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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一路向北,大名府攻略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19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刘府前厅里,烛火通明。

那刘老太尉的侄子,歪在椅子上等候自家贵妃娘娘旨意。

他那仇人西门大官人被贵妃娘娘宣了进去,想必此时正在被怒斥。

他哼哼唧唧,哪里还看得出半分人形?稍微做个表情便,疼得直抽冷气。

而后花园深处,暖阁香闺,又是另一番不成人形的光景。

刘贵妃香汗淋漓,钗横鬓乱,浑身骨节都似散了架,软成一滩春水歪在香榻上,动也不想动。星眸迷离,朱唇半启,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春意,一对玉臂死死勾住大官人脖子,口中咿咿呀呀地求饶:“快…快别动了…就…就这样…让本宫抱着你这冤家…缓缓…魂…魂儿!”

前厅那不成人形的侄子强忍剧痛,哑着嗓子问自家叔父:“叔…叔父…那…那西门大人…怎…怎地还不出来?莫不是…莫不是娘娘动了大怒?”

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笑容:“这样便好了,看这西门以后还敢不敢和我们刘家作对!”

刘老太尉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七上八下。

自家那贵妃女儿,到底和这西门大人在密室里商议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莫非…莫非是要对那正宫郑皇后行甚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这等泼天干系的大事,竟连他这老父亲也瞒得铁桶一般?

他喉头滚动,强压下一口浊气,咳嗽一声:“咳…那西门大人下手是重了些…不过,贵妃娘娘此刻…想必正在里头严词训斥于他!你…你毕竞是我刘家骨肉至亲…只是…”

他话锋一转,“这西门大人如今圣眷正浓,简在帝心,手里又握着实打实的权柄…我们刘家还有不少事情要依仗他,虽说娘娘喝斥了他,可为了安抚这西门大人,面上这顿喝斥,你…你怕是少挨不了…”话音未落,后花园暖阁里,大官人正咬着刘贵妃的耳垂低笑,热气喷得她浑身酥麻,使出首段:“就不行了?你前头那不成器的堂弟,还眼巴巴等着你这位贵妃娘娘,严惩我呢!”

刘贵妃猝不及防,带着哭腔急急告饶:“本宫…本宫当真…再也…再也吃不下了!”

大官人那能容她挑三拣四,刘贵妃一声似死还活的喊声后,首段收回神清气爽地踱了出来,衣袍已重新穿得齐整,只是那眉宇间残留的餍足与煞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看也不看那一脸桀骜的刘家子侄,径直走到刘老太尉面前,拱了拱手,脸上笑容灿烂得疹人:“刘老大人,得罪了!本官方才奉贵妃娘娘口谕懿旨,代娘娘惩处族内这等知法犯法、不长眼的腌膀泼才!”

话未落音,他猛地飞起一脚!

这一脚势大力沉,带着方才在刘贵妃身上未泄尽的蛮横力道,狠狠踹在那侄子的腰肋上!

“噗!”一声闷响,伴着清晰的骨碎声。

那侄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粉墙上,软软滑落在地,口鼻溢血,彻底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大官人看也不看结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他对着目瞪口呆的刘老太尉,随意地整了整衣袖,哈哈一笑:“旨意已奉,人也罚了!老大人,告辞!”

说罢,龙行虎步,扬长而去。

留下刘老太尉僵立当场。

此时不远处的童贯府内。

蔡倏携着童娇秀,一前一后踏入太尉童贯那气派森严的府邸。

正堂之上,烛火通明,太师椅中端坐的正是童贯,蔡攸在下首陪坐,两人正相谈甚欢。

二人上前,蔡修躬身,童娇秀则怯生生福了一礼。

童贯双眼精光四射,陡然间,他老脸一沉,大手扬起,带着风声,“啪!”一记脆响,结结实实掴在童娇秀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啊呀”一声痛呼,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紫红指痕,火辣辣地肿起老高。“下作的小娼妇!”童贯须发戟张,厉声如破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童娇秀脸上,“童家几代人的脸面,都让你这不知廉耻的贱骨头,丢到阴沟里去了!偷汉养奸这等腌攒事,你也敢做得出来!真当咱家是泥塑木雕不成?”

