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翻身下马笑道:“水流千遭归大海,人走万里终还乡!经年不见,可想煞师弟我这肝肠了!”岳飞与卢俊义立刻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大官人感觉到了以往的不同,三人乍一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生分便悄然弥漫开来,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身沉甸甸的官袍、这赫赫的权柄,如同筑起了一道高墙。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得了这泼天的富贵官威,便注定要失了那份毫无挂碍的江湖亲昵!
此刻这隔阂,真真如同这清晨林间的薄雾,虽淡却分明地横亘着。
若在从前,岳飞早该一步上前攥住他的手,卢俊义也定然如在京城一般,大手拍上了他的肩头。果然!
岳飞抢到跟前,身形猛地一顿,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自然地画了个弧,变作一个干净利落的军中抱拳礼,口中低喝一声:“末将岳飞,参见大人!”
旁边的卢俊义也是脚步一滞,脸上那份狂喜硬生生被压下几分,对着大官人抱拳躬身,口称:“卢俊义,见过大人!”
“大什么大,人什么人!”大官人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紧紧扶住岳飞和卢俊义的手臂,不让他们把礼行实了,脸上堆起又是无奈又是真切的笑容:
“此时没有大人,只有师门!你们这不是拿刀子剜师弟我的心窝子,活活打师弟我的脸么?!”他手上用力,将两人扶直笑道,“你我师兄弟的情分,是骨头连着筋,刻在骨血里的!岂是这身官皮能隔得开的?快莫要如此生分了!”
岳飞与卢俊义被大官人这话一说,又见他脸上那份急切真挚不似作伪,心头那点因身份骤变而生出的拘谨才化开,眼神里终于找回那份熟悉的光彩。
卢俊义性子疏阔些,此刻放下心来,可究没敢拍肩膀,重重一拍大官人的胳膊,咧开大嘴笑道:“好师弟!师兄我是真真没想到!不过一年光景,你竞已鲤鱼跃了龙门,成了这威震一方的大员!师傅他老人家那双眼,果然是毒辣得很,早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啊!”
旁边的岳飞也难得露出轻松的笑意,接口打趣道:“师兄,你这马屁怕是拍错了地方!师弟我可是记得清楚,当年师傅初见师弟时,可是被师弟那三寸不烂之舌和泼天富贵的气派,硬生生架在火上烤,半推半就才收下的这关门弟子呢!”
他这话引得卢俊义又是一阵大笑。
大官人闻言,也是抚掌大笑,正要接话,却听岳飞又正色道:“不过师兄方才有一点没说错。我当时虽也看出师弟谈吐不凡,胸中自有丘壑,却万万料不到,师弟竞有如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略之才!短短时日,竟能将那清河团练一群乡勇,操练得如狼似虎,杀得田虎贼众丢盔弃甲!这份手段,我亦是佩服得紧!”
卢俊义听得连连点头,刚要张口附和,忽听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史文恭骑着他那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驰到近前。
“好马!好马啊!”卢俊义那双眼睛瞬间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照夜玉狮子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他本就是爱马如命之人,此刻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帝王保?那照夜玉狮子?!”
史文恭却恍若未闻,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径直走到大官人面前,抱拳躬身:“禀大人,残敌已清剿完毕,该杀的杀了,该降的也绑了。请大人示下,下一步如何处置?”
他禀报时,眼角余光瞥见卢俊义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他那匹视若性命的照夜玉狮子的鬃毛。史文恭眉头倏地一拧,只是手中缰绳猛地一紧,那神骏的白马极其通灵地打了个响鼻,蹄子一错,灵巧地往旁边避开了卢俊义的手。
卢俊义摸了个空,心头那股对宝马的炽热喜爱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收回手,擡起头,正对上史文恭那双冷冰冰、毫无温度的眼睛。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竟似有无形的刀剑铿锵交击!
一股凛冽的杀气,无声无息地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大官人将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尽收眼底,心中暗道:“这两人,莫非是今生对头走到黑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朗声道:“两位师兄一路辛苦,且先进馆陶城歇息,好生梳洗一番!待我处理完这军务手尾,咱们再飞驰大名府,摆下酒宴,痛饮三百杯,细诉师门情谊!”
