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王熙凤真个甩开膀子要走,那香风旋起的裙角都要扫过门槛了!
秦可卿轻轻一笑,从蒲团上起身,三两步便抢上前去,死死攥住了王熙凤袖口!
“我的好婶子!”秦可卿轻笑道:“好啦“快别演了!瞧你这气鼓鼓的模样儿,跟真个儿要和我割袍断义划地绝交似的!”
王熙凤板着脸蛋:“可不是割袍断义划地绝交,终归你有了男人忘了女人!”
秦可卿又是掩嘴一笑:“你哪里是要和我绝交,我还瞧不出来?不就是故意拿话激我酸我,好教我们记着你的情儿!”
“你对我的好,替我周全的那些事儿,桩桩件件,我都刻在心尖儿上呢!”
秦可卿眼波盈盈,如同春水:“我和我家官人能有今日,还不是全赖婶子你穿针引线玉成的好事?这份大恩,我岂能忘记?”
王熙凤这才哼了一声转过身没来:“没忘就好!”
“怎么能呢!”秦可卿笑轻轻摇晃着凤姐儿的胳膊:“姐姐放心”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不推辞,便是需要我家官人帮上一帮,我也定在他枕边吹足甜风儿,绝不推脱,你看可好!”
王熙凤那原本就装出来绷得死紧的俏脸,如同冰雪见了春风,“噗嗤”一声就化开了,她反手就捏住秦可卿滑腻腻的下巴尖儿:
“这才像句话!我可往心里去了!”
可就在这姐妹俩言笑晏晏、气氛正浓的当口!
异变陡生!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那对顾盼神飞的丹凤眼,骤然失了焦距!
眼前仿佛被人泼了一盆浓墨,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她“哎呀”一声短促的惊呼,脚儿往后一点撑住身子!
“婶子!”秦可卿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用抱住了王熙凤绵软欲倒的身子!
“来人!快来人啊!”秦可卿连声喊道:“瑞珠!宝珠!快进来!还有平儿!平儿快来!”守在门外的贴身丫鬟瑞珠、宝珠,连同凤姐儿的心腹大丫头平儿,闻声如同火烧屁股般,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一见这情形,也是吓得面无人色!
三人七手八脚,总算将王熙凤那绵软无力的身子,半扶半抱地搀到一张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躺下。“奶奶!奶奶您怎么了?您可别吓我啊!”平儿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握着王熙凤冰凉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王熙凤喘息了片刻,眼前那片浓墨般的黑暗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笑道:
“没……没事儿……就是突然眼前一黑,跟那天上的日头被天狗吞了似的……”
她擡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了挥手:“昨儿晚上……在老太太屋里看牌……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也是眼前一黑……不过……不过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缓过劲儿来就跟没事人一样了……我也就没当回事…只是今日这么一晕更分不清是现日还是做梦似的…”
秦可卿紧紧皱着眉头劝道:“这可不是小事!无缘无故地眼前发黑,还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日,定是身子哪里不妥当!我这就让人拿着府里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个老成持重的太医来,给姐姐细细诊一诊脉,开几剂药调养调养才是正经!”
王熙凤一听站起身子来,甩了甩汗巾子:
“瞧你们一个个紧张的!芝麻绿豆大点事儿,也值当去惊动太医?没得让人笑话咱们大惊小怪!我这不好好的么?能吃能喝能骂人,比那庙里的金刚还精神三分!”
秦可卿也站起身来还想再劝,却见王熙凤故意转了个圈,那裙裾飞扬,便是那裹在丝绸里的两团美肉臀浪起伏,倒显出几分刻意的轻松来:“好了好了,虚惊一场!我走了,老太太那边还等着我回事儿呢!”话音未落,人已如同被风吹着一般,带着平儿,风风火火地出了天香楼。
只留下秦可卿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且说那及时雨宋江,初投水泊梁山,晁盖便将山寨第二把交椅双手奉上。
这梁山泊里,一干所谓好汉,平日里哪管甚么替天行道?
