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哗啦”一声,那薛蟠一头撞开了门帘子,险些将门框带倒。
他一眼觑见大官人端坐在交椅上,登时喜得抓耳挠腮,涎瞪瞪地直扑过来,口里没高没低地嚷道:“哎哟我的亲哥哥!可算教我把你这尊真佛寻着了!好哥哥,你倒会躲清静,钻在我妹妹这温柔乡里,叫兄弟我这两条腿都跑细了,鞋底儿也磨穿啦!”
这厮只顾欢喜,浑似没见着旁边还坐着自家亲妹子。
薛宝钗听见自家哥哥满嘴胡言,连什么温柔乡都说了出来,眉头一蹙。
大官人见是他闯进来,面上那点子风流意趣早收得干干净净:
“怎地?慌慌张张,莫不是那桩买卖有了变故?是吉是凶?”
薛蟠把蒲扇似的大手往肥腿上一拍:
“嗨!我的好哥哥,你老人家说这话,岂不是打我的脸?没有天大的喜事,兄弟我腆着这张驴脸敢来搅扰你的好事?那高衙内那厮,总算磨得松了口,应承将樊楼对面那块淌金流银的宝地,一股脑儿都赁与咱们了!单等着哥哥您老挑个黄道吉日,去掌掌眼,验看明白,那写好的文书契纸都备着呢,就等您老画押点卯!哥哥,咱这泼天的富贵买卖,眼看就要开锣唱戏啦!”
大官人眼皮一撩:“哦?你这事办的倒是爽利,只是……”他擡眼望了望窗外昏沉的天色,“今日时辰不早,既已板上钉钉,明日等我散了朝,你我同去走一遭便是。”
薛蟠闻言,喜得眉花眼笑连声道:“使得!使得!全凭哥哥做主!明日一准儿伺候哥哥过去!可惜此处没备下好酒,不能立时三刻敬哥哥几盅,权当预祝咱们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他这才猛然想起旁边还坐着自家妹妹。
只见薛宝钗俏脸儿微侧,眼波儿似嗔非嗔,只在自家哥哥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上轻轻一扫,便滑向了坐离自己的大官人,柳眉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宝钗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哥哥!你在这里打甚哑谜?鬼鬼祟祟的!又要拉扯着大官人去开什么新铺面?家里现成几处旺铺都荒着长草,掌柜伙计跑得精光,你倒有闲心去外面鼓捣这些没根没影的勾当?母亲可知道你这般胡闹?还有,你哪来的本钱银子?莫不是又在外面借了那驴打滚的印子钱?小心又被人灌了迷魂汤,哄着你去填那无底洞,转手把你当个冤大头卖了?”
“哎哟我的好妹子!瞧你这刀子嘴!是好哥哥.”薛蟠被戳中心事,正待梗着脖子、拍着胸脯吹嘘一番!
猛可里瞥见大官人扫过来一个眼风,薛蟠顿时明白,嘿嘿道:
“妹子休要瞎猜多心!不过是哥哥我时来运转,撞上了生财的门路。西门好哥哥最是仁义,念着兄弟情分,借我些本钱周转,又肯赏脸入个股子,提携照应着。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横竖是正正经经的买卖,比我在外头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不强得多?妹子你且瞧好喽,这回哥哥我定要赚他个金银满箱,肥马轻裘!”薛宝钗哪里肯信他这番鬼话?
只把一双妙目盈盈地转向大官人,樱唇微启,似要问个究竞。
岂料大官人未等她出声,已抢先一步。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袖中滑出一柄洒金川扇儿,“唰”地一声轻响,扇面顿开,恰似一面小屏风。大官人摇着扇:“巧了,巧了!我正有一桩疑难事体,要请教姑娘的高明见识。”
薛宝钗微微一笑:“何事?大官人但讲无妨。”
大官人手中那柄洒金扇儿不紧不慢地摇着:“说来惭愧。家中这些年,倒也积攒下些浮财。银子放着也是死物,便想着各处寻些稳当的营生,投些股子。近来更琢磨着,想弄几支像模像样的商队,南来北往,贩些紧俏稀罕的货色。只是……”
他微微一顿望着薛宝钗笑道:“这行当水浑得很,里头的门道弯弯绕绕,我一时竞像无处下手。薛家是积年的皇商,姑娘更是自幼在算盘珠子和货单堆里打滚出来的,见多识广。特来请教,这操办商队之事,该当如何铺排调度才好?譬如这南北路线、紧俏货品、可靠人手、沿途各处打点的关节……姑娘心中可有成算?”
