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听着大官人垂询,便袅袅娜娜地趋近前来。
她身量娇小玲珑,只堪堪及人胸口,此刻为了附耳低语,不得不努力踮起一双穿着软缎绣鞋的纤足,将那点着胭脂的小嘴凑向大官人耳边。
一张粉扑扑的小嘴欲言又止,偏生个子娇小够不着,那胸前鼓囊囊随着踮脚微微颤悠,煞是动人。大官人会意,顺势往旁边太湖石上一坐,将那精壮腰身往石上一靠。
忒温柔的大官人!
平儿轻轻一咬下唇,这才挨近了,一股少女温香混着奶汗味儿直往大官人鼻子里钻,小嘴儿叽叽咂咂讲了起来。
原来宝玉的烫伤未愈,这日薛宝钗、林黛玉并贾府一众莺莺燕燕都来探视。
宝玉喜得抓耳挠腮,精神大好。
正热闹间,忽闻宝玉房隔壁喧嚷起来。
众人侧耳聆听,林黛玉先抿着水润的菱唇,眼波流转,笑道:
“这是李嬷嬷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倒也罢了,李嬷嬷再要认真排擅她,可见是老背晦了。”史湘云正磕着瓜子,听了这话,把瓜子壳一吐,接口道:“这老妈妈好没道理!袭人姐姐病了也不饶她,我听着那话里夹枪带棒的,也忒难听了。”
李纨忙拉了拉她袖子,低声道:“少说一句罢,仔细惹事。”
湘云把嘴一撇,还要再说,探春却冷笑一声,道:“妈妈偏疼,也是常情。只是闹得这样,满府满屋里鸡飞狗跳的,也不怕人笑话。”
迎春只低头抚弄着衣带,一言不发,惜春拉着入画的衣角,便别过脸去瞧窗外的竹影。
史湘云立刻接口,声音清脆响亮:“爱哥哥,袭人多好的人儿,也值得她这样聒噪?”
说着,她就要起身,“我去瞧瞧!”
宝玉生怕她生事,便也要赶过去,边道:“袭人昨夜忙里忙外,回来得晚,今儿一早又没起得来。”麝月忙接口道:“我方才去看过,她累着了,小肚儿还发胀发酸,说是空荡荡的,想是月事不顺。”宝玉待要走,宝钗忙伸出玉手,轻轻一拦,柔声叮嘱道:“你莫去和李嬷嬷吵才是。她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糊涂些,你倒要让她一步为是。”
李纨则拉住湘云也温言劝道:“你且等宝兄弟先去,老太太常说,家和万事兴。李嬷嬷是老辈人,纵有不是,也当以礼相待。”
她说话时,因情绪略急,胸前里头小衣又泅湿了一小块,忙不自然地侧了侧身,用手中帕子遮掩了一下,脸颊微红。
湘云小嘴一撇点点头。
宝玉点头应道:“我知道了。”说罢便匆匆走去。
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正戳着地,唾沫横飞地痛骂袭人:
“忘了本的小娼妇!擡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倒好,大模大样地躺在炕上挺尸!只知道哄骗我的宝玉!”
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妆狐媚子!见我来,眼皮子都不擡一擡!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也敢在这屋里作耗?如何使得!再不好好儿的,看我不拉你出去配个粗蠢小子,看你还能不能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袭人此刻正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蜷缩在锦被里,身子从被填塞得满满当当的满足,到此刻骤然空荡后的古怪酸胀,正自难言,只道李嬷嬷是恼她躺着未起,少不得强撑着分辨:
“李嬷嬷,我实是病了,才出了汗,蒙着头,原没看见您老人家……”
话未说完,李嬷嬷的污言秽语如雨点般砸来,简直不堪入耳。
袭人由不得又愧又委屈,想到照顾宝玉这么久,自己家中这点子事,宝玉竟也丝毫不帮国问,最后只能自己去求大官人,昨晚死过去又活过来不知道多少回,今日这般难受如今还要被老婆子骂,一念及此,那强忍的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细腻的脸颊滚落下来。
宝玉进来虽听了满耳腌膦话,心疼袭人那梨花带雨模样,碍于身份,也不好怎样,只得硬着头皮替袭人分辨:“妈妈息怒,她真个是病了……”
又说:“您老人家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便知。”
李嬷嬷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拐棍敲得山响:
“好哇!你如今只护着那群狐狸精,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奶妈子?叫我问谁?谁不帮着你?谁不是被袭人这小蹄子拿下马来被她管着得,还能不帮她说话?”