不过是搂着山下掳掠来的粉头妇人,大碗筛酒,大块吃肉,吆五喝六。
或是在那校场里,赌赛些拳脚枪棒,博个彩头。
这日,校场内一片喧嚷喝彩之声,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定睛看时,原来是那豹子头林冲与黑旋风李逵两个较技。
那李逵,生的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两柄板斧舞得泼风也似,只道自家勇猛无敌,口中“鸟贼”、“直娘贼”乱骂。
怎奈林冲端的枪棒精熟,手段高强,觑得李逵破绽,只三五个回合,便使个巧劲儿,脚下轻轻一绊。李逵那偌大一个身躯,便如半截黑塔,“噗通”一声,倒栽葱也似,结结实实掼在尘埃里,溅起老大一片黄泥浆子,糊得他裤裆鞋袜皆是,两柄板斧甩出丈外。
众头领并那起子喽啰见了,哄然大笑,有那促狭的婆娘,笑得花枝乱颤,脯子直颠。
李逵挣扎爬起,一张黑脸早憋成了紫猪肝,又羞又怒,口中“入娘贼”、“贼配军”骂不绝口,捡起斧子便要发作。
却被宋江一旁觑见,慌忙上前,口里“贤弟”、“铁牛”叫得亲热,好一通软语温言,方才将这黑煞神按捺下去。
李逵兀自不服,指着众人嚷道:“俺铁牛岂是输不起的腌膦泼才?只是这群鸟人,自家兄弟切磋鸟事没有,点到即止,偏生和我们打起来没个轻重!昨日把李俊兄弟摔得腰眼淤青,前几日又将哥哥你戏耍一番,今日又这般作践俺!”
旁边李俊听了,果然就势把脸一沉,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那赤发鬼刘唐最是促狭,抱着膀子冷笑道:“技不如人,自家短了斤两,倒有脸皮聒噪!好不羞臊!”李逵听了,如同火上浇油,眼中冒火,举起斧头便要扑去:“你这直娘贼!休要躲闪,且下场来吃俺三百斧!”
宋江慌忙将他一把抱住,死命拦住,温言劝道:“铁牛贤弟,休要焦躁!切磋武艺,胜败乃兵家常事,何苦动此无名之火?林教头手段高明,正显我梁山人才济济,是山寨之福!”
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瞟晁盖。
那托塔天王晁盖在交椅上,只撚着短须,面上似笑非笑,也慢悠悠打圆场道:“宋公明兄弟说得是。自家骨肉,点到为止,莫伤了兄弟情分。”
众人这才渐渐住了笑。
只是这满厅的人,面上虽一团和气,心窝子里却早分了远近亲疏:
一拨是晁天王的老班底,另一拨,便如蚁附膻,渐渐向这新来的及时雨宋公明身边聚拢。
宋江辞了众人,回到自家歇处。
几个新近依附的心腹,如李逵、戴宗并黄门山欧鹏几个,纷纷挤在宋江那间逼仄破屋里等候。李俊、张顺、童猛几个也在一边,闷坐吃酒。看那房屋,端的是寒酸:
椽子露着朽木,耗子在上面吱吱乱窜;
窗纸破得七穿八洞,风钻进钻出;
土炕上铺着半旧的草席,散发着一股霉味。
便是山下寻常庄户人家,也比此处齐整些。
李俊咳嗽一声,擎起一只粗瓷豁口碗,咂了一口碗中劣酒,一股子酸涩醋味直冲脑门,不由得眉头锁成疙瘩,愤然道:
“公明哥哥何等身份!俺们在江南水道时,便时常听得江湖上颂扬哥哥“及时雨’的大名,如雷贯耳!故而虽比哥哥早几日上得梁山,一见哥哥面,便心悦诚服。却不想那天王……竟安排这等腌腊破落户所在与哥哥安身?便是山下土财主的牛棚马圈,也强过此处!”
宋江心中叹了口气,自家在山下虽不算豪户,可也是丰食人物,除了坐牢发配,何曾受过这等罪。面上却浑不在意,只将那破碗里的浊酒一饮而尽,喉头滚动,温言抚慰道:“贤弟们休要焦心。山寨草创,百事待举,恰似那新起的灶,烟熏火燎乃是常情。晁天王与众兄弟辛苦支撑,能有今日局面,已属不易。我等初来乍到,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便是福分。日后缓缓添置便是。”
话音未落,旁边李逵早灌了一肚子闷酒下肚,把那粗碗往破桌上一墩,“眶当”一声,瓮声瓮气嚷道:“哥哥说得倒轻巧!凭甚那晁天王住着三进大瓦房,明晃晃赛过土皇帝?林冲那厮也有个齐整院落?偏生哥哥住这等鸟屋,连个囫囵窗户也无!端的欺负新人,忒不把哥哥放在眼里!”