薛宝钗听了,粉面含春,眼波儿斜溜了大官人一峻,掩口“噗嗤”一笑,那声音像玉珠儿滚落银盘,带着几分娇俏:
“这大宋的生意,千行万行,各有各的门道。你若是要做商队,自然是要拣那赚钱的来。只是这天下能生利的事体,各处的时势又大不相同。”
“我记得先前曾和你说过,这汴京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头一个要推“大桶张家’,做的是高利贷与酒业,背后的靠山都是皇亲国戚。你若要动他们的地盘,怕是不小的阻力。”
“还有那“帽子田家’,专做奢侈品一一宫廷冠饰、各色布匹,连皇室贵胄的帽冠和服饰,如今便是京城众的绸缎布料也是他家包揽,家族里结亲的县主便有十位。京城地方就这么大,能生利的门当也就这些了。其他那些怕是如今大官人也看不上眼!”
“大官人倘若要做天下的生意,正如你方才说的,商队缺一不可一一只是大官人可知道,这大宋真正的大豪商,做的是什么行当?”
大官人笑道:“正是!正是!这商海里的龙王爷,我两眼一抹黑,不请教你这女中陶朱,还能去问谁?我思来想去,头一个念头就是来寻姑娘讨个真章儿!”
薛宝钗见他目光灼灼,心中受用,那笑意便从眼底漫上来,染得双颊微晕。
她用绢帕半掩着朱唇,眼波儿斜飞,带着几分得意与娇嗔,轻轻吐出两个字:“航运!”
大官人闻言,手中扇子“啪”地一合,竟愣在当场!
他这些日子盘算过绸缎、药材、盐引、珠宝…甚至什么典当古董…唯独把这水上漂的金山银海给漏了!薛宝钗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声音也带了几分活泼:“我们薛家虽是皇商,民间多有那起子不知根底的,夸我薛家如何如何富奢,却不知道我薛家不过是当初沾了皇商的民投罢了一一那只是外行人不谙商贾里面的曲折。”
“实不相瞒,我们薛家全盛的时候,比起那些做航运的大奢商来,还多有不及呢。我朝太宗太平兴国初年,便全面海禁;到了雍熙二年,正式“禁海贾’,严禁民间私自出海贸易,违者重罚。”“太宗之后,海禁虽略略宽松,却并未全撤。仁宗、神宗两朝,律法仍明文禁止商人前往高丽、新罗及登州、莱州等处。直至神宗元丰二年,朝廷才不再设限。”
“到了本朝,在蔡太师引导下,更是海运更是无所禁忌!如今可是海阔凭鱼跃的天时!”
“民间商人,只要按规矩给市舶司抽解交税,领了那出海的公凭,守着他定的章程,就能堂堂正正扬帆出海!眼下的光景,泉州、广州那些大码头,真真是“涨海声中万国商’,热闹得能掀翻了天!”“那大海船队,比山还高,直下南洋、天竺,连那大食的宝货都能给你拉回来!如今大宋排得上号的真豪商,前十把交椅里,前五把稳稳当当坐着的,必是这些海里捞金的海商!其中尤以泉州杨客、泉州朱纺、建康杨二郎、泉州蒲氏、泉州黄谨这五位,最是奢遮!船队连云,樯橹蔽日,富可敌国!那才是真正通了天的本事!”
这里薛宝钗讲解得栩栩如生。
那薛蟠在一旁听得两眼发直,哈欠连天,涎水都险些淌到衣襟上。
这等金山银海的宏图伟业,于他这草包肚肠,便似对牛弹琴,连个响屁也崩不出来。
更别说那大航海的盛景是如何的波澜壮阔!
他只觉眼皮子有千斤重,脑袋一点一点,活似那啄米的瘟鸡。
可大官人何等见识?薛宝钗一说,他的脑海就起了画面。
薛宝钗口中那五大海商的名号,便如五道惊雷劈进他心窝里!
