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众人为何呆滞。
那汴京门楼下,遮天蔽日,好一片锦绣乾坤!
端的怎生景象?
那龙旗凤帜、日月扇、五方伞盖,皆是金线织就,银线镶边,在日头底下灼灼放光,晃得人眼也睁不开!
那城门楼下,黑压压一片,仪仗煊赫,旌旗招展!
当先一人,头戴远游冠,身着杏黄袍,正是当今东宫太子殿下!
左右簇拥着亲王殿下,再往后,是乌纱蟒袍、玉带金鱼的文武百官,按品阶高低,雁翅般排开,绵延出去怕不有半里地!
端的是皇家气派,盛世威仪!
这等平日只在金銮殿上行走的贵人,今日竟倾巢而出,只为迎候这凯旋队伍!!
大官人倒是还好,总归是见惯了场面,这来来去去都是朝堂上熟悉面孔,便是连最受宠的刘贵妃都压在身下一口一个亲达达吃不下了,又怎么会被这种场面吓到。
可跟在后头的一众麾下却不一样。
身边那些豪杰,如史文恭、关胜、朱仝之流,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枪棒里滚出来的本事,何曾见过这等天家威仪,泼天阵仗?
往日莫说太子亲王,昔日未投在大官人门下时,所见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地方上五、六品的武弁老爷。
便是撞见的七八品文官,也得矮上三分,小心赔笑,受那腌膀气,对他们这等好汉吆五喝六,如同使唤家奴一般!
再看那杨再兴、庞万春这些人,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在绿林中跺跺脚,三山五岳也要晃三晃。可平日里行走,撞见了寻常州县里的衙役捕快,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陪笑,还得常年生怕是官府设下的圈套,时刻不敢松懈,生怕是要来拿他这积年的匪寇。
那是刀头舔血刻在骨子里的惕厉,见了官皮子就矮三分的卑微!
扈三娘跟在自家老爷身旁,看着这煌煌气象,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扈家庄时,每逢年节,总有那不入流的小吏、帮闲,打着“巡查”“犒军”的幌子来打秋风。
她爹爹扈太公,少不得要堆起笑脸,低声下气,命庄客们捡出上好的银两,封好新采的山珍野味,恭恭敬敬送走那些蝗虫,方能保得一方安宁。
那等憋屈滋味,至今想起,犹觉胸口发闷。
便是众人中稍有些官场见识的王禀王荀父子,此刻也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头发慌。
他在西军中也算见过些场面,可太子殿下亲率一众亲王,并满朝紫绶朱衣的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摆开如此煊赫的仪仗来迎接……
这简直是戏文里才敢写的泼天富贵!做梦也不敢想!
至于王三官和刘正彦,此刻坐在高头大马是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得像斗鸡!
作为典型得二代纨绔子弟,一位家中落魄,一位扬州兵二代,也没少给那些文人轻贱白眼,竟能受此天大的脸面!
两人心中那份得意,直要冲破天灵盖,恨不得爹娘此刻都在身边看着,看自家孩儿何等风光!这一伙平日里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皱一下眉头,此刻立在汴京东门外的滚滚烟尘里,面对着那龙旗凤辇、金瓜钺斧,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浩荡天威与森森然的官家气派,竟不由得个个喉头发紧,胸中擂鼓,“咕咚”一声,狠狠咽下了一口唾沫!
只觉得两条腿肚子,竞不受使唤地微微转筋,发软发颤!
那金殿玉阶、蟒袍玉带的煌煌气象,比千军万马压过来还要令人窒息!
仿佛整个大宋的威权富贵,都凝聚在此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众人心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滚过:“若不是跟定了西门大人,俺们这等八辈子也休想沾上这等天大的风光!休说沾边,便是做梦也梦不着这等天大的风光!这……这他娘的,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是祖坟着了冲天大火了!”
大官人领着一干人等赶忙下马来,礼参东宫太子。
太子赵桓见状,脸上笑意更盛,正要上前。
郓王赵楷已抢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其臂膊,声音清朗:“西门天章!快快免礼!尔等为国除逆,扫荡群丑,风尘劳苦,功在社稷!”
太子赵桓一愣,那张原本春风和煦的脸,瞬间如同刷了一层浆糊,僵硬得发青!心中早已是破口大骂:“好好好!当着满朝文武、诸王兄弟的面,竟敢如此不尊礼法,抢在我前头去扶人,莫非真要从后头走到前头,来抢我这东宫之位不成?”
太子赵桓恨不得立刻发作怒斥这老三,可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朱紫公卿、诸王兄弟,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呢!
