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道婆摇摇摆摆进了荣国府来请安。
宝玉脸上受伤的事情如何能瞒住贾母,不到半个时辰,鸳鸯便从个小丫头嘴里得了信儿,忙报与贾母知道,自然把宝玉送了过来。
贾母看完宝玉心疼的一口一个我儿,拄着拐杖出了房,满脸怒色,口中骂道:“那孽障怎的这般不仔细!好好的,竞伤在脸上!”
鸳鸯忙在一旁小心回道:“老太太息怒,太太已叫了赵姨娘去,一直在那教训声音不小。”贾母哼了一声,道:“宝玉前几日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亏得都打在屁股那死肉上,将养几日也便好了。如今这一下子伤在脸上,万一落了疤,岂不破了相!咱们这里,先是给小辈做生日,指望喜庆冲煞,后又接了娘娘省亲的大喜事,怎么这些个喜事都不能洗掉霉头,弄得府里上下不得安生一般?宝玉这一劫,又是从何说起?莫非那人,真个是咱们府里的霉星?”
鸳鸯心心知肚明,老太太说的是那一位,脑子里蓦地闪过那副壮健的胸膀子,心头突突乱跳,哪里敢接话。
贾母又道:“既如此,他那亲生母亲连个孩子也照看不好,便叫那假母来瞧瞧,做几样法事,也好替宝玉消灾解难。”鸳鸯一怔,忙躬身应道:“是。”
马道婆进了府里来给老太太请安,又见了宝玉脸上那燎泡,唬得“嗳哟”一声,眼珠子瞪得溜圆,忙问端的。
听说是烫的,便假模假式地咂着嘴,摇着头,叹了几口腌膦气。凑近了,伸出一根油黄手指头,在宝玉烫坏的脸皮上虚虚画了几画,口里含混不清嘟囔些咒语,又闭着眼,掐着指节,煞有介事持诵了一回。末了,才睁眼道:“小祖宗莫怕,管保就好!不过是一时飞灾小鬼作祟罢了。”
又扭脸对贾母,堆起一脸谄笑:“老祖宗老菩萨哪里晓得!那佛法经典上说得明明白白,似这等王公卿相家的哥儿,打娘胎落地,暗地里就有无数促狭小鬼儿缠上了身!专等得空,不是拧他一把肉,就是掐他一下腰;吃饭时打翻他饭碗,走路时绊他的脚!所以那些大家子的子孙,多有半道儿天折的,便是这起小鬼作耗!”
“岂止是小鬼,如今怕不是鬼王也来了!”贾母听得心惊肉跳,叹了口气,忙赶着问:“这可有什么佛法道法禳解没有?”
马道婆一拍大腿:“容易!容易!只消替他多多做些因果善事,积德消灾便罢。再则,经上还载着,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镇压这起阴暗邪祟!若有那善男信女虔心供奉,菩萨便能永佑儿孙康泰安宁,再不遭那些邪祟撞客的惊吓!”
贾母道:“供奉这位菩萨,却是个甚么规矩?”
马道婆眯着眼笑道:“不值甚么!不值甚么!不过除开香烛供养,每日里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一盏日夜不息的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的现身法像,须臾不敢熄的!”
贾母盘算道:“一日一夜,究竞耗多少油?你明白告诉我,老婆子也好做这场功德。”
马道婆听这话头有戏,登时眉开眼笑,凑近些道:“阿弥陀佛!这原不拘多少,全凭施主菩萨们发心舍施。喏,像我们庙里,刘贵妃娘娘托了他父亲刘老太尉,愿心最大,舍得多,一日就是百斤油,十斤灯草!那海灯,啧啧,只比寻常水缸略小一圈儿!其他侯府的诰命夫人次一等,一日也舍四五十斤油。再往下,十五斤、十三斤、一斤的都有,随喜功德嘛!便是那小门小户穷人家,四两半斤的香油,也少不得替他点上一盏,菩萨也照应哩!”
贾母听了,点头不语,心里自拨着算盘。
马道婆觑着贾母脸色,又假意真心道:“还有一桩要紧处!若为父母尊长上人祈福,多舍些不妨,若是老祖宗这等为哥儿宝玉祈福,舍多了反倒不好!怕哥儿小身子骨禁不起,倒折了他的福分!也不是当家过日子的道理。依贫道看,大则十五斤,小则十斤,尽够了!”
