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大官人方离了贾府,唤过外院伺候的平安,套了青绸围子马车,一路蹄声得得,径奔米芾米博士府上。到得门前,却见阶下也拴着几匹高头大马,停着两三辆油壁香车,端的有些蹊跷。
大官人递了名帖进去,不消片刻,便有小厮躬身引着,穿廊过户,请进了花厅。
只见那米元章杵着拐杖正送几位客人出门,面皮紫胀,喘气不迭,想是方才说话劳了神。
一眼瞥见西门大官人,登时堆下笑来,口内连称:“稀客!稀客!”
待客人走远,那笑容却又一时僵住,化作满面惋惜,拍着大腿叹道:“唉呀!你来得不巧!老夫这身子骨……眼见是不中用了!从前应承随你研习那炭笔画的勾当,只怕……只怕是黄了!”
大官人见他气色委实不佳,只得温言宽慰:“米博士休说这等丧气话,想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自然龙精虎猛。”
米芾摇头苦笑,枯瘦指节敲着炕桌:“自家身子自家知,灯油熬尽,不过是挨日子罢了。”他忽地停住喘息,浑浊老眼盯着大官人,压低声音道:“西门天章,可知方才那几位是何方神圣?”大官人一愣,万没料到他话头转得怎快,只得笑道:“米博士府上贵客如云,我如何猜得?”米芾凑近些,气息咻咻:“西夏的前使的先一步入东京,想私下里探探讲和的门路,央我做个穿针引线的中人!”
他一声儿苦笑,透着无尽萧索,“却不知我这把老骨头,已有多少时日不曾踏足那金銮殿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管他甚么西夏、东夏?”
大官人闻言,暗忖道:“怪道!莫非西边军情顺遂,打得那西夏痛了筋骨?否则焉能巴巴地遣人来讲和?”
面上却不动声色,又与米芾闲话几句,见他精神越发短了,劝他好生休养,便又起身告辞。回转自家府邸,大官人片刻不歇,立时唤了安道全。
二人也不声张,悄悄儿来到林如海生前住过的院落。
安道全进了房,一双眼睛便如四下里唆巡,鼻翼翕动,如同猎犬嗅迹。
只见他东翻翻书匣,西闻闻砚,连那帐幔缝隙、地砖接缝都不放过,鼻尖耸动不止。
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指着外室靠墙一个紫檀木抽屉道:“大官人请看,此处微有辛烈之气,细细辨来,倒像是附子的味儿,只是年深日久,气味极淡,若非小人鼻子灵些,几乎嗅它不出。除此以外,这房里倒还干净,并无其他腌膀毒物藏匿。”
大官人听罢,微微颔首,心下了然,便打发安道全自去。
既然屋内未曾有毒物,可却有附子。
这外房抽屉,还能有谁使用?
必是那林如海的一对奴仆!
更何况林如海平日的汤水饮食,十停倒有七八停经了他们的手……
若不将这两人捉拿到案,只怕这案子终究隔着一层纱,雾里看花,难见真章!
那江南地面上托付的方七佛,去拿林如海旧日那两个心腹仆役,算算日子也不短了,怎地如同泥牛入海,半点响动也无?
莫不是那藏得如此严密?竟连方七佛也绊住了脚?
想到此节,大官人脚步不由得沉了几分。
如今也只能指望林黛玉,去翻检她亡父遗留的那些故纸堆了。
盼着她心思细密,能从字里行间、书页夹缝中,觑见些蛛丝马迹,或是寻着些旁人留意不到的账目、信劄,也未可知。
只是……这法子,端的如同大海捞针,渺茫得紧!
走出房子来到前院曲桥!
猛擡头,只见那玲珑假山石畔,王熙凤正背身而立。
她身上只着件薄软轻罗的夏裤,紧紧裹着那丰腴无匹的肥脘。
眼见得那两团肥腻腻颤巍巍的臀丘,如同熟透的玉山倾颓,兀自高耸鼓胀着,正正地对着大官人看了个满目!
大官人心头一撞,喉头一紧,刚待开口,却听得那美妇人头也不回,说道:
“你往哪里钻?你不想撞见我?哼,老娘还嫌污了眼呢!”
大官人一愣,这是和自己说话?
却听到假山那头拐角处,贾琏声音传来:“我往哪里钻又怎得?我有我的处去,你自然有你的好去处,有你的“知心人’!”
王熙凤背着大官人一顿足,那肥硕浑圆的臀肉随着动作猛地一颤,荡起一片肉浪:“放你娘的屁!我清清白白,哪来什么见不得的人?倒是你,成日价鬼鬼祟祟,你那心头好怕不是早排着队候着呢!今儿撞上了正好,我有桩事体问你,你爱听便听,不听……哼,由得你!总归是为你家的事忙!你家吃亏!”贾琏冷笑:“你且说来听听!!”
王熙凤冷笑:“过来!这等腌膀话,难道要嚷得满世界皆知不成?”说着就要转身过来!
大官人心下一凛,暗忖自己偷听壁角就算了,还被人家一对夫妻当场捉住可有些不好意思!慌忙缩身,泥鳅般滑进了假山旁一个幽暗的石窟窿里。
谁知他刚藏定,一股子浓郁的汗香混着脂粉甜腻之气便直扑口鼻一一正是王熙凤身上那股熟透了的热烘烘的妇人气息!