他话一说完黑脸涨红,太阳穴青筋乱跳。
这话正戳中了众人心事,屋里顿时一片死寂,只闻得粗重喘息和滋溜滋溜的喝酒声,连耗子都噤了声。宋江面色微微一沉,旋即又绽开那惯常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李逵肩膀:“铁牛!休要胡吨!晁天王乃山寨之主,一寨之尊,林教头亦是梁山上顶天立地的元勋。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他们先上山,自然先得了便利处。我等初来乍到,脚跟未稳,安能攀比?梁山是个讲规矩、重义气的地方。”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又道:“天色已晚,诸位兄弟且去安歇。今夜轮值,正是宋江负责巡山事宜。”
众人纷纷说道:“哥哥且去,我们再喝两囗便散!”
宋江点点头,立在破屋当央,整了整身上衣袍,扶了扶襆头,提起那杆朴刀,他推门出去,身影融入黑暗,只听得巡夜的梆子,在远处山道上,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来到山口,宋江远远望见与他一同当值的,乃是山寨里一个积年的老元勋,唤作洪五。
这洪五原是京东东路花子窝的瓢把子,听说犯了重案得罪了如今京东东路的刑把子,便逃了出来,上山早,资历深。
此人最是乖觉,不争不抢,八面玲珑,专会看人下菜碟,一张油嘴能把死人说话,故而梁山上下,从晁天王到小喽啰,竞没一个不与他交情相厚的。
那洪五一见宋江身影,慌忙堆下笑来,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哎哟!宋头领辛苦!这山上山风冻得狗都哆嗦,还要劳动头领巡夜,真真儿是劳心劳力,折煞小的们了!”
宋江赶忙抱拳,面上带笑:“洪五哥说哪里话来!今日既是宋江主事,少不得辛苦兄弟们。还要劳烦老哥多多提点,莫教宋江出了纰漏才是正经。”
洪五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道:“折煞!折煞!头领折煞洪五了了!”
他左右张望一回,见四下无人,这才凑得更近些:“不瞒宋头领说,山上这些时日,兄弟们散漫惯了,规矩废弛,如同那没笼头的野马。若不是二头领您上山来,时时提点,处处以身作则,把这摊子烂泥扶上墙,这山寨怕不早成了一锅煮糊的烂粥?小的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日后怕是全得仗着宋头领您这根定海神针,方能有个章程法度,不至乱了套!”
这通马屁拍得又响又亮,句句搔到痒处。
宋江听罢,果然受用,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重重拍着洪五的肩膀:“哈哈哈!洪五兄弟过誉了!宋江既入伙梁山,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体同心!山寨兴旺,人人有份;规矩法度,自然要人人维护。但求众兄弟齐心,将这八百里水泊梁山,经营得铁桶也似,滴水不漏,方不负江湖义气,不负晁天王重托!”
正说得热络,忽听山门内一阵急促脚步声响,只见豹子头林冲提了杆点钢花枪,背上斜挎个包袱,步履匆匆,面沉似水,就要闯下山去。
宋江顿时笑着迎了上去:“林教头哪里去?天色墨黑,山路崎岖,虎狼出没。若要下山,按新立的规矩,须有晁天王亲笔手令方可放行。”
林冲脚步一顿,鼻子里哼了一声:“林某下山,向来如此,这么些日子来,从未听说要甚鸟手令,也无人敢问某要手令。天王哥哥亦知我脾性,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从不阻拦。怎么?宋头领今日新官上任,便要拿我林冲立威不成?”
他语带讥诮,目光如电,直刺宋江。
宋江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林家兄弟言重了,说什么立威不立威。既然天王哥哥托付宋江整顿山规,这规矩便须从你我做起!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往日如何,宋江不知;今日既立此规,便当一体遵循!教头还是速速回去,禀明天王,讨了令箭再来不迟!”
林冲眉头拧成疙瘩,眼中寒光一闪,显出十二分不耐:“宋头领!林某去意已决,莫要拦我!”说罢,肩膀微沉,便要硬闯。
宋江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厉声喝道:“洪五!还愣著作甚?带人拦住林教头!”