“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老婆子都门儿清!走!咱们到老太太、太太跟前评理去!我把你奶得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你的奶了,就把我丢在脖子后头,任凭这些丫头片子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得命苦哦!”
一面说,一面也捶胸顿足地嚎哭起来。
此时,在里头众姑娘听得外头李嬷嬷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黛玉、宝钗等也已款款走来劝解。黛玉声音清泠:“妈妈,你老人家且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宝钗等人也仪态万方地附和都说你何等身份,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
李嬷嬷见是她二人一把拉住,鼻涕眼泪全抹在宝钗衣袖上,絮絮叨叨诉起委屈来,将这些日各种委屈包括吃那酥酪等事,翻来覆去说了个没完没了。
可巧王熙凤正在上房算清了输赢账目,听得后头一片声嚷,便知是李嬷嬷那“老背晦”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在排擅宝玉房里的人。
偏她今日输了些钱,心头正窝着一股无名火。
王熙凤丹凤眼一挑脚下生风地赶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挽住李嬷嬷的胳膊,脸上堆起明媚笑靥:“哎哟我的好妈妈!快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太太听见了要不高兴的。您老人家是体面人,别人高声您还要管束呢,难道反在这里嚷起来,惹老太太生气不成?您只告诉我,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您?我替您狠狠打她!走走走,我屋里刚炖得滚热的野鸡,香着呢!快来跟我喝两盅去!”
一面甜言蜜语哄着,一面不由分说,身段妖娆地半搀半拽着李嬷嬷就走,又扬声叫平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还有擦眼泪的帕子!伺候仔细了!”
那李嬷嬷被她架着,脚不沾地,嘴里还兀自嚷嚷:“呸!我也不要这条老命了!索性今儿没了王法,闹他个天翻地覆,讨个没脸,也强过受那娼妇蹄子的腌膀气!”
见王熙凤这般雷厉风行,宝钗端庄含笑,黛玉则掩着小口,拍手笑道:“真真是亏了这一阵穿堂风来,把这老婆子“嗖’地一下便撮了去!清净了!”
湘云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腿道:“这一手真是妙!连哄带拽,又笑又骂,要我说,她那一张嘴,十个老妈妈也说不过她。”
李纨也忍不住笑了,道:“也就她能治得住。换咱们,谁有那本事?”
宝玉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点头叹道:“这妈妈又不知是哪里的账算不清了,只拣那软柿子捏。昨儿又不知是哪个姐姐妹妹得罪了她,记在袭人头上。”
袭人一面抽泣一面说道:“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扯别人。”
宝玉见她躺着双手放在小腹上,还当她不舒服,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下气,温言软语安慰她仍旧躺好发汗。
又见她病中更添娇弱,脸颊潮红,汗湿的鬓发贴在颈侧,更添怜惜之意,便劝她只安心养病,别为那些没要紧的事动气。
袭人冷笑一声,别过脸去,露出一截细腻修长的脖颈:
“若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也站不住了。只是天长日久,总这样下去,可叫人怎么熬呢?我时常劝你,别为我们这些下人得罪人,你只顾一时护着我们痛快了,他们面上不显,心里都记着账呢!遇着坎儿,什么难听话对你说不出,便朝着我们来!大家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又知道!”
一面说,一面想到这些禁不住又滚下泪来。
可毕竟是主子,她怕又说多了惹宝玉烦恼,只得强忍着哽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道:
“我今日原已禀明了老太太,要家去一趟,却不想还没动身又遭了这场难。你……你且去和姑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这么静静地躺一躺也好。”
宝玉听了,只得和众姑娘依言回到自己房中,与宝钗、黛玉等人说笑解闷。
聊了一会儿,心中记挂袭人,便又出来瞧瞧,却见一个人都没有。
不但袭人不在了,便连房外,绮霰、秋纹、碧痕几个都不见了踪影,想是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
独独麝月一人,在外间房里纤纤玉指拈着骨牌,正独自抹着。麝月生得身段匀称,脸蛋虽不及袭人晴雯这等颜色却也姣好明媚,身子鼓胀有致,臀儿微翘。宝玉笑问道:“你怎么不同她们玩去?袭人呢?”