岳飞与卢俊义自然应允。
卢俊义转身离去时,仍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那双眼睛死死缠在那匹雪白神骏的照夜玉狮子身上,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痴迷。
史文恭则冷冷地牵着马,挡在卢俊义视线与宝马之间,空气中那无形的火药味,久久不散。大官人目光在眼前这群瑟瑟发抖的田虎降卒脸上缓缓刮过。
最终,那目光钉在了一个身材魁梧汉子身上一一正是孙安。
“你,”大官人的马鞭梢懒洋洋地一点孙安,“留下。其余……都砍了,脑袋点好算功用”“大人饶命啊!”
“大人开恩!小的愿做牛做马!”
“西门爷爷!饶命啊!”
求饶声、哭嚎声瞬间炸开。
然而史文恭、关胜、王禀等一众悍将,脸上如同戴了铁铸的面具,眼神冷硬得没有半分波澜。大官人话音未落,他们已如猛虎扑入羊群!
几人手中那口快刀,寒光一闪便是人头飞起,血箭喷出丈许高!
不过几个呼吸,方才还跪了一地的降卒,已尽数化作滚地葫芦般的无头尸首和兀自抽搐痉挛的残躯,浓稠的鲜血汩汩地汇成小溪,染红了馆陶城外的大片土地。
饶是孙安这等刀头舔血、见惯生死的悍将,见到眼前这位西门大人如此谈笑间人头落地的狠辣手段,也不由得心头一凛,脖颈后面凉飕飕的,赶紧垂下眼皮,不敢再看那修罗场。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踱到孙安面前,居高临下:“孙安?”
”…,……小人在!”孙安喉咙发干,声音艰涩。
“说说,”大官人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语气闲适的笑道,“本官为何要杀他们?说得在理,你这条命,暂且寄在本官这儿,跟着听用。若是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本官麾下位置虽多,却也不养一个莽夫。明白?”
孙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苦笑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哑声道:“小人……小人斗胆猜上一猜。这天下人的死活,说穿了,不过有用、无用四字。这些人,不过是些无名无姓的贼骨头,留着性命押解回京,送进刑部大牢,除了多费些米粮,多添几份麻烦的口供,让那些京里的老爷们扯皮推诿,反倒给大人您添堵惹臊!于大人您……半点好处也无!”
“杀了他们,他们的尸体脑袋就是实打实的军功!此间战报,报上去多少,如何报,那还不是大人您朱笔一挥,乾坤独断的事?小人……小人愚见,大人这是……快刀斩乱麻,既省事,又添功!死人……才是最省心最管用的物件儿!”
“哈哈哈!好!好一个“死人才是最省心最管用的物件儿’!好一个“有用无用之说’!”大官人抚掌大笑,“果然不愧是田虎手下头一号的明白人!是个人物!行,你这颗脑袋,本官收了!”他略一沉吟,问道:“家中可还有亲眷挂碍?”
孙安心中一凛,不敢隐瞒:“回大人,父母早亡,结发妻子也已病故多年……唯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忠,如今……如今在晋宁府讨生活。”
“嗯,”大官人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本官自会派人,妥妥当当地将他接来与你团聚。你且安心跟着朱仝,戴罪立功吧。”
“谢大人活命之恩!小人必当肝脑涂地!”孙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一旁的朱全立刻上前,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标下定当严加管带!”这时,关胜引着唐斌上前。
大官人目光扫过唐斌,笑道:“既是引荐的人,想必差不了。唐斌,你就跟着关胜,做个副手吧。用心当差,自有前程。”
唐斌和关胜闻言,大喜过望!
唐斌更是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谢大人恩典!属下定当肝脑涂地,效死以报!大官人不再多言,策马入了馆陶城。
那小小的县衙内,知县和县丞早已抖得如同筛糠,面无人色地跪在阶前。
“绑了!”大官人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只把手随意一挥,“锁进囚车,待本官奏明官家,自有发落!“得令!”王三官刘正彦等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不由分说,钵大的拳头照着两个狗官的面门就是一顿狠揍,只听“哎哟”、“妈呀”几声惨叫,两个官儿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窜血,如同两条死狗般被捆成了粽子,拖死狗一样拽了下去。
大官人刚在县衙大堂上坐定,正欲处理些琐碎军务,命史文恭带孙安去寻那失落的万寿道藏,忽听得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官架子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正在骂那知县:
“呸!腌膦泼才!满口的官腔,一肚子的草包!绑得好!绑得妙!这等酒囊饭袋、刮地皮的蠢虫,早该砍了脑袋挂城门楼子!”
