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荣国府,天光方亮。
李纨强撑着散了架似的身子骨儿,挪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三晃,好容易挨到贾母上房。她强打精神,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下礼去,只是那腰肢酸软乏力,动作便显出几分滞涩僵硬。贾母歪在榻上,正由鸳鸯捧着参汤,眯着眼,瞧着李纨,眉头微蹙:
“珠哥儿媳妇,今儿个是怎的了?瞧你这脸色,灰扑扑的没半点血色,倒像是熬了整宿没合眼?可是夜里没睡安稳?”
李纨心道自己心子都差点给刮了出来,如何能好?两条腿儿更是软得直打颤。她慌忙垂下眼帘:“没什么大碍……只是……只是身上那月信……昨儿夜里……来得有些不爽利,小腹坠胀,搅扰得一夜不曾安枕…。”
贾母听了,“唔”了一声只道:“既如此,更该好生将养着,回头让厨房给你炖些温补的汤水。”李纨强撑着酸软的腰肢站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见屋内除了伺候的大丫头,竞不见平日那些莺莺燕燕,不由奇道:“老祖宗,今儿个……怎地这般清净?”
鸳鸯笑道:“我也正要回老太太呢。方才我差人去问宝二爷,二爷说袭人姐姐身上不大爽利,他略陪一陪,晚些时候再来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一愣,皱眉道:“凤丫头呢?她那般火炭似的性子,难道也病了不成?”
鸳鸯抿嘴一笑,低声道:“平儿才来回过,说奶奶今儿也觉不好,胸口闷得慌,正躺着呢,说好了便来。”
贾母听了又看了看李纨:“这倒奇了。怎么一个个都忽然不快活起来了?玉儿呢?怎么也没来?”却不知道她得玉儿此时也正在劳累!
而始作俑者大官人起了床。
按大宋官制,官员每旬十日休沐一日,他第一日取了个巧上了半日班才去的清河,故而今日才是这最后一日。
可本该是彻底放松、寻欢作乐的好时光,可判官赵鼎,乃是个一丝不苟的妙人。
天才蒙蒙亮,贾府大门便被敲响。
赵鼎派来的几个开封府小吏,竟带着大堆公文案牍,径直送到了大官人这里!
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有亟待签押的刑狱案卷,有需斟酌批复的漕运文书,有应即刻张榜发布的安民告示,更有各部院往来催促的条陈……林林总总,几乎要将那宽大的紫檀书案淹没。
大官人昨夜本就憋着一股子邪火,昨晚和李纨那么短的时间如何能宣泄,只能蛮力想要快些解决,却苦了那位,奈何最后依旧未能如愿,而此刻看着这成堆的催命符,更是头疼欲裂。
他心思一转,荣国府里,不还有一位妙人么?
正是用得着林黛玉的时候!
说完抱着一堆公文往后院走去。
来到那原本空旷的后园门首,擡眼一瞧,却见那原本空悬的门楣之上,不知何时,已赫然悬起一块泥金大匾,上书三个斗大金字一一大观园!
显是元妃娘娘省亲之后,各处楼馆舍皆已题名悬挂,气象果然不同往日。
门口,两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正揣着手守着。
两人早得了自家老爷的严命,此刻,哪里还敢上前盘问半句?慌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惧色,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瑟缩着身子,垂首敛目,悄没声儿地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通路。
让大官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得进了贾府内院。
且说大名府里。
那头岳飞、张显、王贵三人,各跨一匹快马,悄悄出了大名府城门洞子。
远远地觑着前头那伙强人烟尘,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
正行间,只听得蹄声嗨嗨,斜刺里又赶上一骑,看时,却是那浪子燕青,一身紧趁利落地赶了上来。岳飞见了,勒住马缰,低声唤道:“燕青兄弟。”
燕青忙拱手应道:“岳爷有何吩咐?”
岳飞眉头微蹙,道:“燕兄弟,这事与你无干。前路凶险难测,刀枪无眼,你何必瞠这浑水?不如且回。”
燕青听了,只把眼儿眯着笑道:“岳爷说哪里话!折煞小乙了。您与我家主人同门师兄弟,情分非比寻常。如今您踏足这大名府地面,您的事,便是主人的事;主人的事,便是燕小乙分内之事!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岳飞见他言语恳切,心意已决,情知推却不过,只得点点头,道:“如此,兄弟多加小心。”言罢,不再多话,一磕马腹,四人便远远地跟着那伙强人踪迹而去。
约莫行了半日,前头现出一片黑压压的林子,那群强人钻了进去,歇了脚。
岳飞等人不敢靠近,只在远处林坡隐蔽处伏下。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只听得林中人喊马嘶,动静越来越大。
又等了半日!