麝月擡起头,温顺地答道:“袭人姐姐家去了。我没有钱玩。”
宝玉见她低眉顺眼,脖颈雪白,忍不住调笑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铜钱,还不够你输的?”麝月抿嘴一笑:“老太太说今日夏中,大宅里都消消暑,便都玩去了,我若也去了,你和众多姑娘若是在房中有吩咐交给谁呢?那些老妈妈们,老天拔地的,服侍了一天,腰酸背痛,也该叫她们歇歇了;小丫头子们也是支应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她们松快松快?所以我就让她们都去玩罢,听说聚在一起玩些个什么戏耍呢,我在这儿看着便好。”
宝玉听了,想着丫鬟们素日拘束得紧,难得有这样恣意玩闹的时候,便不叫人去拦,自己转身回了屋里。
宝玉便将这事说了,笑道:“左右午后无事,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岂不好?”
黛玉听了拿帕子掩了掩嘴,道:“我身上正乏得很,可经不起再去人堆里挤。我回去了,你们自去罢。”
迎春素来不喜凑趣,便也跟着说不去了;
探春:“既是林姐姐不去,咱们也散了罢!”
惜春向来寡言,只点了点头。
李纨也笑道:“兰儿那边怕是要寻我了,我得回去瞧瞧,你们年轻的只管乐你们的。”
宝钗笑道:“我倒想去走一趟。莺儿那丫头也在那里呢,她素日里疯起来便不知分寸,我去把她寻回来,免得在那边闹得太过。”
宝玉笑道:“既如此,我陪宝姐姐一道去。”
二人便一同出了门,迎面正撞见贾环。
那贾环手里捧着一个填漆食盒,走得小心翼翼的,见了宝玉便立住了脚。
宝玉问他手里拿的什么。贾环便将食盒往前递了递,道:“这是母亲特意嘱咐我送来的。母亲说哥哥前儿烫了都是我的错,到底要好生将养着,便亲自炖了这滋补的汤水,叫我趁热送来给哥哥喝。”他说着掀开盒盖,里头果然是一盅汤,热气袅袅的,闻着倒也香浓。
宝玉听了,忙站住了脚,当着贾环的面将汤端起来喝了几口,笑道:“倒难为你们惦记着,你回去替我多多磕头谢过。”
贾环见他喝了,脸上便有了几分笑意,又问:“哥哥这是往哪里去?”
宝玉便将去看丫鬟们玩耍的话说了。
贾环听了,把食盒交给身后的小幺儿,搓了搓手,笑嘻嘻地道:“我也正没事做呢哥哥既去瞧热闹,也带兄弟一同去看看罢。”宝玉素来是个好热闹的,也不理论旁的,便点头应了。
宝钗在一旁瞧着,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三人便一同往前去了。
来到丫鬟们嬉戏之处,只见一群丫头正围着棋盘掷骰子,玩得兴起,便也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谁知贾环见了也心痒难耐,非要加入,宝玉也想加入,却喝了鸡汤有些口干舌燥,便去到水喝。谁知不过一会功夫,这贾环无奈他技艺不精,连输了几盘,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急躁起来。偏这盘正轮到他掷骰子,若掷出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家莺儿只需掷个三点就赢了。贾环紧张地抓起骰子,狠命一掷!
只见一枚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稳稳坐定是个五点,另一枚却还在滴溜溜乱转。
莺儿拍着一双小手,娇声只叫:“幺!幺!”
贾环瞪圆了眼睛,口中胡乱喊着“六!七!八!”
那骰子偏生不遂他愿,颤巍巍地转出个幺点来!
贾环急了,伸手便去抓那骰子,嘴里嚷道:“分明是个六点!”
顺势就想要拿钱。
莺儿哪里肯依,赶紧护住钱来,撅起小嘴,跺脚道:“三爷赖皮!大家看得真真儿的,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赤白脸,生怕闹大,连忙用那双秋水明眸瞪了莺儿一眼,嗬斥道:“越大越没规矩!爷们岂会赖你这几个小钱?还不快把三爷的钱放下!”
莺儿满腹委屈,眼圈都红了,见姑娘发话,不敢顶撞,只得悻悻放下钱,嘴里却忍不住嘟囔:“一个作爷的,倒赖我们丫头这点子钱,前儿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眉头都不皱一下。剩下的钱,被几个小丫头一抢,他还笑呢!”