他眼前霎时翻腾起滔天巨浪:
遮天蔽日的巨帆鼓满了风,如山岳般的大船劈开碧波,船舱里堆满了晃瞎人眼的金银、价比黄金的香料、流光溢彩的丝绸瓷器……
这泼天的富贵、通海的财路,真真教人血脉贲张,心痒难耐!
大官人强压下心头滚烫的贪念,手中洒金扇摇得越发紧促,追问道:“薛姑娘果然好见识!只不知这些海上的活财神,脚程都踏到哪些番邦异域?贩的又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宝贝?再有,这走海的船,可有什么门道讲究?”
薛宝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掩口轻笑,眼波儿似嗔非嗔地横了大官人一记:“大官人!您不是才下了一趟扬州?怎么竞把这天大的关节给漏了?”
大官人被她问得一懵:“扬州?……此话怎讲?”
薛宝钗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略带揶揄的笑意:“扬州的吕颐浩吕大知府,当年能得蔡太师青眼,从一堆钻营的官蠹里拔擢出来,执掌这内河航运头等重镇,凭的是什么?”
她眼风扫过大官人,慢悠悠揭开谜底:“就凭他早年一篇石破天惊的《论舟楫之利》!那可是捅破了海运窗户纸的真知灼见!”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道:那姓吕的在扬州时,整日里跟他虚与委蛇,满肚子弯弯绕,只当是个钻营钱粮的能吏,谁承想这孙子肚里还藏着这等锦绣文章?
真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面上却只作恍然,打着哈哈道:“咳!我从前混迹市井,哪里留心过这些庙堂高论?只当是些酸文假醋罢了!”
薛宝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妩媚:“那也无妨。我便凭着记忆,拣要紧的给大官人说道说道。只可惜……”
她话锋一顿,用团扇半掩了面,眼睫微垂,声音也轻了几分:“若是林妹妹在此便好了,她过目不忘,引经据典的本事,定能替我补充缺漏。”
她旋即正色道:
“那《论舟楫之利》里写得明明白白:“南方木性与水相宜,故海舟以福建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故而那些真豪商,用的都是泉州造的“福船’!”
薛宝钗双目灼灼,如数家珍:
“泉州杨客,乃是海贾十余年的大海商,走的都是远至天竺、大食!泉州蒲氏,专营价比黄金的龙涎、沉香等番邦异香!”
“这两位用的皆是巨无霸般的木兰舟,五千料级往上的福船!帆若垂天之云,一舟可载数百上千人,舱里积一年粮米,连肥猪美酒都养着酿着!真真是海上行宫!”
“泉州朱纺,专跑三佛齐;建康杨二郎,贩货东南海。这两位,用的则是稍小些的“客舟’,也必是二千料级往上的福船!虽比不得木兰舟,也是劈波斩浪、吞金吐银的利器!”
大官人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问道:“这海上行船……寇盗之患可多?”
薛宝钗闻言,眸光微动,露出一丝歉然:“大官人此问,倒真问住我了。这等海上风波、刀兵之事,非闺阁女子所能深知。只恍惚听得些风声,道是高丽、东瀛等邦,亦有商船往来,想来其势微薄,未必敢轻樱我天朝海商之锋。至于我朝沿·海……”
她略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合乎情理的推想,“可如宝钗想来,这如今海禁大开,贸易亨通,商贾辐犊,获利颇丰。但凡有些根基、图个长远的,想必也乐得洗手上岸,做个正经行商,强似那风里来浪里去、朝不保夕的营生。”
大官人听她分析得条理清晰,虽未尽实,却也合情,便颔首道:“姑娘虑得是。”
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拉风箱似的鼾声猛地从角落炸起!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薛蟠四仰八叉地歪在太师椅里,张着血盆大口,涎水流了半尺长,胸口起伏如鼓风囊,睡得正是天昏地暗!