此时此刻,他是大宋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岂能在臣子面前失仪,落下个刻薄寡恩、不容兄弟的名声?更怕传到父皇耳中,坐实了自己器量狭小的评价!
太子赵桓心中电转,那股子滔天怒火硬生生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他顺势也虚虚擡了擡手,笑道:“西门天章快快请起,着实辛苦了,本宫代父皇、代这天下黎庶,先谢过卿等赤胆忠心!”
大官人等人口称不敢,这才顺势站起。
太子赵桓随即面容一整,朗声道:
“西门天章接旨一!”
一位身着朱衣、手持黄绫圣旨的内侍监高班趋步上前,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门下:朕膺吴天之眷命,承列圣之不基。谘尔正四品通议大夫、天章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府事、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西门庆,克宣勇略,茂着勤庸,英锐不群,果毅自任。”
“近者河北东西路妖氛肆虐,寇盗蜂起,卿受命戡乱,亲冒矢石,奋扬武威,荡涤巢穴,绥靖一方,运筹帷幄而群丑授首,督率将士而渠魁荡平。其忠可嘉,其功懋焉!是用畴庸,特加殊渥。可特授: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
於戏!功赏既行,良臣是励。尔其益懋忠贞,永绥宠禄。所部一应从征将佐,着尔据实开列功次,具本上闻,朕将次第推恩,一体酬赏。钦哉。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这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官衔、勋阶、爵位、实职差遣,如同金珠玉串般砸落下来!
每一个名号都代表着荣耀、权势和实实在在的富贵!
功臣号(推忠保节功臣):乃是官家特赐的荣誉头衔,彰显其功勋性质。
散官阶(正奉大夫):由四品晋升,三品文官,代表着品级待遇。
检校官(检校礼部尚书):荣誉性加衔,代表着地位提升。
这勋官(上护军):十二转勋级中的第三转,正三品,勋贵象征,并非所有文官都能有!
馆职(天章阁学士):清贵显要的贴职,再进一步,下一步只能是双学士了。
差遣(权知开封府事):实权核心,掌管帝都。
而新晋升的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事和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事:虽说是差遣未变,可加上了都大提举,这掌控的范围便更大了。
以前可能还遮遮掩掩用在这虚衔下练练团练兵,还能因为一些逾越问题,例如人数和装备了些不该装备的,容易受到言官弹劾,可加上了这些头衔,便是实打实的实权,从此天下缉盗之事,皆可插手,京东东路团练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臣”大官人深吸一口气,朗声应道:“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盛况之下,大官人眼光刮过那些随班站立的清流士大夫的脸孔。
只见那帮人,一个个穿着光鲜的官袍,杵在那里,脸上那副神情,真真是难看到了极处,各个恍若死了爹娘一般的绷着,跟着人群拱手!
太子赵桓则赶紧上前,生怕又被老三抢了去,亲手扶起大官人连连点头,口中话语却意味深长:“好,好!西门天章此番立下大功,加官进爵,实乃朝廷柱石之喜!孤……心甚慰之!孤盼着,日后卿家步步高升,每一次……金殿受封,琼林饮宴,孤都能一亲眼见证才是!”
这意思很明白,今日是官家赏你,日后等我登基了,便是我来赏你。
大官人笑道:“官家隆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这话回答的也妙,自己谢的是官家,不管是现在的还是以后的。
太子点头笑道:“父皇还在宫中候着,西门天章速去面圣谢恩要紧。”
这时两旁那些朱紫大员们,才脸上堆着笑,口中道着“恭喜西门天章!”、“贺喜西门天章!”。道路两旁围观的汴京百姓,更是人山人海,指指点点,喧哗之声如同沸鼎!
大官人一头钻进了官家特赐的、装饰得极其华丽的四驾马车。车厢内锦褥茵席,熏香袅袅,总算得了片刻清净。
“呜哇!”
斜刺里一团温香软玉,猛地从车厢角落的暗影里扑了出来!直直撞向大官人!
有刺客?
大官人这一惊非同小可!
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反应擡脚便是一记狠踹!
