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伏在案上,那开封府的告示公文铺展眼前。
她口中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笔下簪花小字如行云流水,竟是前所未见的兴奋模样。紫鹃与雪雁两个在角落里咬耳朵,脸上都带着忧色。
紫鹃低声道:“这如何使得?姑娘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这般熬灯费蜡,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雪雁蹙着眉,悄声应和:“谁说不是呢!我劝了三回了,姑娘只说:“大官人虽说明日下午才要,可早些赶出来才好。’竞是一刻也等不得似的。”
紫鹃叹口气,眼波瞟向那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怪道我劝不动。你瞧瞧姑娘这样子,平日里不是歪在榻上看书,就是病恹恹地咳几声,喘得人心都揪着,一副风吹就倒的灯草身子。偏生此刻两腮飞红,眼波流转,精神头儿足得像灌了参汤,恍若换了个人,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雪雁连连点头:“正是呢!何曾见过姑娘这般神采奕奕,眉梢眼角都透着光,感觉是……是被什么精气儿灌满了似的!”
正说着,那边林黛玉忽地搁下笔,展颜一笑,这才惊觉窗外已是墨染般漆黑一片。“呀!”她轻呼一声,“竟这般时辰了?”
紫鹃、雪雁忙上前,紫鹃道:“我的好姑娘,谁说不是呢!您快些安置了吧,仔细明儿头疼。”林黛玉却毫无倦意,眸中光彩愈盛,声音里透着难得的畅快:
“原来如此!我整日里不知做些什么,只觉光阴冗长难熬,思东想西,伤花悲秋,如今有事可做,一笔一墨,竟似有千钧之力,能将朝廷的法度恩威,宣达于市井黎庶,自家肩上仿佛也担了一份沉甸甸的干系,这才知晓父亲在世时案牍劳形的滋味了。竞不知疲倦为何物!”
她说着,小心整理好写就的公文告示,递给紫鹃:“紫鹃,你辛苦一趟,即刻将这些送去给大官人。”紫鹃应了一声“是”,接过那叠犹带墨香的纸笺。
到了外间,她却不急着走,对着穿衣镜仔细抿了抿鬓角,又拂了抽衣襟上微不可查的褶皱,将那支素银簪子扶得更正些,这才捧着公文,心口不知怎地有些微跳,往大官人的院子走去。
夜静更深,唯有虫鸣。
紫鹃行至院门前,正欲擡手叩门,忽闻院内隐隐传来声响。那声音……非是寻常,倒似七八只猫儿在暖阁里闹春,细细听去,又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数个妇人呜咽娇啼,一声高过一声。
紫鹃浑身猛地一颤,腿肚子登时软了,几乎站立不住,慌忙扶住冰冷的门框才没瘫下去。
她脸烧得滚烫,也顾不得什么公文,如同被鬼撵着一般,扭身便跑。
气喘吁吁回到潇湘馆,林黛玉正要解衣上床,见她回来,诧异道:“怎地又拿回来了?”
紫鹃哪敢说实情,脸上红晕未褪,眼神躲闪,只垂着头,声音细若蚊纳:“回……回姑娘,奴婢去时,大官人……大官人院子里的灯都熄了,想是……想是早已安寝了。奴婢……奴婢不敢惊扰,只好明日再送。”
林黛玉不疑有他,只点点头:“也罢,那便明日吧。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说罢,便自去安寝。紫鹃这才松了口气,她悄悄夹紧了双腿,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早起,天光微熹。孟玉楼、晴雯并崔婉月三个,早已穿戴整齐,候在大官人榻前,预备伺候大官人更衣起身。
大官人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精赤的上身肌肉虬结,问道:“潘儿可好些了?”