好家伙!
一支接一支的人马钻入林子,不久后又陆续钻出来,打着各色旗号,盔甲虽不齐整,却也刀枪明亮。人马汇在一处,黑压压铺开怕不有两千之众!
当中竖起一面大纛,迎风猎猎作响,旗上赫然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斑斓猛虎,狰狞可怖。
队伍略作整顿,便派出十数骑精壮探马,泼剌剌四散开去,如撒网一般,把周遭道路、山坳细细搜寻起来。
岳飞等人看得真切,唬得心头突突乱跳,慌忙将身子伏得更低,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把马匹牵到深草荆棘丛中藏匿踪迹。
待到那大队贼兵整理停当,浩浩荡荡往东南方向开拔,岳飞几个却再不敢尾随了一一那探马们如猎鹰巡弋,游走不定,跟上去无异自投罗网。
岳飞脸色凝重,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好一伙贼寇,行军竟还有探马!这行止有度,号令分明,探马精熟,绝非寻常山贼草寇可比!这般军容,直如边军一般。他们投东南而去,意欲何为?莫非要攻掠州县城池?”
他心中盘算,东南方向是何处城池要塞?
张显、王贵也是面面相觑,心头沉重。
燕青在一旁,眼珠儿转了转,忽然低声道:“岳爷,东南方向……莫不是冲着那万寿道藏去的?”岳飞闻言,心头更是一凛。他环顾众人,见个个面色严峻,便道:“贼势浩大,且探马精明,我等区区数骑,硬跟是跟不得了。此事非同小可,须得火速报与大名府梁中书相公知晓,早做防备才是上策!”众人皆点头称是。
于是不敢久留,悄悄拨转马头,避开大道,专拣那荒僻小径,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回大名府报信去了待回到那大名府城下时,已是更深漏静,万籁俱寂。
城门紧闭。
岳飞勒住马,心头便是一沉。按规矩,此时叫关,须得验明正身,层层禀报,待留守司发下令箭,方可开启,不知要耽搁多少时辰。他正待上前,亮明边军身份,与那城上守军分说这紧急军情。
谁知身旁那燕青,却把马鞭在鞍上轻轻一磕,,仰头朝着那黑簸黙的城楼便是一嗓子:“哎一一!楼上的哥儿几个!辛苦辛苦!这大半夜的,天寒地冻,还在为梁相公效力呢?”
城垛后立刻探出几个脑袋,灯笼火把也晃了过来。
一个粗豪声音带着睡意和警惕喝道:“下面什么人?夜闯城门,想找死么?”
燕青在马上拱了拱手,:“哥儿几个莫嚷!是我,卢员外府上的燕小乙!有劳哪位兄弟,烦请张头儿或是李头儿过来说话?就说小乙有急事回城,借个方便!”
城楼上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脚步声和低语。
不一时,一个显然是小头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讶和熟稔:“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卢员外宅中的小乙哥!这深更半夜的,怎地才回?”灯笼光下,隐约可见一张带着笑意的脸探出来。
燕青笑嘻嘻回道:“嗨!别提了!替我家主人办趟差事,路上耽搁了。这不,还带了几个朋友。李头儿,烦劳兄弟们动动手,放个吊篮下来,让我们哥几个爬上去!改日定摆酒,请哥儿几个好好吃几盅暖暖身子!”
那城楼上的小头目听了,言语间更是热络:“小乙哥说哪里话!卢员外府上的事,便是咱们自家的事!您稍候片刻!”
随即转头喝道:“没听见么?快!!放吊篮下去!仔细些!接小乙哥上来!”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一只大号吊篮便晃晃悠悠从城头缒下。
燕青招呼岳飞三人下马,将马拴在隐蔽处,四人挤入篮中。上面几个军汉嘿哟嘿哟地发力,竟真把他们稳稳当当地吊了上去!
待到双脚踏上城砖,岳飞、张显、王贵三人面面相觑,兀自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们本以为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亮出自家身份的军牌文书,甚至要惊动留守司的夜值官员,层层盘查方能入城。
哪曾想,燕青不过笑嘻嘻几句话,竟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岳飞望着燕青与那几个守城军汉熟稔地拍肩寒暄,塞过去几块散碎银子,引得对方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他胸中翻腾,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这堂堂大名府城重地,被誉为“北京’,本应森严禁令,竟抵不过一个卢员外府上的面子和几两银子的交情!
