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且说这汴京城南北城门口,各巍然矗着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名唤北名凝晖,南名揽秀。
楼高四层,南北各起一栋,本是京城里勋贵女眷的体面去处。或逢佳节盛景,便于那珠帘半卷、纱幔低垂处观景赏玩。
或遇至亲远行,亦可在楼上凭栏远眺,既全了大家闺秀不抛头露面的规矩,又能将离别之情尽收眼底。如今,这北面的凝晖楼,早被贾府包了圆儿。
不为别的,王夫人将自家哥哥王子腾奉旨出征的事体禀了老太太,老太太登时拍板道:
“好!正该如此!咱们贾家两府多少日子没这般扬眉吐气、风光体面了!娘娘才省亲不久,子腾又蒙圣上眷顾、恩典隆重点将出征,咱们定要倾阖府之力,热热闹闹地送他一送,盼他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早日奏凯还朝!这可是王家和我们贾家两府的荣耀!”
王夫人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称谢。
霎时间,荣宁两府,上上下下,门前车马鳞辎,人声鼎沸。
都知道舅老爷远征,阖府女眷倾巢而出,要去城门口壮行。少时,贾母等终于出来。
贾母坐一乘八人擡的描金大轿,李纨、凤姐儿、秦可卿、薛姨妈、王夫人等太太各乘四人小轿。宝钗、黛玉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车内幽香细细,两个玉人儿挨肩并坐,宝钗丰腴,黛玉袅娜,雪脯挨着香肩,别有一番旖旎。
迎春、探春、惜春同乘一辆朱轮华盖车,三春颜色,如花团锦簇。
后头跟着的丫头队伍,更是莺莺燕燕,恍若女儿国临凡。
贾母的鸳鸯、鹦鹉、琥珀、珍珠;
黛玉的紫鹃、雪雁、春纤;
宝钗的莺儿、文杏;
迎春的司棋、绣桔;
探春的待书、翠墨;
惜春的入画、彩屏;
李纨的素云、碧月;
凤姐儿的平儿、丰儿;
宝玉的袭人、麝月;
王夫人的玉钏、彩云另坐一车;
再加上各房有头脸的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媳妇子们,真真是乌压压一片,香风阵阵,环佩叮当,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贾母的轿子都走出老远了,门前的人车还没上完。
只听得娇声软语,此起彼伏: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莫挨我这般紧!”
“仔细些!压了我们奶奶的软包袱了!”
“那边车上的,蹭了我的新簪花儿了!”
“哎!我的湘妃竹扇子,谁给碰折了骨儿!”
咕咕呱呱,说笑打趣之声不绝于耳。
那一个个丫鬟,正值青春妙龄,或柳腰款摆,臀波轻颤,或杏眼含春,檀口微张,或酥胸微隆,汗透轻纱,在日头下更显得肌肤生光,恍如满园春色关不住,千娇百媚竞风流。
若是大官人在此少不得感叹,自家后眷佳人,若是大宅加外宅相比这贾府早春色早就超过,可这小丫鬟却远远不如。
那玉钏儿自从几番得见大官人精赤着雄壮身躯,更兼亲手抚弄过那虬结鼓胀热气腾腾的胸肌,一颗女儿心便如春水决堤,情窦乍开,春意难收。
自此,她打扮愈发娇艳起来,掐腰的衫子紧裹着日渐丰腴的身子,行走间腰肢款摆,在满府丫鬟堆里,如同初上红的蜜桃混入青果之中,多了几分浇灌催熟的风情。
众丫鬟见玉钏儿鬓边斜簪了一朵宫制堆纱花儿,花瓣层叠,娇艳欲滴,更隐隐透着一股子异香,端的是稀罕物件。
平儿眼尖,一见之下便惊呼出声:“哎哟喂!!这可是内造的“醉芙蓉’!稀罕得紧!和我家奶奶前儿得的那几朵一模一样,依我看,这朵的色泽,倒比奶奶戴的还鲜亮水灵几分!”
此言一出,众丫鬟如蜂蝶闻香,呼啦一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天爷!真是宫里的东西!”“玉钏儿,你戴这花儿,真真把人比下去了!”
“瞧瞧这颜色,这做工,怕不是皇后娘娘戴过的?”
“姐姐愈发像画上走下来的美人儿了!”
“这花儿可贵了,便是外头有银两都买不着!”
玉钏儿被众人簇拥着,听着这满耳的奉承艳羡,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粉面含春,眼波流转,那得意劲儿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滴落下来。
她故意擡手,纤指轻轻拂过那娇嫩的花瓣,笑道:“不过是我姐姐疼我,私下里送我的玩意儿罢了。”平儿何等伶俐,立时接口,话里带着三分了然七分促狭:“哦一!我道是谁有这般大手笔!原来是西门大人赏了金钏儿姐姐的!想必是金钏儿姐姐得了大官人的恩典,心里念着你,才转赠分给你一朵了!”玉钏儿只抿嘴一笑,并不否认,愈发享受这被众星捧月、被姐姐受到大官人恩宠的这份光环笼罩的快意,心中暗道:“姐姐果然不曾骗我!这女人活在世上,头一等要紧的,便是要有男人疼!既要他把你搁在心尖尖上疼着更要驴疼,这疼完了,还得像今日这般,受着别的女人又羡又妒、恨不得咬碎银牙的目光,这滋味……啧啧,才叫不枉来这红尘里滚了一遭做了一回女人!”
