,在那些绿林豪杰眼中,也不过是呼来喝去、随意折辱的下三滥,连正席都没资格坐的玩意儿!!
不然如何能挂一个犬字!!
可司……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西门大人,朝廷敕封的一方大员!竟为我这等卑贱如尘的草芥,动用了如此泼天的手面,舍了天大的人情!
这…这分明是……分明是将我段景住当成了个人物!
当成了心腹!
那句话如何说来着一一士为知己者死!
古人的话,今日才知,竟是这般滚烫!这般重逾千斤!
巨大的感动如山崩海啸,冲垮了他的心防。
无边的愧疚如毒蛇噬咬,撕扯着他的肺腑。
后怕的寒意更是浸透骨髓!
百般滋味在胸中翻滚激荡,最终化作滚烫的浊泪,汹涌决堤,混着脸上的血污灰土,糊了满脸!!只剩下几个字!愿为大人效死!
我便是犬,也甘愿做大人的犬!
段景住喉头哽咽,浑身颤抖如筛糠,“扑通”一声巨响,双膝如同砸进地里,重重跪倒在尘埃之中!他不管不顾,额头朝着冰冷的地面狠狠抢去,“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等到擡起头,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小人……小人无用!小人该死!寸功未立,反累得西门大人如此兴师动众,耗费这泼天的心力与情面…小人段景住,今日对天盟誓:此番西行,若不能踏遍西夏,将两匹帝王保,献于大人座前!小人情愿曝尸塞外,埋骨黄沙,魂魄永堕异乡,不得归葬故土!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诸位便是见证!”这誓言恶毒决绝,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动容,陡然震撼!
扈三娘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清脆说道:“段官人快快请起!!我家老爷最重的便是忠义二字!凡忠心为他办事的,老爷绝不负他!你只管放宽心,养好身子,再行大事,老爷在汴京,正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段景住这才抹了一把热泪,挣扎起身,猛地转过身,对着兀自惊魂未定的时迁、皇甫端、金大坚、萧让四人,胸膛剧烈起伏,激情澎湃:“诸位哥哥!方才我说什么来着?我家大人,可是那等不管不顾之人?尔等还敢小觑大人恩义否?”
此刻,关胜手中那口青龙偃月刀寒光一闪,也将时迁等人身上最后的绳索削断。
几人重获自由,听着段景住的话语,看着眼前这几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和那美艳却煞气逼人的扈三娘,再回想刚刚贬低的言论,只觉脸上火辣辣,羞愧难当。
皇甫端率先深深一揖:“段兄弟,老哥哥……惭愧!是我等坐井观天,不识泰山真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金大坚与萧让也连忙躬身:“正是!段兄勿怪!我等有眼无珠!”
时迁抱拳朗声道:“江湖儿女,有恩报恩,有债还债!西门大人如此高义,救我等于水火!段兄弟,从今往后,水里火里,你一句话!西夏这趟买卖,算我一份!若不能助你功成,寻回宝马献与大人,我也无颜回转苟活,便随你一同埋骨西夏黄沙,也算还了大人这份天大的恩情!”
皇甫端金大坚与萧让三人也抱拳道:“正是如此,我等人微末而言重,愿为西门大人效力,若是不能功成也无颜回中土!”
众人互相见过,便赶紧收拾地方。
大院之内,尸骸虽已草草掩埋,血腥气却仍隐隐浮动。
史文恭、关胜、王禀、扈三娘并刘正彦、王三官聚在厅堂议事。
段景住几人则在另一房商议西夏行程。
史文恭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人虽捞出来了,可按照段兄弟几人所说,这伙强人的根底深浅,终究是个谜。粮草、兵刃,还有那要命的万寿道藏,竞然都是他们眼红之物。如今我们搅了人家局,后患不可不防。诸位,是走是留,得议个明白。”
少年气盛的刘正彦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两眼放光:“史将军!这还用议?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干他个天翻地覆!这群贼囚攘的敢劫万寿道藏便是大贼,还要粮草兵刃那就摆明了是反贼!趁他病,要他命!若能连根拔起,拿了贼首解送京师,这泼天的功劳,岂不是西门大人囊中之物?”