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众人马不停蹄直奔留守司衙门。
岳飞心急如焚,只盼立时将贼情禀报梁中书相公。
谁料到了那朱漆大门、石狮森严的留守司前,却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守门的虞候斜乜着眼,打量着这一身尘土、行色匆匆的边军小校,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梁相公日理万机,如今已是深夜,岂是你等说见就见的?递个帖子,候着明日晨时吧!”
岳飞耐着性子,将贼情凶险等情由急切说了。
那虞候只当是耳旁风,掏掏耳朵,懒洋洋道:“哦?两千贼寇?还打着虎旗?编得倒像!这等没影儿的事,也敢来聒噪?明日再来!”
岳飞见他如此推搪,急得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抱拳沉声道:“军情如火!迟了恐生大变!绝无虚言,愿立军令状,甘当军法,任凭梁府尊处置!”
那虞候被他气势所慑,又听得“军令状”三字,心头也打了个突。
暗忖道:这厮倒是个硬骨头,万一真有其事,自己拦着不报,日后吃罪不起。
面上却仍端着架子,假意踌躇片刻,才拖着长腔道:“罢罢罢!看你这般着急,倒不像全然扯谎。也罢,咱家替你担着干系,进去通禀一声。成与不成,可就看相公的心情了!”说罢转身进去。好半响,才见那虞候出来,脸上神色古怪,只道:“相公唤你进去回话。”
岳飞几人这才得以踏入那威严肃穆的留守司大堂。
堂上,梁中书端坐如仪,身着寝服,听完岳飞详述,只把一双细眼在岳飞几人身上扫了几扫:“你等忠心可嘉。只是……空口无凭啊。你说贼有两千之众,究竟确数几何?所为何来,所谓何去,一概模糊。至于其所图谋,尔等猜测是去夺那万寿道藏?”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悠悠道:
“那万寿道藏乃朝廷重地,自有两千湘军精锐并五百殿前司禁军拱卫。周遭县城亦有驻防。区区流寇,纵有两千乌合之众,岂是虎狼之师的对手?本官若听了你一面之词,贸然发兵去救道藏,万一贼寇是声东击西,转而去攻其他防备空虚的县城,那时节,本官手中无兵可调,这失城陷地之责,谁来担待?”“为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以不变应万变。且待各处探马回报确切消息,再行定夺不迟。你等且下去歇息吧。”
岳飞听得心头发冷,这哪来的声动击西之策,知道指望官府发兵已是无望,重重叹出一口气,胸中块垒难平。
他强压焦躁,再次抱拳恳求:“梁府尊明鉴!卑职等坐骑奔波一日,已然力竭。恳请相公拨付几匹快马!末将愿再引弟兄们追蹑贼踪,探其虚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有消息,星夜驰报!”梁中书眯着眼,微微颔首:“准了。去马厩领四匹快马,便宜行事。”
岳飞得了这话,也不多言,谢过梁中书,便与张显、王贵、燕青匆匆退下。
到得马厩,选了脚力健壮的快马,不及歇息片刻,四人翻身上鞍,一抖缰绳,又朝着东南方向奔去!一路风驰电掣,待行至馆陶县左近,那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蒙蒙亮光勉强勾勒出野树荒丘的轮廓。燕青在马上偷眼觑着身旁的岳飞。
但见这少年将军,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虽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双目却依旧炯炯如寒星,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铁打的一般。
燕青心中暗暗称奇:“好个岳爷!这般年纪,筋骨却似铜浇铁铸。自打昨日出城追踪贼踪,到如今再奔东南,一日一夜,只在马背上啃了几口干粮,灌了几口冷水,竟浑若无事!这般吃苦耐劳、心志坚毅,主人这师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假以时日,怕不是要挣个泼天的功名出来?”
想罢,对岳飞又添了几分敬重。
正行间,忽地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裹挟着清晨的寒气,直冲四人鼻端!
岳飞、张显、王贵三人久经战阵,对这气味最是敏感,登时脸色一变。
岳飞勒住马缰,低喝道:“好重的血腥!此地必有古怪!小心戒备!”话音未落,已是催动坐骑,朝着气味来处疾冲而去。
刚奔出不足百步,冲在最前的岳飞猛觉坐下马匹前蹄一软!耳中只听得“绷”的一声闷响,数道粗如儿臂的绊马索陡然从枯草中弹起!