可转眼就反应过来,这熟悉的脸蛋和体香,不是那胆大包天的赵福金是谁。
赶紧收回脚来,可依旧晚了一些,整个脚踹入了赵福金怀里,好在没有踢着,等到收回脚来,靴子却在赵福金怀里。
赵福金抱了个空,只抱住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官靴!!她穿着一身男装,虽说没踢到,可依旧吓得小脸吓得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恼又委屈,带着哭腔嗔道:
“鸣·…!你个没良心的!人家……人家千辛万苦想尽办法钻到这马车里来等你,想给你个惊喜……你倒好!见面就赏我一记窝心脚!疼死我了!呜鸣呜……”
大官人哭笑不得,谁能想到这车里还藏了个古灵精怪的帝姬,一把将兀自抱着他靴子抽泣的赵福金搂进怀里,又是揉心口又是赔不是低声:
“哎哟我的小肉儿!你可吓死我了!这……这外头是你哥哥、哥哥,还有满朝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你怎么敢……怎么敢钻到这里来?!万一被人瞧见,你我便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他一边低声急语,一边心惊胆战地听着车外的动静,只觉得这豪华马车瞬间变成了烧红的铁棺材!赵福金被他搂在怀里揉搓,那点委屈来得快散得也快。
低头瞅瞅怀里那只沾了点尘的官靴,又擡眼看看大官人那张风流的俊脸,破涕为笑,竟“扑哧”一声浪笑出来,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癫狂的媚光:
“嘻嘻,真好耍!你这没胆的夯货…那…那会儿强占身子时,胆子倒比磨盘还大!”
大官人一愣:“你怎么反着说!”
“是你是你就是你!”她忽然挣脱大官人的怀抱,抱着那只靴子,竟跪了下来,仰着小脸,学着宫女的模样,娇滴滴道:“奴婢……伺候天章阁学士、正议大夫、上护军老爷……脱靴子更衣……”说着,那只空着的、不安分的小手,竟真的去摸索大官人另一只脚的靴子,身子也顺势要往他腿上贴,口中吐气如兰,痴痴低语:“脱完了靴子…奴婢还要在这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好生伺候老爷…舒坦舒坦”
“轰!”大官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这祖宗哪里是要伺候他脱靴?
分明是要在这摇摇晃晃、随时可能被掀开车帘的御赐马车里,行那颠鸾倒凤、抄家灭门的勾当!这要是弄出点动静,或是被外头哪个耳朵尖的听见了……大官人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推出午门,千刀万剐的景象!
“我的姑奶奶!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大官人吓得魂飞天外,死死攥住赵福金那只作乱的小手,声音都变了调,“外头……外头全是人!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赵福金小嘴一撇,满脸不高兴,作势就要挣扎起身:“哼!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没趣!那我出去透透气!”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去掀那厚重的车帘!
大官人眼疾手快,如今也摸索出制这帝姬的法子,猛地将赵福金那娇软的身子死死箍在怀里,一只手铁钳般搂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捧住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狠狠地、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唔……!”赵福金猝不及防,被他这霸道狂野的一吻堵了个严严实实,所有的不满和娇嗔都被堵了回去。
“啪嗒!”怀中那只一直抱着的官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福金只觉得浑身发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脑子里晕乎乎的,只剩下唇齿间那攻城略地般的纠缠,还有大官人身上那股让她又怕又爱的味道。
什么哥哥、百官、皇家威仪……此刻都被这惊涛骇浪般的情欲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本能地嘤咛一声,丁香暗吐,玉臂如水蛇般缠上了大官人的脖颈,忘情地回应起来……
车厢内,只剩下陡然粗重起来的喘息和细微水声。
“冤枉啊一!!青天大老爷一!!!”
一声凄厉如夜枭啼血、又似泼妇撒泼的尖嚎,猛地撕破了车外皇家仪仗的肃穆!
这嚎叫带着绝望,穿透厚重的车帘,直直扎进大官人耳中!
大官人正搂着那团温香软玉一一帝姬赵福金,粉面含春,樱口微张,吐气如兰地偎在他怀里。那香气儿、那软肉儿,正撩拨得人心尖儿痒痒,猛不丁被这一嗓子,唬得他浑身一激灵,那点子旖旎心思“嗖”地就散了。
他慌忙把嘴从帝姬那甜腻腻的唇瓣上挪开,帝姬兀自娇软无力地瘫着,像块刚离了蒸笼的白玉糕。大官人惊疑不定。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身而出。
好家伙!
只见那銮驾仪仗还未完全散去,太子赵桓、三皇子赵楷以及一众亲王、郡王,连同那些紫袍玉带的文武重臣,竞都还在原地!
无数道目光,刀子似的齐刷刷射向他大官人!
那些个平日自诩清高的清流们,此刻脸上都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腌膀表情,活像一群等着看猴戏的市井闲汉,就差没当场嗑起瓜子来!