只见她袅袅娜娜,竟也走到了这假山根下,浑然不觉洞里藏着个“洞中君子”。
她身子一软,便慵懒地斜倚在冰凉的山石上,恰恰将那包裹在轻罗薄裤里的半边宽大的肥硕腴臀,对着了那大官人藏身处!
臀肉伸手可捉!
而此刻北方。
那小船里周文渊周大人缩成一团,筛糠也似抖个不住,官袍下摆早被溅起的江水打湿,黏答答贴在腿上,更添三分寒意。
徐宁、周昂、丘岳三个,虽是东京城里挂了号的教头、都监,此刻却顾不得体面,丢了枪棒,撸起袖子,把两支木桨抡得风车一般,只顾朝那南边死命划去。
奈何这三人,平素只在御前演武、校场争锋,几曾做过这等船夫苦力?
那桨叶入水,不是深了便是浅了,左支右绌,小船在水上便似喝醉了酒的汉子,东一头西一头乱撞,哪里由得人?
更兼此处水流甚浅,水下暗礁丛生。
三人正自奋力,忽觉船底“嘎吱”一声怪响,紧接着便是“砰一!”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小船如同撞在铁砧上,猛地一顿,船头硬生生翘起老高!
周文渊“妈呀”一声,骨碌碌滚到船尾,撞得七荤八素。
再看那船底,早被水下尖利的礁石豁开老大一个口子,浑浊的江水“咕嘟嘟”直往里灌,眼见得是活不成了!!
“不好!船漏了!”徐宁第一个跳脚,他水性最好,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扯起瘫软如泥的周文渊:“周大人!船要沉了!快快上岸!”
周昂、丘岳也慌了神,哪管甚么上官不上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噗通”“噗通”抢先跳下没膝的浅水,深一脚浅一脚就往岸上瞠。
周文渊被徐宁半拖半拽,也滚入水中,冰冷的江水激得他一个哆嗦,官帽歪斜,乌纱翅儿也折了一边,真真成了落汤鸡。
三人拖着周文渊正自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地往那芦苇丛生的岸边挣扎,忽听得北面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几声炸雷般的暴喝,裹挟着无边杀气破空而来:
“休要走了那朝廷狗官!”
“千刀万剐了他!!”
这喊杀声如同催命符!徐宁、周昂、丘岳三人,本是殿帅府里见过阵仗的,平素在东京城也是横着走的主儿,可此刻身处绝地,又无趁手兵刃马匹,更兼那“千刀万剐”四字入耳,端的如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三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一“逃”!
甚么忠君护主?甚么同僚情谊?自家性命前程要紧!
只见徐宁第一个撒手,将半扶着的周文渊往旁边水里一推,低吼一声:“大人自求多福!”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施展起陆地飞腾的本事,几个起落便钻进了茂密的芦苇荡。
周昂、丘岳更不怠慢,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也似受惊的兔子,只恨脚下无风火轮,“嗖嗖”两声,便消失在乱草荆棘之中快似狸猫!
可怜那周文渊,先被推了个趣趄,一头栽进浅水,呛得连声咳嗽。
待他挣扎着擡起头,眼前哪里还有三个“忠勇”护卫的影子?只剩下茫茫江水、森森芦苇与那越来越近、震得地皮发颤的追兵马蹄!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能吏,平日里只在奏章案牍间打转,一身本事全在政务,何曾经历过这等刀光剑影、生死须臾的场面?
早吓得三魂去了两魄,七魄丢了六魄!
只觉得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又似抽去了筋骨,莫说奔跑,便是站也站不稳当了!
“噗通!”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再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浅滩泥水里,官袍浸透泥浆,脸上涕泪横流,混着泥水,糊得面目全非。
听着那催命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绝望之下,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周大人,竟如同市井泼皮般,不管不顾地拍打着泥水,放声嚎啕起来:“呜哇!我周文渊苦啊!”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那轮清冷的夏初残月,撕心裂肺地哭喊,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救星身上:
“西门大人!西门大人!你……你老人家可能再发慈悲,救我周文渊一救哇!”
而此时。
五月清辉,泼水也似洒将下来,照得那江岸、坡地、林梢一片银晃晃、白森森。
但见几条人影,几骑快马,裹着刀光剑影,搅乱了这如水的夜,恰似一幅泼墨写意,偏生点染了直冲云霄的杀气。
忽闻得坡顶一声龙吟也似的长嘶,裂帛穿云,惊得宿鸟扑棱棱乱飞!
孙安众人正欲围捕撞到浅滩礁石的周文渊众人,停得长鸣急擡头看,但见一团雪练也似的影子一马当先领着三匹骏马飞奔而下,自那高高的坡顶直泻而下!好一匹照夜玉狮子!
浑身毛发映着月色,竟似通体生晕,熠熠灼灼,恍如月宫神驹降世尘寰。
四蹄翻盏撒钹,踏在那陡峭山坡之上,竟如履平地一般!
蹄声急骤,如同暴雨敲打玉盘,又似滚珠落银盆,清脆入耳,却又带着一股摧山撼岳的凶悍气势,驮着背上那员大将,真个是风驰电掣,眨眼间已冲下半坡!
马上大将,正是史文恭!
但见他顶盔贯甲,罩袍束带,一张面孔,煞气森森。
手中那杆点钢枪,枪尖雪亮,寒芒吞吐不定,借着下坡的万钧冲势,人马合一,恍如一道撕裂夜空的白色雷霆!