饶是岳飞反应神速,一提缰绳,那马儿也失了前蹄,悲鸣一声,轰然栽倒!
后面张显、王贵、燕青三人收势不及,也纷纷被绊倒,滚落尘埃!
天光微熹,只见四周枯林草丛中,呼啦啦涌出二十余条精壮大汉!
一个个身着手持丈二长枪,行动间迅捷无声,眨眼便将摔得七荤八素的四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岳飞四人反应极快,甫一落地,便已拔出腰刀背靠背结成阵势。张显、王贵更是怒目圆睁,便要搏命。
却听对面两个领头模样的年轻汉子,一个面皮白净,一个略显粗豪,竟嘻嘻笑道:“莫要伤了这几个贼人性命!捉活的!捉活的!”
岳飞三人闻言,心中俱是冷笑:“虽说失了战马,只能步战,可凭这二十几个鸟人,也想捉我们四个?”
他们自恃步战也高强,又是边军精锐,哪把这些地方杂兵放在眼里?
然而甫一交手,岳飞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眼前这伙强人,绝非善类!
但见那二十余条大汉,身形个个剽悍魁梧,筋骨虬结,显是力大无穷之辈。
更可怕的是其配合之默契,简直如臂使指!
一声短促的号令,三人一组便如铁钳般合拢,三支长枪或刺或扫或封,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彼此呼应,密不透风!
进退之间,步法森严,呼吸悠长,哪里是寻常贼匪?
分明是久经沙场、操练有素的百战精兵!
岳飞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这怎么可能?某在边军之中,便是那最精锐,能授予敢战、破虏字旗的营头,也绝无这般严整默契的枪阵,如此身材魁梧的军士!这些人步法、呼吸、眼神、配合……处处透着杀伐之气!这绝非大宋境内任何一支已知的官军!他们……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煞神?倘若那是那群强人,大宋境内同等人数哪有对手?”
念头电转间,对方枪阵已然发动!
那长枪如毒蛇吐信,又似铁壁合围,任凭岳飞四人武艺精熟,奋力劈砍格挡,竟被那森严的枪阵死死压制,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
不到三五个回合,又是以短击长,只听得“当嘟”几声,四人手中腰刀竞竟被对方用巧劲齐刷刷震飞脱手!
随即肩膀、膝弯处一阵剧痛,被枪杆狠狠砸中,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
几条粗壮的绳索如毒蛇般缠绕上来,瞬间将四人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岳飞被按在地上,犹自奋力挣扎,微光之下看着近身绑住自己的众人,这才看清楚众人竞穿着大宋团练服!
这只强军竟然是地方团练?
地方团练竟如此威猛?
还是说,是从哪里借来的团练皮?
岳飞擡眼死死盯住那两个领头的年轻人,厉声喝道:“尔等究竟是何方神圣!穿着地方团练号衣,却行此剪径强人之事!”
这两领头的年轻人自然是王三官和刘正彦二人。
王三官踱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冷笑:“强人?瞎了你的狗眼!爷爷们乃是京东东路提刑司衙门下正牌巡检!说!你们四个,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意欲何为?是何人指使?老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岳飞闻言,心中疑窦更深,却知此刻不能硬顶,强压怒火,朗声道:“我等并非奸细!乃河北西路安抚司刘翰大人麾下边军!有军牌为证!快放开我等!”
刘正彦闻言,眉头一挑:“哦?刘翰大人?边军?”他上前一步,蹲在岳飞面前,“军牌何在?”岳飞道:“在我怀中!”
刘正彦伸手入岳飞怀中摸索,果然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铜制军牌,借着微光仔细验看。
片刻,他脸上神色稍缓,点头道:“嗯,牌子倒是不假,是河北西路的军籍。”
他站起身来,对王三官道:“看来是自己人,误会了。松绑吧?”
王三官擡手阻止道:“且慢!军牌虽真,但此间干系重大。他们四人出现在此,终究可疑。依我看,还是先捆着稳妥。不如带去给诸位将军当面发落,是非曲直,自有将军们明断。若真是自己人,届时再松绑也不迟。”
刘正彦点头道:“也罢,带走!”
岳飞四人被反剪双臂,推操着往林子深处走去。
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愈发浓烈。
行不过七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数百名同样身着团练号衣的精壮军汉,正默不作声地扒营!
岳飞心中剧震:“原来如此!我等竟是误闯了对方的警戒暗哨!这等行事章法,这等令行禁止……便是刘翰将军麾下最精锐的亲兵,常年与辽狗厮杀的劲卒,怕也远远不及!”