太子和几个年长的亲王,眼神更是复杂,带着审视。
竞敢在百官亲王眼皮子底下,在回宫面圣的当口拦道喊冤?
这妇人胆子比天还大!
大官人心头火气翻涌,面上却沉凝如水,官威十足地扫视全场,目光如电,最后钉在路中央那个被几个如狼似虎衙役死死摁住、却依旧挣扎嘶嚎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背上,还用破布褓胡乱捆着个脏兮兮、哭得岔了气的两三岁小崽子!
“你是何人?!胆敢冲驾,惊扰太子亲王们!有何冤屈,不去开封府击鼓,做出如此逾越规矩的事情来?”
大官人声音带着一股子冰冷的煞气,压得四周嗡嗡的议论声瞬间一窒。
那妇人被衙役摁得头几乎贴地,闻声却猛地挣扎擡头,一张沾满泥污血汗、憔悴不堪的脸庞映入大官人眼中!
是她?!
大官人心头剧震!
这不是那个在郓城县卖小吃、后来遭了匪灾,被另一个摊贩护着逃难去济州府的妇人吗?
她怎么……摸爬滚打,竟到这天子脚下的汴京城来了?
那妇人显然也认出了大官人,浑浊绝望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也不管衙役的撕扯,猛地挣脱一点空隙,竟像疯魔了般,用尽全身力气,“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那声响,沉闷得如同朽木撞钟,又像钝刀剁肉,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只几下,额头上便皮开肉绽,血水混着污泥呼啦一下糊了满脸,顺着下巴额子往下淌,糊得半张脸都成了血葫芦,狰狞可怖!
“民妇…民妇有天大的冤屈!状告…状告越王赵思一一!!!”妇人嘶哑着喉咙,声音如同破锣,带着血沫子喷溅出来!
“什么?”
一众亲王面面相觑!
“大胆刁妇!!”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只见亲王队列中,一位王爷大步而出,戟指怒骂:“你这瞎了眼的狗彘!你告的是谁?!是当今官家的御弟!是我们大宋的皇叔!越王千岁!你这贱婢,长了几个狗胆?!!”
这声怒斥带着皇家的赫赫威势,震得那妇人浑身一颤,连背上哭嚎的孩儿都吓得噎住了气。围观的官员百姓更是噤若寒蝉。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刹那,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见她竟从婴儿褓的破絮里,掏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只有巴掌长的剔骨小刀!!
“啊!”周围一片惊呼!
电光火石间,妇人左手猛地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右手持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手小指狠狠剁下!!“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骨肉分离的脆响!
一截血淋淋、犹自微微抽动的小指,带着温热的鲜血,如同断翅的蝴蝶般,被她连同手中紧攥的一卷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状纸,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掷向大官人脚下!
“民妇…有冤无门!…拿这指头…暂抵条烂命!…求西门青天一一开眼为民妇伸冤啊!!!”凄厉的嘶喊伴随着断指处喷泉般狂涌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下大片青石!
那刺目的猩红,喷溅的弧度,混合着妇人扭曲痛苦的脸和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嚎,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面!
满场死寂!
太子赵桓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方才还怒目戟指、恨不得生吃了她的那几个龙子龙孙,此刻也被这泼天的血腥气、这妇人亡命徒般的狠辣劲儿,骇得三魂丢了七魄,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咕噜着,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竟是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那群等着看猴戏、巴不得见血光添彩的清流老爷们,脸上那腌膀的假笑,此刻都冻僵在脸上,活像庙里泥塑的鬼判官。
一个个眼神里除了惊惧,就剩下难以置信一一这泥腿子里的下贱婆娘,怎敢?!
怎敢如此?!
大官人低头看着滚落脚边那截犹带体温、狰狞可怖的断指,和那卷被污血浸透的状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悲悯、还有对这世道深深寒意的复杂情绪,噬咬着他的心!这妇人…从郓城县逃到济州府,那汉子护着她舍了条胳膊才换下她们母子两条贱命…
如今从济州府一路滚爬,啃摸到这汴京城来谋生!
只为了…
只为了能像个人似的喘口气儿,能活下来罢了!
只是想活下来啊!
这朗朗干坤!
这煌煌大宋!
这两条贱命,只是想活下来!
怎么就那么难?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如冰刀般扫过那群被血吓懵的龙子龙孙,又掠过那群面色冰冷的清流,最后落在那妇人因失血和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上。
“有何冤情?说!”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妇人疼得浑身筛糠,断指处血如泉涌,却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喊:“民妇…民妇的男人…在京畿…自家那几亩活命田里…好不容易…置办了个水车…想…想浇灌口粮…那越王…越王赵偶…他…他强拆我水车…把我男人…活活打得…昏死过去…至今…至今数日…水米不进…眼瞅着…眼瞅着就要咽气了啊…民妇…民妇就拿这条烂命…向...向这天地...讨…讨个公道!!”