孟玉楼粉面飞霞,带着几分娇嗔,低声道:“回老爷,在隔壁呢,碰一下都钻心地疼,连那最细软的绫罗蹭上去都受不住。没法子,只得用这最滑溜的冰蚕丝料子,松松地兜着吊在颈子上好少受些磋磨。”大官人笑道:“如此说来我本想去耳房看看如何了,还是算了,省得要重新系过。”
崔婉月在一旁瞧着,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纤纤玉指拈起桌上碟子里一粒裹着红衣油亮饱满的小拇指大花生仁儿,又撚起颗晒得干透的大拇指般大小的黑红枣递到大官人嘴里。
大官人嚼了嚼笑道:“委屈潘儿了。”
晴雯在一旁看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手道:“好呀好呀,崔姐姐这倒让你昨晚逃过了!”崔婉月收回手指,指脸上红晕更盛,啐了晴雯一口:“你这小蹄子,还敢说嘴!昨日你这双小手儿可也没闲着!”
晴雯伶牙俐齿,立刻反击道:“哪能怨我,我还怕老爷兴起时那股子蛮牛劲头!”
大官人被两个俏婢说得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佯怒道:“两个没规矩的小淫妇儿!!”伸手一人臀儿打了一巴掌。
他起身下榻,由着三人服侍穿戴,又道:“今日你们去绸缎铺子,也不必急着赶工,好生将养着身子。刘贵妃那里催要的料子,我自去与她分说便是,若是再一个月还养不回来,那别怪老爷家法!”三个美婢闻言,齐齐福身应“是”,擡头时,那眉梢眼角,无不残留着被彻底浇灌滋润透了的熟媚风情大官人穿戴整齐,看着眼前这四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哈哈一笑,迈开虎步,径自出了贾府,往那外院去了。
他略擡眼皮,望了望东边天光。若是冬日上朝时分,此刻天色还是灰青一片,冻得梆子声都发颤;如今已然是暑热天气,日头早就跳出了地平线,明晃晃地悬着,把院墙影子都晒得缩了脚。才跨进院子便听得里头一片“乒乓叮当”的喧闹!
好家伙!
原是那孙安与杨再兴两个,大早上正斗在一处。
孙安舞动那对重剑,杨再兴挺着虎头枪,你来我往,杀得性起。
剑劈似泰山压顶,枪挑如毒龙出海,寒光闪闪裹住人影,真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斗到酣处,只听“当嘟”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自跳出圈外,收了兵刃。
史文恭在一旁拍掌大笑:“妙哉!妙哉!端的是个平手!”
孙安却拄着剑,喘着粗气苦笑:“史教头休要取笑!俺虚长杨兄弟二十余载,今日已是倾尽全力。若在他这般年纪,怕连他一枪也架不住哩!”
这话一出,旁边立着的王三官、王禀、刘正彦三人,心中便如打翻了五味瓶。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瞧瞧人家杨再兴!
再瞧瞧自个儿……唉,人比人,当真气煞活人!
正各自肚里官司,瞥见大官人进来,众人慌忙丢了手中兵刃,叉手躬身,齐齐唱喏:“参见大人!”大官人笑道:“人都到了?”
史文恭紧赶两步,叉手笑答:“大人昨日钧令,今早卯时集合,小的们便是天上下刀子,也不敢误了时辰!谁敢不来!”
大官人颔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朗声道:“尔等听封!”
一股威势,压得院中鸦雀无声。
“史文恭,授武翼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关胜,授武义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李宝,授武经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朱仝,授敦武郎(正八品),阁门祗候!”
“张横,童威,郝思文,授从义郎、秉义郎,忠义郎(从八品),阁门祗候!
“杨再兴,庞万春,授承节郎(正九品),祗候殿直!”
这一串官衔报出来,直如滚油锅里泼进冷水!
这群汉子,平日里蹉跎岁月,守着个鸟不拉屎的巡检差事,连个品级也无,白身混日子。
如今平地一声雷,竟得了朝廷正经的武职官身!
虽品阶不高,却也是响当当的“郎官”,出入有仪仗,见了县太爷也能挺直腰杆说话!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顶门。
史文恭、关胜等几个老成些的还能强自按捺,杨再兴、庞万春这等年轻气盛的,已是激动得浑身微颤。“扑通”、“扑通”,众人齐齐军礼跪地,喊得山响:
“谢大人!愿为大人效死!”