目标直指坡下的田虎手下第一大将,屠龙手孙安!
孙安正自凝神观瞧远处坡上那团疾驰的雪影,心中暗道:“好马!好气势!”
话音未落,那白影已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狂风扑到近前!
只见史文恭两腿一夹马腹,那照夜玉狮子竟通灵般四蹄腾空,离地跃起丈余!
借着这飞跃之势,史文恭双臂贯足神力,那杆点钢枪自高而下,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泰山压顶,直贯孙安顶门!
这一枪,恰是飞星贯日!,
这一枪,又如银河倒泻!
是借着马匹冲跃之力,将人马下坠的重量与手臂的刚猛劲道拧成一股,枪尖所向,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压缩,发出呜呜悲鸣!
孙安也是积年的老将,马战步战在这田虎麾下一干人等中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压得这些积年大盗们无不服气!
他眼力何等毒辣?
早觑见那枪尖寒芒吞吐,枪杆在史文恭手中稳如磐石,竟无一丝一毫的颤抖!
心中便是一凛:“此獠非比寻常!乃平生未遇之大敌!”
电光火石间,哪里容得细想?
孙安暴喝一声,声如霹雳,双臂筋肉虬结,将掌中那对寒铁双剑十字交叉,奋起平生之力,猛地向上硬架而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爆出耀眼的火星!
孙安只觉一股的巨力自枪尖传来,顺着双剑狠狠砸入双臂,震得他虎口迸裂,双臂酸麻欲折,胸中气血翻腾如沸!
胯下那匹惯战的良驹,更是被这股巨力压得四蹄一软,连退数步,唏律律悲鸣不已!
孙安心中雪亮:自己这全力一架,已是将旧力耗尽,新力未生之际!
那史文恭借着下坡冲跃之势,力道何等雄浑?
自己虽勉强架住,对手那枪上蕴藏的力道,怕只用了七分,尚有余力未吐!
若是反手一冲,自己便被黏住弱于下风,再也翻不了身!
此刻正是最凶险的当口!
孙安经验何等丰富,念头急转之下,丝毫不敢恋战,借着双剑格挡的反震之力,猛地一带缰绳,那战马通灵,扭身便欲斜刺里窜出战圈,要避其锋芒。
岂料史文恭这一枪,竟似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见孙安格挡后欲走,嘴角竞掠过一丝冰冷笑意。
那枪尖上磅礴的力道,被孙安双剑一架,非但未曾硬碰硬地爆发,反而借着这格挡的反震之力,如同巨蟒卸甲,灵巧无比地一收一引,双腿一夹!
那照夜玉狮子与他心意相通,四蹄甫一落地,竟借着孙安格挡的反作用力,加上自身冲势未尽的余威,猛地一个蹬踏转向,如同白色鬼魅般,舍弃了孙安,化作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直扑向侧后方不远处、正欲拍马前来助战的巨灵神卞祥!
卞祥哪里料到这一出?
他本见史文恭气势汹汹直取孙安,正待催马上前夹攻,万没想到这煞星竞在电光火石间舍弃了孙安,矛头直指自己!
那照夜玉狮子速度太快,眨眼已到跟前!
卞祥惊得魂飞天外,口中“啊呀”一声怪叫,仓促间哪来得及细想?
慌忙舞动手中两把开山巨斧,一上一下,如同两扇门板般,使了个铁门门的招数,妄想拦住这夺命一枪。
史文恭眼中寒光更盛!
他这一扑,本就是声东击西!
眼见卞祥双斧舞得密不透风,护住了自身要害,史文恭手腕却于间不容发之际轻轻一抖!
那雪亮的枪尖如同有了灵性,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竟绕开了卞祥的双斧防御圈,快如毒蛇出洞,“噗嗤”一声轻响,精准无比地刺入卞祥坐骑的脖颈要害!
那战马连悲鸣都未及发出,便被这凝聚着内劲的一枪刺断了生机,轰然向前栽倒!
卞祥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如同半截铁塔般被狠狠掼下马来,在地上连滚数圈,摔得七荤八素,头盔歪斜,狼狈不堪,双斧也脱手飞出老远。
史文恭杀心炽盛,岂容他喘息?
枪尖一甩马血,带起一溜血珠,便要顺势下刺,结果了卞祥性命!
“贼子休伤我兄弟!”孙安此时已缓过一口气,眼见卞祥危在旦夕,双目赤红,拍马如飞赶到!双剑如两条怒蛟出海,十字交叉,死死架住了史文恭刺向卞祥的那致命一枪!
“铛!”又是一声刺耳锐响!
史文恭被孙安双剑架住,却看也不看这“屠龙手”一眼,仿佛他不过是一块碍事的呆木一般!根本无意与孙安缠斗。
只见他借着孙安架枪之力,猛地一提缰绳!
那照夜玉狮子真乃神驹,又归了史文恭许久已然是人马合一,通晓主人心意,前蹄再次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史文恭就在这战马人立、重心转换的刹那,双臂一振,竞将那沉重的点钢枪如拈灯草般轻巧收回,随即借着马匹落地的冲劲,双腿一磕马腹!
“唏律律!”
照夜玉狮子四蹄腾空,竟又是一个飞跃!