喝骂完义女,童贯那老脸竟如同变戏法一般,寒霜尽褪,瞬间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他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蔡像,枯手亲热地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声音也温软下来:

“贤婿,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这贱婢做出这等没脸的事,老夫定叫她把那奸夫的姓名、来历,连同祖宗八代都吐个干净!至于你这刑部侍郎的金交椅”

童贯冷笑一声,“莫说你那老子蔡京起了什么腌膀心思,便是他真敢动一动,哼!老夫手里肥缺美差有的是!定给你寻个比侍郎更油水足、更威风八面的位置!断不会委屈了你这乘龙快婿!”

蔡倏闻言,躬身一揖,姿态恭敬,声音却平静无波:“小婿…谢过泰山大人厚爱。”

一旁冷眼旁观的蔡攸,此刻才慢悠悠呷了口茶:“弟弟啊弟弟,早先哥哥我便劝你,何苦在那老头子手下受那鸟气?来哥哥我这边,岂不逍遥快活?偏生你不听…如今可好?咱们那位“好父亲’…嗬…当真是…老昏聩了!”

翌日清晨,紫宸殿内。

钟鸣低沉,百官肃立。

大官人亦列席朝会,垂首恭立,神色凝重。御座之上,官家面色平静,待众臣礼毕,方缓声开口:“西夏遣使,意欲求和。诸卿,议一议吧。”殿中沉寂片刻。

总领三省、位极人臣的太师已少有先发言,可今日,蔡京竟率先稳步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陛下,老臣以为,和议当允。其一,战略之需。”

他语调平缓说道,“童枢密定下的国策大略,乃是“西线压制,全力北图’。此略核心,在于避免两线作战,集中国力应对幽燕契丹之患。如今夏人慑于我兵威,主动乞和,正可顺势将其羁縻于西陲,化干戈为玉帛,使我大宋得以腾挪出巨万钱粮、数十万精兵,倾注于北境。此乃实现枢密方略之捷径,事半功倍。”“其二,国力之艰。”蔡京话锋微转,语气更显沉郁,“陛下明鉴,近年天灾兵祸连绵,江南大旱。北方巨寇虽平,然疮痍未复,百业凋敝,流民亟待安抚;黄河连年溃决,去岁河工耗费国库近半,今岁修防之费尚无着落。更兼各地仓储空虚,粮价腾贵。朝廷财赋,实已左支右绌,寅吃卯粮。”

他深吸一口气,“若再倾国之力,于西陲穷兵赎武,纵有小胜,恐伤及国本元气。非但北图大业受阻,更恐激起东南、中原民变,动摇社稷根基。当此之时,以和止战,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蔡京言毕,太宰兼门下侍郎郑居中与少宰兼中书侍郎余深,几乎同时向前半步。

郑居中须眉微动,声调清越而恳切:“太师老成谋国,洞悉时艰。战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西夏既服软,正可借机息兵养民,使北方财赋得以复苏,河工水利得以续建。此乃泽被苍生、稳固社稷之仁政。”

余深本就是蔡京的人,更是紧随其后,沉声应和:“郑相所言,深合圣心仁德。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连年征战,民力疲敝,赋税沉重。允其求和,示我天朝怀柔之德,亦可暂解黎庶倒悬之苦,使朝廷能专注赈济灾伤,恢复民生。此和议,利在千秋。”

朝堂一众清流士大夫纷纷附议都言谈和。

此时。

班列中一声断喝如金石交鸣:“臣万死不敢苟同!”

枢密使童贯昂然出列,身姿挺拔如松,紫膛脸上目光如炬,直射御前:“如今西边战机稍纵即逝啊,陛下!”

童贯大声说道:“刘法统帅西军,自去岁以来,连破夏贼,光复仁多泉城、割牛城等军事要隘,兵锋已直抵统安城下!此乃西夏右厢心腹之地,门户洞开!横山天险,控扼西夏半壁,其地丰饶,更拥盐池之利。”

“我军士气如虹,正可挟此大胜之威,一鼓作气,夺取横山!一旦横山在手,则马场竟归我大宋,西夏膏腴之地尽失,其国将如断臂之虎,再无威胁我西陲之力。此乃太祖、太宗、神宗皇帝梦寐以求之战略态势!此时若允和议,无异于纵虎归山,前功尽弃!将士们血染黄沙换来的大好局面,将付诸东流!”“其二,国威军心所系!”童贯胸膛起伏,语气更显激昂沉重,“陛下!自绍圣、元符以来,乃至本朝初年,西夏屡叛屡侵,劫掠边民,视我大宋如无物!今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方得此扭转乾坤之机。”“若因些许钱粮之困便息兵言和,非但寒了前线数十万浴血将士之心,更令四夷轻我大宋,以为我朝外强中干,可欺之以方!军威不振,何以慑服群丑?何以北图幽燕?唯有乘此大胜,犁庭扫穴,彻底打垮西夏脊梁,方能震慑契丹,扬我国威于宇内!此乃莫定万世太平之基业!”