那洪五听得号令,脸上霎时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脚下却如同生了根,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手下那几个小喽啰,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大气不敢出。
林冲见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冷哼一声,擡脚便走。
宋江见洪五如此脓包,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拔牙一咬,竞亲自抢上前去,再次拦在林冲身前,声音已带了几分狠厉:“林教头!真要坏了山中规矩,落个藐视法度的名声不成?”
林冲见宋江一而再地纠缠,勃然大怒,眼中杀机一闪:“宋头领!莫非因我林冲前几日校场上,失手打翻了你那几位兄弟和你,你便怀恨在心,今日特特寻我晦气?这山,林某下定了!得罪!”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发动。
想那林冲,昔日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身武艺何等精纯?
便是那东京城里的王孙公子,捧着金银求他奠基。
那林太太如此艰难,也砸锅卖铁求了他帮王三官打基础。
宋江虽也习得些花拳绣腿,如何能是他对手?
只见林冲手腕只轻轻一抖,那杆花枪便如毒蛇出洞,枪尖寒星一点,直点宋江咽喉要害!
宋江慌忙举朴刀格挡。
林冲枪法何等精妙?不过三五个回合,“啪”地一声脆响,枪杆便如灵蛇般缠住朴刀,顺势借力一绞。宋江只觉虎口剧震,朴刀险些脱手。
林冲更不容情,枪杆贴着刀背疾速下滑,闪电般横扫,“噗”地一声闷响,正抽在宋江小腿肚子上!“哎哟!”宋江痛彻心扉,惨叫一声,只觉得半条腿都麻了,身子一歪,如同半截朽木,“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朴刀甩出老远,裤腿上沾满了夜露污泥,端的是狼狈不堪。林冲看也不看地上翻滚的宋江,身形一晃,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便已融入沉沉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林冲去得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那洪五才敢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来,小心翼翼扶住宋江胳膊,迭声道:
“宋头领恕罪!宋头领千万恕罪啊!非是我洪五不遵号令,阳奉阴违…实、实在是…那林教头…他是山上众兄弟的枪棒师父,威望极高,武艺更是通神…便是我如何号令,小的们也不敢拦啊!拦也拦不住,白白挨打罢了!”
“唉,要我说林教头怎能如此,您可是梁山二当家的,这岂不是以下犯上么!”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宋江脸色。
宋江被搀扶着站起,只觉小腿钻心地疼,勉强站稳。
他揉着痛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冲消失的黑暗山道,一张脸在跳动的火把光影映照下,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胸中一股恶气翻江倒海,如同吃了只绿头苍蝇般憋闷难受。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也不言语,拖着条瘸腿,一拐一拐,深径自往他那间破败的寒窑走去。宋江推门进去,只见李俊、李逵、戴宗并那黄门山欧鹏几个,竞都未曾散去,显是听到了山门处的动静,又巴巴地重新挤回了这间破寒窑。
那混江龙李俊,眼皮也没擡,只拿那阴阳怪气的腔调慢悠悠道:“哥哥回来了?可撞见那南墙根儿了?啧啧,疼不疼?唉,也怨不得人!谁叫咱们是新上砧板的肉,人微言轻,在这梁山上,便是放个响屁,也如那蚊子哼哼,没半点声气儿!”
“分那肥羊肉时,轮到咱们碟子,浅得能照见人影;倒那黄汤时,偏生咱们的碗儿,小得不够一口闷!人家是根深蒂固的千年老树,盘根错节;咱们算甚么?不过是刚插下、没扎稳根的秧苗,风吹就倒!能怨得谁来?”
那黑旋风李逵,早憋了一肚子鸟气,此刻如同火药桶被点着了撚子,瓮声瓮气地嚷道:
“李俊哥哥说得正是!这些鸟日子的比武,那起子腌膦泼才戏耍俺铁牛便罢了,俺皮糙肉厚经得住!可哥哥你是甚么人?是这梁山泊堂堂二头领!他们竞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半分面子不给!不是摔你个狗吃屎便是推你个四脚朝天,何曾当你是二头领?也不见他们如此戏耍那晁天王!”
“前有那赤发鬼刘唐言语挤兑,今儿又换林冲这厮真真干涸哥哥动手!这事传出去,谁还把哥哥这二头领当回事,端的欺人太甚!”他一张黑脸气得发紫,拳头攥得咯咯响。
旁边戴宗并欧鹏那几个黄门山的兄弟,也纷纷聒噪起来:“正是这话!戴宗我千里迢迢投奔梁山,只为敬仰公明哥哥义气深重,却不想上了山,竟是这般光景!”