这一次,目标直指更远处、刚刚拍马赶到战圈边缘,正被眼前连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田虎的儿子,“小霸王”田实!
田实本是见孙安、卞祥接连遇险,心急火燎赶来助拳。
万没料到自己刚靠近战场,那索命的阎罗竟舍了别人,如同鬼魅般驭马腾空,直扑自己而来!月光下,那白甲白马,枪如寒星,快得只剩下残影!
田实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攫住了心脏,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大半!
他哪曾想过自己来帮忙,反倒成了下一个目标?
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僵硬,连举枪招架的念头都未及生出!!
“噗!”
一点寒芒,带着刺骨的冰凉,轻易洞穿了他仓促间擡起的护心镜,深深没入胸膛!
田实浑身剧震,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那截滴血的枪尖,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便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如同破麻袋般被史文恭这一枪挑落马下,当场气绝身亡!史文恭手腕一抖,甩脱田实尸身,那点钢枪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凄艳的血弧。
照夜玉狮子四蹄稳稳落地,喷着灼热的白气,神骏更胜往昔。
史文恭勒马回身,横枪立马,白袍银甲在月光下纤尘不染,唯有枪尖一点猩红,映着他冰冷如霜的面容方才那兔起鹘落、惊心动魄的一轮冲锋,连变三招,杀得三员大将一死一伤一狼狈,人马气势之盛,真真直如天神下凡!
而那头紧随史文恭而下的正是贴风不落人。
这马虽也是帝王保一级的神驹,可品级却差了照夜玉狮子不少,不过虽然无玉狮子踏月无痕、快逾追风的本事,却是天生耐力悠长,最是沉稳。
自被那负责管理马匹的春梅悉心调养,不知喂了多少上好的精料豆粕,偶尔西门内宅没吃完的参茸血食也被春梅从月娘那里要来,不过数月已然将这贴风不落人的筋骨催得越发雄壮,膘肥体硕,体重远超从前!此刻四蹄翻飞,踏得山坡上土石飞溅,蹄声沉闷如擂动巨鼓!驮着关胜那九尺身躯,连同那口祖传的青龙偃月刀,竞似浑然不觉沉重,裹着主人,居高临下直扑下来!
那山士奇见史文恭一枪刺逃了孙安,正自心惊何方神圣,忽觉头顶月光一暗!
猛擡头,只见关胜连人带马,竟如一片乌云蔽月,又似一座黑山崩塌,自半空中轰然压下!那人马合一加上青龙刀的重量混合着下坠的冲势,已然是压得山士奇汗毛竖起!
这山士奇也是悍勇之辈,惊骇之下,怪叫一声,双臂筋肉坟起,将手中那碗口粗细的镇铁盘龙棍使尽平生之力,一个举火烧天,恶狠狠向上迎去!
他这棍,也曾扫荡过无数英雄,端的沉重非常!
“镗一哢嚓!!!”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响彻夜空!
关胜那口青龙刀,挟着人马自高坡冲下的万钧之力,加上刀身本身的重量,狠狠劈在了山士奇的铁棍之上!
那精钢打造的滨铁棍,在这无俦巨力面前,竟如同朽木枯枝一般,从中应声而断!断口处铁屑纷飞,火星四溅!
山士奇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如同泰山压顶般顺着断棍狠狠砸下!
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淋漓!
胸中气血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他胯下那匹战马更是惨嘶一声,四蹄一软,竟被这自上而下的恐怖冲击力压得口喷鲜血,当场跪倒在地!
山士奇肝胆俱裂!
借着那战马跪倒、重心骤降的瞬间,他本能地将残存的一点力气用在了腰腿上,如同被滚水烫到的虾米,猛地向后一个狼狈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正面的绝杀!
然而,他躲开了,他那跪倒的坐骑却没能躲开!
那沉重的青龙刀锋,在劈断铁棍、压垮战马之后,其下坠的余势依旧骇人听闻!
冰冷的刀锋带着断金碎铁的余威,“噗嗤”一声闷响,如同切豆腐般,轻而易举地斩入了那战马的脖颈与肩胛连接之处!
刀锋深入近尺,热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得山士奇满头满脸!
那战马连悲鸣都只发出半声,硕大的头颅便与半边身躯几乎分离,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山士奇滚落在地,浑身浴血,吓得魂飞魄散。
旁边竺敬见势不妙,急忙拍马挺枪来救,口中高呼:“山兄快走!”挺枪便刺关胜肋下,意图围魏救赵。
关胜一刀斩断铁棍、劈杀战马,气力正是酣畅淋漓之时!
他丹凤眼中寒光一闪,看也不看那刺来的长枪,口中一声沉喝:“开!”
只见他双臂筋肉如虬龙盘绕,那沉重的青龙刀竞被他以不可思议的巨力与技巧,在头顶划过一个浑圆饱满的弧线!
正是拖刀计的变招,名为倒提乾坤!
沉重的刀头带着呼啸的风声,自后向前,自下而上,如同一条翻江倒海的青龙,反手撩劈而出!刀锋未至,那凛冽的刀风已刮得竺敬面皮生疼!
竺敬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撞在自己的枪杆之上!那感觉不像被兵器击中,倒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
“铛唧!”一声爆响,他双臂剧震,虎口瞬间撕裂,那杆长枪竟被硬生生磕得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黑影不知落向何处!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双臂直透脏腑,竺敬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在马上晃了两晃,险些栽落!