泪水、额头的血水、断指的血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狰狞如鬼,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属于底层蝼蚁的悲壮!
大官人眉头猛地一蹙!
她男人?
不是早死了吗?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立时想起了那个在郓城街头,总是默默护在她身前,最后为她断了一臂的小摊贩!
原来…原来这苦命鸳鸯,竟是在这乱世里又寻到了彼此的一点微光,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既是京畿田土纠纷,人命关天!为何不去开封府递状鸣冤?!”大官人厉声喝问。
“去了…去了…”妇人气息微弱,眼神绝望,“状纸…递不进去…没人敢接…没人敢管!”“赵鼎!徐秉哲!!”大官人猛地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御街都跟着抖了三抖!
缩在人群中的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连忙走上前来。
“府尊大人...”徐秉哲抢先道,“此…此事牵涉亲王…天…天家骨肉…按…按法度…确…确实当归大宗正司审断…卑职…卑职等位卑职小…实…实在无权过问啊…”
他额头冷汗涔涔,不敢看大官人的眼睛。
大官人的目光转到赵鼎脸上!
可这位向来以刚直闻名的徐判官,此刻竟也目光闪烁,脸色青白,不敢与大官人对视,只是深深埋下头去。
有鬼!
大官人心中雪亮!
那大宗正司专管宗室案子不假,可这开封府,堂堂京畿首府,向来握着缉拿查证的权柄!
慢说是个亲王,便是龙子凤孙涉案,也有那先拘后审、查清底里、连人带证移交大宗正司,由官家圣心独断的规矩!
赵鼎此人,骨头一向硬得很,连皇后的外戚都敢顶撞,今日竟畏缩至此,连接都不敢接?
这案子背后牵扯的干系,只怕比明面上的越王还要深!
大官人冷冷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弯腰,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拈起了地上那卷被妇人断指鲜血彻底染透、黏糊糊、沉甸甸的状纸“开封府……”他缓缓直起身,淡淡道:“接了。”
哗!!!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亲王们惊怒交加,纷纷怒斥。
太子赵桓和老三赵楷更是脸色剧变,齐齐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几乎要贴到大官人身上,压低了声音:“西门天章!”太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越王是我们皇叔!即便你圣眷正隆,此事也绝非你能插手!速速将状纸交予大宗正司才是!”
老三赵楷也急声道:“三思!莫要因一介草民,自毁前程,引火烧身啊!”
大官人沉默地听着两位皇子带着威胁和劝阻的低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或惊惧、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缓缓擡起头,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揖,大声道:
“臣!西门天章!蒙官家浩荡天恩,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子牧守京!掌生杀予夺之刑名!今日!既有冤民拦驾!以血为墨!以指代命!血书鸣冤!状告宗室!!”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雷霆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卷血淋淋的状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这状子!这冤屈!开封府一一接了!!”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徐秉哲那张煞白流汗的胖脸:“徐推官。”
“卑、卑职在!”徐秉哲腿肚子一哆嗦,差点又跪下。
“去,”大官人眼皮都没擡,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请越王千岁,过府一叙。”
徐秉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请亲王过府“叙话”?
叙什么话?人家不来怎生是好?
难道……难道真要用那锁拿犯人的铁链子去套越王的脖子?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瞥见大官人那不容置疑的侧脸,终究把涌到嘴边的苦水咽了回去,一躬到底,声音干涩:“是…卑职遵命!”
“西门青天!!!”
“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啊!!!”
周围围观的市井小民、贩夫走卒,此刻如同滚油泼水般炸开了锅!
震天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御道!无数张粗糙、卑微的脸上,此刻都涌动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们不懂什么亲王宗室、朝堂倾轧,只知道这位西门大官人,敢接下那血糊糊的状子,敢叫那云端里的王爷去衙门说话!
太子赵桓与老三赵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见到大官人重新上马车。
太子挥了挥手,一众亲王也面色铁青,纷纷钻入各自的八擡大轿,一众官员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如同退潮般迅速离去。
大官人面沉如水,车上那个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走了,真有几分本事。
车轮刚辘辘行至大内宫门前,尚未停稳,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小黄门已小跑着凑到车旁,尖着嗓子低声道: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官家有口谕:今日乏了,不见外臣。请西门大人…明日朝会再来觐见吧。”大官人端坐车内,闻言只是眼皮微微一跳,面上波澜不惊,只沉声道:“臣,遵旨。”
心中却已雪亮:这不见,便是天大的态度了!
