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纨轻移莲步,心中忐忑如擂鼓,好容易挨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方鼓起勇气掀帘而入。入得房来,一股子暖香混着水汽扑面。
定睛一看,李纨登时怔在当场!
里头竟没有其他妇人。
只有那西门大官人,赤条条精壮如山的身子,正大马金刀地独坐在那巨大的浴桶之中,水面堪堪没过他粗壮的腰腹。
桶沿搭着他湿漉漉的臂膊,肌肉虬结,热气蒸腾。
他见李纨进来,开口一笑:
“哟!正想煞了你,你倒像那知趣的鸟儿,自个儿就飞来了!”说着,哗啦一声水响,那雄壮的身躯竞毫不避讳地从水中霍然站起!
李纨只觉眼前一黑!
在羞耻的回忆里无数次惊骇的躯体,此刻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帘!
“啊!”李纨魂飞魄散,下意识转身就想夺路而逃!
可那两条腿儿,那久旷的身子骨软筋酥,动弹不得!
大官人见她这副又怕又酥的娇模样哈哈一笑:“我正想着你,岂不是天定的缘分?”
李纨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贝齿咬得咯咯作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不…不是!休…休要胡叱!我…我找你有正事!天大的正事!”
“正事?”大官人赤脚踏在地砖上,一步步逼近,水渍蜿蜒。
他一把捏住李纨尖俏的下巴,迫她擡起血红得俏脸,热气喷在她脸上:“巧了不是?我找大奶奶你,也有一桩正事要办!这桩事,可比你心头那点子俗务要紧百倍!”
李纨一双大眼已然水汪汪,胸口胀痛得急欲宣泄:“我…我家…前日遭了强梁!库房被劫掠一空!这事…这事你可知道?”
“那是自然,我可是权知开封府事!这等大事我如何能不知?”大官人浓眉一挑,竞不再容她多言,铁箍般的大手猛地箍住李纨纤细的腰肢!
李纨又羞又怕,如同砧板上的鱼肉,急中生智,颤声喊道:“放…放手!素云…素云还在外头廊下等着我!她…她若久等不见…定会怀疑.!”
话一说完。
李纨猛地而瞪大的美目,身子差点瘫死下去,双手死死抓住墙壁,眼神茫然与空洞,小嘴儿无意识地张着,半天合不拢!
外头正等着的素云一愣?
怎么似乎听到里头奶奶在大叫?
是自己听错了?又是猫儿叫春?
这贾府的猫真是越来越多了!
而此刻大名府左近的战场打的正酣。
索超正被三五个贼兵缠住,心下焦躁。
他深知那两个被伏的同僚本事,虽不及自家勇猛,却也非等闲之辈,如今竞几个照面便着了道儿,可见埋伏歹毒,害得众人如此惊惶!
主将这般,部下何堪!
四周官兵纷纷惨叫身亡!
只是饶是如此,眼前这使双剑的汉子也忒煞凶恶了些!
索超一股无名孽火直冲顶门,眼目尽赤,暴雷也似吼一声:“狗贼!!!”
奋起那神力,巨斧抡圆,只听得“哢嚓”一声刺耳裂响,竟将那面前贼兵连人带裹铁皮盾劈开!他更不恋战,提斧便要招呼本部儿郎夺路。
恰在此时!
“轰!!!”
一声天崩地裂的炮响,真个是旱地起惊雷,猛地从左侧山坡炸开!
“杀官兵!休走了主将!!”炮声未绝,左侧密林里猛地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无数火把“呼啦啦”一齐点着,半边山坡登时亮如白昼!
火光跳跃,映得那林子里蹿出的几员大将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正是田定、田豹、田彪、田实几兄弟,如凶神恶煞般堵住了退路。
田定把手中刀一摆,狞笑道:“儿郎们!休放走一个,随我剁碎了这群朝廷的鹰犬走狗!”“轰隆!!!”
右边山坡上又是惊天动地一声炮!!