宝钗不等她说完,连忙厉声喝断。
贾环听了这话,如同被戳了肺管子,涨红了脸叫道:“我拿什么比宝玉?你们怕他,都和他好,合伙儿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宝钗忙上前一步,温言软语劝道:“好兄弟,快别说这样孩子气的话,叫人听见笑话。”又转头嗬斥莺儿。
宝玉一旁回来也走了过来,见此情景,便问是怎么了。
贾环一见宝玉,如同老鼠见了猫,登时不敢吱声。
宝钗深知大府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这嫡长子,却不贾府不同,原因是宝玉的性子与众不同。这厮心中自有呆念:兄弟们自有父母管教,自己何必多事,反显得生分。
况且自己是嫡出,他是庶出,本就有人闲话,若再辖制他,更落人口实。
更有一层呆意横亘心中一一他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认定天地灵秀只钟于女儿,男子不过是些须眉浊物。
因此将兄弟之情,也只尽个大概礼数便罢,从未想过要以兄长的身份去约束贾环。
是以贾环等人并不真怕他,只因畏惧贾母,才让他三分。
此刻宝钗生怕宝玉拿出哥哥的款儿教训贾环,场面更僵,便连忙替他遮掩。
宝玉看了看贾环哭丧的脸,摆摆手道:“大热天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里不好玩,你自去别处寻乐子便是。天天念书,倒把脑子念迂了?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还有别的好的,丢了这件换那件不就完了?难道你守着这不称心的东西哭一场,它就能变好了?你原是来取乐的,既不能取乐,趁早换个地方寻开心是正经。哭一场难道也算取乐了?白白招来烦恼,何苦来哉?快去吧。”
贾环听了这番“高论”,愣了愣!
心道这是说些什么?
便是贾府一群姑娘们口舌伶俐有时都被这宝玉痴话说得哑口,更何况他?
他实在是无言以对,只得抽抽噎噎地走了。
贾环垂头丧气回到赵姨娘房中。
赵姨娘见他这副模样,劈头就问:“小祖宗!让你给宝玉送汤,你到底送没送?还是又不听我话,跑去哪里垫了踹窝,讨了没脸回来?”
贾环闷声不答。
赵姨娘再问,他便带着哭腔道:“送了送了!送完汤,看宝姐姐她们玩,我也跟着玩了两把。谁知莺儿那死丫头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来了,二话不说就把我撵出来了!”
赵姨娘一听,气得三角眼倒竖,啐道:“呸!下流没脸的东西!谁叫你上赶着往那高盘上凑?满园子哪里玩不得?偏要去讨那没意思!”
又想起要紧事,追问:“宝玉那汤,他可都喝完了?”
正说着,可巧王熙凤打窗外经过,将这对母子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王熙凤本就听了平儿说了事情经过,隔着茜纱窗,冷笑一声,扬声道:
“哟!大热天里,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环兄弟小孩子家,偶有差池,你这当姨娘的,只管好好教导便是,说这些不咸不淡、挑拨离间的废话作什么!凭他怎么着,上头自有老爷太太管教,轮得到你大口啐他?他现是正经主子,纵有不是,自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一个姨娘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嫂子玩去!”贾环素日怕王熙凤比怕王夫人还甚,听见她召唤,如同得了赦令,忙不迭地“唯唯”应着,低头溜了出来。
赵姨娘在屋里,屁也不敢放一个。
王熙凤凤目含威,上下打量着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嘱咐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管大大方方,爱同哪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哪个玩。偏你不听我的金玉良言,倒叫那些眼皮子浅、心术不正的教唆得歪心邪意,满脑子的想头!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里走,存着坏心,还只管怨天尤人,说人家偏心!说,输了几个大钱?就值得你这般寻死觅活、丢人现眼!”