大官人下了马车,却见另一辆看青呢马车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微微掀起一角,露出翟管家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的脸。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大官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蔡京相府,书房。
当朝太师蔡京,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紫檀书案前,枯枝般的手指拈着一管紫毫,悬腕临帖。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字字却透着一股子沉凝的杀伐气,仿佛写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生死簿!大官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对着那清瘦却如渊淳岳峙的背影,深深一揖:“恩师。”
蔡京没有回头,笔下不停,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方才在宫里,官家还夸你剿匪平叛,手段霹雳,神速非凡,堪为朝廷栋梁之材。”
他手腕一顿,最后一笔重重捺下,如同刀锋劈落狠狠捺下!墨汁几乎要溅出来。
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面无表情,“转眼间,你又做了一件天字号的蠢事。”
蔡京淡淡说道:“你这事,你做得不对!大错特错!”
他踱步到大官人面前叹了口气:“不过是一介蝼蚁般的草民!腌攒泼才!你便是接了那糊满污血、腥臊扑鼻的状纸,立时扯开嗓子,高声吩咐那赵鼎,转呈大宗正司便是!多大的事体?上回皇后娘娘和刘贵妃娘家那桩烫手的官司,你不是推脱得干净利落,片叶不沾身么?怎地到了这越王头上,猪油蒙了心,非要拿自己的脑袋去撞那铜浇铁铸的铜墙铁壁?!”
“这不是明摆着把满大宋的龙子龙孙、凤子龙孙,都得罪到他们姥姥家去了?!还是在太子、郓王、满朝亲王眼皮子底下!你西门天章的官威,端的是比官家坐的金銮殿还要大了几分?!”
大官人垂手肃立,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半晌,他才擡起眼,目光直视蔡京那深不见底的老眼,缓缓道:“恩师明鉴。若转交大宗正司…那妇人,连同她那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这冤屈…便如同石沉大海,永世…永世不得翻身了。”“糊涂!”蔡京厉声打断,脸上第一次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枯瘦的手掌在紫檀案上重重一拍:“不过是一介草芥!两条贱命!值得你用这泼天的富贵、锦绣的前程去换?你可知,就因你这青天一怒,官家连今日的召见都免了!你入京以来,拜在我门下,桩桩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远超老夫期许,老夫对你甚是满意!怎地偏偏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就为了这青天的虚名要把自个儿也填进去?!”大官人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开口:“学生从未想过作什么青天!恩师…恕学生直言。这小民在我眼中,与那金銮殿上穿蟒袍、戴玉带的皇亲国戚…骨头里流的血,并无二致。”
蔡京眉头猛地一拧,浑浊的老眼骤然射出两道精光,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得意门生。
大官人迎着那刀子般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低沉:“学生自知,这官场沉浮,名利场中打滚,权柄翻云覆雨,学生坐在高处,一言可定人生死,一念可断人前程…再说些“爱民如子’、“与民同乐’的虚话,或许在恩师看来,学生此言,迂腐得紧,可笑至极…”
“学生也从未有过先贤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圣人之心!”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学生此刻心中所想,看那些恩师口中的小民便是真真如此。学生早年荒唐,眠花宿柳,斗鸡走狗,人所共知。然,在那懵懂混沌、行尸走肉般的年月里,曾得遇奇缘,有人…曾教给学生一些道理。这道理,说穿了也简单。往小了说,无非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蔡京听到此处,嘴角猛地向下一撇,勾起一丝冰冷刺骨、充满无尽嘲讽的弧度,如同听到了世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嗬!好大的口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已是法家“刑无等级’的极致!再大?还能大过天去?!莫非你西门天章,要效法那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在这东京汴梁城里,也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倒要听听往大了说呢?”
大官人擡起头笑道:“苍生万岁!”
蔡京一对老眼瞳孔陡然一缩。
死死地盯着大官人,足足有数息之久。那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缓缓开口:“这…便是那本书里…教给你的?那本…记载着“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古籍?”
大官人迎着蔡京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更加沉静:“是。学生贪鄙,学生也惜命,学生更好色如命!学生只怕是穷尽此生,也窥不透这四个字的万钧之重,更做不到先贤那般“亲疏贵贱,一视同仁’的大公至正…但学生,”
大官人顿了顿淡淡说道:“至少能做到一件事一一把“人’,当作“人’!”