硝烟弥漫处,只见一员女将,端的是玉雪肌肤,芙蓉粉面,黛眉入鬓角,星眸转魂光,朱唇赛樱桃。索超见退路断绝,强敌环伺,尤其是那琼英,虽美艳不可方物,却透着一股子森然杀气。
他狂性大发,也顾不得许多,抡起金蘸斧,便如疯虎般扑向田家兄弟。
一柄斧使得泼风也似,寒光闪闪。
田定、田彪两个先上来,战不十合,便觉斧沉力猛,震得手臂酸麻,虎口欲裂,心下发虚,虚晃一招,拨马便走。
田豹、田实接着顶上,也如车轮般走马灯似地斗了七八个回合,斧光之下险象环生,哪里招架得住?只得也觑个破绽,狼狈退下。
索超杀得性起,浑身浴血,如同血葫芦相似,正待要追,猛听得一声娇叱:“着!”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寒星,快似流星赶月,疾如闪电穿云,直奔自己太阳穴而来!
他百忙中把头一偏,却已迟了半步。
只觉太阳穴上一凉,接着“噗”地一声闷响,似有硬物嵌入皮肉骨头,一股钻心剧痛伴着骨裂之声直冲脑髓!
眼前金星乱进,天旋地转,“啊呀”一声,那铁塔般的身躯便如半截山墙也似,轰然栽下马来,人事不省。
主将尽殁!
两千厢军彻底成了待宰的羔羊!
在田虎麾下这群如狼似虎、配合默契的猛将悍卒的疯狂屠戮下。
抵抗迅速瓦解,只剩下单方面的屠杀。
落魂坡已成人间炼狱。
两千厢军连同主将尽数覆灭,田虎麾下的悍将们正带着如狼似虎的喽啰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官兵,搜刮战利品。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令人窒息。
在靠近谷口边缘的一堆尸体和倾倒的辎重车旁,三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蜷缩着,正是张俊、李孝忠和稳重的刘翊。
他们目睹了闻达、李成、索超的惨死,也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屠杀。
凭借着远超普通士卒的武艺,三人且战且退,互相掩护,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口,但都未致命。“他娘的…全完了…哪来的贼匪好大的胆子,这是要造反?”李孝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满谷的尸骸,声音嘶哑,眼中既有后怕,更有滔天的怒火。
“噤声!”刘翊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不远处几个正在翻检尸体的喽啰,“还没完!想办法冲出去!”
张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飞快地检查着仅剩的几支箭矢,又摸了摸腰间短刀:“谷口被堵死了,硬冲是送死。看那边!”他微微侧头,示意谷中稍高处。
只见几名衣着明显华贵于普通喽啰、被一群精锐护卫簇拥着的将领,正站在一块大石上俯瞰战场,指指点点,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倨傲。
其中一人尤为显眼,被众人隐隐拱卫在中间,年纪较轻,铠甲精良,神情骄横,正是田虎的族弟,田豹张俊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擒贼擒王!抓那为首的!拿他当人质,才有活路!刘大哥,李兄弟,信我一次!拚了!”刘翊瞬间明白了张俊的意图,重重点头:“好!李兄弟,待会儿听我号令,护住张兄弟左右!”李孝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干他娘的!”
三人借着尸体和车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田豹所在的位置迂回靠近。
距离拉近到三十步!
张俊猛地从一辆破车后探身,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嗖!嗖!”三支连珠箭几乎不分先后,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田豹左右护卫的咽喉!“呃啊!”两名护卫应声栽倒,第三箭被田豹身边一个反应极快的偏将用刀磕飞!
“有官兵!”那偏将厉声大吼!
“动手!”刘翊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手中沉重的铁枪化作一道乌光,人随枪走,直刺那挡路的偏将!
枪势凌厉迅猛,那偏将仓促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刀险脱手,跟跄后退。
李孝忠更是如同疯虎出闸,他弃了破损的朴刀,从地上抄起一根染血的狼牙棒,狂吼着:“我儿!爷爷来擒你!”
他根本不顾两侧刺来的长枪,仗着不要命的狠劲和敏捷的身手,狼牙棒横扫千军,将两名试图阻拦的喽啰砸得骨断筋折,硬生生撞开一条缝隙,直扑被惊得脸色煞白的田豹!
“拦住他!”田豹身边最后两名亲卫挺枪刺来。
就在此时,张俊再次发难!