恰在此时,只听外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薛姨妈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我的儿!宝钗!宝钗!你哥哥可在这里?”声音里满是惶急与气恼。
薛宝钗面色微凝,忙起身应道:“母亲,哥哥在此。”
帘拢一掀,薛姨妈已疾步走了进来,鬓发微松,眼圈通红,脸上泪痕犹湿。
一眼瞥见酣睡的薛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厅内有客,便指着薛蟠对宝钗哭诉道:“这个孽障!他……他竞瞒着我,把家里压箱底的古玩、字画,尽数偷出去典卖了!不知被哪个黑心烂肺的哄骗,说什么合伙做大生意!这……这家底都要叫他败光了!”
说着,忍不住又拭起泪来。
大官人咳嗽一声,给人无缘故骂骗子顿觉有些尴尬,不便久留,他立时起身,向薛宝钗拱手道:“府上既有家务,在下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薛姨妈这才惊觉厅中尚有贵客,慌忙止住悲声,用帕子胡乱擦了脸,强挤出一丝笑容,欲要行礼赔罪:“是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已温和一笑,摆手止住:“不必多礼,留步。”言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待大官人身影消失,薛姨妈那点慌乱立时被另一种热切取代。她一把拉住宝钗的手,压低声音,急切问道:
“我的儿!方才那位西门大官人…听闻…如今可是如今在朝堂上极有体面,又掌着开封府事!听闻……已是三品大员了?”
薛宝钗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正是,母亲。官居三品,简在帝心。”
薛姨妈倒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拍手叹道:
“哎哟!阿弥陀佛!真真是……真真是想不到!这西门大官人……竞有这般大造化!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薛宝钗见母亲如此,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闲谈般轻声试探道:“母亲既如此看重,若…女儿得配此人,母亲以为如何?”薛姨妈闻言,脸色却倏地一沉,正色道:“快休说这等糊涂话!”
她拉着宝钗的手紧了紧:“他如今位高权重是不假,可细想,根基终究浅些。况…家中正室可尚在,莫要浑说!”
她越说越觉薛蟠可恨,一腔怒气无处发泄,猛地转头,见薛蟠犹自酣睡,鼾声不断。
薛姨妈眼中怒火骤起,几步抢上前去,扬起手,照着薛蟠的肩臂便是狠狠一巴掌掴下!
“你个不省事的孽障!还不给我醒来!”
而大官人自薛宝钗院中踱出,公文既已交付林黛玉去忙活,商队一事便算尘埃落定,这两个可人儿轻松减轻自己不少负担,如今真真是一身轻。
心下忖度,这薛宝钗果然是个玲珑剔透、善理庶务的奇女子。还别说,调度权衡,统揽全局,真真是个天生的营生好手,脂粉队里的帅才。
正思量间,行至怡红院左近,忽地一阵风起,竟将一条水红汗巾子迎面拂来,正罩在自家脸上。大官人就势一嗅,只觉一股子甜腻腻、暖烘烘的汗气儿,混着些未褪的乳香,直钻鼻窍,暗忖道:“这又是哪个姑娘的东西?只是闻这气息,带着股子未破瓜的稚嫩味儿,绝非妇人所有!”正自疑惑,却听怡红院外头一阵喧哗,便移步过去观瞧。
只见两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正指着一个削肩膀、水蛇腰、眉眼间透着几分机灵,此刻却含羞带怒、低头绞着衣角的丫鬟厉声叱骂。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的名讳,便将这字隐去,只唤她“小红本是荣国府世代旧仆,父母现管着各处房田事务。
这红玉年幼因分派入园时,便将她安置在怡红院,倒也图个清静。
不想后来命人居住,偏生这好所在又教宝玉占了。
红玉虽是个未甚通晓世事的丫头,可哪个女儿心中不存了十分痴念!
便是自己再不济长得如夜叉一般,也梦着哪家潘安豪公子能把自己娶了回去!
小红却因生得几分颜色,一张瓜子脸儿白净细腻,两只眼儿水汪汪透着机灵,身段儿也渐渐显出些窈窕来,腰肢儿细细,胸脯儿虽未十分饱满,却也微微有了起伏的轮廓
也不例外,每每妄想寻思着在宝玉跟前献个殷勤、露个脸儿。
奈何宝玉身边一干人,皆是伶牙俐齿、爪尖手快的,哪里容她插得下手去?