他这些日子在边军,深知大宋军伍虚实,眼前这支团练展现出的森严军纪与效率,简直闻所未闻,让他心底寒意更甚。
再往前走,眼前景象更是让岳飞、张显、王贵、燕青四人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但见偌大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皆是大名府厢军装束!
断臂残肢,肚破肠流,身首异处者比比皆是!
鲜血浸透了枯草,汇成暗红色的泥泞,又在清晨寒气中凝成一片片令人心悸的黑紫色冰洼。粗略望去,怕不有上千具之多!
张显、王贵看得目眦欲裂,下意识望向岳飞,眼中满是惊疑与愤怒。
岳飞强忍胸中翻腾,目光如电,飞速扫过那些正在扒营的团练兵士,随即缓缓摇头,用眼神示意:“非是此辈所为。”
他看得分明,这些团练汉子自身衣甲齐整,靴底虽沾血泥,身上却无半点新鲜喷溅的血迹,更无恶战后的疲惫之态。
显然,他们到来时,这场屠杀已然结束!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岳飞的心脏:“十有八九……便是某等一路追踪的那伙打着猛虎旗的强贼!竞有如此凶威!竞能悄无声息地将这上千厢军……屠戮殆尽?”
四人被押到林中一处稍高的土坡下。
坡上立着数人,个个气度沉凝,目光锐利。正是史文恭王禀关胜众人。
听闻擒获的是刘翰麾下边军,王禀沉着脸亲自上前。
他接过王三官递过来的那块铜牌,翻来覆去,指节在冰冷的铜面上摩挲良久,又验看了张显、王贵的军牌,确认无误,这才微微颔首,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人一一燕青。
“你呢?是何身份?”王禀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燕青何等机灵?
方才听王三官自报家门是,心中早已转了几个弯。
此时见问,他脸上立刻堆起热络恭敬的笑容,躬身道:“回禀诸位将军、上官!小的并非边军,乃是大名府卢俊义员贴身仆人,燕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试探着问道:“方才听这几位军爷提及……贵部是京东东路提刑衙门麾下?敢问……可是那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麾下?”
此言一出,坡上众人皆是一愣!史文恭浓眉一挑,沉声道:“正是西门大人麾下!你如何知晓?又待怎讲?”
燕青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更盛,几乎放出光来:“哎呀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诸位将军容禀!我家主人卢俊义员外,正是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的同门师兄!这位岳爷,”
他望向岳飞说道,“按辈分,他与我家主人、西门大官人,都是师兄弟相称!咱们这……这全是自家人啊!”
“什么?”
坡上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目光在岳飞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和燕青热切的笑容上来回扫视。这消息来得太过突兀!
岳飞也是吃了一惊!
燕青常年在大名府帮闲泼皮中行走,耳目灵通,自然知道那自家主人的师弟已然青云直上。而岳飞常年在边军哪里知道这个消息。
王三官眉头紧锁,盯着岳飞道:“义父确曾派人往河北寻访过一位早年失散的师兄……莫非便是你?可……可你这也太过年轻了些!”
岳飞被捆得结实,只能苦笑着解释道:“西门大官人,乃是我恩师周侗所收的最后一位入门弟子。按入门先后论序故而他称我一声师兄,我亦唤他师弟。至于卢俊义师兄,乃是早年间便拜在恩师门下的高徒,自然更是师兄。”
扈三娘心思缜密,上前一步,美目在岳飞脸上流转,追问道:“口说无凭。你既说是我家老爷的同门,可知大人府中内眷?后院情形?可识得哪些人?”
岳飞心知这是关键,不敢怠慢,立刻答道:“这位娘子明鉴。小弟也曾在西门府上住过一些日子,有一结拜义姐,名唤香菱,年岁仅长小弟一月,如今便在西门师弟府中侍奉。后院之中,有吴月娘姐姐主持中馈,还有潘金莲姐姐等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弟与师弟各交各的,故而称呼各喊各的。”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内眷姓名分毫不差,坡上众人听罢,疑虑尽消。
史文恭长舒一口气,大手一挥:“快快松绑!怠慢了自家人,真是罪过!”
关胜、王禀也连连点头,面露歉意。
立刻便有军士上前,七手八脚地解开了岳飞四人身上的绳索。
岳飞甫一脱困,顾不得活动酸麻的筋骨,目光便死死钉在远处那尸山血海的惨景上,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诸位将军!这……这满地尸骸究竞是何惨祸?尔等又为何会在此处?”