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到侧面,手中短刀脱手飞出,精准地扎入一名亲卫的后心!!
同时一个地趟翻滚,避开另一名亲卫的枪刺,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匕首,狠狠扎进那亲卫的小腿!亲卫惨嚎倒地。
电光火石之间,李孝忠已冲到田豹面前!
田豹惊骇欲绝,拔剑欲砍,却被李孝忠那狰狞的面孔和狼牙棒上淋漓的鲜血吓得手软。
李孝忠哪里给他机会,猿臂一伸,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田豹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大石上拖拽下来,狼牙棒那狰狞的尖刺狠狠顶在田豹的脑门上!
“都他娘别动!再动老子先砸碎他的狗头!”李孝忠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嘶声咆哮,声音压过了周围的惊呼和喊杀。
这一连串的突袭、射杀、强攻、擒拿,兔起鹘落,配合得。狠辣精准,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等周围更多的田虎部将反应过来时,田豹已成了李孝忠手中的人质!
“混账!放开他!”卞祥提着滴血的开山斧,怒吼着逼近。
“放人?可以!”刘翊铁枪一横,护在李孝忠和张俊身前,浑身浴血却气势如山,声音沉稳而冰冷,“让我们走!否则,玉石俱焚!”
张俊迅速捡起一把腰刀,警惕地扫视着围拢过来的敌人,对李孝忠低喝:“上马!抢马!”旁边正好有几匹田豹等人骑来的战马受惊后尚未跑远。
李孝忠那厮,见田豹挣扎如泥鳅,心下焦躁,暗道:“腌膀泼才,偏生怎般不老实!”
他双臂如铁箍般死死勒住田豹脖颈,那田豹被勒得眼白上翻,喉中嗬嗬作响,双腿乱蹬,晕了过去。李孝忠更不迟疑,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拖带拽,竟是硬生生将这百十斤的汉子如甩麻袋般横掼上最近一匹健马的马鞍!
自己也猱身而上,如块大石般压住田豹腰背,将其当了现成的肉盾,夺过缰绳马鞭,狠命一抽!那马儿负痛,长嘶一声,泼喇喇便朝谷口窜去!
“小辈休走!留下人来!”一声霹雳暴喝炸响!
孙安如同下山猛虎,泼风也似卷到近前!
他双目喷火,手中那柄门扇也似的双手重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兜头盖脸斩向李孝忠!
这一剑之威,足可开碑裂石!
李孝忠只觉一股凌厉杀气当头罩下!
他心知孙安厉害,却毫无惧色,眼中反而爆出慑人精光,口中暴喝如雷:“来得好!”
竞不闪不避,将掌中那杆碗口粗的浑铁狼牙棒,运足神力,自下而上狠狠迎击!
“铛郎!!!”
一声沉雷般的闷响震彻山谷!
火星如同铁匠铺里最猛烈的锻打,轰然炸开!
而孙安那无坚不摧的重剑,竞被这杆狼牙棒死死架在空中,再难寸进!
“好大的力气!”孙安心中微凛,更添三分狂怒!
重剑一收一放,剑光再起,如狂风骤雨般连环劈斩!
“当当当!铛唧郎!”
金铁交鸣之声密如爆豆!
李孝忠狂笑一声,声震四野,手中狼牙棒舞动如黑色旋风,或格或挡,或撩或砸,硬碰硬,刚对刚!两人以力博力,以快打快,方圆数丈内劲风激荡,竟无人敢近!
转眼间,硬碰硬地对撼了十数招,竟是旗鼓相当,难分轩铚!
孙安越战越惊,这年轻官军的警力,远超他预料!
这棒法显然不精熟,却依旧能靠着老道经验一次次抵挡!
眼看李孝忠借着马势又要前冲,孙安怒极,剑势陡然再增三分狠厉,欲以绝招破敌!
李孝忠眼中凶光一闪,厉喝道:“你敢!”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身下早已吓得昏迷的田豹,如提鸡雏般高高举起,朝着那雷霆万钧的重剑剑锋便迎了上去!
“啊!”孙安万没料到对方如此狠辣,竟拿田豹当盾!
他这全力一剑收势不及,惊骇之下,硬生生将剑势往旁一偏!