“欧鹏我等兄弟在黄门山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原指望跟着哥哥做一番事业,如今倒好,处处矮人一头,受这腌攒气!”
“若是一直如此憋屈下去,看人眉高眼低,吃人残羹冷炙,便是有金山银山,又有甚么鸟意思?不如趁早散了,另寻快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又狠又毒,一根根狠狠扎进宋江的心窝子里,还搅了几搅。
宋江一言不发,默默坐在那土炕上。
他环视着这间破败的屋子:
椽子上耗子慈窣跑过,落下灰尘;
破窗纸被山风撕扯着,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土炕上那半旧的草席,散发着陈年的汗馊气。
窗外,山风正紧,如同鬼哭狼嚎,再想想方才林冲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洪五那畏缩如鼠的摸样、眼前这些兄弟满腹的怨毒与不甘……
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冷意,混杂着野心交织升腾!
宋江眼中精光一闪,那点招揽天下豪杰、培植自家根基的心思,便如那燎原的星火,再也按捺不住了。下山!
须得下山去,寻些真正贴心的臂膀,方是长久之计!
且说那豹子头林冲,趁着夜色溜下山,熟门熟路,七拐八绕,摸到镇子角上一处僻静驿站。林冲不敢高声,只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半响,门缝里透出昏黄油灯光,接着探出个须发皆白的老驿卒脑袋,老卒揉着烂桃似的睡眼,看清是林冲,忙不迭压低嗓子:“林教头?快请进!”
林冲闪身进去,急问道:“老丈,可有东京来的书信?”
老卒缩着脖子,连连点头:“有!有!前日刚到,专等教头哩!”说着,掏出一封信,递给林冲。林冲接过,碎银子塞过去:“有劳老丈。”
老卒攥着银子,昏花老眼登时亮了,点头哈腰:“教头放心!老汉晓得!晓得!”
林冲揣了信,匆匆离了驿站,一头扎进镇上野店。
店小二打着哈欠,见是熟客,也不多问,引他进了间最靠里、的小房。
林冲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土墙,就着那豆大的油灯光,死死盯着手中那封信。
几次欲拆又止。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展开。
果然是老丈人张教头手书:
“冲儿吾婿如晤:你在外奔波,可还安好?家中一切尚算太平,说来也怪,那高衙内不知撞了甚邪,好些时候不曾来门前聒噪滋扰了,倒省却许多烦恼。”
林冲看到此处,心中那块大石稍稍松动,多少个夜里他梦见自家妻子被那高衙内压在深下哭喊。他长舒一口气,目光急切下移:
“你前番托人指来的休书,我已收到。”
林冲的心猛地揪紧,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当日便也拿与她看了。休书我便暂且替你收下,那痴儿见了你的休书,如遭雷击,当夜哭得死去活来“虽是休书,也只当是你暂寄于此。若天可怜见,他日得脱大难,回转东京,这休书便是我引火点灯的一张废纸!珍重!珍重!”
随是他写的休书,他却无比期盼自家老丈人和娘子即刻把休书给撕了,可如今虽然没撕,这最后这十几个字,也如同兜头一盆滚烫的热油,也浇熄了林冲心头的绝望!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将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又看,颓然倒在炕上。
黑暗中,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将林冲孤独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污秽的土墙上。
他闭上眼,可自家娘子那绝色的容颜,偏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乌云般堆叠的浓密青丝,散在枕上如同泼墨;
那弯弯的柳叶眉,蹙起时惹人怜爱,舒展时勾魂摄魄;
那含情带怯的杏眼,水光潋滟,看你一眼,能酥了半边身子;
那一点樱桃般的朱唇,微微翕张,吐气如兰……
可转眼间,娘子又竞变得又媚又浪的呻吟,近乎放肆的满足!而高衙内那张脸得意的低吼:“好个林娘子!真真是东京城里独一份的妙人儿!这身子,这浪劲儿……快说!我是不是比你那死鬼丈夫强百倍!”林冲猛的一锤桌子。
而此刻。
西门大官人,连日奔波,身子骨乏得紧,倒在大名府卢府客房的锦帐牙床上,鼾声如雷,睡得不省人事。
正梦到紧要处,忽觉一只小手,如同水蛇般钻入被底摸索起来,更兼耳畔听得一声娇滴滴的惊叹,带着滚烫的脂粉气儿,直喷在脖颈上:
“哎哟喂!都说西门大人权势熏天,只手遮着东京半边城,谁成想竟还这般年轻!年轻也就罢了,偏生得这般好皮囊,这大名府里挑遍了灯笼,也寻不出一个能及得上大人半分俊俏的!俊俏也罢了,那些个白白净净的后生,多是外强中干的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可这位大人……啧啧啧…竞还如驴一般!真真儿是……老天爷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大官人听着这陌生声音一个激灵,三魂七魄惊得几乎脱壳而出!