一旁冷眼瞧着的袭人,脸色却渐渐灰败下去,如同霜打的残花。
这几日家中又来信催促,她好不容易横下一条心,舍了脸皮,打算再去西门大人那寻个机会,可那西门大官人,一连几日竞不曾回府!
她满腹心思无处诉,空床辗转,便是和宝玉说话也懒得说,倒是让宝玉以为她身子还未好。玉钏儿眼风一扫,瞧见袭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立时想起那晚撞见袭人独自一人来寻大官人的情景。玉钏儿心道:“果然姐姐说的没错,这女人一个个装得贞洁烈女!背地里若是真有机会,还不是一样想爬上大官人身子上?这府里的女人啊,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个个面儿上贤良淑德,骨子里都揣着偷腥的猫儿心思!她一个大丫鬟竞然不想着讨好宝玉,竟也肚子来大官人这里。”
众多丫鬟一阵叽叽咂咂。
周瑞家看着这么多丫鬟还未曾上车,她们身上汗香味塞得门前大街满满当当,急得两头跑催着,压着嗓子劝道:“姑娘们,我的小祖宗们!这可是大街上,仔细被人瞧了笑话去!”
话音未落,却见王熙凤携着秦可卿,风风火火地从门里扭将出来。
凤姐儿今日穿得格外鲜亮,那身段儿更是起伏有致,尤其那丰腴圆润的巨臀,裹在石榴红裙里,随着步子一扭一荡,便是滔天美浪。
她未语先笑,声如银铃:“瞧周嫂子说的!如今咱们舅老爷奉旨出征,那是替天行道,剿匪安民!等他老人家得胜还朝,少不得封侯拜相,咱们贾王两府,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看咱们的笑话?”说着,她玉臂一伸,亲亲热热揽住秦可卿的杨柳细腰,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低笑道:“好可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秦可卿随着岁月越发绝色风流,袅娜依依,更兼有了情郎这份希望,如今眉目含情,肌肤越发白的欺霜赛雪,此刻被凤姐儿揽着,更显得弱不胜衣,娇慵无力。
她刚启朱唇欲答,凤姐儿那双丹凤眼却滴溜溜一转,目光在她胸前那对庞然大物狠狠剜了两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促狭:“我的儿,你且老实告诉我……这几日,是不是背着我,又偷偷见你那大官人了?”秦可卿闻言,粉面飞霞,眼波瞬间漾起水光,带着三分惊愕七分羞恼,也低声啐道:“婶子又来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除非是皇后娘娘和刘贵妃宫里相召,我哪能轻易出得了那天香楼半步?你……你为何这般问?”
王熙凤吃吃低笑,纤指虚虚一点秦可卿那饱满得几乎要裂衣而出的雪脯,眼神暧昧得能滴出水来:“好个不老实的小蹄子!你瞧瞧,你瞧瞧这对宝贝儿……我冷眼瞧着,这几日越发鼓胀丰隆挺翘桃尖儿……我还道是得了大官人的妙手才催得这般好颜色好身段儿呢!常言道,女儿家的身子,就是那娇花嫩蕊,离不得这雨露恩泽,一经沾溉,自然越发鲜妍妩媚!”
秦可卿臊得耳根子都红透了,又羞又急,偏生那身段儿被凤姐儿搂着,扭动间更显风流。
她也不甘示弱,眼波流转,水汪汪的眸子斜睨着凤姐儿那丰隆的美肉,贝齿轻咬下唇,也压着嗓子啐回去:“婶子既这般说……那日我恍惚瞧见,他的大手不也在婶子这好生养的大磨盘上,狠狠抓了把?来来来,我也仔细瞧瞧翘得能挂住油瓶儿了不曾?”
王熙凤一听,唬了一跳,自家还当那日无意中被抓没人看见,却不想早就入了可儿眼,可自己可是有夫之妇,忙做贼似的慌忙四顾,见近处无人留意,才松了口气,心口兀自怦怦乱跳,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远处贾琏站立的方位飞快一扫。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恨恨地在秦可卿滑腻的腮边拧了一把,啐道:“要死了你!几日不见,我家可儿这张小嘴儿,何时学得这般刁钻刻毒,专会戳人心窝子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两人嘻嘻笑笑各自上了自家轿子,一众丫鬟知道两人关系最好,也不以为意。
前头那全副执事浩浩荡荡排开,开路不久,早已到了汴京北门口观地界。
宝玉骑着高头大马,紧跟在贾母那乘八擡大轿前头。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都伸着脖子瞧这泼天富贵。
眼看将至汴京北门那金碧辉煌的凝晖楼,只听楼内钟鸣鼓响,早有那掌柜的,穿着一身簇新绸缎袍子,带着一群点头哈腰的伙计赶紧奔了出来在路边相迎。
凤姐儿心中有着计较,不等队伍后头鸳鸯她们下车过来搀扶,自己先一步扭着那水磨般的大屁股下了轿,三步并作两步,风摆杨柳似的抢上前去,要搀贾母。
刚把贾母扶出来,可巧就在这当口,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猴崽子,不知从哪里猛地从楼里蹿了出来,低着头只顾往前冲,不想“咚”地一声,正正撞在凤姐儿*
凤姐儿被撞得一颤,吓得“哎哟”一声,看见是那孩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后怕不已!