王三官冷嗤一声,斜睨道:“好大口气!当这是刘大帅的演武场,由你横冲直撞?对方多少人马?几员悍将?巢穴何在?所图者谁?咱们可是两眼一抹黑!这般莽撞扑上去,怕不是羊入虎口,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刘正彦面皮涨红,可王三官首划有道理,一时间哑口说不出话来。
堂上气氛一时凝滞,这两个少年的心思,一股是往上蹿的火,一股是往下压的冰,却也如众人所想一般。
关胜捋着长髯,丹凤眼微阖:“史兄,关某愚见,段先生既已救出,此事便算功成大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朝廷的大功?哼,那金殿上的功劳,岂是你我流了血汗就一定能落袋的?朝堂翻覆,多少英雄转眼成了他人垫脚石?即便是我等拚力一搏.诸位,这可是在大名府,在梁中书的地盘,这泼天功劳可不见得是大人的!莫要贪心,及早抽身,护送段先生回去复命,方是正途。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一身骚,白白送掉了大人的基业。”
史文恭的经历也是深以为然:“关兄所言极是!朝廷那浑水,不是我等该趟的,更何况是不是大功都是朝中那些相公们说了算,就怕牺牲了太多人马,反而功劳没捞到!”
众人闻言,又见史文恭赞同,也都觉得稳妥。
官场倾轧,武人功劳被冒领乃家常便饭,何苦替人做嫁?
王禀抱拳道:“史将军、关将军高见,老成谋国。不过嘛……小刘帅的话,也非全无道理。依我浅见,不如以静制动。大队人马暂且驻扎,严加注意那群人动向,同时挑选快马精骑,星夜兼程,将此地情形与段先生脱险的消息,火速报与西门大人定夺。”
“大人身在东京,消息灵通,智虑深远,必有明断。咱们在此静候钧旨,虽则一来一回,或错过些战机,但胜在稳妥。说不准……还能趁着贼人慌乱,顺手牵羊,捞些意外的好处?”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点头,觉得王禀这拖字诀,最是稳当不过,端的是好主意。
扈三娘凤目扫过众人,樱唇轻启:“奴家也觉王将军所言在理。进退之间,自当以老爷的旨意为准。速速派人报信才是正经。”
既然大人内眷说话,就代表了一部分大人的态度。
史文恭与关胜对视一眼,齐声道:“附议!”
事似已定,立刻报信。
就在众人心思稍安,准备分派信使之际,忽听得院墙之外,官道方向,由远及近,传来一片震天动地的喧嚣!
先是沉重如闷雷滚过大地般的整齐步伐,震得地面微颤。
紧接着是穿云裂石般的唢呐声、铿锵震耳的铜钹声、咚咚擂动如战鼓般的大鼓声,交织成一片宏大庄严、喜庆喧天的皇家仪仗乐章!
其间还夹杂着官差洪亮威严、拖长了调子的开道吆喝:万一寿一贡品一过一境!闲一杂一人一等一回一避!”
众人无不大惊,纷纷抢出厅堂,走出巷子向外张望。
只见通往东京的官道上,一支规模浩大、气派非凡的皇家队伍,正沐浴着白晃晃的日头,逶迤而来,宛如一条鳞甲灿然的巨龙!
队伍最前方,是两排高举着朱漆描金、上书斗大“肃静”、“回避”字样的虎头牌的健壮衙役,个个挺胸凸肚,神情凛然。
数面绣着金线蟠龙的巨大杏黄伞盖高高擎起,在风中猎猎招展,彰显无上尊荣。
数十辆用厚重油布严密覆盖绳索捆扎结实的大车,由健骡牵引。
每一辆车旁都有数名挎刀持盾、眼神锐利的精悍军汉严密守护。
队伍的核心护卫,赫然是五百名顶盔掼甲、手持长枪或腰挎劲弓的禁军精锐!