“嗤啦”一声,重剑险之又险地贴着田豹衣襟掠过,割裂大片袍甲!
孙安自己也被这强行收力带得身形一晃,攻势顿消!
“贼屌,入尔母去!”李孝忠狂笑一声,将田豹掼回身前,见他似乎又与有些转醒又是一拳干晕,马鞭再扬,战马如疯虎般直冲谷口!
刘翊、张俊二人此刻也早已夺马而上!
“休走!”琼英柳眉倒竖,纤手一扬,一点寒星快逾闪电,直取李孝忠后心!!
张俊眼角余光如电,更不回头,反手一箭如流星赶月!
“铮!”一声脆响,半空中火星一闪,那要命的石子竟被雕翎箭凌空击碎!
琼英粉面含煞,“咦”了一声。
“着家伙!”山士奇觑得刘翊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档,暴吼如惊雷炸响!
手中那柄开山大斧,凝聚全身气力,带着劈山断岳的恐怖威势,撕裂空气,搂头盖顶狂劈而下!这一斧,仿佛要将刘翊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刘翊枪势正扫开侧翼之敌,回援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他双目精光暴射,竟不躲闪,双臂筋肉虬结如龙,将掌中铁枪以托天之势,迎着那开山巨斧悍然上举格挡!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得人耳鼓轰鸣!山士奇只觉一股刚猛无俦的反震之力自斧柄传来,震得他双臂微麻,心中骇然:“好神力!”再看刘翊,硬接这开山裂石的一斧,身形在马鞍上稳如泰山!!
座下战马却非一等良驹早已四蹄深陷泥土,一声哀鸣,起身不来!
刘翊面色沉凝如铁,眼神锐利如刀,竟借着斧枪碰撞的反震之力,枪杆顺势巧妙一旋一卸,已将山士奇剩下的力道化于无形,枪身丝毫无损!
转身在地上一戳,借力跳上张俊牵来的另一匹战马!
“好兄弟!走!”刘翊一声断喝。
两人心意相通,同时虚晃一招,逼开当面之敌。
“哪里走!”贼军众人等人气得三尸神暴跳,拍马急追。
张俊马上扭身、搭箭、开弓,动作一气嗬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弓弦响处,利箭如流星赶月,后面追得最紧的一个小头目,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一箭贯透面门,直挺挺栽下马来!
那箭尾的白羽,犹自在他脸上簌簌颤抖!
吓得众人马步一停!
三骑如狂风般卷出山口,绝尘而去!
谷中一时竞死寂下来!
田虎部下众将面面相觑,人人脸上惊疑不定,如同见了鬼魅一般。
那孙安亦是看得目瞪口呆,半响才抚掌长叹,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好!好!好!端的是三个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竞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大名府厢军,几时藏了这等龙虎?这身功夫胆魄,莫说寻常兵卒,便是……便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下半句,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一一便是比咱们这些大头领,恐怕也强了不止一筹!
众头领默然无语,心中五味杂陈,竟然一群人被三人把田豹捉了去,一时间连大胜的喜悦都抹去不少!方才那三人的手段,无论是李孝忠擒人上马的狠辣利落、刘翊硬撼山士奇的悍勇神力、张俊神射断石救友的精准刁钻,还有那三人间天衣无缝的配合,都绝非池中之物。
“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的笑声打破了死寂。
只见乔道清催马缓缓踱了过来,环视着垂头丧气的众将,朗声道:
“孙安兄弟,诸位将军!何必为那三个小辈丧了自家锐气?不错!大宋军中或许深不可测,藏了些龙虎!可那又如何?在这等昏天黑地的世道里,任你有通天的本事,若无金银开道,无人情攀附,想在那腐朽官场里熬出头?嘿,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就算他们一身绝艺,最后还不是被那些只识酒囊饭袋的狗官踩在脚下,蹉跎一生,郁郁而终?”
乔道清话锋一转:“正因如此!你我兄弟,才更要追随大王,举起这替天行道、解民倒悬的大旗!这浑浊世道,赵家和蔡奸童阉之流早已烂到了根子里!我等在此啸聚山林,非是寻常草寇,乃是要打碎这吃人的牢笼,另立一片朗朗干坤!”