接着,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响起:“西门大人可在堂上?下官周文渊求见!”
大官人一听这腔调,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只见那周文渊,一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官袍此刻沾满了泥污草屑,官帽歪斜,脸上还带着几道不知哪里蹭来的黑灰,形容狼狈不堪。
可即便如此,他竞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端着那副朝廷大员的架子,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一步三摇地踱进了大堂。
待走到堂中,他对着端坐正中的大官人,不卑不亢地挺了挺身躯,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拿捏着分寸行了:
“西门大人,下官……失礼了!”
大官人看着周文渊这副死出样,心中早已了然他肚里那点弯弯绕,也不点破,只似笑非笑地把手一挥,对左右吩咐道:“都下去吧。”
待到亲卫尽数退出,那厚重的堂门“吱呀”一声关上。
刚才还端着朝廷大员架子的周文渊,瞬间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那声音响得连地上的灰尘都震了起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仪体统,手脚并用,如同丧家之犬般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大官人的靴子,那张刚才还强作镇定的脸,此刻涕泪横流,哭得如同死了亲爹一般,声音更是凄厉得变了调:“大人啊!我的大官人!我的亲大爹啊!您可要救救我吧!这次……这次我是真真踢到铁板,闯下泼天的大祸了哇!别说我这颗吃饭的家伙保不住,怕是……怕是九族都要跟着掉脑袋,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啊!西门大人,西门大大爹!您是我亲爹!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他一边哭嚎,一边咚咚咚地磕着响头,那架势,恨不得把大官人的靴子都舔干净了。
大官人看着脚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地、死死抱住自己靴筒的周文渊,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强忍着把这厮一脚踹开的冲动,伸手虚扶道:
“哎哟,这是作什么,有话好好说,周大人!地上凉,快起来说话!你这成何体统?”
“我不起!打死我也不起!”周文渊听闻后却不松手,反倒抱得更紧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哭道,“大人!我的亲祖宗!您今儿个要是不给下官一条活路,下官就一头撞死在这大堂的柱子上!横竖是个死,烂肉一堆喂了野狗,也好过被剐上千刀,连累九族啊!呜呜呜……”
大官人被他这泼皮无赖般的撒泼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提高了点声调:“周大人快快起来!多大点事儿?也值当你这般寻死觅活?本官说了救你,自然有法子!快起来,莫要污了我的新靴子!”
周文渊擡起那张糊满涕泪的脸,眼神里是将信将疑的绝望,哀嚎道:“大人……大人您就甭哄我了!那万寿道藏……那可是官家心心念念亲自过问的命根子啊!我来时太子再三叮嘱,这此官家大寿献上的礼物,十几年编撰而成,若是从我手里丢了,别说十个周文渊,就是一百个周文渊的脑袋摞起来,也不够砍的!出了这等塌天的大祸,太子撇清干系还来不及,哪会保我这颗没用的弃子?大人,下官这次是真真在阴沟里翻了船,死定了哇!”
“啧!”大官人脸上绽开一个高深莫测、成竹在胸的笑容笑道:
“周大人啊周大人!你可是糊涂了!谁说你丢了万寿道藏!”
“啊?!”周文渊浑身猛地一哆嗦,如同被雷劈中,哭声戛然而止!
他霍地擡起头,那双被泪水泡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大官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官人气定神闲说道:
“本官奉旨清剿田虎逆贼,星夜兼程,兵临馆陶!恰逢我大宋忠臣、转运使周文渊周大人,临危不惧,率领残部,死守道藏秘库,与数倍于己的田虎悍贼浴血奋战,寸步不让!奈何贼势滔天,周大人力战不支,危在旦夕!幸赖本官及时赶到,雷霆一击,剿灭群凶,这才救下周大人性命,并保住了万寿道藏,丝毫无损!此乃天佑我大宋,亦是周大人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待本官奏章上达天听,周大人,你可是要加官进爵,风光无限啊!”
周文渊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这……这颠倒乾坤、指鹿为马的弥天大谎,竟被大官人说得如此正气凛然,天衣无缝!
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发起抖来!