他目光灼灼,毫不退让的看着蔡京双目:“倘若有一天,学生眼中,也把这些升斗小民视作草芥虫豸…那学生与那些端坐高堂视民如仇的大人们…又有何分别?!”
“好!好你个西门天章!”蔡京猛地爆发出一阵冷笑,那笑声尖锐刺耳,“指桑骂槐!指鸡骂狗!连老夫也一并骂进去了!骂得好!骂得痛快!”
大官人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学生不敢。”
“不敢?”蔡京逼近一步冷笑,“你有什么不敢?你西门天章如今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你简直敢得很呐!!敢捅破这天!”
大官人只是垂手而立,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再言语。
蔡京死死瞪了他半响,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难得让你放纵一回…那便…放手去做吧。”
他擡起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在。纵然你撞得头破血流,退上几步…老夫总还能…豁出这张老脸,把你往前顶一顶!”
大官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拱了拱手笑道:“恩师厚爱如山,学生感激涕零。不过…恩师只需在旁拉学生一把便好。学生虽不才,但让男人站在学生身后“顶’着…学生这心里头,实在酪得慌,消受不起啊!怕折了福分!”
“噗一一!”蔡京正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闻言差点全喷出来!他指着大官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最终化作一句粗鄙笑骂:“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这小猢狲!驴球攘的混账东西!连老夫的便宜也敢占?!”
笑骂过后,书房里那紧绷欲裂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许。
蔡京喘息稍定,浑浊的老眼重新变得深邃如渊,他盯着大官人,沉声道:“你可知…为何赵鼎、徐秉哲都不敢接这状子?连碰都不敢碰?”
大官人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学生愚钝,还请恩师明示。”
蔡京冷笑一声:“这事,明面上是越王赵偶那蠢货欺男霸女,强拆水车…可这背后,还连着一根线…一根…直通大内,牵扯官家的线!”
大官人心头剧震:“官家?!”
“不错!”蔡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压得更低,“这事要追到数年前,官家…为了保那官营水磨坊的滚滚财源,曾颁过口谕:京畿之地,私人不得擅建水车,以免与官争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可这口谕到了下头…嘿嘿,就成了那些勋贵、士大夫们手里最趁手的刀子!他们借着这由头,毁了多少私建的水车?逼得多少农户的肥田,硬生生变成了颗粒无收的旱地?!等到那些农户走投无路,贱卖田地时…他们再如同闻到血腥的豺狼,一拥而上,用几个铜板就把人家的命根子田,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再把自家的水车搭上,又是一快沃田!”
“这便是他们…生生不息“生财之道’!要么,用这公法做利器,杀人不见血!要么,诱骗农户借贷,利滚利,驴打滚,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田地房舍尽入其彀中!这普天之下,为何良田美地,十之八九都慢慢流入了这些人的口袋?根子…就在这儿!越王赵偶,不过是…其中一只吃得最难看、最肆无忌惮的蠹虫罢了!”
蔡京交代了些阴私关节,大官人这才躬身告退。
钻回自家那马车时,外头已是星斗满天,更深露重。
车轮碾过寂静的御街,辘辘作响,如同碾在大官人的心上。
他重重地靠在鹅绒软垫上,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白日里那些事情都一股脑儿喷出去。“嗬…”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自嘲。不用等到明日,怕是此刻,他西门天章为了一介草民断指泼妇,悍然接下状告亲王血书,还下令请越王过府的消息,就已像长了翅膀的,钻遍了汴京城每一个权贵宅中!官家今日怕不就是在想:这西门天章,为了博一个“西门青天”的虚名,竟敢拿皇家的脸面当垫脚石!当真是不知死活!
故而连面都不见了!
要说后悔?
大官人闭着眼,倒是从未后悔过,正如他和蔡京说得那些话一般。
若叫他拿自家性命去填那妇人的窟窿,或是搭上自己屋里头那些娇滴滴的娘子,哪怕是折损几个心腹臂膀,他是绝不肯干的!
亲疏这两个字,自己永远做不到一视同仁!!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圣人!
可是!
他若是连舍弃点唾手可得的圣眷,为一个走投无路、甘愿断指换命的妇人讨个说法的胆气都没有…那他费尽心机爬上高位,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那些龙子龙孙摇尾乞怜,看着他们把升斗小民当猪狗一样随意宰割?
若连这点想做的事都做不得主,这泼天的权柄握在手里,还做什么官,不如回家搂着婆娘快活去!车轮吱呀,碾过空寂的长街。
大官人本想去寻那玉楼几个,可擡眼瞅瞅天色,又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股被抽空了的倦怠,只得吩咐车夫:“回贾府!”