大官人略擡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转向王三官和刘正彦,面上带了三分笑意:“三官儿,正彦此番你们两个调度有功。念你们自家那前程,比今日封赏的官阶还高些,这官身便先不赏你了。”
又转向王禀王荀:“你父子二人,军籍尚在刘法将军麾下,不便另授。金银黄白之物,本官自有分寸,断不会亏待尔等。”
王三官闻言,慌忙趋前几步笑道:“义父大人明鉴!三官能追随义父鞍前马后,便是泼天的造化!官不官的有甚打紧?只求日日侍奉义父,效犬马之劳,死也甘心!”刘正彦笑道:“如今卑职才知道跟着大人是如何畅快,我那老头子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旁边王禀、刘正彦也忙不迭行礼,口称:“愿为大人效死!”
赏已毕,众人面上虽都恭敬谢恩,肚里那点小九九却早翻腾开了。
先说那史文恭、关胜并郝思文三个。
都是而立往上的年纪,在江湖上、行伍里摸爬滚打半辈子,混得最好的关胜也不过是个巡检白身。平日里在自家婆娘跟前,在老丈人、丈母娘那对势利眼眼皮子底下,甚或是在那些踩低拜高的亲戚堆里,总觉得矮了半头,放屁都不敢大声。
男人家顶天立地,风里来雨里去,刀头舔血,图个甚么?
有时候,真就为着能在自家婆娘那些碎嘴亲戚们面前,把胸脯子拍得山响,风风光光地露这一回脸!有时候,也真的就为回到丈人家的饭桌上,能把腿一架,大剌剌坐上那主位,自有那老丈人陪着笑脸筛酒,丈母娘颠着小脚殷勤夹菜!
莫看这事情腌膀不大,却关乎着男人裤裆里的脸面,和打死不戴绿帽一个道理!
史文恭心里盘算:那老丈人虽对自己已然改观,一口一个贤婿,可终究有些看不起白身!
此番回去,腰里揣着从七品武翼郎的告身,阁门宣赞舍人的职衔,往那丈人家门首一站,腆着肚子咳嗽一声,看那老棺材瓤子还敢不敢斜着那双绿豆眼觑我!
定要叫他亲自打帘子,恭恭敬敬喊一声“贤婿老爷”!
关胜则撚着颔下那美髯,暗忖:家里那婆娘素日嫌俺没个正经出身,整日价摔盆打碗,指桑骂槐。如今这武义郎的官诰捧回去,金晃晃印信一亮,看她夜里温酒,可还殷勤?怕不是要酥了半边身子,自己爬上床来!
朱仝,郝思文想的更实在:品级虽是个末流,蚊子腿也是肉,好歹是官身!
婆娘见了这官凭告身,还不得笑得见牙不见眼,夜里被窝里也舍得把那压箱底的体己钱拿出来打酒买肉了?
再看那少年郎杨再兴,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得了势的小公鸡一般。
他昂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咧,心里头早长了翅膀飞回了家乡。
想着族中那几个惯会拿鼻孔看人、整日价把杨家祖宗功劳挂在嘴边的老叔!
从前只道他们是奢遮人物,如今俺杨再兴也是堂堂正九品承节郎、祗候殿直!!
下回撞见,说不得便是老子这官差老爷衣锦还乡,一群老货排着队给老子敬酒!
那酒,须得是上好的金华酒!
又想到自家那族叔杨志,自家下回若是奉命去捉拿他那“匪寇”……
嘿嘿,想到杨志那厮可能露出的惊愕嘴脸,杨再兴只觉得恨不得立时插翅前去,拿这官帽子在他眼前晃上三晃!
张横,童威,庞万春这几个草寇出身的在一旁,心情与杨再兴一般无二,只是更多了份脱胎换骨的狂喜他们本是草莽里的泥鳅,又是官府常年画影图形通缉的要犯,莫说回家孝敬老母,便是在乡邻面前露个脸,也怕被认出来扭送官府,吃那断头饭!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郎官”,品级不大,却足够震慑乡县那些土鳖胥吏。
最关键是,自家也能大摇大摆、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回乡了!
各个心里盘算着,定要骑着那高头大马,在当年戳他们脊梁骨的碎嘴婆娘门前走上三遭,让那些势利眼瞧瞧,甚么叫“泥鳅跳龙门一一一步登天”!
祖坟上那几根荒草,这回怕是真的要“噗嗤”一声,冒出三尺高的青烟来了!