他们身披统一的制式甲胄,在阳光下犹如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步伐沉重,气势逼人。
队伍中段,一支庞大的皇家乐班正卖力吹打。唢呐高亢,笙管悠扬,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押运队伍的后方,两位身着朱紫官袍的大员正互相执礼,殷殷话别。
一位正是这大名府的主官,权知大名府留守司事梁世杰梁中书。
另一位则是此次押送万寿道藏入京的总责钦差,周文渊周大人。
梁中书脸上堆满热络而周全的笑意,双手拱起,声音洪亮又不失分寸:
“周大人!本官便送至此地了!城外二十里长亭处,两千精壮厢兵早已列队等候,更有本府几员得力干将随行扈从!他们会一路护送大人与宝诰至御河码头登船,顺流东南而下,直抵黄河口会合官船!此段行程,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
他话锋巧妙一转,将担子轻轻递出,笑容更深:
“至于这黄河之上的千里波涛,以及抵达京师前的最后一程,可就全仰仗周大人的虎威,以及禁军将士们的本事了!本官在京中,静候大人凯旋佳音!”
周文渊哈哈一笑,气度雍容,同样拱手还礼:
“梁府尊费心安排,本官铭感五内!府尊尽管放心!莫说两千厢兵精悍,便是只凭本官麾下这五千禁军精锐,旌旗所指,宵小辟易!黄河水道,自有沿岸巡检司舟船往来策应,龙王爷也得给几分薄面!些许路程,料也无妨!你我京城再会,定要同饮庆功酒!”
两人相视,发出心领神会的朗朗笑声,彼此再次郑重一揖。场面话已尽,责任交割分明。周文渊这才侧过身,对身后一位身着常服、气质清灌儒雅的老者微微欠身,态度明显多了几分敬重:“黄学士,前路已备妥,请登车启程。”这位正是主持编修万寿道藏的大学士黄裳。
黄裳神色平静,目光深邃,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同样拱手回了一礼,声音平和:“周大人,有劳了。请。”
一声令下,庞大的押运队伍在禁军森严的护卫下,旌旗招展,车马磷鳞,浩浩荡荡朝着大名府城门方向缓缓移动。
这边护送万寿道藏的队伍出了大名府,那边夜色逐渐暗了下来,大官人并几个随从打马进了京城。灯火阑珊处,一行人径直奔向那间新开张专营闺阁精细物件的铺面。
铺子后头的内室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只见孟玉楼与晴雯两个,正就着昏黄的烛火,伏在案上,纤纤玉指摆弄着一叠叠新浆洗熨烫过、散发着淡淡皂角与草药混合气息的月事布。
昏灯下,两人脸色都显著几分苍白,眼窝下带着青影,原先饱满丰润的脸颊,竟清减了一圈,她们身上只穿着五月里内宅妇人歇息时的家常软红小衣,薄薄地裹着身子,灯下透出几分朦胧肉色来。听见门响,两人惊擡头,见是自家老爷,登时如倦鸟归巢,丢下手里的活计便扑了过来。
大官人一手一个揽住了,见到两个美妇人的面容有异,入手处,隔着薄薄的衣衫,只觉得两人腰肢细软,不似往日丰腴。
大官人也不言语,只将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分头探入二人那软滑的罗衫底下,实实落在两瓣温香软玉也似的臀肉上,用力抓握揉搓了几把。
入手处,只觉那丰弹滑腻之感果然消减了几分,不由得眉头紧皱:
“胡闹!瞧瞧你们这模样!瘦得脱了形!老爷我开这铺子,是为图个进项,可若为了这点黄白之物,把你们两个熬煎成这副风吹就倒的灯草模样,这钱,老爷我不赚了!趁早给我收了摊子,打烊关门!”“明儿一早,收拾包袱给我回清河县老宅去!好生将养几个月,把身上掉的肉都给我补回来!这般模样,老爷我瞧着心里头略得慌,上上下下都小了一圈儿,成何体统!”