他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
拔马便走,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此时的山士奇,刚刚从血泊中挣扎爬起,正对上关胜那脾睨的目光。
方才那断棍、斩马、磕飞竺敬兵器的恐怖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中。
再看关胜,横刀立马,贴风不落人喷着灼热的白气,,刀头兀自滴着滚烫的马血,彻底碾碎了山士奇最后一丝战意!
山士奇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一张黑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什么拔山力士的威名,什么悍勇之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生死关头,这莽夫竟也进发出一股急智。
他猛地将手中仅剩的那半截断棍,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关胜面门狠狠掷去!
那断棍带着风声,倒也颇有几分威势,不求伤敌,只求阻得一阻!
与此同时,山士奇双脚如同装了机簧,猛地在地上一蹬,庞大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也顾不得什么方向体面,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如同丧家之犬,头也不回地朝着己方阵中黑暗处亡命狂奔而去!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只恨爹娘没给他生出四条腿来,真真是魂飞魄散,只求速离这修罗杀场!关胜见那断棍飞来,冷哼一声,青龙刀随意一拨,便将那断棍磕飞老远。
他横刀立马,望着山士奇那连滚带爬、屎尿齐流的狼狈背影,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并未追赶。那贴风不落人亦昂首挺立,喷了个响鼻,仿佛在嘲笑敌人的不堪一击。
月光下,一人一马一刀,如山岳般巍然不动,已足够震慑群鬼!
本来奔过来的几位田虎麾下大将顿时吓得死拽缰绳,不敢上前!
史文恭白虹贯日,关胜如山崩摧,两将震慑敌胆!
然则那紧随关胜马后杀到的,正是十数载追随刘法经略西陲、血染征袍的悍将一一王禀!
这王禀,名头不显于江湖,却是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真煞星!
少年入伍,十四年边塞烽烟,追随刘法这等名帅,能在死人堆里被其青眼相加,提拔于行伍,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边庭喋血,动辄便是百千人的绞杀混战,他早已将一身武艺磨砺得如同边塞朔风,凛冽、直接、只求杀敌!
此刻,王禀眼见被田彪、唐斌、竺敬、费珍数员大将朝着周文渊围捕而去,毫无惧色,更无半分呼喝,居高而下,一个折返路线如同离弦劲矢,斜刺里直插而入,正挡在酆泰与田彪等四将之间!“咄!”王禀口中一声短促如金铁交鸣的断喝,手中那杆丈二点钢枪已然化作一道索命的乌光!他这枪法,全然没有绿林高手的翩跹花巧,更无半点多余动作,乃是军阵中千锤百炼、专为群战搏命而生的绝杀之技!
借着战马前冲之力,枪尖如毒蛇吐信,快、准、狠!直取冲在最前、面相最凶恶的田彪前胸!田彪万没料到斜刺里杀出个如此悍勇的无名之辈,慌忙举刀格挡。
王禀枪尖却于电光石火间微微一沉,避过刀锋,“噗嗤”一声,竟深深刺入田彪坐骑的肩胛!那马吃痛,惨嘶人立,将田彪掀得手忙脚乱,攻势顿消!
枪尖刚离马身,王禀腰胯发力,双臂如轮,那沉重的钢枪竟被他借着回抽之势,顺势一个横扫千军!枪杆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如同一条铁鞭,狠狠扫向侧面扑来的费珍马腿!
费珍大惊失色,勒马不及,“哢嚓”一声脆响,战马前腿应声而折,悲鸣着向前扑倒,将费珍重重摔下尘埃!
几乎在扫倒费珍的同时,王禀头也不回,仅凭战场野兽般的直觉与多年群战练就的听风辨位,反手一枪向后疾刺!
枪尖如毒蝎倒尾,精准无比地刺向从另一侧袭来的竺敬坐骑咽喉!
竺敬吓得魂飞魄散,猛勒缰绳,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险险避开这夺命一刺,却也吓得连连倒退,不敢再进!
兔起鹘落,呼吸之间!
王禀三枪连环,借马冲、借腰力、借敌势,招招省力,式式夺命!
虽未直接击杀大将,却已连伤田彪、费珍二人落马,更连创三匹坐骑,瞬间将围攻酆泰的四人阵势搅得大乱!田彪惊魂未定控着伤马,费珍灰头土脸爬起,竺敬勒马逡巡不前,唯有那唐斌,武艺最高,反应最快,
虽也被王禀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枪势逼得攻势一滞,却未失方寸。
唐斌见王禀枪法如此老辣狠绝,心中也是一凛。
他虚晃一枪,作势欲攻,实则借机后撤半步,拉开些许距离,一双虎目却越过混乱的战团,如电般射向不远处那刚刚结束的关胜!
就在这一刹那!关胜似有所感,丹凤眼亦如冷电般扫来!四目,在千军万马的嘶吼与烟尘中,于这修罗杀场的核心,骤然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呼喊。
唐斌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关胜那重枣般的脸上,古井无波的威严之下,亦有一丝欣慰一闪而过!
两人心中纵有万语千言,也知绝非叙旧之时。
目光相接,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
两人不着痕迹地颌首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斌得了这无声的信号,心中大定,猛地一拨马头,口中高喝:“贼将厉害!扯呼!”
竞是虚晃一枪,率先向阵外冲去!