贾母便道:“既如此,便依你,一日十五斤,照准了。每月打总儿支了银子,你来关去。”马道婆一听,喜得浑身肥肉乱颤,忙不迭合掌高宣佛号:“阿弥陀佛!老祖宗真是慈悲大菩萨!”贾母又吩咐下去:“日后但凡宝玉出门,叫小子们多带几串钱在身上,路上遇见僧道化缘、穷苦求告的,只管舍些,积点善缘。”
说毕,那马道婆又混坐了一回,东拉西扯,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
一时假托问安,便往各房各院乱钻,寻些新货头儿。
晃荡着来到赵姨娘房里。
二人厮见了,赵姨娘叫小丫头倒了碗茶给她。
马道婆一眼瞅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边角,这些绸缎倒是些好料子,只是没什么完整尺寸。赵姨娘正低头缝鞋帮子,便涎着脸凑上去:“哎哟喂!可巧我正没了好鞋面子!赵奶奶,你好歹不拘什么颜色,匀两块零碎缎子与我,凑双鞋面罢?”
赵姨娘闻言,把手里活计一丢,叹口浊气:“你自家翻翻看!这里头可有半块成样的料子?但凡齐整点儿的,也轮不到我手里!破的烂的都在这儿堆着,你若不嫌腌膦,尽管挑两块去!”
马道婆听了,也不客气,贼忒兮兮地真个挑了两块颜色鲜亮些的,麻利地袖了。
赵姨娘四下张望一回,压低嗓子问:“前儿我咬牙挤出几两钱,托你在药王爷跟前上供,可收着了?”马道婆拍着胸脯:“早替你供上了!香火旺着呢!”
赵姨娘又叹:“阿弥陀佛!我但凡手里宽绰些,哪个月不供?只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马道婆假意安慰:“你且把心放肚里!熬得环哥儿大了,挣个一官半职,那时节,你要做多大功德没有?”
赵姨娘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罢哟!快别提了!如今这光景,我们娘儿俩在这屋里,谁都比不上!那比得上宝玉那...孽..咳....捏是一条活脱脱得了条活龙!他个小孩子家,生得顺溜些,讨人喜欢,老太太、太太偏心些也就罢了!我只咽不下一一哪个臊屁股忒大的!”
说着,恨恨地伸出两根蜡黄手指头。
马道婆贼精,立刻会意,故意问道:“可是……琏二奶奶那头?”
赵姨娘唬得魂飞魄散,忙不迭摇手,几步抢到门口,掀帘子探头探脑张望,见外头无人,才缩回来,扯着马道婆的袖子,咬着牙根子,声音压得蚊子哼似的:
“了不得!了不得!!管事管事管什么事,这些年管得这家越来越穷,这份诺大家私,若不叫她搬空了填她娘家那无底洞,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心知大买卖来了。
便拿眼觑着赵姨娘,故意拿话撩拨道:“哟!这话还用你巴巴儿地告诉我?我这身本事难道瞧不出来?也亏得你们心窝子里没半点算计,竟由着他去作耗。哼,倒也省心!”
赵姨娘拍着炕沿道:“我的亲娘!不凭他去,谁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他怎么样?”
马道婆听了,从鼻窟窿里“哧”地冷笑一声,半晌才撇着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体己话,你们娘儿俩,也忒窝囊!一一怪不得人家踩到头上拉屎!明面儿上不敢撕捋,暗地里就不能使个绊子、下个套儿?还等到猴年马月黄花菜都凉了不成!”
赵姨娘一听这话正搔着痒处,心窝子里便似揣了个活兔子,登时欢喜起来,忙凑近些,压着嗓子道:“好奶奶!你倒说说,怎么个暗里算计法儿?我这心里头,恨不能立时三刻就……只是没寻着趁手的刀把子。你若有那灵验的法子教与我,我日后定当重谢,决不亏待你!”
马道婆见她鱼儿咬钩,心里暗笑,脸上却假意推脱,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的活菩萨!你可快别问我这些作孽的勾当,我那里懂得这些?罪过,罪过!折寿哩!”
赵姨娘一把拉住她袖子,急道:“你又来拿乔!谁不知你是个专一济困扶危的活菩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娘儿俩被人作践死了不成?还怕我短了你的好处?”
马道婆见她急赤白脸,便知火候到了,脸上堆下笑来,道:“若说我不忍心看你娘儿俩受这份腌攒气,倒还罢了;若提谢字,你可打错了算盘!就便是我贪图你那点子谢礼,你摸摸自家腰包,有甚么黄白物事能打动老娘的心肠?”