猛地睁开眼,只见床前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卢俊义的浑家贾氏!
这妇人云鬓半偏,手里还假模假式地端着一碟细巧点心,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
大官人唬得魂飞天外!这还了得?
若是被卢俊义撞破,兄弟情义顷刻间化为童粉!
他慌得如同滚水烫了脚,一把拍开那作怪的手,骨碌一下滚下床榻,手忙脚乱地抓过衣衫往身上套:“嫂……嫂子!你这是作什么!”
那贾氏却不慌不忙,将那碟点心往桌上一搁,扭着水蛇腰,掩口吃吃笑道:
“哟!我的西门大人!瞧您吓得这模样!长嫂如母,奴家见大人睡了一日一夜,水米不曾沾牙,心疼得紧,这才巴巴地亲手做了些点心送来,怕您饿坏了身子骨儿。一片好心,倒被大人当作了驴肝肺!”她嘴上说着,那眼风却像带了钩子,直往大官人那刚套了一半的裤腰里钻。
大官人系着腰带的手都抖了,背脊上冷汗涔涔。
自己虽是风月场中的班头,惯会偷香窃玉,可今日这腥臊,却万万沾惹不得!!
他心念电转,胡乱拱了拱手:“嫂……嫂子休怪!是本官睡迷糊了,一时莽撞,冲撞了嫂子!嫂子一片慈心,感激不尽!”
他嘴里说着感激,脚下却像抹了油,一面紧着系好最后几颗盘扣,一面忙不迭道:“本官这便去寻师兄说话!”
话音未落,人已如惊弓之鸟般窜出了房门。
刚转过回廊,差点一头撞进匆匆寻来的岳飞怀里。
岳飞见他冠儿歪斜,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忙一把扶住,低声道:“这是……可是出了什么事?”大官人叹了口气把事情一说。
岳飞也是面色不好,低声说道:“我早就见这荡妇不是好货色,我去和师兄说去!”
大官人一把攥住岳飞的手腕:“噤声!此事……此事关乎男人顶天立地的脸面!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直捅给师兄!一旦挑破,你我与他,纵是面上不说,这心里……这心里便如同插了根刺!从此恩断义绝,形同陌路!这兄弟……也就做到头了!”
岳飞剑眉紧锁,血气上涌,怒道:“难道就这般算了?那……那等不知廉耻的荡妇!我去寻她,当面警告,教她收敛些!”
“糊涂!”大官人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多少英雄好汉、身家性命,就坏在这种心思歹毒、不知深浅的妇人手里!这等妇人,最是难缠!沾上甩不脱!更不能轻易得罪了她!”
“常言道得好:“不怕明枪易躲,就怕暗箭难防’,而这暗箭之中,最毒莫过于枕边阴风!她只需在师兄耳边吹上几句歪风,莫说你我,便是天大的交情,也要被她搅得七零八落!此地……已是是非坑胭脂阱!你我早早抽身离去,方为上策!”
大官人与岳飞便向卢俊义辞行。
卢俊义甚是诧异,殷殷挽留:“何故如此匆忙?多盘桓几日,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大官人笑道:“师兄心意,我心领。只是京中事务繁杂,耽搁不得。临行再问一句,两位师兄,当真不随我回东京博个前程?”
卢俊义哈哈一笑,又看了看岳飞,慨然道:“师弟好意,愚兄心知。功名之心,人皆有之。只是……这大名府中,祖上留下的这份基业,还有这许多跟随多年的兄弟,愚兄……实在割舍不下啊!”岳飞也抱拳道:“刘公刘翰于我有知遇之恩,边塞虽苦,却是男儿用命之地。东京繁华安逸,非鹏举所愿。在边军磨砺筋骨,血火淬炼方显男儿本色,这才是鹏举的志向所在!”