史文恭、关胜、王禀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默契地将先前救段景住按下不提,只说后头发生的事情。原来众人下定决心等待大人命令,商量好后便未等扈成回报,先行开拔追踪这群人足迹而来,之后边遇上了这等事情发生。
岳飞听罢,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双目圆睁,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厢军尸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质问:“什么?诸位既已闻得前方厮杀之声,震天动地,为何不催动大军,火速驰援?尔等麾下这数百团练,个个龙精虎猛,悍勇异常!若彼时全力冲杀而来,里应外合,即便不能尽歼贼寇,也必能救下许多性命,断不至于让这上千厢军兄弟尽数罹难,落得如此下场啊!”
此言一出,坡上气氛瞬间凝滞!
史文恭、关胜、王禀等人眉头紧锁,面色皆是一沉。
他们心中俱是冷笑:“这西门大人的师兄,倒是个满腔热血的愣头青!我等乃西门大人蓄养的私兵精锐,行事只为大人谋划,岂会为了这素不相识、且军纪早已糜烂的两千厢军,轻易折损自家兄弟?彼时敌情不明,贸然卷入,万一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如何向大人交代?”
这些念头在众人心头滚过,却碍于岳飞的身份,不便明言。
一股强者的傲气与被年轻后辈当面喝问的难堪交织,让他们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无人接话,场面一时僵住。
刘正彦与王三官更是面皮发烫,心中不忿,暗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王三官嘴唇翕动,便要出言驳斥。
可话到嘴边,瞥见岳飞,想起这人却与义父有着同门之谊,硬生生将话头咽了回去,只从鼻孔里挤出冷哼。
那刘正彦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直性子,如今只服父亲和大官人,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他见众人沉默,岳飞又咄咄逼人,当即一步踏出,戟指岳飞,厉声喝道:“汰!岳飞!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咆哮质问?睁开你的眼看看清楚!在座诸位将军,哪个不是朝廷命官?某乃正六品武翼郎!这里诸位各个是你的上峰!军法如山,令行禁止!我等身负军令在身,一切行止自有方略,岂能擅自行动,违抗军令?亏你还是边军入伍,这滔天的干系你还不懂?”
这一番夹枪带棒、以势压人的斥责,劈头盖脸砸将下来,字字句句扣着官阶军法的大帽子!岳飞顿时语塞脸色涨红,却也深知军法无情,对着刘正彦和坡上众人重重一抱拳:“………是岳飞鲁莽!不知深浅,冲撞了诸位上官!”
眼见气氛尴尬,扈三娘心道却也不能让这岳飞和自家老爷有了隔阂,莲步轻移,笑盈盈地走上前来,挡在岳飞与众人之间,柔声道:“岳爷,莫要心急上火!”
岳飞脸上一红,连忙拱手作揖道:“三娘子莫怪!是小弟一时情急,失礼了!方才言语冲撞,万望海涵!咱们……咱们还是各论各的,唤我岳飞便是。”
扈三娘抿嘴一笑,从善如流:“好好,莫急。你且听姐姐分说。非是我等见死不救,实有三难:其一,敌情不明!!那厮杀声起,我等只闻其声,不知贼人多少,是否设有埋伏,岂敢轻举妄动?”“其二,这群贼寇所谋者大,绝非劫掠一地这般简单!我等若贸然暴露行藏,打草惊蛇,坏了追查其根本图谋的大计,岂非因小失大?其三,我等自京东东路潜入这河北地界,尚有老爷交付的紧要差遣在身!此乃根本,不得不慎之又慎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条分缕析。
岳飞听罢,他面红过耳,对着史文恭、关胜、王禀等人深深一揖:“诸位将军!方才岳飞鲁莽,不明就里,口出狂言,实属不该!”
史文恭等人见岳飞知错能改,态度诚恳,心中那点不快也消了大半,沉声道:“罢了,岳兄弟也是心系袍泽,一时情急。误会既已解开,不必再提。”
岳飞对着众人抱拳道:“诸位将军,上官!此地惨状已明,贼寇踪迹未远,岳飞心系追查,不敢久留。这便告辞,再去追踪那伙凶徒!”
此言一出,坡上众人心中俱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位西门大人的师兄,性情刚直,满腔热血,他在此,众人说话行事都需顾忌三分,如今他自己提出要走,正是求之不得!
也纷纷拱手,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岳飞何四人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东南方向继续追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