一时间,这小小的外院,人心各似滚水,咕嘟咕嘟冒着不同的气泡,俱是那功名利禄、扬眉吐气、光宗耀祖的热切念头。
大官人目光如锥子,又往李宝、张横、童威三人身上仔细扎了几扎。
这三人比起在江南水泊时,更是晒得油黑发亮,筋肉虬结,膀大腰圆,活脱脱三尊铁打的罗汉水里钻出的黑铁墩子,端的是三条翻江倒海的蛟龙一般!
大官人嘴角一咧,笑道:“你三个,黄河水道剿匪辛苦了!风吹日晒,皮都厚了三寸!”
李宝三人慌忙叉手行军礼,口中连称:“不敢!不敢当大人夸!”
李宝更是抢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沉声道:“大人明鉴!卑职们本就是水里讨食的贼骨头出身,蒙大人不弃,赏口官饭吃,还把整个京畿并京东路的黄河水脉都交托给卑职三人!辛苦剿匪那是本分!水里来浪里去,替大人看住这条水道,便是卑职该做的勾当!”
大官人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袍袖一摆:“都随我进来!”
一干虎狼之将,立刻敛声屏气,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大官人,靴声橐橐地涌入那花厅之内。大官人往那铺着锦褥的太师椅上一坐,众人立刻心领神会,按着方才分封的品阶高低,雁翅般分列两厢站定。
王三官和刘正彦两个,早麻溜儿地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般侍立在大官人身侧。
大官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开了腔:“我意欲开这海商营运的大买卖!”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李宝三人脸上,“待我寻个时机,去拜会蔡太师那,看看能否借官家的旗号,扯起大帆,组织船队出海!把这东南、东北的海面,统统变成搬金山银山的通途!”
其他人心中一喜,大官人阵营越大,自家便越有了发挥空间!
而李宝、张横、童威三人一听,眼珠子都亮了!
心里头如同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一一百爪挠心!
别看这里站着人众多,可自家三人步战马战军略统统垫底!
但大人既有这等泼天的宏愿,这水里行船的勾当,岂非正是自家安身立命、大显身手之处?这等事情,非自家三人领命还能有谁?
大官人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笑道:“眼下倒也不必跑太远,先打通高丽、东瀛那边的航线,探探路数,摸摸深浅。船队么……你三个是个什么章程意见,说一说?”
李宝按捺住心头狂喜,上前一步叉手道:“回大人!既是探路,船贵精不贵多。依卑职们水里滚爬的见识,三艘船足矣!等把那海路摸得门儿清,再添置货船不迟!”
大官人点头:“嗯,是个老成主意。”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只是你三人手下,怕是人手吃紧。嗯……谁个水性精熟,能去帮手?”话音未落,只见队伍末尾一条黑凛凛的大汉跨步出列,声如闷雷:“大人!小的孙安!常年泡在黄河浪里,虽比不得李、张、童三位哥哥翻江倒海的本事,却也自认是条浪里白条!水里讨命的勾当,愿效犬马!”
大官人抚掌笑道:“好!好个“屠龙手’孙安!既然你有此心,便跟着李宝他们,一同操持这海运探路之事。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一笔!”
孙安大喜,叉手称谢:“谢大人栽培!”
大官人又看向李宝:“这位“屠龙手’孙安兄弟的本事,你可晓得?”
李宝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这两日早与孙兄弟切磋过了!论步战马战,俺这水里讨食的,拍马也赶不上他!有孙兄弟这尊杀神帮忙操练儿郎,我们也放心不少!”
大官人点头:“既如此,便暂且这般定下。具体的章程,待我见过蔡太师,再细细计较!海里走船,比不得这河沟里耍子?须要些甚物事?那向导、关防文书,又当如何?你且细细道来,休得含糊!”李宝慌忙叉手躬身,往前凑了半步,急声道:“大人容禀!若真个要放洋出海,搏击风涛,小的们眼下这些河船漕舸,实实是使不得的!那海水可不比甜水,咸卤购人,性子邪毒,船板、龙骨、榫头、钉眼,没一处不遭它蠹蚀!”