今日小红掉了汗巾子,一路寻来,想着丫鬟们多放了假,唯自己收拾了内室,说不准掉在了宝玉内室里,便寻到里头。
见宝玉刚回来脸上敷着药,正欲自倒水,忙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来。”
一面说,一面急步上前,早将碗接了过去。
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唬我一跳。”
那小红一面递茶,一面回道:“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她:便笑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
小红道:“是的。”
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小红听说,便冷笑一声:“认不得的也多,岂止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得着的体面差使一点儿沾不着边,二爷的金贵眼睛,哪里就认得我们这起子粗蠢人呢!”
宝玉调笑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体面的事?”
刚说到这句,只听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笑着进院来,
两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裙子,趟起趄趄,泼泼撒撒。小红忙迎出去接。
秋纹、碧痕正互相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你瑞了我的鞋”。
忽见小红在里头,二人看时,都诧异住了,将水放下,忙进房东瞧西望,只见宝玉,并无别人,心中便老大不自在。
只得预备下澡盆巾帕等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屋里便揪住小红,问道:“方才在屋里说什么?”
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只因我的汗巾子不见了,往后头找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
“没脸的下流小蹄子!正经叫你去催水,你推说找汗巾子,倒支使我们去,你倒好,巴巴儿地等着献这巧宗儿!一步紧似一步,这可不就爬上高枝儿了?打量我们眼瞎心盲,跟不上你的脚步不成?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家影儿,这副眉眼身段,配不配在二爷跟前递茶递水!”
碧痕也帮腔道:“明儿我就告诉她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差事,咱们都袖手,单叫她跑断了腿去!秋纹恨声道:“依我说,不如咱们趁早散了伙,单留她一个在这屋里称王称霸罢!”
二人夹枪带棒,一句紧似一句。
小红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打转,偏又强忍着不肯落下,那副委屈含嗔的模样,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颜色。
大官人见状,心中早已了然,那汗巾子的主人便是这含泪带俏的小妮子。
他迈步上前,将那汗巾子在小红眼前一晃,笑道:“这可是你掉的物件儿?”
小红乍见汗巾子,心头一喜,擡头见是大官人,登时愣住了,一双泪眼忘了眨。
何止是她,便是那正骂得起劲的秋纹、碧痕,也瞬间瞠目结舌,魂飞天外。
此时正是六月炎天,大官人身穿一袭玄色暗团花杭绸直裰,腰束玉带,足蹬粉底皂缎官靴,通身气派威势逼人。偏他手中又拈着一把洒金川扇,“唰啦”一声轻佯展开,徐徐摇动,那扇底风带着他身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檀与男子气息,混合着身上的犀香,扑面而来。
真真是威煞里透着风流,风流里藏着刀锋。
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在三个丫头身上逡巡,目光灼灼,带着几分邪气,几分玩味,把三个正是思春年纪的丫头看得面红耳赤,心突突乱跳,魂灵儿都似被勾去了一半。
小红第一个回过神来。
那日大官人折辱王夫人,她便在近处,那些日子围着回来的金钏儿,听着她说了不少自家老爷的故事,慌忙屈膝深蹲,声音微颤道:“婢子见过西门大人!”
秋纹、碧痕这才如梦初醒,唬得魂飞魄散,也忙不迭跟着行礼,口称:“西门大人万福!”大官人哈哈一笑,手中扇子虚擡:“罢了,起来吧。”
三人依言起身,只觉大官人身形魁伟,如山岳般迫在眼前。
三人皆是娇小体态,哪里敢擡头直视?
目光躲闪间,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他那宽阔的胸膛、紧束的腰身,一股子雄健刚猛的气息直压过来,羞得她们耳根脖颈都烧得通红,心如鹿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大官人瞧着她们窘态,更觉有趣,扇子轻摇,笑道:“走了。”
说罢转身便行,袍袖带风,那洒金扇子在他掌中灵巧一转,更显得意态风流,不拘礼法。
恰在此时,另一边花荫下,袭人捧着个锦匣款款走来,她在家待了一会正回贾府。
远远便见秋纹三人痴痴呆呆地望着一个远去的背影,那身量气派,她如何不识得?那驴般的身子搅得她死去活来几乎要将人捣碎了揉化了的滋味瞬间涌上心头,身子骨儿此刻还是酥麻酸软的,这男人虽非她的良人,可眼见三个丫头这么放肆的望着大官人的背影,一股子莫名的酸涩妒意登时如沸水般翻涌上来,直冲顶门。
她快步上前,柳眉倒竖,声音又冷又脆,带着几分昨夜未消的沙哑,厉声喝道:“一个个都魔怔了不成!还戳在这里?等着讨打么!”