“这……这这这……”他结结巴巴,舌头都打了结,“大人!这……这真的能行?可……可是当时还有徐宁那几个王八羔子,他们可是撇下我独自逃命去了!他们……他们知道实情啊!万一他们回京乱嚼舌根………
“周大人何必多想!”大官人嗤笑一声,““能不能行’?本官说行,它就一定行!至于那几个贪生怕死的?要紧的是,万寿道藏没有丢!它好端端地在这里!道藏不失,他们几个也逃过一劫,难道还敢跳出来推翻说辞说:“是我们逃了导致道藏丢了’?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嗯?”
大官人俯视着呆若木鸡的周文渊,笑道:“你周大人若是大度,不妨在奏章里提上一笔,就说彼时情势危急,徐宁等几位是奉了你周大人之命,拚死突围,去寻救兵!如此,既全了他们的脸面,也显得你周大人指挥若定,体恤下属!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自寻死路上来辩驳你周大人?嗯?”
“高!高啊!实在是高!下官不做官不知大人之高,下官身在官场才知大人高山仰止,如旭日东升!”周文渊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那泼天的富贵和生机如同金灿灿的馅饼从天而降!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猛地扑上去,如同饿狗抢食般,抱住大官人的靴子就是一顿没头没脑的狂亲,口水鼻涕糊满了大官人靴面,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生我养我这父母,救我亲我者大人也!这普天之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把我周文渊从阎王殿里生生拽回来的,就只有大人您了!我周文渊这条贱命……不!连着我那九族百十口子的命,从今往后都是大人您的!大人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儿子给您磕头!磕响头!”
说着,他又要咚咚咚地磕下去。
“行了行了!”大官人踢了踢靴子,“起来吧,周大人!地上凉,仔细冰坏了膝盖。本官这就安排人手,护送你与万寿道藏,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回京复命!这泼天的功劳和富贵,可都在京城等着你呢!”周文渊这才如同踩在云端般,晕晕乎乎地爬起来,脸上那狂喜和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对着大官人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表忠心:“是是是!全凭大人安排!大人恩德,山高海深!下官……周文渊……永生永世,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大人!”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下官家中……还有个嫡亲的妹子!生的虽不敢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却也柳腰杏眼,皮肉白净,最是知情识趣、温顺可人!大人您若不嫌弃……就……就收在房里,做个铺床叠被、暖脚温席的玩意儿?给大人您添个乐子也好哇!”
他见大官人眉头一蹙,涎着脸补充道:“若是大人嫌……嫌她粗笨,做个端茶倒水、洗衣扫地的奴婢也使得!只求能留在大人身边,替下官我……我早晚孝敬您老人家!”
大官人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行径弄得一愣,下意识反问:“你妹子?多大年岁了?”
周文渊见有门儿,脸上谄媚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忙不迭道:“回大爹!胞妹比下官只小一岁……虽说……虽说年纪是大了那么一丁点儿,”他伸出小拇指比划着,“可……可千真万确还是黄花大闺女”大官人低头看着周文渊那张老脸,半真半假地笑骂道:
“呸!好你个周文渊!你这把年纪了,竟还想着把你那老得快掉牙的妹子塞过来糊弄本官?你怎地不干脆把你那守寡多年的老娘也一并塞过来?来”这本是极尽刻薄的讥讽,意在堵住这厮的臭嘴。
岂料那周文渊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竟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得直打颤:
“哎哟喂!您……您老人家真是金口玉言!实不相瞒!我那老父在下官我幼时,早年就蹬腿去了,留下我老娘孤零零一个,大人您若不嫌弃……儿子这就……这就派人快马加鞭,把我老娘接来送进府里伺候您!”
“那是大人您便是下官真真的爹了!”他越说越激动,竟膝行两步,对着大官人就要行那三拜九叩的大礼:““义父在上!假父在上!受您的好儿子周文渊一拜一!”
“滚你娘的蛋!”大官人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了过去,头也不回,带着一众亲信扈从,翻身上马,朝着大名府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却兀自咧着嘴的周文渊。
众人一路疾奔,待到得大名府城下,已是半日星斗满天,夜色深沉。
然而那巍峨的城门楼前,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早已闻讯的大名府尹梁中书,竞亲自率领着一大群顶盔贯甲的武将、身着各色官袍的文臣僚属,黑压压一片,在城门前列队相迎!
梁中书一见大官人出现在火光中,立刻未语先笑:
“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西门学士!我的好年兄!可算是把您这尊真神给盼来了!”