童贯之言一出。

知枢密院事邓洵武、门下侍郎白时中、张邦昌等人、蔡京长子蔡攸等人,纷纷出列,声浪叠起:“枢相明见万里!横山乃夏人立国命脉,岂容错失良机?”

“昔日神宗皇帝五路伐夏,功败垂成,皆因未能竟全功。今日天赐良机,正当毕其功于一役!”“议和?无异于养痈遗患!待其喘息复元,必再为边患!徒耗国力耳!”

更令群臣侧目屏息的是,蔡京之子蔡倏,竟也默然却坚定地站到了童贯身后的队列中!

万万没想到,连这蔡修也入了反水的伙!

蔡太师膝下两个能站在金銮殿上的儿子,竟双双投了敌营!

殿内空气仿佛冻结。

无数道目光,或探究、或惊疑、或幸灾乐祸,皆聚焦于立于百官之首的蔡太师。

蔡京眼帘低垂,面上如古井深潭,不见丝毫涟漪。

童贯见蔡修站定,眼底锐光一闪即逝,再次向御座躬身:

“陛下!蔡太师谋虑深远,老成持国,臣素来敬服。然则,太师年事确实已高,这身子骨嘛…便是上殿面圣,也蒙陛下天恩体恤,特赐了座儿才能有始有终,支撑到朝会散去。臣以为,太师为国操劳一生,实该颐养天年,享享清福了!””

他话语微顿,冷笑道:“太师膝下两位贤郎,蔡攸、蔡修,皆当朝俊杰,乃是太师一手教出,其才智韬略,那是一点不输太师当年,这二人亦以为,值此千载难逢之机,当以雷霆之势,廓清西鄙,永绝后患,儿子如此,父又何言?此非臣一人之见,实乃军心所向,国运所系!伏乞陛下洞察乾坤,乾纲独断,准臣等挥师西进,一举底定横山,扬我大宋赫赫天威!”

偌大紫宸殿,落针可闻,唯有殿角铜壶滴漏之声,清晰可辨,更添压抑。

官家的目光,在蔡京那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低头恭敬的蔡攸、蔡修,终是轻轻擡手:“西事,童枢密所见甚是,就这么着吧,拒绝西夏和谈。着枢密院、陕西诸路,整饬军备,克期进兵,务求全功。勿懈。”

一众清流还要再劝,官家大袖一挥:“就这么定了!”

又是一番殿议,中途还休息两轮,官家赏了顿饭。

站得这群大臣是腰酸背痛,直到午后才散了朝会。

大官人下了朝,轿马一路回了开封府衙门。

刚在堂上坐定,就瞧见庞万春和平安两个立在阶下候着。

大官人问道:“江南那边,可有七佛子的消息了?”

庞万春把个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回大人,还没得信儿,水路上安静得很。”

平安赶紧哈着腰上前一步,陪笑道:“大爹,您要的三百套团练铠甲,军器库的卫尉寺事给送来了,都堆在后衙甲字库里,专等您老过目呢。”

大官人“唔”了一声,放下茶盏:“走,瞧瞧去。”

一行人来到后衙仓库,阴森森一股子铁锈霉味儿。

大官人使个眼色,几个小吏赶忙吭哧吭哧把库门推开。

门一开,日光斜斜照进去,众人一愣。

只见里头堆着的,哪里是铮亮齐整的铠甲?便是平安都能看出这分明是一堆破铜烂铁!

甲叶锈的锈,散的散,好些个连甲绳都烂断了,软塌塌堆着,活像死了的癞蛤蟆皮。

大官人脸上那点笑意“唰”地就收了,嘴角一撇,冷冷哼了一声。

庞万春两步抢进去,抄起一副甲在手里掂量翻看,那眉头拧成了疙瘩:“大人!这忒不像话!这甲片残破透风,锈得掉渣,连那甲绦都朽了!别说上阵,就是缝补匠见了也得摇头!”