这要是撞在贾母身上,老太太这把年纪,轻则一个倒栽葱,重则伤筋动骨,若真有个闪失,自己这管家奶奶的头一个逃不了干系!
她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扬手便是一巴掌,照着那小娃儿的脸蛋子就扇了过去!“啪!”一声脆响!
那小娃儿被打得一个越趄坐在地上。
“野牛的贼囚根子!”凤姐儿叉着腰泼辣辣骂道:“作死的杀才!朝那里瞎钻乱撞!”
那小娃儿被打懵了,又见眼前黑压压全是人,吓得裤裆都快湿了,也不答话,爬起来还要往外跑。恰值宝钗、黛玉、三春等一众娇滴滴的美人儿正被婆子媳妇们围得风雨不透地搀下车,忽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猢狲滚了出来,在满地的香风绣鞋、绫罗裙裾间乱钻乱拱,惊得那些媳妇婆子们尖声乱叫:“快!快拿住这小子!”、“哪来小子乱闯,给我抓住!”“别叫他冲撞了姑娘奶奶们!”
贾母刚出来轿子还未曾反应过来,忙问:“这是怎的了?”贾珍赶紧出来查看。
凤姐儿忙不迭地扶稳了贾母,脸上堆起笑来,回道:“老祖宗别惊,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小娃儿,想是这楼里哪个伙计家的野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混钻乱跑,倒撞了我一撞,又把咱们府里的姑娘们唬了一跳。”
贾母一听是个孩子,立时心肠就软了,忙道:“快把那孩子带过来我瞧瞧,别真吓着他了。这小门小户的孩子,没见过大阵仗,都是爹娘心尖尖上的肉,平日里娇惯着养的。这猛见了咱们这阵势,还不吓破了胆儿?他老子娘知道了,还不知怎么心疼呢!”
说着,便叫贾珍:“珍哥儿,你好生把那孩子带过来,莫要再吓唬他。”
贾珍只得过去,把那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孩子像拎小鸡崽似的提溜过来。
那孩子小脸惨白如纸,扑通跪在地上,浑身乱战,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母看得越发怜惜,连声道“可怜见儿的,可怜见儿的”,又对贾珍吩咐:“珍哥儿,带他去吧。今儿是咱们家的大喜日子,送子腾出征,贵不可言,万万冲不得煞气。赏他几吊钱买果子甜甜嘴儿,压压惊,别叫人再难为这孩子了。”
贾珍应了,半拖半抱地把那孩子弄走了。
这里贾母才带着众人,由凤姐儿、鸳鸯等左右搀扶着,一层一层往那凝晖楼上行去。
到了顶层凭栏远眺,只见远处点将上,王子腾顶盔贯甲,身披猩红大氅,按剑而立,威风凛凛,恍若天神下凡。
他面前,三万禁军盔明甲亮,刀枪如林,列成森严阵势,铁血煞气直冲霄汉!
日光下,那阵势端的是气吞山河,雄壮无比!贾府一干主子都在顶层观礼。
其他丫鬟仆妇们则挤在三楼,这楼虽雕栏画栋,却非铜墙铁壁,楼上楼下说话声儿竞听得真真儿的。只听得三楼那些丫鬟们叽叽喳喳,兴奋得如同开了锅:
“天老爷!快瞧!这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怕不得有几万人马!全是精壮的爷们儿!”
“快看!快看那帅旗下面的!那不是童枢密童大人么?!我的亲娘!听说他可是圣上跟前顶顶得脸的红人儿,手握重兵,权势熏天!!竞然也亲自来送咱们舅老爷了!”
也有那自诩见识广博的丫鬟,卖弄道:“嗤!这算什么!瞧见那高边上,穿着八卦仙衣、手持拂尘的道爷没有?那可是当今国师!听说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连阎王爷都要卖他几分薄面!连他都来给舅老爷壮行,可见咱们舅老爷这趟差事,是何等的圣眷优隆,前程似锦!”
又有丫鬟喊道:“快看,又有人来送咱们舅老爷来了,好像是太子殿下和一众王爷!”
此言一出,众丫鬟更是你争我夺的抢到窗边观看,同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啧啧称奇的惊叹声!唯独袭人没心思看这些。
此刻心中如同百爪挠心,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连着几日去寻西门大官人,那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儿也无。
她粉面含愁,杏眼笼雾,腰肢儿也似软了几分,趁着众人都在三层凭栏远眺军阵,悄悄儿挪到玉钏儿身边。
她扯了扯玉钏儿的袖子,凑到那带着宫花香气的鬓边,吐气如兰:“玉钏儿好妹妹……你……你可知道,西门大人……他……他去哪里了?怎地……一连几日都不曾回府?连个得力的小厮也不见踪影……”玉钏儿正看着窗外,被袭人这么一问,心头先是一愣。
她看着袭人心道:果然她又偷偷去寻了!那日听得澡盆里不停的水声,后来又听说她病了一日,指不定那晚做了些什么,明明是宝二爷身边一等大丫鬟,便是最差也是个通房的结局,偏偏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有了宝二爷那温香软玉的窝,还惦记着我们大官人!
可转念又一想,若换了自己选,谁不要那浑身腱子肉鼓胀、官威赫赫、满身都透着雄壮男人气息驴一般的西门大人?难道还守着宝二爷那细皮嫩肉、只知吃胭脂的娘娘腔不成?