他一把抓住大官人刚刚下马的手臂,“您不知道啊!这些时日,下官我真是望眼欲穿,茶饭不思!这大名府的百万生灵,阖城安危,可都系于年兄您一身哪!若非年兄您神兵天降,小弟我……我这颗脑袋,怕是要挂在城楼旗杆上风干了哇!”
大官人看着这明明比自己老上一截的梁中书,却非要按着同辈来称呼自己,显然是把自己当一家人。大官人笑道:“梁大人过奖了!”
“非也非也!了不起!了不起啊!西门年兄!您可是正经八百的官家钦点文身,又是公认江南上元文宗!谁曾想您深藏不露,竟还有这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通天彻地的军略!区区八百清河团练,在您手里,硬是化腐朽为神奇!竟能摧枯拉朽,以寡击众,将田虎那数万如狼似虎的贼兵杀得丢盔弃甲,望风披靡!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古今罕有啊!”
梁中书捋了捋自家胡须笑道:“前朝有狄武襄公平定侬智高,名垂青史!今朝有您西门天章大人八百破数万,挽狂澜于既倒!国之柱石!擎天玉柱!架海金梁!非西门天章您莫属啊!下官……下官对年兄您的敬仰,真真是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大官人任由梁中书抓着自己的手摇晃,口中连连谦逊道:“梁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他目光扫过灯火通明、城防完好的大名府,同样用极其真诚、的语气回捧道:
“梁大人您这才是过谦了!想那数万贼军,如潮水般围困大名府,日夜攻打,气势汹汹!梁大人您临危不惧,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率领我大名府忠勇将士,上下一心,同仇敌汽!硬是将这铁桶般的城池守得固若金汤,毫发无损!此等定鼎之功,安民之德,才是真正的大才!大智!大勇!我不过是适逢其会,在外围敲敲边鼓,捡些便宜罢了!若论守土卫民、力保城池不失的首功,非梁大人莫属!朝廷柱石,当是梁公啊!”
两人就在这大名府城门口,你一言我一语,你捧我一句,我敬你一丈,真真是一团和气、互谦互让、共保社稷的佳话。
话语间高帽横飞,马屁不断,听得周围一众文武僚属都暗自咋舌,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连声附和。梁中书听着大官人顺着就把自己数万匪兵围攻的话语接了过去,还回赠自己,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千斤巨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果然!果然啊!”梁中书心中狂喜,“我那老泰山收的关门弟子,就是不一样!深谙为官之道,精通人情世故!绝非那等不知进退、不通世务的酸腐书生可比!这才是真正的官场琉璃蛋儿,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才叫痛快!”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灿烂,抓着大官人的手也愈发用力:“年兄!什么都别说了!酒宴早已备好!今日你我兄弟,定要一醉方休,不醉不归!请!快请进城!”
而远在大名府西北放的一个小镇里。
田虎眼见大势已去如滚汤泼雪,多年心血顷刻瓦解。
他强撑着站起,将残存的几个心腹并百来个个灰头土脸的近卫拢到一处。
目光扫过,心头如同钝刀子割肉一一想当初,孙安、山士奇、卞祥,哪个不是万夫不当的猛虎?自家田氏子弟田彪、田定,也是龙精虎猛,人才济济。
可如今……田虎只觉嘴里又苦又涩。
再看眼前,除了自家那个小舅子邬梨,和他那如花似玉的义女琼英,便只剩下这装神弄鬼的军师乔道清,外加几个不成气候的田家远亲、山匪头目,真真是树倒猢狲,墙塌人推!
那裂土称王、黄袍加身的泼天富贵梦,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还未曾咂摸出滋味,便已碎得稀烂!田虎脸上肌肉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目光钉在乔道清脸上:“军师……你往日里说什么天命在田,紫气东来…说我是那天命之人…哈哈,哈哈!谁曾想……竟是这般光景!莫非……莫非老天爷也容不得我田虎?!”
“大王莫慌!天命无常,兴废有时……有道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本就是上天给大王的考验!”乔道清垂着眼皮,拂尘柄在袖中捏得死紧,心头冷笑:
“撮鸟!本就是拿你当块垫脚石,哄你几句天命,你还真当自己是真龙了?合该你是个没福消受的穷骨头,刚起了势就撞上铁板,活该鸡飞蛋打!”
面上却还得装出几分悲戚惶惑。
不料田虎忽地将那颓丧之气一收,腰杆竞又挺直了几分,眼中射出两股困兽般的凶光,嘶声道:“诸位!莫要丧气!天不绝我田虎!俺田虎还没完!诸位兄弟随我一路血战至此,皆是心腹手足!随我西去!我田虎对天发誓,定然给诸位一个泼天的富贵交代!”