田彪、竺敬、费珍本就被王禀杀得马都没了,见唐斌先走,哪敢停留?
纷纷狼狈跟上,溃围而走!
王禀横枪立马,护在周文渊身前,依旧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说史文恭枪挑田实,关胜刀劈二将,王禀枪镇四人,端的是杀得风云变色!
正当这三员虎将搅动战局、气冲斗牛之际,战场侧翼,却有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夺目的艳色,轰然碰撞在一处!
那“一丈青”扈三娘,一身火红战袍,紧裹着玲珑浮凸的娇躯,恰似五月榴花绽放于血火战场!胯下胭脂马,通体赤红,与她人袍一色,更显炽烈!
尤其那一双浑圆紧实、矫健有力的玉柱也似的大腿,因控马疾驰而紧绷绷、颤巍巍地显露着惊人的力道与弹性,在薄薄的红色纱裤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健美轮廓。
她柳眉倒竖,杏眼含煞,双刀舞动如两团银色旋风,娇叱一声,竟舍了大队,直扑向田虎阵中另一抹醒目的翠色一一琼英!
那琼英,本在阵后压阵,一双妙目紧锁着史文恭那快逾鬼魅的照夜玉狮子。
她指尖扣着飞石,几番欲出手阻其锋芒,奈何那马儿太快太灵,转折变线如羚羊挂角,竟寻不到半分破绽!
待史文恭枪挑田实,她心念电转,飞石又欲招呼关胜,岂料异变陡生!
“着!”扈三娘一声清喝,一道红影如毒蛇出洞,并非飞石,却是一条系着红缨的套索,带着凌厉的破空劲风,直向琼英扣着飞石的纤纤玉腕缠来!
琼英惊觉,急忙缩手,那红缨索头擦着她手腕肌肤掠过,虽未缠实,但那刚猛的劲风刮过,竟让她腕骨一阵酸麻,飞石脱手而落!
琼英又惊又怒,擡眼望去,正对上扈三娘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眸子!
“是你!!!”琼英记起大名府两人擦肩而过,就有些预感!
她今日一身翠绿战袍,宛如新抽的嫩柳,清新脱俗。
与扈三娘的炽热如火不同,她更显清冷秀逸。
同样策马征战,琼英丰腴的大腿,修长匀称小腿,两条美腿显得是柔韧矫捷,在绿色战袍下亦是绷得直直、弹得紧紧,线条流畅如猎豹,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与灵巧!与三娘那力量、浑圆的胭脂腿股两相辉映,恰似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皆是销魂蚀骨的妙物!“好个贼婢!敢坏我事!”琼英娇叱一声,心中那点对史文恭、关胜的忌惮,瞬间被眼前这红衣劲敌点燃!
她纤手已握住鞍畔的亮银枪,枪尖一抖,寒星点点,直取扈三娘那饱满起伏的心口要害!眼中只剩这团灼人的红云,恨不得立时将她撕碎!
扈三娘冷笑一声,胸脯起伏间,双刀交叉如剪,十字抹红,精准地架开那夺命银枪!
两匹胭脂宝马,一赤如烈火,一粉似流霞,载着这两位堪称人间尤物的绝色娇娃,登时绞杀在一处!但见红云翻滚,绿影翩跹!
双刀如银蛟出海,寒光吞吐!
银枪似玉蟒翻江,点点要命!
刀光枪影之中,更裹缠着两位女将那健美绝伦的身姿,薄薄的战袍紧紧贴在汗津津的娇躯上,随着激烈的动作,胸前、腰肢、臀股的诱人曲线时隐时现!
那四根玉柱也似的腿股,在鞍上控马腾挪、发力绞杀之际,绷直了又屈曲,屈曲了又绷直,肌肉贲张,线条毕露,腿心子藏在裤内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每一次发力都蕴含着惊心动魄的力道与令人血脉债张的弹性!招招狠辣,式式夺命,香汗淋漓,娇喘细细!
这方寸之间的缠斗,竟比方才男儿们的千军厮杀,更添了十分令人窒息的艳丽、十二分销魂蚀骨的凶险!
然而,这精彩绝伦的双姝大战甫一展开,整个喧闹血腥的战场,竟出现了一刹那极其古怪的凝滞!田虎这边,田彪、竺敬、费珍被王禀杀得胆寒,萌生退意,孙安抱着田实尸身正欲下令撤退,却愕然发现自家阵中最强女将琼英,竟还在与那靓色女将杀得难解难分!
恍若没发现自家这边战况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表情古怪至极,仿佛在说:“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打?”
这边史文恭勒马横枪,照夜玉狮子喷着白气,目标本是救出周文渊便走。
关胜横刀立马,贴风不落人昂首嘶鸣,亦在准备拦住不死心的人等!
王禀,也护着周文渊四人准备随时后撤。
可一转眼,自家阵中那大人后宅那貌美如花的三娘子,竟与对方女将缠斗上了!
战场两边势如水火不容的众将目光在空中一碰,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古怪与一丝……哭笑不得?
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妇人不可惹,越是美的妇人,越不能惹!
这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她们倒好,打得旁若无人!