他猛地举起宝刀,:“跟着大王!打破东京,夺了鸟位!到那时,在座诸位,都是开国的元勋!封侯拜将,裂土分茅,金银财帛,娇妻美妾,唾手可得!一身本事,自有施展的广阔天地!岂不比在那腌膜官军里,受那窝囊鸟气,等着被埋没强过万倍?”
“军师说得对!”“打破东京,夺了鸟位!”“跟着大王,博个封妻荫子!”“干他娘的!”谷中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众将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振臂高呼,兵刃顿地,发出震天的吼叫!
孙安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又望了望意气风发的乔道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谷口才涩声道:
“军师,此事……那三个走脱了,田豹将军身陷囹圄,如何施救?他三人必是奔回大名府通风报信。此信若达,我等图谋之事,岂非画饼?”
乔道清闻言,发出一声低笑,慢条斯理道:
“孙将军,想是你未曾在大宋官场中沉浮,不知其中三昧。你细想,两千官兵尽殁于此,何等泼天大祸?那三个漏网之鱼,纵有胆量回大名府报丧,在府尊面前如何交代,为何只逃脱他们三个?如何解释?岂是轻易担待得起的?轻则被疑圈禁,重则性命堪忧。他们但凡有些心计,这自投罗网、引颈就戮的蠢事,断不肯为。”
他略顿,眼神锐利:“退一万步,纵使他们真个去了。那大名梁中书,确是个精于吏治的能员,然于兵戎战阵之道?不过一白面书生,纸上谈兵耳。骤闻此变,第一要紧的,必是紧闭四门,龟缩自保。待他遣人查探明白,我等早已按计行事,将那万寿道藏收入囊中。届时只需虚张声势,做出攻城拔寨的姿态,他心胆俱裂之下,必然还在疑神疑鬼,进退失据之中!”
“至于田豹将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逐鹿天下,岂能无折损?此亦时也命也。若其还活着落入官府之手……”
他下巴微擡,示意地上被捆缚结实、昏迷不醒的索超,“喏,此人不就是现成的奇货?拿他去换,一个换一个,料想不难。”
孙安并众人点头:“军师妙算!”
而那头。
“驾!”三人三骑押着那田豹硬生生冲破了谷口薄弱的封锁,冲出了这人间地狱!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三人不敢停歇,纵马狂奔,直到确认彻底甩脱了追兵,才在一片荒僻的树林边勒住马缰。李孝忠像扔破麻袋一样将已被颠簸得半死不活的田豹摔下马。
三人下马,靠坐在树下,大口喘着粗气,处理着身上的伤口,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涌了上来。“现在…怎么办?”李孝忠看着地上瘫软的田豹,又看看另外两人。
张俊一边用布条裹着胳膊上深可见骨的刀伤,一边喘息着说:“找个地方把这姓田的宰了,咱们仨直接往西边跑!去投西军!凭咱们的本事,到了边关正攻西夏,不愁没机会杀敌立功!”
“不可,”刘翊撕下衣襟用力按着肋部的伤口,沉声道,“我等押着这个人证,回大名府报信!揭露田虎的阴谋和伏兵!大名府…恐怕危在旦夕!”
李孝忠连连点头:“这群人所图不小啊,敢在大名府左近动手,怕图的就是大名府,正如刘大哥所说,我们要早点去大名府报信才是!”
张俊苦笑一声:“刘大哥,李兄弟,你们不懂这官场规矩..我等乃是败军之卒,临阵脱逃即是罪,何况是全军覆没?咱们活着回去,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轻则下狱,重则…直接砍头以儆效尤!这就是当官的道理!咱们报信是尽忠,可这忠,是要用命去填的!”
“什么鸟官规矩!”李孝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田豹:“那…那这个人证呢?还有我们这身伤呢?都是假的?”
“人证?谁来证明他的身份?又如何证明我们是杀出一条血路而不是临阵脱逃?”张俊语气冰冷,“规矩就是规矩,咱们三个小小的队正,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命如草芥,倘若这人身份不重要倒也罢了,身份若是重要...哼...是我们的功劳还是他们的功劳可难说!”