贾环被王熙凤气势所慑,喏喏回道:“输……输了一二百钱。”
王熙凤嗤笑一声:“呸!亏你还是个爷!一二百钱就值得这样?回头我让平儿去取一吊钱来给你!贾环,你听好了,明儿再敢学这下三滥的行径,我先揭了你的皮,再打发人告诉学里先生,看不扒了你的皮!为你这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拦着,他那窝心脚早把你肠子瑞出来了!去吧!”贾环诺诺连声灰溜溜回房去了。
赵姨娘在屋里听得真切,端着一碗汤出来赔笑道:“你说的句句在理!是我糊涂!我还想着让他给宝二爷送汤表表心意呢……这里……这里还有小半碗,你且尝尝?就当……就当替我品品味儿?”王熙凤见她这般低三下四,倒不好不给情面:“前儿不是喝了你送来的?怎得今日又有?”赵姨娘赶紧趋前几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今日这汤不一样,用了新得的山货,喝了便知道滋味!”王熙凤眼波微动,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伸出纤手接过那半碗汤慢慢啜饮起来。
喝了那碗汤,咂咂嘴,拿帕子一抹,皱眉道:“不知为何怪燥的慌。”
赵姨娘连忙陪笑道:“想是天气热了,盐儿搁多了,且进来坐着,我屋里新沏了雨前茶,这就给取去。”
王熙凤把手一摆,笑道:“罢了罢了,你屋里那茶,上回喝得我半宿没睡着。我回去喝。”说着擡脚就走,顺着抄手游廊往东去。
赵姨娘眼见王熙凤走远了,又低头看看那只空了的汤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汤渍,再想起方才王熙凤那模样,,句句却夹枪带棒,分明是来敲打自己。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将那只空碗往桌案上重重一搁,对着王熙凤远去的背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好个琏二奶奶,好个凤辣子!”赵姨娘咬着后槽牙,“自己养不出儿子,倒有脸来我面前摆威风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子脏污?你不过是眼红环儿在老爷跟前得了一二分好脸,便变着法子来作践我们娘儿俩!管教?你管教的是谁的儿子?你有什么儿子可管教的!”
她越说越气,胸脯一起一伏的,抓起那空碗便要往地上摔,举到半空却又生生忍住了一一只得将碗狠狠掼回桌上,咬着牙冷笑道:“我知道你辣,我知道你厉害,满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琏二奶奶的手段!可你别忒得意狠了,你那张狂性子,早晚有你跌跟头的时候一一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我且慢慢瞧着,瞧你那高楼是怎么塌的!”
而王熙凤刚刚走开几步。
一眼瞥见太湖石边两个人影挨挤在一处一一正是平儿!
只见她踮着小脚儿,把那樱桃似的小口儿,紧贴着大官人的耳朵根子,吐气如兰,嘀嘀咕咕,身子几乎要揉进大官人怀里去。
那大官人一手支着冰凉的石面,半歪着身子,眯缝着眼儿,嘴角噙着一丝暧昧不明的笑,显是听得受用。
王熙凤先是一惊!
接着又是一股莫名的酸意直冲脑门,只觉得酸得苦水都要反胃上来,登时脸上笑容凝住了,脚下却不停,只把那鞋底子踩得咚咚响。
走近几步,咳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好哇!我道平姑娘怎的勤快,原来在这儿当值呢。让你看着来人,省得下人看见我训人不成体统,你倒好一一在这儿做什么?”
说着,眼睛往大官人脸上溜了一溜,又收回来,死死盯住平儿。
平儿唬得魂飞魄散,脸上霎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慌忙退开两步,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放,低着头,声如蚊纳:“奶奶……我……我正回大官人话呢,说的是……是那府里的事……”
王熙凤哼了一声,截住她话头,道:“回话?回话用得着咬着耳朵?那话是怕风听了去,还是怕我听了去?”
大官人见势不妙,忙堆起笑打圆场:“琏二奶奶错怪她了。是我有几句话急着问她,她也是怕隔墙有耳,才凑近了说。清清白白的,实在没别的。”
王熙凤一听这话,不但不消气,反把脸一沉,猛地扭过身子对着大官人,那饱满的胸脯气得一起一伏,连带身后的巨臀也微微晃动,冷笑道:
“哟!大官人倒替她辩白起来了?还是如今您青云直上,我也该称呼您一声大人,给您磕个头了?您就这么护着我屋里的一个小丫头?我这还没动她一根指头呢,您倒先心疼上了?”
又转过头来瞅着平儿,咬着嘴唇道:“既这么着,显得我碍事了!不如我把你送给大官人做丫鬟,也省得你背着我偷偷摸摸的!”
平儿一惊,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官人眉头一皱:“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虽不是什么柳下惠,可也犯不着偷你屋里的丫头。你若是真舍得,我也真接着;你若舍不得,就少在平白无故作践人。”
平儿听了大官人这话,更是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赶紧对着大官人连连摇头摇手示意他别说了!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道:“奶奶这话从何说起?我跟了奶奶这些年,奶奶信不过我,难道还不晓得我的性子?我若是那等轻狂人,光天化日和大官人做出这种事,天打雷劈!”王熙凤则听着大官人竟然真的要收平儿,更来气了,一把拽她起来,道:“起来!他不是要你?跪给他看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真想跟他,明儿就写庚帖,我亲自送你去!”