赵姨娘见她口气松动,心知有门,忙拿话填道:“你怎般精明个人,今儿怎么倒糊涂了?你果真使个灵验法儿,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两个绝了根儿去!待明日,这泼天的家私,还怕不落在我环儿手里?到那时节,漫说银子,这荣国府你要什么没有?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当灯使!”马道婆听了,眼珠子在眶里骨碌碌转了几圈,半晌才假惺惺道:“哼!到那时节,事情妥帖了,死无对证,你翻脸不认账,我找谁要棺材本儿去?空口白牙,顶个屁用!”
赵姨娘赶忙道:“这有何难!眼下我手里虽没大注银子,也零敲碎打攒下些体己,你先拿去使着,权当香火钱!我立时再写个欠银子的文契与你作为订金!要保人?这屋里心腹的婆子丫头,随你挑!到时我照数儿给你,一个铺子儿也少不了你的!”
马道婆斜眼酸着她:“果真如此?”
赵姨娘拍着胸脯道:“这如何还能撒谎哄你不成?”
说着便朝外一招手,叫过一个贼眉鼠眼的心腹婆子,两人咬着耳朵,喊喊喳喳说了几句私房话。那婆子得了令,一溜烟儿去了。没半盏茶功夫,果然写了一张墨迹未干的五百两欠契回来。赵姨娘二话不说,伸出粗短的手指头,蘸了印泥,“啪”地一声,在那契纸上按了个鲜红的死手模儿!又誓摸到炕角橱柜,摸索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哗啦”一声抖在炕上,推到马道婆跟前:“喏!这些你先拿去,打点香烛供奉使费,可使得?”
马道婆满口应承道:“使得!使得!菩萨面前,心诚则灵!”
嘴里说着,两只手却比那偷油的耗子还快,早把银子一把攫起,急急揣进怀里,又把首饰拢入袖中,这才慢条斯理地把那张五百两的欠契叠好收妥。做完这些,她贼忒兮兮地左右张望一番,伸手往自家那裤腰里摸索了半晌,竞掏出十个用黄纸铰得青面獠牙、白发蓬松的小鬼儿来,又摸出两个惨白的纸人儿,一股脑儿塞给赵姨娘。
她凑到赵姨娘耳边,低声道:“记准了!把他两个的生辰八字,用朱砂笔清清楚楚写在这两个纸人儿身上!再把这五个催命鬼,神不知鬼不觉,塞进他们各人床铺的褥子底下、枕头芯儿里!剩下的,你只在家坐等,我自在家中开坛作法,管教灵验!千万仔细,莫露马脚,也休要害怕……”
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塞过去,“………这几包好东西,想办法混在他们茶饭汤水里灌下去!记住,这可是引子,这个没吃下去,可没法子!”
两人正凑在一处,四只手比划着那害人的勾当,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只
见王夫人房里的一个大丫鬟掀帘子进来,嘴里嚷着:“姨奶奶可在这儿呢?太太立等说话儿!”两人唬得一跳,慌忙分开,各自脸上挤出几分假笑。
马道婆胡乱应承几句,揣着钱,脚底抹油溜了。
赵姨娘也只得整了整衣衫,往外走去。
那马道婆一前一后蹭出门来。才过了月洞门,没行几步,斜刺里撞见一个男子正打仪门进来。只见这人生得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量魁梧,行走间虎步生风,端的是一副好官威、好气魄!偏他那双眼睛,亮得疹人朝马道婆、赵姨娘这边一剜,目光里,便又收了回去,旁若无人般径直往前院去了。
马道婆被那眼神一刺,不敢对视低下眉目来,待那人走远,才敢拽住赵姨娘袖口,压着嗓子问:“我的亲娘!这煞神爷似的汉子,是哪路神仙?老婆子我常在府里走动,怎从未见过荣国公府有这等人物?”赵姨娘忙不迭地扯她到廊柱后头,缩着脖子:“作死的婆子!小声些!惊扰了这位爷,你我吃罪不起!这便是咱们开封府新任的府尹大老爷,西门大人!奉着官家的旨意,暂借咱们府里住着哩!”“西门大人?……莫不是那位……”马道婆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立时像开了锅的滚水,翻腾起无数念头。
大官人从王熙凤房里出来,又去看了看林如海那小院,可是里头东西众多,特别是文稿书籍不少,一时间自己理不清,又要查验一下有没有毒物,也不敢乱动,重新锁了出来。
心里头想到:那位米博士重病这么久,论起来,与我也有些首尾牵连的渊源,正好半日去看看他。远远见几位贾家婆子和丫鬟也未曾在意,径直离开!