树林里一阵沉默,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刘翊缓缓擡起头,眼神异常坚定,打破了沉默:“张兄弟说的道理,我懂。官场倾轧,败军之卒难辞其咎。回去,怕是难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句铿铿锵:“但是,李兄弟,张兄弟,咱们是大宋的百姓,是大名府的兵,穿着这身号衣,吃着这份粮饷!如今贼寇设下如此毒计,全歼我军,其志绝非小可!又不知道这群逆贼有多少人马!大名府虽有六千禁军两千厢军,但若不知敌情,毫无防备,被贼寇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满城百姓何辜?”
他看着张俊和李孝忠:“咱们既然活下来了,既然知道了这惊天阴谋,既然还擒获了他作为人证……这就是咱们的职责!回去报信,或许背上黑锅,但若因致使大名府陷落,生灵涂炭……你我三人,纵使日后在西军立下泼天功劳,良心能安吗?午夜梦回,能不见这同袍的冤魂和那可能化为焦土的府城吗?”刘翊的话,像重锤敲在张俊和李孝忠心头。
“干!”李孝忠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他娘的!老子…老子听刘大哥的!”
张俊脸上阴晴不定,沉默了半响,忽地展颜一笑,拱手道:“刘大哥句句在理,倒是敲醒了小弟。可既是报信,一人去,两人去,三人同去,于那大名府尊案前,横竖不过是一张嘴、一条舌头的事体,能有多大分别?要杀要剐,由他娘的去!这信,是得报!这城,是得救!”
他话锋一转,眼珠子骨碌碌在刘、李二人脸上打了个转,声音愈发恳切:“只是……小弟琢磨着,报信有两位兄弟同去,足矣!某不才,愿先一步,奔那西军大营去探探路,踩踩盘子。一来,寻个安稳落脚处,二来,也为日后兄弟们留条退路,铺个阶。若……若天有不测风云,两位兄弟在大名府……或是那府城有个闪失……好歹还有个去处,小弟在西军也好有个接应不是?”
刘翊和李孝忠闻言俱是一愣。
李孝忠先反应过来,脸上肌肉猛地一抽,从鼻孔里“嗤”地喷出一股冷气,盯着张俊那张堆笑的圆脸,破口骂道:
“我呸!张俊,你他娘的打得好算盘!屎尖儿上的油花儿都让你舔干净了!合著送死报信的黑锅俺们背,你那厢倒先去寻了安乐窝!好巧,好巧!真真是好巧宗儿!”
刘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在张俊脸上刮了一下,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把手一挥,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既如此……那便分道扬镳吧!”
张俊如深深一揖:“刘大哥海量!李兄弟莫怪!某先行一步,定在西军为兄弟们铺好路子!”说罢,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谁他娘是你兄弟,你是谁的兄弟?”李孝忠怒不可遏,朝着张俊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骂道:
“软蛋!脓包!平日里称兄道弟,真到刀架脖子上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真是瞎了眼!”刘翊望着张俊消失在林间的背影,默然片刻,才缓缓对李孝忠道:“李兄弟,他选的……也不算错路。他说的对,一人报信与两人报信,确也无甚大差。你……你也走吧,不必随我去趟这浑水。我一人去足够了。”
“放你娘的屁!多一张嘴多一份相信!”李孝忠一听,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
“刘大哥!你把我李孝忠看成什么腌腊货了?老子是偷过人老婆、钻过寡妇墙根儿,抢过道劫过财,干过不少上不得面的烂事!可老子他娘的不是孬种!不是贪生怕死、丢下兄弟自己跑的腌膜泼才!今儿这事儿,老子跟定你了!刀山火海也闯他娘的一遭!”