这心思是个女人倒也寻常。
只是不知为何,一股子莫名的敌意猛地窜上心头。
可玉钏儿这情绪一大,声音就有些大:“我姐姐倒是提过一句!西门大人他呀一一也剿匪去啦!跟咱们舅老爷剿的是同一窝子杀千刀的贼寇!不过西门大人是单枪匹马去的!可不像舅老爷这般,带着千军万马!”
这话一出,如同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三楼顿时炸开了!!
平儿惊得檀口微张:“单枪匹马?我的天爷!这……这得多大的胆子!那匪窝是龙潭虎穴啊!”鸳鸯稳重些,也蹙紧了眉:“西门大人虽……虽勇武过人!”话说道此处,想到那晚画面,脸微热:“可双拳难敌四手,这……太险了!”
雪雁快人快语:“哎呀!那可怎么办!听说那帮贼人凶神恶煞,专会祸害人!”她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微鼓的胸脯。
几个小丫头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叽叽喳喳议论着西门大官人孤身犯险,怕不是要被贼人生吞活剥了去。这嗡嗡的议论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四层主子的耳朵里!
林黛玉正凭栏远望,闻言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忙用雪白的罗帕掩住口,轻轻咳嗽几声,只露出一双瞬间盈满水光、写满惊忧的眸子,那握着栏杆的玉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薛宝钗面上依旧端庄持重,八风不动,只是那握着团扇的葱白玉指,指节微微变紧,扇坠儿也在轻轻颤动。
她目光看似专注地望着下方的军阵,实则已飘向了虚无的远方。
李纨听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仿佛闪过那高大雄健的身影。她心口猛地一悸,已然蓄满竞不受控制地一颤,藏在几条细软汗巾子,瞬间浸湿了一大片!她臊得满脸通红,慌忙低下头,双手死死绞紧了衣襟。秦可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娇躯摇摇欲坠,一把抓住身旁王熙凤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发出低声气音在她耳边:“婶……婶子!玉钏儿说的……可是真的?大……大官人他……他真的一个人去了?这……这如何使得!”
王熙凤也被这消息惊了一下,反手拍了拍秦可卿冰凉的手背,丹凤眼一挑,压低了声音:“慌什么!你家那大官人是什么人物?那是人精里拔尖儿,阎王殿前都敢讨价还价的主儿!向来只有他占人便宜,何曾吃过亏?放心,他定是心中有谱,指不定又有什么奇谋妙计,专去掏那匪窝的老鼠洞呢!”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禁不住打鼓。
秦可卿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腔子。她挣脱了凤姐儿的手,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婶子说的是……可……可我这心里,就像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刀枪无眼,万一……”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竟撇下众人,跟踉跄跄走到角落一个供着小小观音像的蒲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她双手合十,紧闭双目,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虔诚无比地低声祝祷起来。
顶层之上,贾母并王夫人、邢夫人等一众太太,正伸长了脖子,看那远处太子銮驾与几位亲王的仪仗浩浩荡荡而来,金瓜钺斧,旌旗蔽日,端的是天家气象。
众人正咂着嘴,七嘴八舌议论着“天恩浩荡”、“舅老爷圣眷正浓”等语,忽见秦可卿撇开众人,独自跪在角落蒲团上虔诚祝祷。
贾母老瞧不真切她口中默念的是谁,只道是这孙媳妇为即将出征的舅老爷王子腾祈福,顿时老怀大慰,连连拍着王夫人的手背,声音洪亮地夸赞道:
“瞧瞧!瞧瞧我蓉儿媳妇!真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最是懂事知礼,心肠也软和得紧!这般诚心诚意地跪着为舅老爷祈福!这份孝心,比亲闺女还强十分!真真是我们贾门宗妇的体统!可怜蓉儿没那福气,哎!”
王夫人、邢夫人等自然顺着杆子爬,纷纷堆起笑来附和:
“老太太说得极是!蓉哥儿媳妇最是贤德!”
“心系亲长,这份孝心,难得!难得!”
“到底是宁国府的长孙媳妇,行事就是大气周全!”
殊不知,那蒲团上跪着的绝色佳人,满心满眼,祷念的却是另一个大官人的安危,那情状,分明是妻子担忧远行丈夫的模样!
这一片夸赞之声尚未落地,变故陡生!
只见远处官道上,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卷起冲天烟尘,直扑点将!
上众人皆是一惊!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贾府众人看得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那太子殿下、几位亲王,并那位高权重的童枢密童贯领着一干文武大臣,竟呼啦一下,将那送信的急脚骑士团团围在核心!
众女立刻知道发生了惊变的大事!
因为他们竞将刚刚还威风八面、接受万众欢呼的自家舅老爷,孤零零地抛在点将中央!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言语,看不起神情,但那姿态,那场面,瞎子也看得出
刚才还众星捧月、风光无限的舅老爷,瞬间便被整个权力中心彻底摒弃、彻底唾弃了!仿佛他身上沾了瘟疫,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马上又见到自家舅老爷几乎是滚鞍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踉踉跄跄就朝着那人堆里扎去!
可那围得铁桶也似的权贵圈子,竟像是铜墙铁壁!又像是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欠奉!
太子背对着他,连个后脑勺都透着不耐烦。
亲王们侧着身子,眼神只在那信使身上打转。
竞无一人回头看他一眼,更无一人肯侧身让出半分空隙!