而马道婆见到大官人走后,竞又掉头直往贾母上房奔去。
贾母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见马道婆去而复返,满脸惊惶,不由诧异:“你又回来作甚?”马道婆拍着大腿,一脸天塌地陷的哭丧相:“哎哟我的老祖宗!可了不得了!方才我刚出您这院门,走到那月洞门下,猛一擡头一一哎哟我的天尊老爷!只见咱们府上东南角上,好大一片黑气!浓得化不开,直冲斗牛!像条成了精的蟒蛇盘踞在屋脊上,张牙舞爪!怨不得哥儿连连遭劫,原来根子在这儿!这分明是冲撞了太岁,惹来了天大的煞星啊!”
贾母坐直身子,面无表情,手里撚着的佛珠也停了:“煞气?:……何处来的煞气?”
马道婆凑近一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老祖宗明鉴!敢问府上近日,可曾收留了外头的生人?尤其是……带官煞血气重的人物?那煞气的源头,正正落在那人落脚之处!贫道拚着折寿说句不中听的话,这煞气若不赶紧禳解,只怕……只怕这祈福也只是场面活,过不了多少时日日,府上还要有血光之灾,贵人遭殃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贾母脸色。
贾母闻言,脸上那点雍容富态瞬间褪去,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里透出惊疑,仿佛真看见了那盘旋府邸的黑气。
马道婆见火候已到,不敢久留,生怕言多必失,连忙告退:“阿弥陀佛!贫道泄露天机,已是罪过!不敢再多言,老祖宗千万仔细!贫道告退,这就去寻法禳解!”
说罢,也不等贾母发话,一溜烟儿地又窜了出去。
此时。
一艘硕大的官船千石船,吃水颇深,缓缓碾过浅滩。
虽说是顺流而下,奈何雨季未至,河水清浅,河床里卵石、沙洲历历可见。
船身沉重,百个精赤着上身的纤夫,脊背晒得薰黑油亮,口中“吭哧吭哧”的号子低沉憋闷,那碗口粗的纤绳深深勒进皮肉里,绷得笔直,拖拽着一寸寸向前挪动。
船上满载着数百箱《万寿道藏》并各色道家典籍经卷,压得船板微微呻吟。
两岸,五百东京殿前司的金枪班禁军,顶盔贯甲,枪尖在昏黄暮色里闪着冷光,铁靴踏地,甲叶铿锵,护着船儿迤逦而行。
那脚步,却因河滩难行,也快不起来。
总押运的钦差周文渊,一身绯红官袍,立在船头,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河风带着水腥气,吹拂着他颌下几缕焦躁的胡须。
他不住地擡眼眺望,又扭身追问:“徐教头,离着黄河口,究竟还有多远?探马哨船,可都撒出去了?左近可有异动?”
金枪班教头徐宁,圆润白净的面庞,三牙细黑髭髯,仪态优雅、气度不凡,手按腰间宝刀,目光鹰隼般扫视着两岸莽莽荒草芦苇,闻言躬身,声如沉钟:
“回大人,探马已放出十里,左右皆有快船巡弋,警戒无虞。此地离黄河尚有百二十里水路,照此脚程,明日晚间当可入河。大人宽心,定能安然入了黄河。”
周文渊这才略略点头,官袍下的身子似乎松了松,叹道:“入了黄河,自有京东东路的水师巡检接应,纵有些许毛贼,也翻不起大浪,但愿如你所说的顺利。官家天宁圣节在即,这《万寿道藏》乃是头等贺礼,万不能有失……否则,你我项上人头,怕都难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徐宁浓眉一挑,一股傲气油然而生,拍着胸脯道:“大人过虑了!莫说入了黄河有水军巡检,便是眼下这五百儿郎,俱是殿前司金枪班精挑细选的好汉,弓马娴熟,以一当十!管教大人与黄学士,并这满船道藏,平平安安抵达东京!”