大官人眼皮子都没擡,只拿那冷飕飕的眼风,刀子似的刮向旁边缩着脖子的小吏:“卫尉寺事,你……给本官一个说法?”

那“说法”二字还没落地,旁边的庞万春早按捺不住,大手一伸,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攥住卫尉寺事的前襟,“嘿”地一声,竟将那干瘪老头儿凭空提溜起来,两脚离地乱蹬!

卫尉寺事吓得魂飞魄散,嗓子都劈了叉:“大人!我也没办法,就在刚刚。殿前司步兵都指挥使王子腾王大人把甲胄都领光了,下官说了,这里头有您三百具,可王大人非要拿走!剩下的如今禁军库里……库里实在是……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没法子啊大人!”

大官人听了,脸上反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擡手虚按了按。

庞万春“哼”了一声,像扔破麻袋似的把卫尉寺事掼在地上。“好,好得很。”大官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寒气,“本官不与你计较。平安,备车,去殿前司!”

车马麟麟,不多时便到了殿前司衙门口。

通报进去,不消片刻,那王子腾王大人便笑吟吟地迎了出来,一身绯袍,满面春风,仿佛见了多年至交:“哎哟!西门天章大人!什么风把您这尊真神吹到我这武夫窝里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刚得了二两上好的阳羡茶,正愁没人共品呢!”

说着就亲热地来携大官人的手。

大官人脸上也瞬间堆起一团和气的笑,拱手还礼,嘴里更是蜜里调油:“王大人说哪里话!你我同殿为臣,又共掌京畿防务,早该多多亲近才是!今日冒昧叨扰,王大人莫怪才是!”

两人把臂言欢,那热络劲儿,任谁看了都道是知己相逢。

王子腾将大官人往花厅里让,嘴里还不住地寒暄。

大官人却笑眯眯地站定了脚,摆手道:“王兄的盛情,本官心领了!这阳羡茶改日定要叨扰。今日本官来,实是有件小事,心里存了疑影儿,非得当面请教王兄不可。”

他笑容不变,话锋却轻轻一转,“就是……官家朱批特旨,拨给我那新编团练的三百副甲胄。方才军器库卫尉寺事倒是送来了,只是……兄弟眼拙,瞧着那堆物事,怎地……倒像是刚从哪个战场上刨出来的陪葬品?破破烂烂,朽坏不堪,别说披挂上阵,就是丢在街边,怕连叫花子都嫌扎手呢?”

王子腾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顿时凝了一凝,随即化作满面的愁苦与无奈,拍着大腿叹道:“哎呀我的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你……你这话可真是戳到为兄的心窝子上了!提起这个,为兄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啊!”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仿佛推心置腹:“你是不知道,自打为兄接手高俅高太尉留下的这摊子……唉!那军器库,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老鼠搬家,硕鼠盘踞,多少年的积弊!禁军弟兄们,八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八十万身子等着披甲!个个都眼巴巴望着呢!为兄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他摊开手,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老弟你那三百团练的甲……实在是……库里能划拉出来的,也就那么些了。为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万般无奈啊!还望老弟看在同僚份上,多多体谅则个!”大官人听罢,非但不恼,反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王子腾的肩膀:“好!王大人说得好!体谅!体谅!你我兄弟,同朝为官,同舟共济,这才刚一起渡过了京城哗变那滔天的浪头,转眼间……哈哈,转眼间又是这般光景了!好!真是好得很呐!王大人这份心意,兄弟……记下了!”

说罢,大官人转身便走,袍袖带风。

王子腾脸上那副愁苦无奈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对着大官人的背影拱手,声音平稳无波:“西门大人慢走,本官……恕不远送了。”

大官人头也不回,只把手朝后随意一挥,又发出一串听不出喜怒的朗笑:“哈哈,免了!王大人留步!大官人上了青幄小车,已是日头衔山、暮色四合的光景。

车马麟麟,径投蔡太师府第而来。

刚到府前,那翟管家早已得了信儿,如影随形般抢步迎出,一路引着大官人穿廊过户。

及至厅上,只见蔡京蔡太师斜倚在软榻上,正自把玩着笼中一只油光水滑的促织儿,拿根草茎儿撩拨得那虫儿振翅鸣叫。

他红光满面,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影儿,浑似不曾为家中逆子之事有半分烦恼。

擡眼觑见大官人,也不起身,只笑骂道:“好你个西门天章!莫不是瞅着老夫膝下少了个忤逆种,巴巴地跑来假意安慰?”