自家舅老爷竞然无助的站在人群外围,看起来十二分的可怜兮兮!
探春站在栏杆边,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在众女中最是知兵,紧蹙着英气的双眉,对身旁的姐妹们低声道:“是金牌急脚!八百里加急军报!看那令旗样式和骑士疲态,定是前线出了泼天的大事!”
她话音未落,贾府女人们又见太子、亲王们竞不再理会点将,更无暇顾及自家舅老爷,竟然急匆匆地都转身,簇拥着那送信的骑士,径自朝着皇城方向快步而去!
童贯和一干重臣也如同尾巴一样,紧紧跟上,连个眼神都没再给自家舅老爷!
偌大的点将下,只剩下舅老爷一人牵着一骑,孤零零地杵在三万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禁军阵列之前!日光惨白。
方才那气吞山河的统帅,此刻渺小得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可怜巴巴,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一股被抛弃的丧家之犬般凄凉!
唯有那位先前站在高边上的国师林真人,他拂尘轻摆,飘然下,走到王子腾马前,低声说了几句,也飘然而去。
最终,偌大的场地只剩下王子腾一人,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傻愣愣地僵在原地。
唯有三万双禁军眼睛和贾家女人一般注视着他。
贾家众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不久前。
点将前。
王子腾正沉浸在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泼天荣耀之中,被太子与众皇子并童枢密领着文武百官亲临相送他此刻只觉得功名富贵唾手可得,心中千万句话只换得一句:大丈夫当如斯!!
正待抖擞精神,将那气吞山河的出发帅令宣之于口一
“捷报!!河北八百里加急!大名府大捷!!!”
一声裂帛穿云般的嘶吼,硬生生将王子腾那高亢激昂的出师宣言掐断在喉咙里!
只见官道尽头,一匹口喷白沫的驿马,四蹄翻飞,如同离弦的劲矢,疯魔般直冲过来!
马上骑士,脸色苍白,背上那杆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红令旗,被劲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那马显然是拚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冲到彩近前,前蹄一软,轰然跪倒,硕大的马头重重砸在地上,骑士也滚落尘埃,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扑到太子、童贯、王子腾等人面前丈余之地,噗通一声双膝跪倒,用尽全身力气:
“禀太子诸位殿下,奏捷!河北路八百里加急!大名府左近馆陶城外一一大!!捷!!!”“西门天章大人!统率八百京东东路团练乡勇,于馆陶城郊野,大破伪王田虎所部贼军主力数万!”“轰!”
方才还人声鼎沸、鼓乐喧天的送行现场,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死寂!
明明是本该喧哗的汴京城门外,此刻却如地宫一般的死寂!
真真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太子脸上的温和笑意僵在嘴角,诸位殿下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童贯那矜持阴柔的面皮微微抽动!
林灵素手中的桃木剑忘了挥舞,拂尘僵在半空!
那些文武官员,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连肃立的禁军兵卒,都忘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等惊天逆转、匪夷所思的戏剧场面谁有见过?
在座诸公哪个不是宦海沉浮见惯风浪的老狐狸?
可眼前这出戏,真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便是戏文话本里,也不敢这般编排!
更何况……这才几日?!
快马从河北大名府到汴梁,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息,最快也需一日有余!
若是刨去这传讯的功夫……满打满算,不过三日!
再除去西门天章赶去大名府,算他沿途换马一刻不休也要一日!
也就是说两日,仅仅两日!
那个西门天章竞已摧枯拉朽般击溃了数万凶名赫赫的河北巨寇?
靠的是什么?
八百清河团练!
而“团练”二字,在满朝朱紫心中又是个什么货色?
不过是些农忙时下田挥锄、农闲时聚在村口晒谷场,由地方乡绅领着点个卯应个景,哄骗些朝廷微薄钱粮补助的泥腿子!
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
平日里见了衙门的差役都要点头哈腰,见了真正的刀兵怕是腿肚子都要转筋!
这等土鸡瓦狗,怎么能……怎么可能击破数万杀官造反、攻城略地的悍匪?!
可你要说是对手太差,贼匪不堪一击?
可偏偏就是这群不堪一击的贼匪,前些时日才在河北斩杀了两千装备精良的厢军,更是屠戮了五百拱卫京畿的禁军精锐!
且将堂堂六千禁军驻军的北京大名府围得水泄不通,逼得留守梁中书一日三惊,向朝堂连发八百里加急求救!
这等凶焰滔天的强寇,竟被八百刚刚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团练壮丁,在三日之内,给……给攻破了?!
众人呆呆地、如同泥塑木雕般,望着那跪在地上、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驿卒,真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觉得荒谬绝伦之感充斥胸臆!
太子、童贯以及靠得近的几位重臣、皇子,最先从这滔天巨震中回过神来!
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将那驿卒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一张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急切、震惊、狂喜、探究!
只剩下王子腾一人,孤零零地骑在那匹神骏的西域宝马上。
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笑容,此刻彻底僵死,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尽,惨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
自己还未曾出门,别人已经结束,就差下一步到御前邀功了!
这……这算怎么回事?!
让不让我出门了?
这感觉……这感觉……
就好比,他费尽心思,梳洗打扮,熏香傅粉,里三层外三层裹得风流倜傥,更备下金珠玉宝、香车宝马,踌躇满志地要去赴那绝世佳人的幽期密约,想象着如何牵一牵她的小手!