“非用极老辣的法子整治过不可!非得是专为海里营生的福船才顶用!船上该备的针师、牵星板、更香、通译……一应物件、人手!”
大官人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斩钉截铁道:“放心!这海船之事我心中有数,定给你们弄来顶风破浪的好家伙!”
吩咐完一些事体。大官人踱出外院,翻身跨上,兜转马头,蹄声得得,绕回贾府那朱漆兽面铜环的正门。
刚勒住缰绳,擡眼便见一人,正是那赵鼎带着几个衙役,早在那石狮子下立着,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骨碌碌左峻右盼,显是等候多时,心焦得紧。
一见大官人露面,赵鼎慌忙抢步上前,兜头便是一揖,口中只道:“府尊大人!真再迟片刻,下官只得往那大内门口寻摸等您去了!”
大官人见他这般情急,心下诧异,勒住马问道:“今日乃是常朝之期,本官须得上朝面圣,你岂不知?”
赵鼎喘了口粗气,抹了把额角细汗,急道:“知道,知道!只是……只是有桩泼天也似的紧急勾当,非府尊大人亲手料理不可!下官不敢擅专,只得在此死等!”
大官人闻听眉头突地一跳,沉声道:“可是越王那厮的案子有了变故?便有天大的事,也待本官下朝回衙再议不迟!”
赵鼎把头摇得似拨浪鼓:“非也,非也!是那童枢密童大人!天才蒙蒙亮,就遣了个虞候,直闯开封府衙,催命似的讨要一纸发配远恶军州的文书!口口声声说奉了枢相钧旨,立等回话!”
大官人心中一动,问道:“哦?发配哪个?”
“一个叫王庆的贼配军!”赵鼎压低了嗓门,凑近马前回禀,“那虞候说,这厮胆大包了天!吃着禁军的皇粮,专一酗酒滋事,为非作歹,干尽了不公不法的勾当!今日更是捏造妖言,蛊惑人心,欺诳上官,罪不容赦!按律就该立时发配,刻不容缓!故此特来催讨大人的掌印,好教文书生效!”
说着,忙不迭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枢密院印信的文书,双手呈上。
大官人坐在马上,接过文书略扫了几眼,心中登时雪亮:
“怕是童贯自家那干女儿偷汉子的腌膀事发了,又怕闹得满城风雨,脸上须不好看。急吼吼捉了这王庆,就要把这王庆远远发配出东京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了账解决了他。到我这里讨印,不过是要省却提审定罪的繁文耨节,遮掩丑事罢了!却不知这王庆放出去就此啸聚山林,成了西边一路大寇。”那赵鼎觑着大官人脸色,又嗫嚅着补了一句:“大人明鉴,下官也曾斗胆问那虞候索要人犯核对……可那厮眼高于顶,只道:“一个犯了事的贼配军,禁军出身,自有三法司处置押解,何劳你开封府过手?不过借你府尊一个印信,走个过场罢了!’”
大官人心中了然,暗道:“看来本官拿了越王,还是有些作用,连这素来谨慎的赵鼎,今日也敢壮着胆子向童贯的人索要人犯,想必是往日这等借印的勾当没少做,都是偷偷摸摸盖了便罢,何曾这般啰啤过?”想到此处,大官人面上反浮起笑意,将文书递还赵鼎,朗声道:“既如此,童枢密的面子岂能不给?左右不过一个印信,你便依例盖了与他,打发他速去!”
赵鼎如蒙大赦,连声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办!”接了文书,躬身退下。
大官人这才下了马,钻入轿中坐定,轿帘垂落。
只听得一声吆喝,那八人擡的大轿稳稳升起,前后簇拥着史文恭等一班如狼似虎的伴当亲随,一路烟尘,径往那深宫大内方向去了。
入了大殿,大官人整了整朝服,在丹墀之下站定,
当殿头官高唱圣驾临朝,群臣山呼拜舞之后,大官人偷偷擡起眼皮,眉头却一皱。
官家今日没有穿他平日里最爱的鹤氅道袍,而是端端正正戴了通天冠,着了绛纱袍,端坐在御榻之上,面色铁青,目光如冰,竟无半分往日书画雅集的闲适,反倒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大官人一愣,“莫非是那田虎首级出了岔子?”