周文渊“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却依旧黏黏糊糊地在那两岸越来越浓稠的暮色与鬼影幢幢的丘岗上游移不定。
他下意识地撚着颌下胡须:“徐教头忠勇,本官……本官省得……只是,只是不知为何…这心里头总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煞之气,盘桓不去,缠得人透不过气……”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官袍下的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侍立在周文渊身后的周昂与丘岳二人,此番只是徐宁的副手,盔甲鲜明却掩不住几分屈居人下的憋闷。此刻听得周文渊这番神叨叨的言语,两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
勾起了前些日子在东京门口的丑事。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
自己一众人等带着禁军竞被强人劫了?
和今日何其相似!
那等匪夷所思、说出去能把人牙笑掉的倒霉事儿,倘若不是那西门天章护住自己几人,瞒天过海,怕是早就贬去岭南毒瘴之地了。
此刻听到周文渊如此说话,周昂和丘岳二人心照不宣地想道:
“今日这荒滩野水,虽有凶险,总不至于……总不至于再出那般骇人听闻的幺蛾子吧?”
这念头一起,倒像是给自己壮了胆,腰杆子又挺直了几分。
而那金枪班教头徐宁,闻言心头却是暗暗一哂。
他只道这周文渊周大人,不过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弱书生,平日里在东京城花团锦簇的衙门里坐惯了,何曾见过这等风餐露宿、刀头舔血的阵仗?
他眼下被这荒滩暮色、水腥野风一激,便疑神疑鬼起来,也是常情。
他面上依旧恭谨,抱拳沉声道:“大人多虑了。卑职这五百金枪班儿郎,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弓马娴熟,甲胄精良。漫说寻常毛贼,便是真有那不开眼的强梁撞上来,管教他来得去不得!大人但请宽心稳坐船头,卑职以项上人头担保,定护得大人与道藏周全,明日此时,必已安抵黄河口!”就在此时!
远处高岗之上,暮霭沉沉之中,忽地现出一彪人马。
为首一条大汉,身材雄壮,面皮微紫,髭须戟张,正是那田虎!
他跨在一匹乌雅马上,敞着胸怀,露出黑翳黯的护心毛,放声狂笑,声震四野:“哈哈哈!那两千窝囊废的厢军,不堪一击!如今区区五百个禁军鸟人,也敢押着如此泼天富贵招摇过市?合该是老天爷赏我田虎的买卖!”
他身后,田家几兄弟如狼似虎,杀气腾腾。
更有几条凶神恶煞般的汉子簇拥左右,除了那一对重剑的屠龙手孙安,拿着双手开山斧的卞祥,怀抱着一根铁棍的山士奇,几个老面孔。
还多了几人,乃是董澄,唐斌、竺敬、倪麟、费珍五位抱犊山、齐亚山新投靠的头领,个个身材魁梧。最惹眼的,却是田虎马侧稍后,女将琼英!
真真是芙蓉面,柳叶眉,杏眼含春,顾盼之间,水光潋滟,偏生两道秀眉斜飞入鬓,又带出几分凛然英气与不易察觉的冷峭。
樱唇一点朱红,似笑非笑。
周遭那些新入伙的粗豪汉子,目光扫过她时,都不自觉地收敛几分,又忍不住偷觑几眼。
田虎志得意满,大手一挥,声如破锣:“儿郎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今日倾巢而出!更有抱犊山、齐亚山各位兄弟来投,如虎添翼!这满船的道藏经卷,已是俺田虎囊中之物!夺了它,便回身席卷粮草北上!这大宋江山自有你我一份!”
新入伙的唐斌、竺敬、倪麟、费珍等人闻言,眼中凶光大盛,齐齐在马上抱拳,轰然应诺,声浪滚滚压过河风:“愿为大王效死!夺了这泼天富贵!”
田虎仰天又是一阵狂笑,声震河滩。
田虎笑罢,勒住那匹烦躁黑马,一双环眼扫过手下这群虎狼般的头领,最后落在孙安脸上
“孙安兄弟!你是俺们这里头拔尖儿的,肚里有韬略,眼里有乾坤!如今俺们本部人马,加上抱犊山、齐亚山新投靠的各位好汉,拢共凑齐了四千多条精壮汉子!那狗官船上不过五百个禁军鸟人,就算是什么东京禁军中的近卫金枪班,顶了天也就多几根鸟毛!这群玩意俺田虎是吃定了!你快说说,如何下手?总不能大伙儿一窝蜂冲下去,凭白折损了自家兄弟!”