可谁知!
他还未曾出门!
却已传来那绝世佳人被西门天章早已捷足先登玩腻了!
王子腾握着缰绳的手青筋虬结,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高大魁梧的身躯在马上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他猛地惊醒翻身下马,就想要往那人堆里挤去确认这事真假!
可方才还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谀词如潮的满朝文武,此刻竞没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更没人给他让出半点缝隙!
王子腾转了半圈挤都挤不进去!
他只能踮着脚尖站在外围,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焦灼万分地捕捉那人圈中心传来的只言片语,确认这消息的真假!
那份从九霄云端直坠无底深渊的落差,真真是如同被所有人唾了一口口水在自家脸面上!
人圈中心,太子脸色因激动和急切而泛起潮红,刚要开口细问战况详情一
“咳!”
一声低沉轻咳响起。
只见童贯沉声问道:
“具体战况,细细奏来!不得遗漏一字!”
太子被童贯这公然抢白的僭越之举气得浑身一颤!
只是用目光狠狠剜了童贯的后背一眼,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那驿卒经过长途亡命奔袭,早已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此刻被众多贵人围着,更是气息急促,嘶哑着想说话,却只发出呃呃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三皇子赵楷温润的声音响起:“先饮些水,平复气息,再详述不迟。”说着,竟亲自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青玉水囊,越众而出,和煦地递到那驿卒面前。
驿卒受宠若惊,颤抖着双手接过这天潢贵胄亲赐的水囊,眼中感激涕零,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拔开塞子,贪婪地灌了几大口清水。
清水入喉,如同甘霖降下。
驿卒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些许,大声禀报:
“启奏太子殿下!童枢密!诸位殿下!列位大人!”
“西门天章大人,于大名府馆陶城南亲率八百团练,如利刃破竹,直捣数万贼匪中军!”
“亲斩伪王田虎以及其胞弟并其麾下贼将一十三员!”
“数万贼军群龙无首,自相践踏,溃不成军!被八百团练乘胜追击,掩杀二十余里!贼尸枕藉,血流成河!”
“大名府之围立解!万寿道藏,毫发无损!”
“经此一役,田虎贼军主力尽丧!河北东西两路烽烟俱熄,大局已定!伪王田虎首级,已用石灰腌了,正由精骑昼夜兼程,送往京城献俘阙下!!!”
信使显然深谙渲染之道,禀报完毕,竟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报晓的雄鸡,声嘶力竭地高喊:
“诸位殿下!列位大人!河北一一已然平定!!!”
轰!!!
这最后一声呐喊,震得彩上下所有人耳中心旌摇荡!!
好个西门天章!
八百团练主动出击!
野战破敌阵斩伪王!
三日定河北!
这西门天章,莫不是冠军侯转世?抑或是武曲星君临凡?!
人圈外围,王子腾听得真真切切,眼前一黑,高大身躯又是一晃,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嘴都是苦涩的铁锈味儿。
人圈中心郓王赵楷脸上依旧温润平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笑意,连连点头,心道:“我这义兄每次都给本王带来震撼……真真是深藏不露!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干坤!端的是一条翻江倒海的混世蛟龙!此等大才,合该辅我赵登上皇位!”
帝姬赵福金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此刻也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喜悦如同春水般从她明媚的杏眼中流淌出来,粉颊飞上两朵激动的红云,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她下意识地用纤纤玉指紧紧攥住了袖中的丝帕,心中小鹿狂跳:“好人竞有如此本事!等他越爬越高…娶自己岂不是更有望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期待,悄然爬上心头。
而她身旁扮作书童的柔福帝姬赵嬛嬛,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姐姐赵福金脸上那异样的狂喜红晕。
早就从小斗起,再对自家姐姐熟悉不过的赵嬛嬛心中警铃大作:“不对!大大的不对!赵福金这模样…难道是因为那西门天章!”
赵嬛嬛的小脸绷紧了,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兴奋!
太子赵桓、郓王赵楷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亲王,回过神来后纷纷想到:
“父皇若是闻此捷报,龙颜必然大悦!普天同庆!此时不赶去报喜献媚,讨得父皇欢心更待何时?!”“走!”
太子赵桓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甩广袖,甚至等不及随侍太监搀扶,拔腿就朝自己那辆华丽的七宝香车奔去!
郓王赵楷动作亦是丝毫不慢,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此刻也绷不住了。
其他几位亲王更是唯恐落后,呼啦啦簇拥着太子和郓王,一窝蜂地朝着各自的车驾马匹涌去。方才还庄严肃穆的皇家仪仗,此刻乱哄哄如同闹市,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旌旗鼓乐。童贯和一干文武官员也纷纷离开,如此大胜,官家定然举行朝会,该好好想想怎么应对拍马文治武功才彩上下,方才还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的热闹景象,转瞬间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鼓乐停了,旌旗歪了,香车宝马绝尘而去。
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与死寂!
以及,那孤零零戳在三万禁军阵列之前,如同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抛弃的一一殿前司步兵都指挥使,权河北路制置使王子腾!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目光空洞地扫过眼前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三万禁军。
鼓号齐鸣,帅旗招展,大军开拔……
这本该是他王子腾人生最辉煌、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他甚至连那番鼓舞士气、荡寇平贼的豪言壮语,都在肚子里酝酿了千百遍,只待此刻喷薄而出!可如今……
那番豪言壮语,如同卡在他喉咙里的一口浓痰,又腥又臭,吐不出,咽不下!