那函中的首级,其实并非田虎本人,而是他寻了一个与田虎容貌有几分相似的远房族亲,砍了脑袋用药水浸了充数。
殿中静得能听见蜡烛花爆开的声响。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官家才缓缓开口:“宣……金国使臣,朝堂觐见。”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刷刷愣住。
大官人也怔住了。
金国使臣?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殿外已传来一阵沉重的靴声,伴随着一种完全不合中原礼法的说笑声,叽里咕噜的女真语混杂着生硬的汉话,由远及近。
殿头官尖着嗓子,忙不迭高唱:“宣:大金国使李善庆、小散多、勃达,觐见大宋皇帝陛下一”唱喏声未落,三道身影一人抱了个大箱子大剌剌撞开殿门,闯将进来。
为首者年约四旬,面皮白净,微有髭须,一身青缎窄袖圆领袍,倒也似模似样。
他身后二人,却显出天壤之别:左边一个三十上下,尖嘴猴腮,穿着半胡半汉的杂色袍服,不伦不类。右边那个,端的是引人侧目一一身量魁伟赛过熊罴,面如重枣,虬髯戟张,头顶剃得精光,结着几根油亮小辫,耳垂上晃着硕大金环,身上裹着件硝得半生不熟、犹带腥膻的生鹿皮,腰间赫然悬着一柄带深深血槽的弯刀,刀鞘粗粝,显是常伴厮杀之物。
这才是根脚纯正的金人贵酋。
这金人贵酋刚一立定,那双鹰隼似的吊梢眼便如刀子般在殿内刮了一圈,最终死死钉在御座之上,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虽说金人在宋境也偶有所见,但多是改了装扮。
满朝文武并官家、大官人,何曾见过如此原汁原味的金国贵人?
便是那老成持重的蔡京,也微微撩开松弛的眼皮,望了过去。
为首者依着宋礼,躬身道:“大金国正使李善庆,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左边那尖脸副使亦随之行礼:“大金国副使小散多,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轮到那勃达,却只将拳头往胸口一靠,略略拱了一拱,身子微欠:“大金国次使勃达,参见宋皇。”礼数敷衍,倨傲尽显。
“大胆!”张邦昌等一班朝臣早已按捺不住,抢出班列,戟指厉喝,“尔等最尔蕃邦之使,觐见天朝上国至尊,安敢不依礼制,行五拜三叩之礼!礼法昭昭,岂容尔等如此轻慢!”
右谏议大夫吴敏声如洪钟,紧随其后:“我大宋乃中华正朔,礼仪之邦,万国宾服,朝觐之仪,从无蕃使立而不跪之理!尔女真小族,安敢在煌煌天阙之下,亵渎天威!”
一时群情汹汹,嗡嗡之声如沸水鼓荡。
那勃达却似充耳不闻,反倒偏过头去,用女真语对小散多咕噜了几句,两人竞相视嗤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高阔的金殿上回荡,格外刺耳,直如砂石磨铁。
官家面沉似水,指尖在紫檀木龙椅扶手上微微蜷紧,却未发作,只冷眼脾睨着阶下。
勃达笑够了,这才慢悠悠转回脸,不紧不慢道:大金皇帝与南朝皇帝,论的是兄弟情分。女真儿郎的规矩只跪长生天!跪养我部族的黑士!跪生身的父祖!跪我大金的狼主!要他国皇帝受我女真膝盖?白山黑水的神灵没教过这等礼数!”
他语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射御座,“何况,我此番前来,为的是商议两国联兵,共灭辽国的大事,可不是来给你家皇帝磕头进贡的。”
“狂妄!”枢密使童贯终于按捺不住,从武班中一步踏出,须发戟张,指着勃达厉声斥道,“尔等不过白山黑水间一隅小邦,侥幸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我大宋立国百六十余载,幅员万里,带甲百万,威震四夷”
“带甲百万?”勃达陡然截断童贯的话头,眼中精光暴涨,嘴角那抹讥诮几乎要溢出来,“连辽国那群瘸腿羊都砍不翻的带甲百万?猫群再多也是猫,猛虎的爪子从不用数量吓唬人!”