孙安闻言,双目暮色里精光一闪,驱马向前半步,抱了抱拳:
“大王容禀。那官船虽大,此刻却陷在浅滩,如同老鳖晒盖,动弹不得。两岸虽有五百禁军,却常年在京城那等富贵地方,此地河滩泥泞,芦苇丛深,正是俺们这等地头蛇施展的好去处。若白日强攻,禁军结阵,弓弩齐发,金枪班确非浪得虚名,纵使拿下,也必伤筋动骨,折损太多兄弟,不值当。”“官军远来,白日里纤夫拖船,禁军护行,早已是强弩之末。今夜他们必在河道开阔处下锚歇息,两岸扎营。”
“我等只需各领本部人马,不必到三更天,那时官兵早已休息一轮,只需天色一黑即刻动手,在第一批巡夜兵丁都劳累瞌睡的时辰……分作十数股,悄悄摸到禁军两岸营寨百步之外,伏在芦苇荡里、土坡后头。不必近前厮杀,只管用那响箭,专往他营中帐篷、辎重车上射!再点起火把虚张声势,齐声呐喊!他营中必然大乱,兵不识将,将不知兵,金枪班再厉害,黑灯瞎火里也成了没头苍蝇!”
“如此这般,各首领冲入阵营,集中剿灭五百禁军,一旦功成击溃禁军结阵,不必再管那些散兵游勇,直扑河滩,目标便是那艘大船!趁乱抢滩登船,首要擒杀那穿红袍的狗官周文渊和那金枪班教头徐宁!只要拿下这两个主心骨,余众不足虑!船上的道藏,便是俺们囊中之物!”
暮色如泼墨,沉沉罩住御河滩。
两岸禁军营盘里,初更刚过,白日拖船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淹了上来。
巡夜的兵丁拄着枪杆,眼皮子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如同啄米的鸡。
就在这倦怠的当口,死寂的芦苇荡里,猛地窜起数十支凄厉的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扎进营中帐篷、辎重车板!
“嗖嗖嗖一一噗嗤!哗啦!”
紧接着,如同鬼魅般,数十点火光在营寨四周的暗影里“腾”地亮起,映照出幢幢黑影。震耳欲聋的铜锣、皮鼓声炸雷般响起,混杂着无数破锣嗓子发出的嘶吼:
“贼人劫营啦!船着火啦!”
“将军死了!快逃命啊一!”
“轰!”禁军大营瞬间炸了锅!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兵卒,如同没头的苍蝇,赤着脚、光着膀子,在昏暗中乱撞。
有人寻甲胄,有人摸刀枪,更多的是被那四面八方的喊杀声吓得魂飞魄散,只知抱头鼠窜。金枪班虽精悍,奈何黑夜沉沉,乱兵如潮,纵有徐宁厉声嗬斥,一时也难聚拢阵型,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杀!”孙安镇铁剑出鞘,寒光撕裂夜幕,如同催命的符咒。
他身先士卒,率卞祥、山士奇、董澄等悍匪头领,领着如狼似虎的喽啰,从惊散的乱兵缺口处猛扑而入!目标明确一一直捣河滩,夺船!
河滩上,徐宁一身雁翎甲,手中那杆祖传的钩镰枪舞动如金蛇狂舞,枪尖过处,血光迸溅,已连挑数名冲近的贼寇。
他双目赤红,怒吼连连,试图稳住阵脚。
“纳命来!”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孙安弃了战马冲入河滩,那柄沉重的滨铁双剑带着破风之声,一左一右,分袭徐宁中路与下盘!
剑势沉猛狠辣,正是孙安赖以成名的杀招!
徐宁心头一凛,钩镰枪急转,使出拨草寻蛇的巧劲,枪尖画弧,堪堪格开袭向腰腹的一剑,枪尾顺势下沉,想锁住另一剑的剑脊。
岂料孙安梅力惊人,镇铁剑势大力沉,“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徐宁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枪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涌,脚下不由“噔噔噔”连退三步,方才卸去力道。
他心中大骇:这黑厮好生猛恶!
孙安得势不饶人,双剑一绞,如同两条毒龙出海,再次猛扑而上,剑光霍霍,招招不离徐宁要害!徐宁钩镰枪虽精妙,但孙安双剑势大力沉,近身搏杀更占优势。
徐宁被逼得连连后退,枪法渐显散乱,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眼看孙安一剑“力劈华山”当头斩下,徐宁咬牙横枪硬架!