大官人满脸堆下笑来,打躬作揖道:“恩相说哪里话来!学生是万万料不到,恩相竞有这般……这般豁达的胸襟!”

“豁达个屁!”蔡京嗤笑一声,竟吐出句市井粗话,将草茎儿一丢,“若还是褓里的小崽子,捏在老夫掌心儿里,要打要杀,不过翻掌之事!如今么……”

他老眼一眯,透着几分阴鸷几分漠然,“老夫膝下儿孙多如牛毛,缺他一个半个,算得甚么?只指望余下的能学得老夫一星半点的手段,莫要学那没出息的东西,跟在童贯那没根的东西屁股后头摇尾乞怜,便算我蔡家祖上积德!你且放宽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被这等腌膀气噎死!”

大官人嘿嘿一笑,凑前一步:“恩相这回可错怪学生了。学生此来,实为另一桩紧要事体。”蔡京“哦?”了一声,浑浊老眼精光一闪,收了那副惫懒模样,正了正身子:“讲。”

大官人便将北边探得的情报,隐去公孙胜一节,只道是自己遣人剿匪,意外截获了田虎那厮谋反的消息。蔡京捋着几根稀须,沉吟道:“你待如何行事?”

“正要恩相指点迷津!”大官人又是一揖。

蔡京虚指着他,笑骂道:“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这点小肚鸡肠里的弯弯绕,还能瞒过老夫去?怕是你肚里早有了成算,不过想借老夫这块老招牌替你遮风挡雨,却偏要装模作样来讨个请教的名头!滑头!”话音未落,却见翟管家弓着虾米腰,慌慌张张碎步抢进来:“相爷!相爷!官家有十万火急的旨意,立召相爷入宫面圣!”

蔡京眉头倏地拧成一个疙瘩,不耐地挥挥手:“知道了!让外头备轿!”又对大官人说道:“你暂且回去,待老夫回来再议。”言罢,起身匆匆而去。

大官人只得坐着马车回赶。

刚回到自家贾府门前,就见门口候着的小厮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见车马便扑将上来,扯着嗓子急道:“西门大人!可算等着您了!有宫里的公公传旨,官家急召大人入宫议事!”

大官人闻言一愣,看来这事情不小啊!

只得命车夫调转马头,那青幄小车碾着青砖宫道,又朝着那九重宫阙辘辘驶去。

大内紫宸殿上,烛火通明,竟乌压压站了十数位紫袍玉带的贵人。

吏部、工部那些寻常堂官虽然不在,单中书门下、枢密院这些执掌机要的重臣,都齐刷刷到了。殿内鸦雀无声,只闻得金兽吐香,袅袅青烟缠绕着蟠龙柱。不多时,官家引着那仙风道骨的林灵素林真人,沉着脸踱了进来。

官家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眉头锁得死紧,声音都带着火星子:“大名府府尹梁子美,金牌急脚递快报,北地张万仙叛逆余孽,纠集数万亡命之徒,已将大名府围得铁桶相似,旦夕便要攻城!!”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都说说,火烧眉毛了,该当如何?”

那林灵素林真人,手持一柄雪白拂尘稽首道:“陛下息雷霆之怒。那张万仙逆天行事,早已被天兵神将附体官军,打得魂飞魄散,应劫伏诛,其残部不过疥癣之疾,秋后蚱蟋,焉能久长?陛下只需遣一上将,提调精兵,星夜兼程,犁庭扫穴,必可顷刻荡平。些许小患,何足陛下忧烦?”

话音刚落,童贯便挺着胸脯,一步跨出班列,沉声道:“陛下!臣愿往!请陛下拨付臣三万精锐禁军!臣即刻点兵,星夜北上,定将那伙不知死活的逆贼,碾为童粉!踏平巢穴,献俘阙下!”