帅令未发,征途未启,便已胎死腹中!
这……这算怎么回事?!
王子腾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再次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嘶哑、干涩、不甘的发出命令:
“卷班一一!各归本营一!解甲一一待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尖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这三万禁军,尚未饮马黄河,便已偃旗息鼓!
他王子腾的赫赫武功,尚未出鞘,便已彻底折戟沉沙!
都怪那该死的西门屠夫!
林灵素真人,拂尘轻摆,宽大的道袍带起一阵阴风,飘也似地踱到那失魂落魄的王子腾跟前。他眼皮微耷,声音压得极低:“王大人,稍安勿躁。且等贫道这边探得些真消息,自有分晓。彼时……再请大人过府,你我细细叙谈。”
言罢,也不管王子腾听没听清,拂尘一甩,身形已如鬼魅般飘远,留下王子腾越发像个被抽了筋的癞蛤蟆,僵在原地。
此时大内深宫里。
官家正一手拈着细管紫毫,一手按着澄心堂宣纸,对着案上一幅墨迹淋漓的图精雕细琢。
熟艳的郑皇后与妖媚的刘贵妃一左一右侍立,屏息凝神,连大气儿也不敢喘。
官家笔锋一顿,眼皮也没擡:“哦,既然西门天章判了你家那几个不省心的亲戚,各打五十板子,那就这么办吧。各自管好家里那点玩意儿,告诉他们少惹是生非,便是他们的造化。”
“是。”郑皇后与刘贵妃齐声应道,声音温顺。
官家蘸了蘸墨,目光依旧在画上流连,随口问道:“爱妃身子可大安了?若好了,便回宫将养着罢!”刘贵妃心头一紧,想到回宫便难见那冤家,她鬼使神差,樱唇微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弱:“臣妾……谢官家垂怜。只是……只是这几日身上还是懒懒的,心口也时常发闷……斗胆恳请官家,容臣妾在那御赐的别苑里,再多将息几日……”
她声音酥媚入骨,眼波流转间,全是勾人的水光。
官家“唔”了一声,笔走龙蛇,浑不在意:“也罢。反正那园子赏了你,紧挨着大内,你爱住多久便住多久,倒也便宜。”
郑皇后面上依旧是那副母仪天下的端庄笑容,温言软语道:“妹妹身子要紧,好生将养才是。”刘贵妃脸上笑得如同春风拂面,盈盈一礼:“谢皇后娘娘关怀。”
两人皆是面色端正和蔼,心中虽恨不得对方死,却丝毫不曾表现出来。
恰在此时,大太监梁师成弓着腰,踩着小碎步进来:“启禀官家!太子殿下并诸位亲王殿下,说有泼天的大喜事求见官家!”
“喜事?”官家笔尖终于停下,微微擡了擡眼:“哦?宣他们进来。喜从何来?”
太子一马当先,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兴奋得红光满面,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父皇!大喜!河北路八百里加急!大名府左近,馆陶城郊野一惊天大捷!!!”
“西门天章统率区区八百京东东路团练乡勇,于馆陶城外,以寡敌众,摧枯拉朽,大破伪王田虎所部贼军主力一一数万之众啊!”
“那数万贼兵,贼首授首,群贼无头,自相践踏,溃不成军!八百虎贲乘胜追击,一路掩杀二十余里!杀得是贼尸如山,填塞沟壑!血流成河,映红天际!”
“大名府之围,立时得解!万寿道藏,毫发无损!”
“经此一役!田虎贼寇主力尽丧!河北东西两路,烽火狼烟,瞬间平息!大局已定!!那伪王田虎的狗头,已用生石灰腌得梆硬,正由精骑昼夜兼程,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献于父皇阙下!!!”“哗啦!”
官家手中的紫毫笔惊得脱手而落,一大团浓墨“啪”地溅在龙袍前襟,泅开一片乌黑!
他却浑不在意,猛地从榻上站起,仰天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西门天章!好!”
他激动得来回踱步,满脸放光,西门天章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干城之将!
西门天章立此不世奇功,便如他亲立一般!
“痛快!痛快啊!哈哈哈哈!”官家大笑,大手一挥,指着太子:“等西门爱卿凯旋!你!替朕!亲自出城迎接!”
又环视众皇子:“你们!!都去!都给朕去!!好好迎一迎朕的大臣!哈哈哈哈!”狂喜之情,溢于言表。郑皇后脸上强撑着雍容笑意,心中却滔天巨浪:西门天章!又是这西门天章!此子竞有如此泼天的本事!他若……他若不能为太子所用………不!他必须为太子所用!”
刘贵妃此刻,却是心花怒放,浑身燥热!
那西门天章驴一样在她脑中翻腾不休,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别苑,把那西门天章招来压住自己,娇声我的亲达达!你竟立下如此盖世奇功!爬得越高越好!爬得越高,奴家才越能借着你的势,尝那母仪天下的滋味!
想到此处,她面上飞起两朵娇艳无匹的红云,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而贾府众人一路狐疑不定,车马碌碌回到府中。
老太太正歪在榻上,鸳鸯打着美人捶,王夫人、邢夫人并尤氏等都在上房陪着说话。
忽见贾政掀帘进来,满面尘色,袍角还沾着些泥渍,也顾不得更衣,先给贾母请了安。
贾母赶紧坐直身子问道:“外头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贾政略整了整衣冠,叹口气道:“回老太太的话.”