“铛一一噗!”又是一声巨响!徐宁双臂剧震,喉头一甜,几乎喷出血来,脚下踉跄,眼看就要被孙安后续的杀招淹没!
“教头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几名徐宁的亲卫金枪班死士,不顾生死地扑上!
一人用长枪拚死架住孙安追袭的一剑,另一人猛地将徐宁向后一拽!
孙安滨铁剑何等锋利沉重,“哢嚓”一声,那挡枪的士兵连人带枪被劈作两段!鲜血内脏溅了徐宁半身!
这惨烈的一幕和亲卫的吼声让徐宁瞬间清醒。
“走!”那拽他的亲卫嘶声力竭地喊道,自己却返身扑向孙安,意图以命相阻。
另一边,周昂与丘岳的处境更是狼狈不堪。周昂手持一柄沉重的金蘸斧,正与卞祥那柄门扇般宽大的开山大斧硬碰硬!
每一次斧刃相交,都爆出刺目火星!
周昂只觉双臂酸麻欲裂,他心中叫苦不迭,看着卞祥那虬髯怒张、如同凶神恶煞的脸,再想起东京城门被劫的奇耻大辱,胆气先怯了三分。
卞祥虽也是双臂被震得几欲握不住开山斧,可如今士气正旺,眼见对方眼神晃动,狞笑一声又是一斧当头劈来。
周昂哪敢硬接?
虚晃一招,金蘸斧往旁一引,脚下急退,口中高喊:“丘兄!上船!”
丘岳舞动一柄偃月偃月三停刀,刀光霍霍,倒也威猛。
然而他的对手山士奇,手中那根碗口粗细、四十斤重的浑铁棍,却是走的刚猛无俦、横扫千军的路子!山士奇铁棒轮开,“呜鸣”破风,专砸丘岳的刀杆!
丘岳的青龙刀讲究的是刀法精妙,哪里经得起这般蛮力硬撼?几棍下来,震得丘岳双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听得周昂喊,又瞥见徐宁遇险,丘岳更是心胆俱裂。
他猛劈一刀逼退山士奇半步,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口中只叫:“徐教头!你我三人上船,快护住周大人!”
震天的喊杀声,卷着腥风血雨,直扑向御河滩头!
火光跳跃,照得那溃散的禁军甲胄寒光乱闪,贼寇们则面目狰狞。
徐宁、周昂、丘岳三人,早已是血葫芦也似,甲缝里、衣襟上,俱是黑黯簸的血污,护着中间那位魂灵儿早吓飞了九霄云外的周文渊。
周文渊那身簇新的官袍被扯得稀烂,后摆上老大一个裂口,两腿筛糠,软得面条儿一般,几乎是被周昂和丘岳两个大汉,一个架着胳肢窝,一个提着腰带,半拖半擡往官船舷边跑去!
徐宁三人护着周文渊,险之又险,几乎是踩着最后几块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木板,跌跌撞撞滚上了那宽阔的甲板!
“快!放下小船!”徐宁脚刚沾船板,便扯着嗓子厉声嘶吼:“周昂!丘岳!护大人上小船!”徐宁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离弦之箭,反身抢到那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行的跳板入口!
手中那杆家传的钩镰枪“呜”地一声横亘身前,枪尖斜斜指向滩头蜂拥而至的贼影。
这边厢徐宁舍命断后,那边周昂、丘岳哪敢有半分怠慢?
丘岳挥动青龙偃月刀,“哢嚓”几下斩断缚船的绳索,“扑通”一声,小船砸落在浑浊翻滚的河水里。两人也顾不得许多,如同塞个破麻袋,“噗通”一声将周文渊从高高的船舷掼进了小船。
那周文渊砸在船底,老腰给杠得双目瞪出,震得小船险些倾覆。
周昂、丘岳随即也纵身跃下。
“徐教头!快走!”
此刻,滩头的贼寇已如嗅到血腥的豺狼,黑压压涌到船下!
打头的正是那凶神恶煞的卞祥和山士奇!
卞祥的开山大斧卷起一股腥风,“呜”地劈向跳板!山士奇的浑铁棍毒蛇般直捣徐宁下盘!更有无数喽啰,口里喷着酒气汗臭,手脚并用,拚命去攀那湿滑的船帮!
徐宁钩镰枪急舞,枪尖挽起一片刺目的金芒!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他豁出全身气力,钩镰枪险之又险地格开卞祥那力劈华山的巨斧,枪篡顺势狠狠下砸,堪堪荡开山士奇阴险的棍头!