“不可!万万不可!”林灵素拂尘一摆,拦在童贯话头前,脸上笑容不变,“童枢密军威赫赫,震慑寰宇,此乃常情天下皆知。只是……那群贼囚,闻得童枢密亲征,只怕未等大军出汴梁地界,便已作鸟兽散,钻山入林了!彼时遍地狼烟,处处烽火,反倒成了燎原之势,难以扑灭!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童枢密坐镇枢密院,掌控西夏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系西陲北疆安危于一身!若因剿此癣疥之疾而轻动,一旦西夏战变,辽人犯境,仓促间无人主持大局,岂不是自毁长城?因小失大啊,陛下三思!”

官家听了,眉头紧皱,微微颔首。

童贯也听得有道理,再次开口道:“陛下!既如此…臣建议…速调几名能征惯战、通晓军情的各大府州驻将入京!老奴知道几位,深谙兵机,堪大任!由他们领兵前去,定可手到擒来,解大名之围!”“非也非也!”林真人又摇头,拂尘穗子甩得飞起:“岂不闻兵贵神速!童枢密此议,远水难救近火!等朝廷发下调令,那些驻将千里迢迢赶至京师,再点兵、备粮、出征……这一套套繁琐下来,到那时,只怕大名府早变数居多,倘若有个意外已化为焦土,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官家听得心头焦躁,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拍着龙椅扶手:“这也不行,那也不妥!那如何是好?!难道坐视贼寇猖獗,陷我城池不成?”

此时,站在武官班列中的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虎目圆睁,双拳紧握,正欲迈步出班。

却见大官人猛地抢前一步,声音洪亮,躬身道:“启奏陛下!臣斗胆!臣摩下恰有八百团练兵勇,前日奉命在大名府左近清剿小股流匪,距城不过百里!臣愿星夜单骑疾驰,亲赴前线督军!必能里应外合,解大名府燃眉之急,断不容贼子猖狂!””

“哈!”童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西门天章!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对方是数万红了眼的亡命徒!你那区区八百乡勇团练,乌合之众,顶什么用?何异以卵击石?徒送性命耳!怕是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大官人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冲着童贯拱拱手:“童枢密乃是知兵的行家,胸中自有甲兵十万!岂不闻古之名将,如淮阴侯背水一战,谢车骑淝水却敌,皆以少胜多,贵在奇、速!破敌之道,在奇在速,不在人多!童枢密以为然否?”

童贯一听,冷笑道:“好个西门天章!你这是在自比淮阴侯、谢车骑不成?小小年纪,倒是狂妄至极!眼看两人针锋相对,王子腾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班,声如洪钟:“陛下!臣王子腾不才,愿请命!亲领京畿步军司三万精锐禁军,即刻北上驰援!一来,京师尚有十二万禁军拱卫,稳如泰山,无须忧虑;二来,步军司人马齐整,刀枪雪亮,可立时开拔!臣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荡平妖氛,擒斩渠魁,解大名之围,臣提头来见!”

林灵素眼珠一转,抚掌笑道:“妙哉!王将军忠勇可嘉!实乃国之干城!陛下,此乃天意,此事倒也好办!”

他装模作样地将拂尘往臂弯一搭,掐指闭目,口中念念有词,半晌,猛地睁眼,精光四射:“待贫道掐算一番,看这汴京城中,哪位将军的生辰八字暗合北斗杀伐之气,专克北方壬癸水逆乱之象?若得此人挂帅,必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着便转向王子腾,笑眯眯问道:“王将军,敢问贵造是……?”

王子腾报了生辰。

林灵素一听,又是闭目掐指一算,睁开双目抚掌大乐,对官家稽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将军这八字正合天时,煞气冲霄,正是那北方叛逆的催命符、勾魂使!由他挂帅,定能犁庭扫穴,奏凯而还!此乃天佑我朝!”

一直未曾开口的蔡京此刻才慢悠悠睁开半眯的老眼,咳嗽一声,压住了殿中嘈杂:

“陛下,老臣愚见。这行军打仗,评定国策,岂有只靠掐算八字、扶乩占卦的道理?纵然林真人道法通玄,算无遗策…可军国大事,社稷安危,当以庙算为上。”

“林真人道法通玄,所言天意,自当敬听。然调兵遣将,更需稳妥周全。…既然林真人也说王将军八字大吉,西门天章又自告奋勇,不如就依老臣浅见一一两人同去:西门天章轻骑先行,稳住阵脚,固守待援,探明虚实;王将军统大军随后压上,犁庭扫穴!互为特角,首尾呼应,岂不万全?”