大官人看着眼前这两位志向各异的师兄师弟,他长长叹了口气,拱手道:
“罢!罢!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今日一别,非是了局。总有那么一日,天缘凑巧,必能使你我兄弟三人,再聚首,共图大事!彼时再痛饮三百杯!”
临行之前,大官人觑个空子,一把将燕青扯到身边低声吩咐:“有些事我不方便和你主人多说,你知道你主人性子,也听不得人劝,你最是伶俐不过!有句话,你须得刻在心坎上……”
燕青被他扯得一愣,那双点漆似的眼珠儿只一转,便知有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谨垂首:“大人有何吩咐,小乙洗耳恭听。”
大官人点头:“别的倒也罢了,只一件……给我放亮些!多盯着点你那主母房里!但凡有些个风吹草动,猫儿狗儿的动静,不拘大小,不拘远近,”他话只说半截,“明白么?”
燕青心头猛地一跳,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小乙省得!”
听闻大官人即刻便要启程回京,那梁中书真真是依依不舍,直送出大名府城外十里长亭,犹自扯着大官人的马缰绳不放。
真真恍若世交一般!
大官人心中佩服:大名府何等北方重镇,其府尊也能如此拉下脸面结交,岂是一般人?
心念之下,大官人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这大名府周遭景象。
但见城垣高耸,市井井然,商旅繁多,显是经营得十分繁盛,心中不由得暗忖:
自家那恩师,被整个大宋骂得狗血淋头,什么奸贼之首、蠹国害民,仿佛是一无是处的朽木烂泥。可瞧瞧这些要紧地方,北地锁钥的北京大名府是梁世杰坐镇,江南膏腴之地的扬州是吕颐浩打理,便是那京畿重地的赵鼎……
哪一个不是理钱粮的能吏?
都是宰相之才!
这些地方也被治理得繁盛一时!
想到此处,大官人在马上对着梁中书拱了拱手:“梁大人盛情,本官心领!只是京中催得紧,不敢久留。临行前,还有一事相托,万望大人看在薄面上,稍加看顾。”
梁中书连忙还礼:“年兄但讲无妨!下官洗耳恭听!”
大官人笑道:“便是本官那师兄,玉麒麟卢俊义。此人武艺超群,义气深重,只是性子耿直了些,难免……嗬嗬,难免有些江湖草莽的疏阔。本官此去东京,山高水远,还望梁大人……”
话未说完,梁中书已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那张保养得宜的白胖脸上绽开圆滑无比的笑容,拍着胸脯“大人放心!下官省得!卢员外乃本府良善富绅,只要他不去干那砍头的勾当、抄家的营生…比如扯旗造反、图谋不轨这等捅破天的大逆……其余些微小事,看在大人您的金面,看在你我同气连枝、休戚与共的这份交情上,下官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擡擡手也就过去了!保他在这大名府地面上,安安稳稳,富贵逍遥!”
大官人心道:还别说,怕的就是自己如何改变,自家那师兄真真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干的就是这等大事!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一番。
大官人这才一抖马缰,对着扈三娘、王三官等人喝一声:“走!”
一行人马,泼喇喇卷起官道上的黄尘,向着东京汴梁的方向,绝尘而去。
留下梁中书独立长亭,望着烟尘,脸上那圆滑的笑容渐渐收敛,撚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那史文恭等人早已点齐了清河县的人马,先行一步护送万寿道藏回去,李宝童威等人早备好船只在黄河等候,一路南下先一步到达!
而沿途驿站,早得了吩咐,备好了膘肥体壮的快马伺候。
大官人等人到了驿站,滚鞍下马,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只胡乱啃几口干粮,便又换了马匹,风驰电掣般赶路。
马蹄翻飞,踏碎了无数官道上的黄土,那速度,真个是流星赶月,昼夜兼程,追上渡口上了陆地的史文恭等人。
一众人等汇合后。
巍峨的汴梁城郭已然在望。
早有那腿脚比马还快的探事郎,将西门大人凯旋的消息飞报入京。
待大官等人一行风尘仆仆赶到汴京东门之外,饶是他见惯了世面,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更别说身后的众人,齐齐呆滞,眼都瞪得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