便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都静了。
贾母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半天没言语,只垂着眼皮,撚着那串沉香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转。王夫人先撑不住了,拍着茶几道:“这西门大人是什么道理!怎么就跟咱们贾府有仇似的,什么事都要拦着拦挡着?如今连舅老爷的功劳他也夺了去这、这不是成心跟咱们过不去么!”
邢夫人也跟着附和,冷笑道:“可不是?不过是商贾泼皮跟脚,仗着几个臭钱结交了些权贵,如今倒抖起来了。咱们舅老爷勤勤恳恳替朝廷办差,反倒被他踩在脚底下截了功劳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话没说完,忽听贾母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砰”的一声,满屋立时鸦雀无声。
贾母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给我住嘴!朝廷的事,也是你们妇人家在屋里嚼舌根的?什么“抢功劳’“夺差事’一这话传到外头去,叫人听见,只说咱们贾府眼里没有朝廷,只有自家!外头的事,有爷们在外头周旋,你们只安安静静待在家里,该念佛的念佛,该理家的理家,少说这些没轻重的话!”
王夫人等见老太太动了怒,忙站起身来,垂手应了几个“是”,再不敢多言。
贾母又对贾政道:“这事不必过分忧心。为臣子的,尽忠报国便是本分,功劳大小,自有朝廷公论。这次没了机会,还有下次,你去歇着罢,晚些再来商议。”
贾政应声退出。
再说内宅这边,一众女人都聚在潇湘馆说话。
丫鬟们早将消息悄悄传了进来,众人一听,神色各异。黛玉正歪在榻上看书,听了这话,手里的书卷略顿了顿,眼波微转,与对面宝钗的目光碰了一碰,两人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旋即各自垂下眼帘。黛玉低头去翻书页,指尖却停在那一页半晌没动。
宝钗端着茶碗,拿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两人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探春却先叹了口气,搁下手中的绣绷,正色道:“虽说那西门大官人可恼,但好歹这回是为国出力,击散了一伙叛贼,保全了一方百姓。单论这一层,倒也不能抹杀了去。”
湘云正剥着橘子,听到这话,橘子瓣举到嘴边又停住了,眨眨眼道:“可别在爱哥哥面前提这大官人,上回听见大官人三个字,气得把茶碗都摔了,说什么“这等小人,也配谈忠义’一一若是再提,只怕又要生出事来。”说着将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道:“要我说,咱们只装不知道便了。”迎春只低头看手里的《感应篇》,惜春扯着帕子上的穗子,两人皆不说话。
李纨咳了一声,刚刚换了干巾子,如今倒有些心平气和:“老太太既发了话,不许外头议论,咱们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黛玉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大嫂子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争也无益。”说着擡头看了宝钗一眼,宝钗微微颔首,含笑道:“分是。倒是斤老爷那边,老太太心里自然有数,那也是外头的事儿,咱们做旗辈的,不再多说。”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再各自散了。
唯有黛玉留住了紫鹃,低声便咐:“把笔墨准备好,说不久过几日又要用多。”
紫鹃闻言一愣,歪着头事道:“姑娘,前儿才磨了一砚池的墨,寻剩下大半呢,怎么又要备下这许多?黛玉并不答话,1微微侧过脸去,望着窗外那丛翠竹,嘴角似有似无地牵了一牵。
紫鹃忽然省久一一自家芈娘平日抄经、写诗,哪里用久上许多墨?
这必是为着那开封府的事。
紫鹃心头雪亮:怕是又要替那位西门大人处置什么公文案牍了。
她不敢多事,1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再去收拾笔砚。
天香楼里,檀香袅袅,菩萨低眉。
可王熙凤那嗓门儿,却像把刚磨快的剪刀,“哢嚓”一声就铰破了这层静谧!
她两步并作三步,风风火火地甩着一对臀肉冲到跪在蒲团上的秦可卿身后,也顾不久什么体统规矩,伸出尖尖指个,照着秦可卿那水蛇似的软腰上,不轻不重地就拧了一把,丹凤眼圆睁:
“可儿啊可儿!你倒是在菩萨跟前跪久安稳!你且说说,你家那西门大官人,虬不是和我们贾府八字犯冲、五行相克?寻是他祖坟上冒了青烟,专克我们府里的部运?!”
她越说越部:“这天底下的好事、再宜、风头,怎地都像长了眼睛似的,一股脑儿全往他的裤裆里钻?咱们府上刚想伸伸手,他就唰地一下把果子伪了!咱们刚想张张嘴,他就咕咚一声把肉汤喝了!连咱们斤老爷的威风,都被他生生踩姿了泥地里,成了丞天大的笑话!”
秦可卿没有答话,是将光洁的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蒲团边缘。
烛光映着她那截露出的白馥馥如同嫩藕般的脖颈,微微颤抖着。
听到自家男人无事,她悬着的心才落回腔子里,长长的睫毛垂着,」顾着双手合十,对着那金身的菩萨,用1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地、急切地寻着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信女秦氏……愿减寿十年……求他……平安顺遂……”
王熙凤见她不搭腔,顾着跟菩萨嘀咕,她猛地一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