官家正被吵得头昏脑涨,一听蔡京这法子,顿觉豁然开朗,龙颜大悦,拍案道:“太师老成谋国!此言甚善!就依太师!西门卿、王卿,你二人速速准备,即刻领兵出发!务必同心戮力,剿灭逆贼!”说完站起身来就走。

一众大臣只得纷纷退离。

而大官人领了旨意,刚步出紫宸殿那高阔的门槛,未行几步,便听得身后脚步声急,高喊他留步。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那王子腾王大人。

王子腾紧赶两步,抢到近前,脸上堆起一团热络的笑,拱手道:“西门大人留步!西门大人胆识过人,敢以八百搏数万,这份气魄,兄弟我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他嘴里说着佩服,话锋一转,“只是……这带兵打仗,刀口舔血的勾当,可不是剿几个山贼草寇那般儿戏!大人那八百团练,平日剿匪定然是所向披靡,可对上那群杀红眼、豁出命的叛逆,怕是…有些力所不及!”

他干笑两声:“西门大人,依兄弟愚见,大人千金之躯,犯不着亲身涉险,不如随我的大军一同开拔,也好有个照应,彼此倚靠,方为万全之策,你我京城哗变同舟共济,多亏了大人运筹帷幄,这次就让我替大人分忧!”

大官人闻言,脸上笑容纹丝未动微微眯了眯,拱手还礼道:“王大人拳拳盛意,本官心领了。大人统领雄兵,自是要稳扎稳打。本官此去,不过是替王大人打个前站,探探那群逆贼的虚实深浅,摸摸他们的老窝底细,也好为大人大军压境扫清些障碍。先行一步,为王大人趟路耳。”说罢,也不等王子腾再言,转身便走。

王子腾望着大官人那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化作一片阴沉的铁青。他鼻翼翕动,冷哼一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死活…”

“王将军!”一个带着几分飘忽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王子腾扭头,只见林灵素不知何时已悄然踱至他身旁,那柄雪白的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凑近些低声说道:“王将军,事不宜迟,按计划行事,须得快马加鞭,即刻开拔才是正理!你要晓得……

他左右瞟了一眼,确定无人偷听,才用气声道:“梁子美那急报,水分不小!!我这边得到的密信,这田虎等人围城的逆贼,满打满算不过五千出头,且并没有围城,而是先攻馆陶,再北上谋根!如今还多了个西门天章这样的变数,虽说他那八百团练顶不了大用,可这西门天章多少次做出令人惊奇的事儿来!”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万一被他撞了大运,捡了现成的便宜,抢先一步解了大名府之围……嘿嘿,那我这百般布局,这泼天的功劳,可就……”

王子腾心头一凛,眼中精光爆射,哪还有半分迟疑,抱拳沉声道:“真人金玉良言,点醒梦中人!末将这就回营点兵,星夜兼程,绝不耽搁分毫!”说罢,也顾不得礼数周全,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宫门外,蔡京的马车在暗处等候。

大官人掀帘钻进车内,蔡京笑道:“你且老实告诉我…此去剿贼,你心里,究竟有几分把握?”大官人迎着蔡京的目光,低声笑道:“恩相明鉴。把握么……七八分总是有的。”

蔡京盯着他看了片刻,仿佛要穿透他皮肉看进骨子里去。

半响,那枯槁的喉头才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眼皮重新耷拉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精光,点了点头:“大丈夫行事,寻机于天地之间,便是有三分把握,就敢豁出命去搏一搏;若有五分成算,便足以掀风搅浪,火中取栗!你既有七八分…!这等便宜,不伸手去捞,岂不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嗯……”他顿了顿:“既如此,老夫便替你绊住王子腾三日脚程,让他那三万大军,在汴梁城外多晒三日太阳!紧接着,那枯指又是重重一叩!

“三日之后!若是你还未有捷报飞马传回,大名府城头还未见你的旗号……那便休怪老夫放他王子腾过去了!”

他浑浊的眼珠斜睨着西门天章,“总不能只为你一人贪功,就耽误了剿灭叛逆的大事,坐视那大名府周遭州县,生灵涂炭,尽成焦土枯骨!!”

大官人闻言,立刻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岂敢因私废公,误了朝廷大事?轻重缓急,学生心头明镜似的!”

他擡起头笑道,“学生……叩谢恩相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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