孟玉楼和晴雯听了,哪里肯依?
两人如藤缠树般缩进大官人宽阔的怀里,扭股糖似的撒娇,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委屈:“哎哟我的好老爷,亲老爷!您老人家真心疼我们,我们心里跟喝了蜜似的!可您也先别急呀……”孟玉楼擡起水汪汪的眼,“您是不知道,咱们这铺子虽开张不久,可这京里的贵眷们,图的就是个新鲜精细。这些天流水似的进项,虽不曾细细盘算,可拢共算下来,怕不有上万两银子的巨数了!”晴雯也在一旁帮腔,小嘴儿叭叭的:“正是呢老爷!这才开了个头,眼瞅着就是金山银山……”“糊涂!”大官人不等她说完,一声断喝,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他虎着脸,手指虚点着两个美婢的额头:
“便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便是再多十倍、百倍、千倍、万倍!抵得过你们身上掉的一两肉?抵得过老爷我心头这份心疼?两个小没良心的,老爷我缺的是那点子银子吗?缺的是你们两个活色生香、康健丰润的人儿!再敢这般拚命不顾身子,仔细老爷我动家法!”
孟玉楼与晴雯听了大官人这番言语,只觉得心尖儿滚烫,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几分。
她们在这铺子里掌着舵,自然最清楚这营生是何等泼天暴利的勾当,说日进斗金、金山银山堆积,绝非虚言。
这浑浊世道,多少男人为了几两碎银子便能卖了妻女,如今竟有自家老爷这等人物,为着心疼她们的身子骨,连这白花花的万两巨财也视作粪土!
有了这般知冷知热、又舍得撒泼银钱的汉子,便是把这条性命都舍与他,也是千肯万肯,更别提每每被弄得魂飞天外骨软筋酥死去活来,那份欲仙欲死的畅美,便是给个神仙也不换!女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足的?
只是,心中虽感动得恨不得立时化了水儿偎在他怀里,可眼见这亲手操持的买卖正是风生水起,日进斗金,两人也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当家作主扬眉吐气的大滋味儿,这“关门歇业”四个字,真真是剜心割肉一般。
见大官人虎着脸,是真动了怒,两人哪敢再硬顶?
慌忙使出浑身解数,扭着水蛇腰儿,贴在他胸膛上蹭磨,四只玉手在他颈间乱揉乱抚,口中咿咿唔唔,蜜语甜言不要钱地往外倒:“哎哟我的亲亲老爷!心肝肉儿的老爷!”
晴雯眼波横流,几乎要滴出水来,声音又软又媚,“晓得您老人家是菩萨心肠,疼煞奴们了…奴们知错了还不行么?”
“好狠心的老爷!”孟玉楼更是把朱唇凑到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您就饶了奴们这一遭儿吧…奴们一定好好养身子!”
一面说着,两人一面急急地给侍立在一旁的崔婉月和潘巧云递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帮腔!崔婉月和潘巧云也是伶俐人,见状忙不迭地也凑上前来,一左一右抱住大官人的胳膊,娇声软语地求情:
“老爷息怒呀!”崔婉月声音甜得发腻,“两位姐姐也是为咱家基业着想,一时忘了形”
“正是呢,老爷!”潘巧云接口道,“姐姐们知道错了,您就开开恩吧…关了铺子,多可惜呀…”大官人被这四团温香软玉缠在身上,耳中是莺声燕语,鼻端是脂腻粉香,胸中那点火气也消了大半。他哼了一声,大手在孟玉楼和晴雯的臀上又重重拍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才道:
“哼!关是不关,且看你们造化!老爷我给你们十日工夫!十日内一这前头两团美肉,须得养得鼓蓬蓬!这下头两瓣腴肉,须得养得圆滚滚翘生生,这脸蛋儿,须得养得水润润、粉扑扑,掐一把能出水儿!若到日子还这般瘦伶伶、干巴巴,失了往日的风流体态,莫怪老爷心狠,立刻封了铺门,押你们回清河,锁在房里日日喂养,不到份量不准出门!”