三人被这断喝惊醒,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慌忙应了声“是”,也顾不上抹泪,各自垂头,慌慌张张地散了。
大官人回到自家院,与那几日空荡荡的不同。
立时闻得一阵脂粉甜香扑鼻。
四张粉光脂艳、春意盎然的俏脸儿应声转了过来,恰似牡丹芍药齐绽,端的令人心旌摇曳一一正是久别多日的晴雯、玉楼、潘巧云、崔婉月四个心尖儿上的人。
“老爷!”四声娇啼叠在一处,莺莺燕燕,香风卷地般扑了上来。
玉楼腿长步急,第一个抢到近前,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儿裹在葱绿撒花裤里;晴雯媚脸细腰,眉灵巧风流,已紧紧攥住了大官人的袍袖;潘巧云胸前一对丰隆吊钟飞荡却也不敢争在前头,暗暗落下步伐来;崔婉月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一对梨涡能沁出蜜来,偎进了大官人怀里。
四个尤物缠身,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大官人连日奔波的火气登时消了大半,哈哈一笑,由着她们簇拥着到暖榻上坐了。
一时间,暖阁内只闻得娇声软语,诉不尽相思情话。
这个说“老爷一去这些时日,婢子们的心都跟着悬在半空了”!
那个道“夜里听着更漏,只恨不能插翅飞到老爷身边”!
又说“老爷不在,这屋里头空落落的,连被窝都是冷的,婢子想老爷想得心口都疼……”
“可不是,婢子连梦里都是老爷的影子呢。”
大官人惬意地享受着,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忽地冷笑一声,眼神停在潘巧云和崔婉月身上:“爷临走前,特意吩咐你二人,好生照看晴雯和玉楼,补养身子。怎么瞧着,晴雯玉楼没什么长进你们两个反倒消减了?”
说着,大手毫不客气地在潘巧云那硕大吊钟上狠狠抓了一把,感受分量变化,另一只手则绕到崔婉月身后,在臀上用力一捏,果然不如往日丰盈。
潘巧云被捏得“呀”的一声娇呼,身子一软,险些倒在池边,脸上飞起红霞,口中却忙道:“老爷明鉴,婢子们日日进补,哪里敢瘦……”
崔婉月也臀肉吃痛,梨涡里盛满了委屈,急急分辩:“正是呢,婢子们不敢怠慢……”
“还敢嘴硬!”大官人冷哼一声,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
两人这才唬得花容失色,知道瞒不过去。
四人齐齐莺声燕语发嗲告饶:
“老爷息怒!原是婢子们的不是……并非有意怠慢,实是……实是前几日,宫里刘贵妃娘娘突然传下懿旨,指名要婢子们赶制几双袜儿,又限定了十日之期!”
“婢子们不敢违拗,只得焚膏继晷,又是量又是做,没日没夜地赶工,熬得眼也花了,手也肿了,便是现在都还未曾交差…听闻老爷回来了赶来伺候…这才……这才把前些日子老爷给养出的几两肉,又耗瘦回去了…”
说罢,四人嘟着小嘴更显楚楚可怜。
大官人听了一愣,笑道:“这口气,爷替你们出!这仇,爷帮你们报!”
四人闻言,俱是一愣。
夜色渐深,暖阁内红烛高烧。
潘巧云那丰隆吊钟今夜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莫说大官人爱不释手,便是同榻的晴雯、玉楼、崔婉月三个,平日里虽也各有风姿,此刻也不由得眼热心跳,生出几分艳羡与好奇来,只是白日里放不开,如今一到夜晚也纷纷帮着自家老爷玩耍起来。
一夜荒唐更胜那日四泉映月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