她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眼圈儿竟红了,偏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男人啊,有一个算一个,心肝儿都是黑的!你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屋里划拉!金钏儿让你弄了去,晴雯也让你弄了去,外面的事情,我家舅老爷的功劳你也抢……如今,连我身边最后这个知冷知热的小蹄子,你也要来抢!”
“罢了罢了……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来我们府里抢人的是不是,一个两个都挪你那西门大宅里去是不是!你们俩就在这儿,好好说你们的体己话吧!!我走!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说完,将手中那条葱绿撒花的汗巾子狠狠一甩,扭身就走。那裙摆被她甩得飞起,两团肥硕饱胀的臀肉在紧裹的绸缎下左摇右摆,生风一般。
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指着呆若木鸡的平儿,厉声道:“你今儿要是敢踏进我房门一步,我打折你的腿!”
平儿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官人叹了口气,上前想扶她,低声道:“你家奶奶这是吃了炮仗了,邪火攻心。你先别回去,等过会儿她气消了再……”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王熙凤儿尖利刺耳的吼声,穿云裂帛:“平儿一一!作死的蹄子!还不给我滚回来!”
平儿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慌忙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裙子上的灰,提着裙裾,那小而鼓胀的一对臀肉在奔跑中于纱裙里急促地滚动着左摇右摆,竟和王熙凤韵律一摸一样,小脚慌慌张张追着那抹气势汹汹身影去了。
大官人叹了口气。
这王熙凤平日里对自己也是和颜悦色,笑脸相迎,大约两人相识自己不过顶着个商贾的名头,她也不真拿自己当官老爷敬着,于其中倒有几分自家人的便宜。
而自己呢也念着她当初撮合可儿的情分,心里存着感激。
这人也着实是个热心肠的人!
谁承想今日竞像吃了火药桶,炸得这般厉害,平白无故作践起人她自己的贴身丫鬟来!
想不通便不想了,遂一径往潇湘馆来。
才进院门,只见紫鹃那丫头正坐在廊下,低着粉颈,摆弄那鹦鹉架子,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后颈。见他来了,忙丢下活计,起身含笑迎上,那腰肢儿扭得如同风摆柳,胸前鼓囊在薄衫下微微晃动。大官人低声笑道:“你家姑娘可在屋里?”
紫鹃是个机灵的,自家里间隐隐绰绰一堆人,正要悄悄回话说里头姑娘们扎堆儿呢,怕是不便宜!不提防雪雁那蹄子年纪小不知眉眼高低,刚从里头端着茶盘掀帘子出来,一见大官人,便像见了活宝,仰着脖子朝里间脆生生嚷道:“姑娘!姑娘!大官人来了!”
这一嗓子又脆又响,直惊得廊下鹦鹉扑棱棱拍翅,连声叫着“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霎时间,里间便似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嗤啦啦炸开了锅。
只听得里头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衣裙摩擦的慈窣声乱作一团,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娇呼。
大官人暗道“不妙”,果见那湘妃竹帘“哗啦”一挑,黛玉当先抢步出来。小脸儿上飞着两朵红云,鬓角一缕青丝松散地垂着,显然是方才仓促理妆不及周全。
见了他,只把一双杏眼垂得更低,贝齿咬着下唇:“你……你怎么偏拣这辰光撞了来……”话音未落,后面帘子又是一动,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三人鱼贯而出,如同三朵出水芙蓉,各具风姿。迎春体态丰腴些,胸脯鼓胀胀的,探春身段高挑匀称,惜春尚小,身量未足。
三春都是头一遭见这传说中的西门天章,俱是敛衽行礼。
迎春羞怯,只敢盯着自己脚尖;
惜春木讷,不言不语;
倒是探春,一双凤眼儿滴溜溜地在大官人和黛玉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神情,活像瞧见了什么有趣的秘戏图。
大官人正待开口寒暄,忽听里头又是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史湘云像只小鹿似的蹦了出来,拍着手笑道:“我就说今日怎生到处都有热闹!原来是大官人驾到!晴雯呢?晴雯那小蹄子可跟着来了?”