好在,这诡异的对峙并未持续太久。
两位绝色女将都是心高气傲、武艺超群之辈,双刀对银枪,赤马斗胭脂,火星四溅地斗了十数回合,彼此都知对方非是易与之辈,急切间难分胜负。
两人几乎是心有灵犀,同时娇喝一声,刀枪相交,爆出一溜火星,借着反震之力,双双拨转马头,如同两道分流的彩霞,各自退回了本阵。
扈三娘双刀归鞘,面不红气不喘,只是那双浑圆紧实的大腿因方才激战而微微起伏,更显健美。琼英银枪挂回得胜钩,翠衣绿影依旧清冷,唯有那修长匀称的玉腿在鞍上绷紧的线条,透着未散的力道两对美目依旧死死盯着对方,仿佛天生敌对一般!
那边厢,孙安此刻哪还有心思恋战?
低头看着怀中田实那尚带一丝温热的尸身,一张黑脸更是阴得能拧出水来。
这场十拿九稳的追杀,竟折了大王一个亲生儿子!
回去……如何向大王交代?
剐了自己只怕都嫌轻!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肉棱子都绷了出来。
恨!恨不能将眼前这些官军碎尸万段!可……
孙安猛地擡头,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死死钉在远处黑骏酸的山影里一
不知何时,那山坳深处竟又亮起数百支摇曳不定的火把!
点点幽光!
自家数千大军远在后方,此地狭窄逼仄,若再被这不知根底的生力军缠住,莫说报仇,只怕连自己这干兄弟都要填进去!
“走一一!”孙安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字,不再犹豫,猛地一勒缰绳,将田实的尸身在马颈上横稳,率先拨转马头!
卞祥、山士奇等残兵败将,也如蒙大赦,纷纷跟着仓惶遁去。
浅滩泥水里,周大人早瘫成了一堆烂泥,官袍裹满腥臭的淤泥,瑟瑟发抖如同秋蝉。
方才那震天的喊杀、奔逃的马蹄,他哪还分得清是敌是友?只当是索命的阎罗到了!
正自魂飞魄散间,忽觉有人将他搀扶起来。
“周大人,受惊了!卑职王三官儿,奉我家义父西门大人钧旨,特来搭救!”
周文渊被这温润的声音一激,茫然擡头,浑浊的老眼费力辨认一一借着残月微光,面前这张年轻俊朗带着几分矜贵气的脸,可不正是西门大宅中见到的那位的义子,王招宣府出来的王三公子?
“啊呀!大人来了?大人何在??”周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挣脱王三官儿的手,也顾不得满身泥污,竟像个寻亲的孩童般,踮着脚、伸长脖子,在救兵队伍里疯狂张望,涕泪横流地哭嚎起来:
“西门大人!西门大人啊!我周文渊苦啊!”
王三官儿和身旁众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至极。
王三官儿只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凑到周文渊耳边:“咳,周大人,您这哭……哭早了些。我义父尚在京中坐镇,并未亲临此地。”
“呃………”周文渊的嚎哭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他老脸一红,方才的狂喜和谄媚瞬间凝固,又被他强行揉捏回那副惯常的官架子,干咳两声,拱了拱手,声音也端了起来:“咳咳……原……原来是王公子与诸位!周某……周某多谢诸位搭救之恩!”众人纷纷拱手回礼,正待收拾残局,忽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一骑风尘仆仆奔来,到了近前勒住马,滚鞍而下一一竟是那公孙胜!
只见他发髻微散,道袍下摆沾满泥点露水,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显然是一路疾驰,彻夜未眠。公孙胜见到史文恭、关胜、王禀、王三官儿等人俱在,又瞥见泥猴似的周文渊,长长舒了口气,叉手道:“无量天尊!总算赶上了!贫道奉了西门大人密令,星夜兼程自大名府折返。在大名府遇着扈成兄弟,方知诸位在此处,这才紧赶慢赶而来!”
史文恭眉头一挑,催动照夜玉狮子近前两步,刚枪斜指地面,沉声问道:“公孙道长辛苦。大人……有何吩咐?”
公孙胜喘息稍定,又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沉沉夜色,低声道:“此地非讲话之所。诸位可有妥当地方,千头万绪,容贫道……细细道来!”
临时营帐内,火把劈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公孙胜将田虎军虚实一一道来,尤其点明了田虎部欲图谋馆陶县粮草军械然后北上举旗。
“什么?!”
帐中诸人俱是大惊失色!
他们先前只从段景住和俘虏口中得知这伙强人截杀厢军、劫掠道藏,万没料到对方胃口竞如此之大,竞敢将獠牙伸向囤积重兵的馆陶!最后还要北上举旗自立!
史文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大人……如何吩咐?”
公孙胜拂尘一摆,沉声道:“大人明鉴,事态瞬息万变,千里之外难以遥制。他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命尔等临机专断,无论做出何等决断,何等后果大人一力承担,绝不追究!”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更沉:“贫道初时亦不解大人深意,直到亲眼见那田虎营盘!本以为其众不过三千,岂料……他竟已暗中收拢了几处悍匪,人马恐已近五千之数!大人所虑,实乃洞若观火!”公孙胜话音未落,王禀已霍然起身:“既如此,事不宜迟!田虎贼寇主力此刻怕是正佯攻大名府,牵制官军主力,馆陶必然空虚!我等当星夜兼程,直扑馆陶布防!抢在贼寇之前占据城池,护住粮草器械,更要护住满城数万百姓性命!”
“此事绝不可!王将军此言差矣!”史文恭几乎同时站起,声音冷硬如铁,“此时赶往馆陶?时机未到!敌情未明,焉能轻动?需得再观其变,待其图穷匕见,再做雷霆一击!”