马车在沉寂中驶入贾府。
偌大的府邸,灯火稀落。
扈三娘那匹胭脂马,护送他入了京,见他安稳了,便心急火燎地赶回扈家庄去。
金钏儿怕是还在照顾自家母亲,还没收到他回府的风声…
“备水!”大官人踢开车门,对着迎上来的小厮沉声喝道。
刚踏入热气蒸腾的浴房,卸下官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门外便传来一个怯生生的的女声:“大…大人?婢子…求见…”
大官人耳朵一动,这不是那宝玉屋里的袭人么?
深更半夜摸到这里…
他眼皮子都没擡,懒洋洋哼道:“进来。”
袭人低着头,碎步挪了进来。她今日打扮得着实不同往日!
一身薄如蝉翼的六月纱,水绿色的料子,紧紧裹着那初具规模的玲珑身段,隐隐透出里头葱绿肚兜的轮廓。
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在大官人那灼灼目光的逼视下,竞微微颤抖着,伸手猛地一扯那本就松垮的衣襟!
“唰啦”
两瓣雪白圆润的肩膀,连同底下那被水红色肚兜勉强勒住小半的脯子,就那么白花花地露了出来!那肚兜带子细细的,勒进白肉里,虽不如李纨崔氏那些妇人丰韵,也算有些规模!
大官人眼神一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带着冷峭的戏谑:“嗬…袭人姑娘,这是作什么?来给本官献宝了?”
袭人臊得满脸通红,如同滴血,头几乎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纳,带着哭腔:“求…求大人…那日…那日婢子所求之事…万望大官人垂怜…应允…”
大官人嗤笑一声,大手猛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擡起头,对上自己那双燃烧着欲望与审视的眼睛:“哦?原来是来“行贿’的?你这“贿赂’…倒是别致。”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袭人光洁的下巴,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热气腾腾的巨大澡盆:“既是来行贿的,过来,给爷搓搓背,伺候舒坦了,再论你那贿收不收!”
袭人如蒙大赦,又似赴刑场,挪着小步过来,拿起澡豆巾子。
那手指头碰到大官人滚烫厚实的背肌,却僵得如同冻萝卜,生疏笨拙地上下抹着,毫无章法。那滚烫坚实的触感,如同烙铁般烫得她指尖一缩!
“嗯?”大官人闭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满。
袭人吓得一哆嗦,只得硬着头皮,用生涩笨拙的手法,在那古铜色的皮肉上轻轻揉搓。
那力道轻飘飘如同羽毛拂过。
大官人忽然低笑起来,带着狎昵的嘲弄:“怎么?没给你那宝二爷搓过澡?手法这般生疏?”“没…没有…”袭人脸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带着哭音,“二爷…二爷都是…都是麝月伺候的…婢子…婢子只做些针线…”
大官人哼了一声,不再言语,闭目靠在桶沿。
袭人见他闭眼,胆子稍大了些,那巾子顺着宽阔的背脊往下滑,滑过紧窄的腰线,手指偶尔不经意碰到水下那结实如铁的臀肉…
她只觉得指尖发烫,心口怦怦乱跳,几乎要撞出腔子!心里头一个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天爷!这身量…这筋骨…怕不是驴托生的!这…这要是怕不是立刻就要死过去…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一只湿漉漉、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腕子!
袭人一声惊呼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拽得腾空而起,“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竞是被大官人拦腰抱进了滚烫的澡盆里!
大官人的大手如同铁钳,毫不怜惜地抓住她胸前那层碍事的葱绿肚兜,猛地向下一撕!
“嗤啦!”
薄薄的绸料应声而裂!
那颈子细长,连着一段光溜溜的膀子,白生生的透着水光。
锁骨窝儿浅浅的,盛着一点摇曳的烛影,仿佛能斟上二两温酒。
往下瞧去,那肉儿身段儿便显了出来。
白花花腰窝儿软软地陷下去,隐隐一道淡青的筋脉,随着她微微的喘息,在薄皮子底下轻轻跳动,活物儿似的。
大官人笑道:“你这肉贿…本官我…便笑纳了!”
袭人浑身瘫软,又惊又怕又羞,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像风中蝶翅,带着哭腔哀哀求道:“老…老爷…求您…怜…怜惜则个…”
“哼!怜惜?那可就…难办了!老爷我今日…烦躁旺得很!”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已狠狠拍在那白腻的臀肉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