她边说边几步窜到大官人跟前,毫无顾忌地仰着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下下将他打量个够本,心道:“晴雯那丫头果然没哄我,她家老爷当真生得风流俊俏,面如冠玉,比那爱哥哥还要胜上三分!尤其这身量,肩宽腰细,看着就……有力气!”
她目光扫过大官人结实的胸膛和腰腹,脸颊也微微发热。大官人正待寒暄几句,眼光不经意往帘后那影影绰绰处一瞥一一不是旁人,正是薛宝钗!
她静静立在最后一个,面上神色淡淡的,瞧不出喜怒,唯独那两片丰润的菱唇抿得死紧。
一双秋水明眸,此刻却像结了冰,不看他,只死死盯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倒像那竹子忽然间开出花来了一般。
大官人一愣,心道:“今天倒是都撞一起了!”
湘云哪里知道这些曲折,犹自兴兴头头地上前来见礼,又问长问短:“大官人近来可好?前儿我去你府上寻晴雯顽,偏生没见着你!香菱那丫头近来可好?身子骨养结实些了没?”
她动作间,胸前那对虽不及宝钗丰盈,却也乳鸽儿般在衣衫下活泼地弹动着。
三春倒还持重,只在一旁立着,惜春依旧不言语,迎春只低头弄着衣带,探春却不时拿眼觑着大官人神色,眉梢微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官人定了定神,忙向众人团团作了个揖,赔笑道:“原不知诸位姑娘都在此处,冒昧了,冒昧了。”说着又转向黛玉,故意将声音放得一本正经:“实是有件要紧的公文,需得烦劳林姑娘代笔润色,这才冒然登门。”
黛玉何等玲珑心肝,立时便接了口,微垂着眼帘道:“正是呢,我倒险些忘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一双眼睛却不自觉地朝宝钗那边飘了一飘,又飞快地收了回来,两颊的红晕却更深了一层。
宝钗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黛玉面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大官人身上,唇边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来温温柔柔地道:
“大人如今办差事,倒是愈发精细了,连寻人代笔这等雅事,也要挑个最合心意的地方儿。自然,林妹妹这潇湘馆清幽雅致,比我那薇芜苑强上百倍,脚程也近得多,林妹妹这笔墨自然也是极好的,大人果然有眼光。”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没有称呼大官人,倒是称呼大人!
听在大官人耳朵里,倒像是三伏天里端出一碗冰镇梅子汤,清清凉凉的话底下藏着说不尽的百转千回。黛玉听了这话,只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淡淡地道:“宝姐姐说哪里话,不过是大官人顺路罢了。若论学问见识,谁不知道藏芜苑的宝姐姐才是第一等的人物,我这不过是瞎凑合罢了。”
宝钗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拿起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湘云笑道:“宝姐姐林姐姐这是做什么?一个公文罢了,有什么好谦来让去的。要我瞧,你们二位的字都好,都是才女,倒不如你们一人写一半,大官人拿去交差,保准连那上头的人都看花了眼!”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三春都和大官人不熟,也不答话,只是看着三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正乱着,宝钗却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平和的神色,向众人微微一笑道:“我想起屋里还有些针线不曾收拾,先失陪了。”
说着又向大官人略略一颔首,声音放得愈轻愈缓:“大人既有正事,宝钗便不打扰了,我那院子在角落又远的很,不早些走,寻不着。”
湘云见宝钗要走,忙去扯她袖子:“宝姐姐急什么,大家一处说话儿不好么?天天走的路,怎么寻不着了?”
宝钗只拍了拍她的手,笑了一笑,摇了摇头,径自去了,那圆润丰腴的臀儿在月白裙下款款摆动,腰肢摇曳生姿,留下一缕冷香。
三春听着这话也有些莫名其妙,只是不敢乱说话。
黛玉嘴唇动了动,轻轻一声咳嗽。
紫鹃忙上前替她抚背,黛玉便借着这由头低下头去,谁也不看。
宝钗一走,屋里的气氛便冷了下来,像是烧得正旺的炭盆忽然被人盖了一层灰。
三春不知道说什么。
黛玉便有想说的也不敢乱说。
迎春便拉了拉探春的衣角,探春知趣,起身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大官人笑道:“哪里哪里,是我该走了,怪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诸位姑娘雅兴,我放下公文便走了!”