正说着,旁边被捆成粽子、堵着嘴的田豹似乎又哼哼唧唧地醒转过来。
李孝忠正在气头上,二话不说,飞起一脚,正瑞在田豹腰眼上,田豹“唔”的一声,头一歪,又晕死过去。
李孝忠这才觉得心头恶气出了三分,抹了把脸,对刘翊道:“刘大哥,甭废话了,走!咱这就去大名府!捅破这天去”
这场伏击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不到半个时辰,谷中的一切声响都沉寂下来。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令人作呕。
两侧山坡上的火把渐渐熄灭,只留下满地狼藉。官道上、山坡下,层层叠叠堆满了厢军的尸体,死状各异,惨不忍睹。
两千厢军,连同都监闻达、李成以及所有军官士卒,无一幸免,尽数伏尸于这落魂坡中。
田虎那面绣着狰狞虎头的大纛,在尸山血海之上,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中,被夜风缓缓吹动,猎猎作响。
一众人等朝着道藏队伍方向扑了过去。
此时京城内。
刑部侍郎蔡储正在府中,忽闻禀报:太师府上的翟大管家来访。
蔡修心头登时一紧。
这位翟管家,虽名义上是自家府上的管家,实则是从小跟着父亲蔡京长大的贴身小厮,情分非同一般。论起父亲的信重,只怕比自己这几个亲儿子还要深上几分。
蔡修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冠,亲自迎至中门,脸上堆起的亲热笑容:“哎哟,翟大管家!今日怎得空到我这来了?可是父亲大人有什么紧要吩咐?”
翟管家面上恭敬依旧,眼神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他随蔡储步入内厅,屏退左右,这才压低了嗓子,声音沉得像块铅:“您做失事儿了,太师爷……今日肝火甚旺。”
蔡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哦?所为何事?”
“江州那犯了死罪的宋江,”翟管家眼皮微擡,目光如针般刺向蔡修,“被人劫走了。”
蔡修一愣:“竞有此事?江州府是干什么吃的!”
翟管家不声音更低:“太师爷命老奴来问您一句,那宋江的死刑核准文书,您……为何未曾发往中书省用印?”
蔡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端起茶盏掩饰,干笑一声:“咳,这等微末小事,竟也劳父亲大人挂心?不过是个草寇,文书早晚……”
“太师爷说了:”翟管家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严厉,“官家信重的是太师爷,不是您!您掌着刑部,这死刑犯的卷宗文书,便是天大的干系!今日若有人查出,本该立决的犯人,卷宗上却缺了中书省的红印存档……这便是铁证!是授人以柄!是足以让官家震怒、追索到您头上万劫不复的死罪凭据!”蔡储被说得脊背发凉,额角微汗,兀自强辩道:“翟管家言重了,言重了……哪……哪就这么严重了?”
翟管家缓缓摇头,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冷冷道:“太师爷还说了,倘若您还是这般轻忽怠慢、不当回事的态度……那明日,您这刑部的官袍印信,就自己上表辞了吧,也免得……日后惹出祸来。”这话已是不留半分情面。
蔡修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手中的茶盏险些拿捏不住。
翟管家却还未说完,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还有一事,太师爷……更是怒不可遏。外头……已有不堪的传闻,说……说府上的奶奶,行为不检,如今京城上下传的满大街都是。此事,您可知晓?”
蔡修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又羞又怒又惧,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父……父亲他……连这事都知道了?”
“您糊涂啊,如今京城谁不知!”翟管家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太师爷严令:不管您用什么法子,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奸夫揪出来!给蔡家、给童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否则.…”
蔡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且回禀父亲,请他老人家宽心……那个……那个不知廉耻的淫妇,还有她那姘头……我蔡修……掘地三尺也必揪出来!给蔡家、给童家一个交代!”
等到翟管家一走,蔡倏霍然起身,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柔软丝毫不能缓解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刑部侍郎!掌管天下刑狱,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那朱笔一勾,便是人头落地!
那印信一盖,便是铁案如山!
这权柄的滋味,如同最烈的醇酒,一旦沾唇,蚀骨销魂,岂是父亲说一句放下,自己就能放下的?那笔锋流转间定夺人生死的无上威势,那府衙内外敬畏的眼神……这一切,难道就因为一个草寇文书延误,一个家门丑闻,便要生生断送?
他猛地停住脚步,面皮涨得发紫,眼中血丝密布,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杂着怨恨不甘和绝望的戾气直冲顶门:“父亲……父亲!你……你好狠的心心肠!你这是……这是要逼死儿子啊!这可是你逼我的!”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绝取代了恐惧。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对着外面厉声喝道,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裂帛,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来人!!把那个贱人……把奶奶房里,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不留,统统给我拿下!锁进西厢耳房!本官……要亲自审问!”