那两股沛然巨力反震回来,直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借势一个鹞子翻身向后疾退,同时手中钩镰枪如长了眼睛般,“唰”地钩住船舷边一根垂落的粗大缆绳!
“走!”徐宁一声厉啸,再无半分留恋,松了跳板,双臂一较力,身体借着缆绳的摆荡,恰似一只离巢的苍鹰,从那高高的官船甲板上,向着数丈外、水波中颠簸的小船,凌空扑下!
“噗通!”徐宁不偏不倚,正砸落在小船中央!
小船猛地向下一沉,浑浊的河水“哗啦”漫过船舷,险些灌了进来!
“诸位大人,走!”徐宁浑身精湿,水珠顺着脸颊胡须往下淌,也顾不得抹一把,抓起船桨便奋力划水。
周昂、丘岳同样惊魂未定,哪敢迟疑?
三柄桨如同疯了一般搅动河水!那小船在昏暗的水面上打了个旋儿,如同受惊的水老鼠,借着湍急的水流,没命地向下游仓惶遁去!
“嗖嗖嗖!”几支贼寇射来的冷箭,带着破空之声,落在小船周围,激起几点水花,徒劳无功。“直娘贼!煮熟的鸭子飞了!”卞祥气得哇哇怪叫,一斧头将那残存的跳板劈得木屑纷飞。孙安、田虎等一众头领,此刻扑上了千石官船那宽阔的甲板。
甲板上几个残存的军汉,眨眼间便被剁翻在地,血水淌了一甲板。
田虎那张紫膛脸被火光映得油亮,他几步抢到船舷边,望向下游河面。
只见那艘载着四人的小船,如同惊弓之鸟,在夜色与湍流中正奋力划动,迅速缩成一点黑影。“哈哈哈!跑?看你等跑到哪里去!”田虎狞笑一声,声如破锣,大手猛地一挥:“诸位兄弟速速带人骑马沿着河岸追!看他几个能钻到哪个王八洞里躲着!谁若捉道这几位朝廷大官,重重有赏!”“得令!”孙安、卞祥、山士奇等悍将轰然应诺,立刻带人如旋风般冲下船去。
而此时史文恭关胜王禀众人,不像岳飞等人无头苍蝇一般,他们早觑破了田虎那厮的勾当,情知他等必奔那道藏去处。
早就远远地立在山坡高处,把眼觑着全部场景,但见田虎手下几个头领,骑了快马,风也似地赶着那江中小船,奔自家方向而来。
史文恭冷笑一声:“东京城里的金枪班,本是太祖亲卫传下,当年战乱立国何等威风?这番竟叫人悄没声儿围了,杀得个七零八落!啧啧,真真是把太祖爷的脸面都丢尽了!”
关胜面沉似水,接口道:“史教头说的是。如今这禁军在高太尉手里,竟成了纸糊的灯笼!这些年,高太尉的心思怕都用在蹴鞠、钻营、刮地皮上了,哪管甚么军备?兵是老爷兵,将是将门犬,巡哨的支着耳朵听曲儿,探马的挺着肚子遛鸟,莫说贼人摸到眼皮底下,便是把营寨扎在他中军帐外,怕也瞧不见!”王禀叹了口气:“原以为禁军便是不如边军,可朝廷百般军资养着,好歹也能一战,却不想一触即溃,都是些没见血的娃娃兵一般,甚至未曾有过反击!”
史文恭语带傲然:“若换了咱们自家团练的探马暗哨,十里外风吹草动,便如明镜一般!岗哨连环,昼夜不息,休说大队人马,便是一只野狗过境,也休想瞒过!退一万步讲,纵有那不开眼的贼子敢来冲吉………,
他环视身边几位将领,眼中精光一闪,“嘿!就凭咱手下这些兄弟,哪个不是百战趟血,结起阵来,层层叠叠,管教这群只知道围攻乱冲的乌合之众,来多少,填多少!断不至于似那金枪班,一冲即溃,成了任人宰割的猪羊!”
关胜、王禀闻言,俱是点头称是,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王三官躬身低语道:“教头,各位将军,这周文渊与他义父有些交情,我们救也不救?”
史文恭嗬嗬一笑:“这等舟行顺水、白得人情的事体,既不费俺们气力,又讨了他面上好看,何乐而不为?自然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