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达那只滴血的手掌兀自温热,腥气直冲鼻子!
他却浑不在意,只将掌中那块棱角分明沾着自己血迹的碎银子,像掂量刚剁下来的猎物骨头般,在手掌里颠了两颠。
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目光却如盯上猎物的饿狼,死直刺向大官人:
“嘿嘿!有意思!我大金的汉子,只佩服能徒手搏杀熊罴的勇士,只敬畏翱翔九天的海东青!草原上的规矩,赢家通吃,败者舔刀!这位学士大人一”
他下巴朝大官人一扬,满是挑衅,“弓马骑射可通晓?可敢与我帐下最凶悍的儿郎,在这校场之上,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们的笔墨硬,还是我们的弯刀快!”
大官人面皮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尚未开口,枢密使童贯已按捺不住,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横亘在勃达与大官人之间。
他先瞥了一眼大官人,目光复杂,随即冷哼向勃达:
“咄!休得放肆!文臣自有文臣的经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等舞刀弄枪、争强斗狠的勾当,自然是我等武臣分内之事!金使既要讨教,我大宋猛将如云,弓马娴熟者车载斗量!你想怎生比法?划下道来!童某奉陪到底,各令下属上前签生死状便是!”
“你就是大宋的那位童枢密?”勃达上下打量着童贯:“原来是你!好!好得很!草原上的狼群分食,不咬断喉咙不算赢!童枢密既要出头,可敢与我下场,立下生死状,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真真正正地马战较量一番?看看是你这南朝枢密使的骨头硬,还是我勃达的弯刀快?”
“生死状?!”
童贯一愣。
他万没想到这金国蛮使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狂悖至此!
竟要和自己赌命?
若是十数年前那个身先士卒的童贯,他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现在!
他童贯位极人臣,享尽荣华,执掌大宋兵权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敢打敢拚的监军太监,如今养尊处优,筋骨也软了。
要他堂堂枢密使,如同市井斗殴般签下生死状,与这茹毛饮血的野人搏命?
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自寻死路!
童贯脸上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随即又涨成猪肝般的紫红色。
他喉头滚动,嘴巴张了张,却像被鱼刺卡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应战?
他裤裆里先自凉了半截!
退缩?
方才自己拍胸脯的响动犹在耳边,官家和满朝文武都支棱着耳朵看着,这老脸往哪搁?
他木头桩子般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油汗涔涔而下,后脊梁的官袍早湿了一片,活似只架在火上的肥鹅。
满朝文官袖着手,眼底藏不住的讥诮,能看这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老阉贼现出这般孬种相,真比三伏天吃冰湃果子还痛快!
就在这千钧一发、童贯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得窒息之际
一个明显怒意与不屑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放肆!”
只见王子腾排众而出,面沉似水,直射勃达:
“金使勃达!你休得狂悖无状!童枢密乃我大宋枢府重臣,国之柱石,执掌天下兵柄,位同宰辅!何等尊崇身份?!岂是你这区区一介金国使臣,想斗便斗的?签生死状?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莫不是把大宋的金銮殿,当成了你们撒野的草场子?”
童贯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心知刚刚那个时刻丢尽了脸面,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赶紧借着阶,重重哼了一声,强作怒容,目光却不敢再与勃达那野兽般的眸子对视。
勃达却哈哈大笑,扫视文武百官,摇了摇头:“戏言尔!你我兄弟之邦,何必动辄喊打喊杀?岂不闻圣贤有训:“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动刀动枪,万一磕着碰着,岂不伤了兄弟情分?”他话锋一转,微微一笑:“不如如此这般,玩点躇柳和马鞠!如何?这总不算难为你们大宋吧?也算是我等入乡随俗,尊尔礼数!”
“躇柳?马鞠?”童贯猛地一愣!
满朝文武亦是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露出白日见鬼、活吞了苍蝇的神色!
这…这蛮荒之地、茹毛饮血的金人,何时竟也懂儒学满口圣人言,学起了斯文体统?
这岂不是酸文假醋、沐猴而冠?
不仅如此,竞还会躇柳马鞠?
这场面!
简直如同野猪闯进了牡丹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童贯压下心头惊疑,强笑道:
“哼!想不到你们在此偏远之地还知圣人训,既知躇柳、击鞠乃我大宋风雅之戏,尔等还要班门弄斧?不怕贻笑大方?”
勃达脸上的笑意更深:
“班门弄斧?哈哈哈!《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天命所归,不在陈迹,而在鼎新。器物礼乐,载道之器也,然“道’岂有常主?上天赐给你们的好东西,并不代表永远只配你们享用!我大金也有谚语:草原上的雏鹰,终将啄瞎老狼的眼睛!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你们大宋这风雅之戏,到了真正的大金勇士手中,是何等气象!”
童贯被这番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话语激得面皮紫涨,霍然转身,对着御座上的官家,抱拳躬身,声震金殿:
“陛下!金使狂妄,藐视我大宋无人!臣请旨,率我大宋健儿,与金使于校场之上,较量躇柳、击鞠!定要叫他们知晓天朝上国的威仪!”