此语一出,霎时间,万籁俱寂!
这一句,正正戳中了满朝文武心窝子最软最痛处。
澶渊之盟后,大宋岁币年年北输,换得百年承平,明眼人谁不知那是花钱买来的太平?
而金人崛起不过数载,已连破辽国两京之地,打得那天祚帝如丧家之犬西窜。如今人家兵锋正盛,这话虽如耳光般响亮刺耳,却偏偏叫人…无可辩驳。
官家脸颊上的筋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眼底寒意更深,却仍未动雷霆之怒,只将手微微擡起,虚虚一按,声音低沉地止住了还要争辩的童贯:“童卿…退下。”
那勃达话语如刀,割得满殿朱紫面皮生疼。
李善庆见状,忙趋前一步,脸上堆起一团和气,躬身打岔道:“官家息怒。我大金国此番前来,实怀诚意,特备国书一封,并薄礼两箱,敬献大宋皇帝陛下,以表兄弟盟好之心。”
官家方才被勃达言语刺得心头火起,又强自按捺,此刻正需阶,闻言便顺着话头,声音微冷:“国书何在?”
话音未落,只见副使小散多应声上前。
他方才入殿时便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箱,此刻听得宣问,立刻将两个箱子往前几步,“咚”、“咚”两声闷响,重重撂在金砖地上。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奉与梁师成。
梁师成尖着嗓子,展开国书,抑扬顿挫地念道:………大金皇帝致书南朝皇帝:所请燕云十六州故地,今当与宋夹攻契丹。凡州府县治,当以王师所至为疆界,得者方为所有……”
李善庆待梁师成念罢,又指着地上木箱,赔笑道:“官家请看,此二箱内,便是我大金国奉上的一点心意。”
梁师成得了官家眼色,忙不迭去开那靠前的箱子。
箱盖甫一掀开,他“嗷”地一声怪叫,如同被滚油烫了手,竟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内中之物看得真切!!
官家高踞御座,目光恰好越过跌坐的梁师成,直直落入箱中。但见箱底铺着厚厚一层流光溢彩、大如龙眼的北珠,珠光宝气之上,赫然压着一个血淋淋、狰狞无比的硕大斑斓虎头!
虎目圆睁,獠牙外露,虎皮半卷,犹带新鲜腥气!
那浓烈的血气与猛兽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啊呀!”宋徽宗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身子便软绵绵向后栽去,险些从龙椅上滑落!亏得他死死咬住牙关,双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甲几乎掐进紫檀木里,才险险稳住身形,只是胸口兀自剧烈起伏。
那勃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鹰隼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此时,童贯与蔡京也已看清箱内之物。童贯须发戟张,怒喝一声:“蕃狗安敢!”
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脚过去“砰”地一声将箱盖狠狠合上!又瞪了兀自瘫软的梁师成一眼,低喝道:“快起来!”
梁师成这才魂不附体地爬起来惊魂未定,指着箱子尖声道:“大胆!大胆!竟敢……竟敢以此等凶戾污秽之物,亵渎天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勃达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对着御座声音沉浑如闷雷:“此言差矣!此珠乃我白山黑水所产至宝,万金难求!此信乃我大金狼主亲笔所书,字字千钧!至于这虎头虎皮”
他哈哈大笑,“乃是我下船登岸后,亲自入山,搏杀此獠所得!猛虎乃百兽之王,其首其皮,更是无上荣耀的象征!如何能说是污秽?倒是贵国……”
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梁师成和脸色发白的宋徽宗,嘴角勾起不屑笑意,“胆子未免忒小了些!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金殿四壁撞击回荡,充满了野性的嘲弄。
宋徽宗被这笑声刺得脸上青红交加,羞恼至极。
他强自挺直腰背,压下心头惊悸,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声音刻意拔高:
“哼!荒谬!我大宋立国百年,文治武功,岂是畏首畏尾之辈?区区虎首,何足道哉!朕正要尔等金国使臣见证,看我大宋如何处置叛逆!”
他猛地转向阶下侍立的大官人,厉声道:“西门卿家!朕命你备下的叛逆首级何在?!”