“向西?”乔道清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这厮莫不是吓疯了?贫道还等着真人下一步法旨,好寻机取这厮人头报讯领赏,这要是被他裹挟着往西…去哪里?这西去是何方?若是离了真人势力范围,岂不误了大事?他心中急转,盘算着如何拖延或报信。这里西去可就是边军了,到那时候连个道观都没,真人都联系不上…岂不成了肉包子打狗?”
他偷眼觑着田虎,只盼他是一时昏话。
却见田虎脸上竟浮起一丝诡秘的得意,环视众人,声音压低,带着一些神秘:“列位跟随我田虎出生入死,这份情谊自不必多说,皆是我的心腹!诸位大概只道是我田虎,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姓的苦哈哈!你们……嘿嘿,恐怕连我田虎的真根脚也未必知晓吧?便是我这舅哥邬梨……也不知我骨子里流的哪方血!”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连邬梨也露出讶色。
乔道清更是眉头一皱!
他奉林灵素之命投靠田虎时,此人已是啸聚山林、搅动河北的一方巨寇。
林真人遍查大宋通缉文书,也只知此獠凶悍,在河北河西如风来如风去,来历却如雾里看花,连他乔道清费尽心机引导田虎收编了张万仙那帮流寇余孽,深受这田虎信任也未曾挖出过他半点根底。田虎见众人胃口被吊足,这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实不相瞒!俺田虎,非是宋人!俺乃是西夏人!”“啊?!”众人如同白日里见了活鬼,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邬梨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那琼英一张绝色小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樱唇微张,似要惊呼出声!
不光她万没想到,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一西夏!
自己追随的大王,竟是敌国之民!
莫非..莫非是西夏细作?
乔道清心道:“若真是如此,这功劳……可比单纯的悍匪头子大太多了!真人若知……”
而琼英只是难过!莫非此刻,他竟是要带着自己西去西夏?
她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
就在琼英欲言的刹那,身旁的邬梨却不动声色地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满是警告!
“列位!莫慌!莫怕!”田虎声音拔高,大笑道,“你们道我田虎是没脚蟹,胡乱撞到这步田地?错!大错特错!实话说与你们听,我主察哥,乃是西夏国主驾前头一号的贵人!正经八百的晋王千岁!手握雄兵,坐拥金山银海!那夏州、灵州、兴庆府,膏腴之地,泼天的富贵,比这河东河北的穷山恶水,强过百倍!”“诸位兄弟随我西去,只要到了晋王驾前,封侯拜将不敢说,千户、万夫长那是手拿把攥!金银珠宝?晋王府库里堆得如同沙砾!美人骏马?要多少有多少!等晋王给了支援,你我再重回这河西河北之地,再起烟云也不算晚!”
“好了!”田虎见军心稍定,志得意满地一挥手,“事不宜迟!收拾细软,即刻出发西去!”众人浑浑噩噩散去。
琼英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住邬梨袖子,声音带着哭腔:“爹!我们……我们怎能去西夏?!女儿……女儿死也不去那虎狼之地!”
邬梨将她扯到僻静处,左右看看无人,才压低嗓子,声音嘶哑:“傻妮子!你当还是从前吗?大王今日连这等根底都抖落出来了,已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你方才若是敢开口说个不字…哼!立时便是血溅当场的下场!这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异心!”
琼英浑身一颤,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那……那女儿该如何是好?”
邬梨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如同风干的橘皮:“走一步,看一步吧!爹知道不想去…我又何曾想去西夏,可眼下,咱们爷俩的性命,如同悬在发丝上的虱子!先保住脑袋,再图后计!”而大名府里,西门大官人连日奔波不停赶来,又厮杀一场,铁打的身子也熬成了软面条。
这一睡下去,便如同坠入了黑甜乡,鼾声如雷,人事不省,直睡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整整一日一夜才勉强睁开眼。
此时的汴梁城,却是另一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光景!
那王子腾王大人,总算把那如同乱麻堆、无底洞般的粮秣、军械、马匹、民夫等一应劳什子,七拚八凑、连哄带吓地给备齐了。
大军终于能出发了!