“再观其变?”王禀眉头一皱,“田虎麾下尽是积年悍匪,烧杀掳掠、奸淫妇女如同家常便饭!一旦城破,满城妇孺老弱,便是待宰羔羊!你……你于心何忍?你我身为武人,护国安民乃是本分!”史文恭面色淡然:“我不知什么护国安民,我史文恭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莫忘了,你我现在头上顶的,是西门大人的将旗!麾下这八百健儿,是大人耗费金山银海、心血浇灌出的团练,是西门府的私兵!非是大宋的禁军!馆陶的百姓,是大宋的百姓,是官家该庇护的子民!是大名府梁中书该守的疆土!岂有让西门大人的私产,去填朝廷窟窿的道理?史某不能,也不敢拿大人的基业,去替那朝廷擦屁股!”“史教头!”王禀抱拳沉声道,“大义当前,岂能只论公私?我等皆是大宋子民,袍泽之义,桑梓之情,岂是私兵二字便可割舍?抛开这些不论,单说利害:此刻驰援馆陶,一则可救满城生灵于水火,积下泼天阴德!二则,若能挫败田虎此谋,夺回或被烧毁的粮草军械,便是泼天大功!此功落在西门大人头上,岂非锦上添花?于公于私,何乐而不为?”
史文恭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王禀:“王将军,你只道救人立功,可曾想过其中凶险?馆陶城墙形同虚设,此其一!我等只有八百人,纵是精锐,面对数千红了眼的悍匪,正面野战或可周旋,但守城?需得分兵四面!更要命的是一一城中数万百姓!”
“你久在边军,某不信你没见过民众哗变之怖!”他冷笑一声:
“一旦贼寇围攻或城内细作煽动,或慌乱之民冲击城门,甚至冲击我军阵型,你当如何?是杀,还是不杀?”
“杀,便是屠戮百姓,血流成河!御史的弹章立时便能淹死大人!”
“不杀?军阵一乱,被裹挟的百姓与趁乱杀入的贼寇混在一处,我等便是瓮中之鳖,八百兄弟能活下几人?到那时,非但救不了人,反要将大人这点心血家底,一并葬送在这烂泥塘里!此等蚀本买卖,断不可为!”
王禀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史教头所言……句句在理,是王某思虑不周。可这也是最坏的可能,你我都是知兵知人,未必会出现这等最坏打算!你我难道真的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满城妇孺遭那刀兵凌辱、奸淫屠戮!难道就因怕折损了大人这点私兵家底,便坐视数万生灵涂炭?王某不信!若西门大人在此,以他…”“王将军一一慎言!”
一个清冷柔韧的女声,如倏然截断了王禀即将冲口而出剩下的字句。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帐角。
只见扈三娘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婉浅笑,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寒冽。
她莲步轻移,完全没有适才大战的英武,柔声道:
“诸位将军商议的是军机大事,奴家不擅军事,本不该置喙。可方才王将军所言,有一句,奴家却不得不提醒。”她目光如针,轻轻落在王禀脸上,“将军万不可一一替老爷决定立场。”
“老爷远在京城,此间情势瞬息万变。将军一句“若大人在此’,极为不妥.还是莫要说后面的才好!莫要用“百姓大义’这等煌煌冠冕,擡出老爷……来做决断!老爷的心思,自有老爷的考量。我等只该思量如何替老爷分忧解难、保全实力,而不是替他老人家担那泼天的干系!”
一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王禀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慌忙对着扈三娘深深一揖:“三娘子教训得是!王某……知罪!”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抱拳环顾史文恭、关胜等人,声音沉痛却已恢复了几分理智:“此议关乎重大,史教头、关将军,不妨……各书己见,以策万全!”
史文恭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冷硬:“我的决断,未曾更改。此乃大人耗费心血、金山银海堆出的私兵团练!某,没有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圣贤情怀!某只知,大人将这支精兵交予我手,我便须得囫囵个儿地带回去!少了一兵一卒,都是某家失职!”
关胜抚髯的手终于落下,丹凤眼中精沿一闪,对着王禀抱拳:“王将军赤诚,关某佩服。宫……关某亦附史教屋之议。此更西门府私兵,万事当以保全大人基业为重。关某斗胆说句不中听的一一守天下者,当谋全局。若因一时妇人之仁,为救一城百姓而乱了布局,被对方牵着一发而动全身,那才是……舍本逐末!”王禀闻言,默宫垂首。
史文恭目沿扫过帐中事位年轻小将:“三官,刘小将军。二位虽年轻,却也随军历练多时,颇知兵事。此等关屋,二位不妨说说看法。”
王三官儿一直垂手侍立,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史文恭和众人恭敬抱拳:“史教屋、诸位将军。小侄以为,义父殚精竭虑,井集钱粮,打造此精锐之师,所图者更在将来大用!绝非为此眼前这无底窟窿、折损在此无名之地!小侄……附议史教屋!”
一旁的刘正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老子给朝廷卖了一辈子命,我这个当儿子的,可不想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谁爱干谁干去!史教屋、关将军高见,正彦……附议!”
扈三娘见大局已定,温声道:“既如此,众议已明。史教屋,我等便依计而行一一以不动应万变,静待良机。同时,将此地详情与诸将决断,速速报与老爷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