孟玉楼和晴雯一听有转圜余地,哪有不依?
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依!都依老爷!奴们定当拚命吃喝,养得白白胖胖!每日燕窝鸡汤不断,老爷等到十日后大手来量一量大小便是!”
“就怕你们又忙忘记了!”大官人又看向崔婉月和潘巧云:“单靠她们两个馋嘴懒骨头,怕是不济事。婉月、巧云!”
“奴在!”二女忙应声。
“从明日起,你们二人便搬到铺子里来,日夜盯着她们!须得亲眼看着她们把那些东西都囫囵吞进肚里去,一滴汤水也不许剩!若敢偷奸耍滑,或是瘦了一分一毫一一老爷我的家法,可是许久未曾动用了!到时连你们俩,一并剥光了细细地打!不单是用竹鞭子,便是马鞭也要用上,听见没有?”
崔婉月和潘巧云一听这监工的苦差事,还要连带受那可怕的家法,顿时苦着脸,蹙着眉,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哪敢说半个不字?
只得委委屈屈、期期艾艾地福了一福:“是…老爷…奴们…知道了…”
可转念一想,心思却又活络起来。如今她二人被老爷指派过来,岂不是天赐良机?
正好央求孟玉楼和晴雯多给自己缝制几双勾魂夺魄的丝袜儿来穿!
想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愁云尽散,竞不约而同地眉梢眼角都堆起甜腻腻的笑意来,只盘算着如何开口讨要这私密好处。
按下这边四个女子各怀心思不表。
且说大官人离了铺子,回到贾府自己那处轩敞院落。
一进院门,却觉得冷浸浸、静悄悄,全然不似往日莺声燕语、脂香粉腻的热闹光景。
这才想起,贴身的金钏儿还在她母亲那边伺候汤药,怕是连自己回京的消息都未曾知晓。
他独自步入房中,烛火也无人提前点上,只借着窗外一点残月微光,更显得空落落、孤凄凄。大官人立在当地,看着自己身上这沾满风尘的锦缎大袍、玄色裤子与厚底官靴,一时间竞有些手足无措。
往日里,自有娇俏婢妾殷勤上前,解玉带、脱外袍、松裤腰、褪靴袜,服侍得妥妥帖帖,温香软语伴着动作,是极享受的。
如今独自一人,这层层叠叠的衣物竞似成了累赘的枷锁,连个最简单的玉带扣绊都摸索得有些笨拙。他不禁苦笑一声,自嘲道:“果然是由奢入俭难!离了那些小蹄子,老爷我连件衣裳都脱不利索了!”长叹一声,声音在空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唤来贾府里一个粗使小厮,只命其快快烧水擡来。
待那热气腾腾的大浴桶安置在屏风后,小厮退出,大官人这才费力地除去一身累赘,跨入桶中。温热的水包裹上来,本该是解乏的,可他却觉得浑身更不对劲了。
背靠着桶壁,水汽氤氲中,眼前不由浮现往日沐浴的景象。
往日里,本该是有着三五双乃至更多滑腻如脂、柔若无骨的小手,或拿着香胰子,或捧着澡豆汤,在他身上细细揉搓,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
从宽阔的肩背到结实的腰腹,由上到下,甚至还有小嘴儿帮忙清理,无不被那温热的巾帕、灵巧的手指温热的小嘴伺候得熨熨帖帖、舒爽透顶。
那才是真正的洗尘!
哪像如今,空对着一桶热水,自己拿着粗布澡巾胡乱擦抹,只觉处处不得劲儿。
“埃……”又是一声悠长而落寞的叹息,在空旷的浴房内回荡。这独处的滋味,竟比奔波劳顿还要磨人几分。
可就在此时!
背后一阵香风!
一双微凉却异常柔软的小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颤抖,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他湿漉漉肌肉虬结的肩膀上。
指腹力道却恰到好处,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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