此刻,他顶盔贯甲,身披猩红织金大氅,端坐在一匹神骏非凡、金鞍玉辔的宝马上,顾盼自雄,意气风发!
身后是刀枪如林、旌旗蔽日的数万京营禁军,黑压压一片的阵势,倒也显出了几分煌煌天威。今日大军开拔,场面更是非同小可!
童枢密亲自送行来了!
在一群小黄门和锦衣卫的簇拥下,立在彩绸扎就的高上,面容严肃。
旁边陪着的,是那蔡攸蔡学士和一干朝廷文武大臣。
那金门羽客林灵素林真人,也来送行了。
在一众敲磬打鼓、捧着香炉法器的道童簇拥下,装模作样地登坛作法,为大军祈福禳灾。
王子腾骑在马上,志得意满!
他环顾四周,但见这汴梁城外,冠盖云集,车马塞道!
除了童贯、蔡攸这等顶天的权贵来送行以外,这六部九卿里能来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朱紫满眼,顶戴辉煌!
便是那素来清高自诩自家妹夫贾政,此刻规规矩矩地站在送行官员的队伍末尾!
这阵仗,这排场!
王子腾只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只觉得此生功业巅峰,莫过于此!
他目光扫过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衮衮诸公,如今皆在自己马前堆着谄笑,心中那份熨帖,简直比三伏天饮了冰镇酸梅汤还爽利!
就在他飘飘然,几乎要醉倒在这泼天的尊荣里时,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凡响的骚动。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肃静回避的呼喝声由远及近!
太子驾到一一!诸位殿下驾到一一!
这一声通传,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送行现场的气氛瞬间拔高到顶点!
只见太子龙行虎步,当先而来。
紧随太子身后的,是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皇子,个个金冠玉带,仪态万方。
王子腾心头如同擂鼓!
他万万没想到,连东宫储君并诸位天潢贵胄都亲临相送!
这份天大的体面,简直要将他托上九霄云外!
他慌忙滚鞍下马,声音激动得发颤:
“臣王子腾!叩见太子殿下!叩见诸位殿下!天恩浩荡,臣……臣万死难报万一!”
太子笑容和煦,亲自上前一步,竞微微俯身,虚扶了一把:“王卿家快快请起!卿乃国之干城,此番出征,扫荡妖氛,替父皇分忧,为社稷除害,实乃重任在肩!本宫与诸位皇弟,特来为卿家壮行!愿卿家旗开得胜,早奏凯歌!届时,本宫定当亲率文武,出城三十里相迎!”
王子腾连连叩首:“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殿下知遇深恩!”
就在这肃穆庄重的皇家仪仗之后,靠近三皇子身侧的位置,却藏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其中一位,身量稍高,穿着月白儒衫,头戴方巾,做翩翩少年郎打扮,然而那粉雕玉琢的精致面容和水汪汪的杏眼,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娇憨女儿气,正是帝姬赵福金。
她此刻正踮着脚尖,伸长了雪白的脖颈,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兴奋好奇,巴巴地望着前方热恼。她旁边,一个更显娇小玲珑的书童,同样穿着不合身的青衣小帽,脸蛋儿粉嫩得能掐出水,正是她的妹妹柔福帝姬赵嬛嬛。
小丫头显然对这身装扮极为不满,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前面,偷偷拽了拽赵福金的袖子,撅着能挂油瓶的小嘴:
“阿姐……凭什么……凭什么又让我扮这灰头土脸的小书童?你自己倒扮个风流公子哥儿!”赵福金正看得兴起,被她一拽,不耐烦地一甩袖子:“闭嘴!小点声儿!再聒噪,下次出宫看热闹,休想我再带你!你就老老实实在宫里数蚂蚁吧!”
赵嬛嬛被姐姐噎了一下,气得脸蛋儿更鼓了,却又不敢真闹出动静。
她偷偷地、极快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鼻子哼了一声,心道:“哼!得意什么!总有一日,让我抓住你的大把柄狠狠告上一状!到时候……哼哼,看你还敢不敢在父皇面前装乖卖巧,独占恩宠!定要你好看!”
“王大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啊!”
“有王大人出马,河北匪乱,跳梁而已!指日可平!”
阿谀奉承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王子腾抱拳还礼,清了清嗓子,正要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出师宣言,将这烈火烹油的气氛推向顶点
“报一一!!!八百里加急”
一声凄厉急促的嘶吼,硬生生劈开了这喧嚣浮华的送行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