随着这声令下,原本沉寂的侍郎府邸瞬间被打破。急促的脚步声、惊恐的哭喊声、粗鲁的嗬斥声交织在一起,
这头蔡修府上一片喧哗,想是个不眠之夜。
而那头贾府宝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却说袭人,一路魂灵儿都似丢在了那浴桶里,脚下虚浮,好容易挨回宝玉房中。
甫一进门,那胸口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也顾不得许多,扑到水盆前,拚命舀起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直往自己那张樱桃小口里灌,又狠命地漱。
明明小嘴里没有味道,反到激得喉头一阵紧似一阵地抽搐,“呃…呃…”地干呕起来,小嘴儿因为张合太大酸麻得早已失了知觉。
她只觉得嗓子眼儿里塞得难过,喘不上气,吐又吐不干净,那滋味儿,比吞了苍蝇还难受百倍!宝玉在里间假寐了半日,想着袭人要走还流了几滴眼泪,可他从入内宅开始,他便竖着耳朵等待袭人如往常一般进来劝慰他,打定主意,等到袭人看他流泪必然心软,自己便可以让袭人别回去。宝玉悄悄爬起,掀帘一瞧,外间竞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儿也没有!
这一股无名邪火,“腾”地便蹿上了天灵盖!
好哇!
晴雯没了,金钏儿飞了,如今连最是温顺妥帖的袭人,竞也不肯进来宽慰自己半句,撇下他不知逛到哪处疯去了?
宝姐姐对自己礼貌得冷冰冰,林妹妹如今也和自己若即若离,似近还远…
这府里上上下下的莺莺燕燕,都怎么了?
一个个都中了邪、犯了病不成?
他恨得牙痒,在里间睡睡醒醒。
忽听外间门响,袭人回来了!
宝玉心头一喜,忙敛了怒容,装作才睡醒的懵懂样儿,跛拉着鞋,慢慢踱了出来。
“袭人,你……”话未说完,宝玉定睛一看,登时唬了一跳!
只见袭人裹着一件外裳,里头那的贴身小衣却早已湿透,
她身子微微佝偻着,对着水盘兀自“呃…呃…”地干呕不止,一张往日里白腻温润的芙蓉面,此刻花容失色,惨白里透着青灰,鬓发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腮边颈侧,更添了几分狼狈凄楚。
“你这是怎么了?”宝玉又惊又疑:“哎呀!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快换了去,仔细冻着!”袭人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强压下喉头的翻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没什么…方才…方才去…去井口…打…打水…不小心…泼…泼身上了…”
宝玉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同样湿漉漉、紧贴头皮的发髻上:“泼水能泼得连头发都湿成这样?这…这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狐疑地追问:““外头下雨了?”
袭人眼神慌乱地躲闪,不敢看他,只胡乱摇头:“是…是下了…几滴…小雨点子…”
宝玉几步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棂一一外头夜色如墨,一轮冰盘似的明月高悬,清辉遍地,哪有一丝半点的雨星儿?
他心头疑云更重,回转身来,带着几分委屈和依恋,伸手想去拉袭人的袖子,嘴里嘟囔道:“好袭人,你听我说一一方才我躺着心里正烦,一直再想着你说的母亲哥哥要赎你回去的话。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走,你若走了,这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了,我还活个什么趣儿……”可自己话还未曾说完。
话音未落,却见袭人双目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处,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那张往日里樱桃似的檀口,如同被撑坏了的胭脂盒子,两片原本娇嫩饱满的樱唇,无力地微微启着,怎么也合不拢,淌下一缕晶莹的涎水!
“袭人?”宝玉看得呆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心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你…你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袭人猛地一激灵,这才仿佛魂魄归窍,慌忙擡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使劲揉了揉自己那依旧酸麻肿胀的唇瓣,用手把小嘴合上。
声音低得如同蚊纳:“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嘴里…有点…不舒服……你且去睡别管我!”说罢,把宝玉推进了里间卧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宝玉一人怔怔地戳在房内!
这都怎么了?
难道…难道是自己魔怔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