然后把几张公文递给紫鹃,和黛玉互相交换了眼色离开。
大官人出了潇湘馆,一转身便往衡芜苑去了。
及至衡芜苑,只见门庭寂寂,莺儿正坐在门槛上绣花,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站起来道:“大官人怎么来了?”
大官人道:“你家姑娘呢?”莺儿往里努了努嘴,低声道:“才回来不多会儿,脸色不大好呢,连茶也没喝一口,只坐着看书,那书拿了半天也不见翻一页。”
大官人听了这话,便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宝钗果然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也不擡头,只淡淡地道:“大人不去忙正事,怎么倒有闲工夫到衡芜苑来了,我这路远,怕是会迷路!”
大官人走上前去,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了,觑着她的脸色笑道:“我去潇湘馆,实实是有公文要黛玉代笔宝钗不等他说完,将手中的书“啪”地一声轻轻合上,擡眸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如深潭无波,语气也是平平的,听不出半分波澜:
“大人这话倒奇了。您要寻人代笔,自然该寻那字写得顶好、学问顶高的,与我解释什么。林妹妹家学渊源,乃是书香门第、钟鼎之家,祖上四代列侯,她自小跟着林如海林大人读书明理,这般要紧公文自是头一份的。”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嘴角浮起笑来,那笑意却带着自嘲,“我是什么人?我薛宝钗不过是商贾之家的女儿,自幼只认得几个字,读得几本书,哪里懂得这些正经大事。这等朝廷公文、官场笔墨,我怎么敢去做?便是大人肯交与我,我也是断断不敢接的。”
她说完这番话,便又低下头去,重新翻开书页,那手指却不像平日那般从容,书页被她翻得哗哗作响,一页赶着一页,倒像要把什么心绪都翻过去似的。
大官人往前凑了凑:“这事我原本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只是我想着如今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你这屋子正当西晒,到了那毒日头的午后,闷罐子似的,蒸得人脑门子发昏,汗透重衫。我记挂着你素来就有苦夏的症候,身子骨娇贵,怕你为了一篇劳什子文书又要熬神费心,点灯熬油的。若是因此再勾起了旧疾,气喘起来,或是中了暑气,岂不是叫我心疼死,悬心死?我……我哪里是不想寻你?实实是心疼你,舍不得你受累啊!”
他这番话说到后半截,声音愈低愈柔。
宝钗听在耳中,半响,她才轻轻擡起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模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弯,是那种想忍又忍不住的笑意,像春日里的花苞,明知道风还凉,却偏要悄悄绽开一瓣来。
低声说道:“你这话……不过是拣好听的说罢了。”
她说着,将书页轻轻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角,续道:
“我知道你做的原也不错。林姑娘是何等家世,那林大人乃是前科的探花,学问文章天下皆知,这般家学渊源教养出来的姑娘,自然什么都能写,什么都会写。你寻她办这等要紧事,原是再妥当不过的。你不来问我,不来寻我,原也是正理,我如何能说什么。”
声音却已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
“我怎么说你还不信!”大官人见她如此,便笑道:“我若说半句假话,叫我”
宝钗听到此处,听他竟要赌咒发誓,登时急了,忙转过身伸手掩他的口,手指碰到他唇边却又像被火烫了一般倏地缩回去,脸上飞起两团红云,扭过身去只拿后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谁要你赌咒发誓的,怪不吉利。”
谁料大官人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慢悠悠地道:“我也没打算发誓,不过是故意说这半截话,引你来拦我罢了。”
宝钗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去,登时气得腮上绯红,那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子后头,咬着银牙道:“你”
她素日里端庄稳重,从不曾与人急赤白脸,此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拿眼瞪着他!
偏生眼前这人,温柔起来那一口口梨汤能把她骨头都哄酥了!
坏起来却又让人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才解心头之恨!
两人一个羞恼交加,粉拳紧攥,一个得意洋洋,那情欲的丝儿和恼恨的火儿搅作一团,空气都粘稠起来。
忽听外头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一个粗豪嗓门扯着喊了进来:
“妹子!我的好妹子!我那西门好哥哥可在你这里?哥哥我寻他寻得裤子都快跑掉了!满府里钻窟窿打洞都摸不着他的影儿,急得我这身肥膘都淌油了!西门好哥哥,你在不在里面?”
话音未落,那沉重的脚步声已“咚”地一声撞到了门板上,震得门轴都呻吟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