大官人目光如电,早已将三位金使神情尽收眼底。
他虽见李善庆站于首位,言辞圆滑,但那勃达气焰嚣张,举止无忌,李、小二人对其隐隐存有敬畏,心中便已了然:
此獠方是金国真正主事之人!
听得官家点名,他忙躬身出列,声音平稳无波:“回禀官家,叛逆首级已备妥,正在殿外候旨。”官家立刻道:“宣!速速呈上!”
不一时,便见两名殿前武士擡着一口更大的朱漆木箱上殿,置于御阶之下。
箱盖大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用石灰腌渍保存、面目狰狞的人头!
一股浓烈的血腥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宋徽宗强忍着翻腾的胃气,目光扫过箱内,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嗯…乱臣贼子,死有余辜!卿家办得好!”
不料那勃达只是斜睨了一眼箱中首级,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洪亮、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哈哈!就这颗脑袋?我女真的儿郎,当初攻破辽国上京时,砍下的契丹狗头,堆得比草原上的旱獭丘还高!那才叫吃肉喝血的痛快!那才叫狼群一般的武功!”
他猛地收住笑声,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像极了嗅到猎物气味的豹子:
“你们南朝人呐一一终究是圈里的羊,只会低头啃草。见了血,就吓得蹄子发软,如此文弱还想和我们金国联盟?”
他脾睨四顾,正享受着满殿朱紫被他言语碾碎的难堪寂静。
冷不防,一个慢条斯理、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说得好!这话听着痛快!该赏!本官赏你,接着!”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银光,裹挟着尖锐的破空之声,自文官班列中电射而出,直取勃达面门!来势之快之刁,绝非寻常!
勃达瞳孔骤缩!
他乃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反应快逾鹰隼!
千钧一发之际,那只曾扼死猛虎的蒲扇大手,带着残影猛然探出,五指如铁钳般凌空一抓!“噗嗤!”
银光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入手竞是一块棱角分明边缘锐利如刀的碎银子!
巨大的冲击力加上那刻意打磨出的锋利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粗糙厚实的掌皮,一股温热的猩红,立时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汩汩渗出,滴滴答答,溅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的红梅。勃达眉头一皱!
他这双手,能开三石以上强弓,能生裂虎豹,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多少契丹猛将死再他手上,也未曾受伤过!
今日,竞在这南朝脂粉堆砌的金銮殿上,被一块碎银子,生生割破了皮肉,见了血!
他倒是不怒,反而轻轻一笑,对大官人说道:“你是谁!”
却见那大官人没有理他,不慌不忙,出得班来,对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陛下恕罪,臣见这金国使臣口齿伶俐,所言甚合…嗯…甚合其邦国气度。一时兴起,便以我大宋待伶人之礼,略施薄赏。未曾想这位使臣身手如此…敏捷,竞伸手来接。”
“臣一时失手,赏赐之物粗糙了些,反伤了贵客,还望陛下宽宥臣孟浪之罪。”
御座之上,宋徽宗方才被勃达气焰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心头憋闷如同塞了一团湿棉絮。
此刻眼睁睁瞧着那不可一世的金人使臣手掌流血,吃了这哑巴亏,心中那份积郁的恶气,骤然间如同六月里灌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又似三伏天被人用凉水从头浇到脚
从五脏六腑到十万八千个毛孔,无一处不熨帖,不通泰!
方才所受的种种羞辱,仿佛都随着那滴滴答答的鲜血,流走了大半,顿觉这天上天下文武百官,只有这西门爱卿最是贴心,恨不得亲上两口才是!
他脸上瞬间阴霾尽扫,甚至浮起亢奋的红晕,连连摆手,声音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快意:
“哎一呀!西门爱卿何罪之有!快平身!平身!”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爱卿深知朕心!倒替朕省事了!赏得好!哈哈,赏得…甚合时宜!”他目光转向勃达笑道:
“勃达使臣,不必惊疑。这位乃是我大宋天章阁学士,西门天章,说起来也不过是我大宋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书生罢了!这满朝文武他也不过站在末位,怎么?”
他眉毛一挑,语带戏谑,“如你所见,我大宋文臣,是否都如此文弱不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