官家此刻正被大官人那一掷见血之举撩拨得心头快意,又见金人竟主动提出比试“文雅”项目,自觉胜券在握,挽回颜面在此一举,当即龙颜大悦,抚掌笑道:
“准了!童爱卿,朕就将此事交予你了!务必扬我国威!朕与诸位爱卿,拭目以待!”
“臣领旨!”童贯声如金石。
当下,銮驾移步,满朝红袍紫绶并金国使臣,乌泱泱移往宫中宽阔校场。
早有殿前司禁军吆五喝六肃清场地,布置停当。
官家高踞龙亭御座之上,左右宫娥太监屏息侍立。
文武百官分列校场两侧,一个个伸长了鹅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担忧的,有不屑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更有那后宫嫔妃,得了消息,竞也顾不得避讳,纷纷赶来,挤在角楼飞檐的暗影里,钗环微动,香风暗送,一双双描金点翠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上
校场东角,史文恭一班大官人麾下心腹猛将,本就在此等待大官人,同时预备着官家召见,忽见自家大人伴着官家銮驾,领着满朝文武并几个奇装异服、煞气腾腾的金人到来,皆感莫名惊诧,纷纷聚拢到大官人身后侍立。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只将方才殿上冲突及比试缘由,三言两语,低声告知众人。
史文恭等人听罢,个个目露精光,摩拳擦掌,纷纷低吼:
“大人!请允我等出战!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大官人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众人,又瞥了一眼场中正指挥布置、志得意满的童贯,轻轻摆了摆手,低笑道:
“急什么?童枢密既然抢着要这扬威的彩头,便让他先去碰碰这金人的硬钉子。我等…静观其变便是。勃达对着御座上的官家,抱拳大声道:
“大宋皇帝陛下!既然贵国童枢密身娇肉贵赛过女子,不肯下场活动筋骨,那便按先前约定的来!请陛下恩准,召我使团随行护卫入校场,也好让我大金国的儿郎们舒展舒展,陪贵国健儿耍耍那躇柳、击鞠的把戏!”
官家正被被勃达暗讽刺得心头不快,瞪了一眼这老奴童贯,只想尽快在比试上找回场子,当即颔首:“准!”梁师成尖着嗓子:“陛下有旨,宣金国使团护卫入场!”
旨意层层传下。
不多时,只听校场入口处蹄声如雷,闷响震地!
近百名金国武士,牵着清一色肩高体阔、鬃毛如火的北地骏马,鱼贯而入!
这些人甫一进场,一股隐隐血腥的剽悍气息,便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粗犷似刀削斧劈,烈日晒就的古铜色皮肤油光发亮,辫发盘头,或披生皮甲,或着半旧皮袍,腰间悬着弯刀、骨朵、匕首,眼神锐利如鹰隼,行走间龙行虎步,带着一种百战余生的凶悍与漠然,仿佛一群刚刚踏破敌营、闯入羊圈的猛兽!
史文恭站在大官人身侧,瞳孔微缩,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大人,这些绝非寻常护卫!您看他们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皆因常年握刀而留下深痕,步态沉稳下盘如桩,眼神更是淬了火、浸了血的!无论步战马战,皆是沾过人命的硬手!”
大官人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这群金人,微微颔首。
旁边王禀也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带着更深的忌惮:
“大人明鉴!史教头所言不差!依末将看,这绝非普通使团护卫!您细看这些人眼神沉凝,走起步来脚跟蹭着地皮,看似散乱,实则暗藏着军中围猎的杀阵,这分明是军中百战悍卒!”
大官人双手搁在朝服袖中心中暗道:“这勃达…果然来者不善!带着这么一群虎狼之师入汴梁!”可惜自己队金国人物名字陌生,也不过只知道几位金国的统帅人物的名字!
金国使臣队伍坐船跨过大海,远赴大宋来到此地,虽说是为盟约而来,可毕竟他国莫测,这金国总不至于把那几位赫赫重要的统帅给派来!
但勃达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与骨子里压不住的虎威,已扎得大官人心头警铃大作,心道难怪这撮尔小邦能把庞然大物的大辽撕成破布口袋,打的节节败退,不久将亡!
莫说旁的,就眼前这百十条汉子往这一戳,那股凝成实质的煞气,就轻轻松松把花架子的大宋禁军和疲遝的边军碾成了渣滓!
只见那近百金人,在勃达身后迅速列阵。
前列十余名头领模样的悍将,如同众星拱月,簇拥着勃达,一个个抱臂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宋国君臣,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跃跃欲试的战意。
金人那厢气焰熏天,正压得校场鸦雀无声,忽闻另一端号角呜咽,声裂长空!
但见一彪人马,盔甲鲜明,精神抖擞,正是大宋边塞的精锐劲卒。
牵马按刀,步履铿锵,直入场心。
为首一员将领,三十上下年纪,身披亮银锁子甲,腰悬三尺龙泉剑,端的英气逼人。
他大步流星,奔至御阶之下,扑通一声单膝点地,声如洪钟炸响:
“臣!蕲州防御使、鄜延路兵马都监刘光世,奉旨率部入校场听用!吾皇万岁,万万岁!”礼罢起身,又朝童贯叉手躬身,唱了个肥喏:“末将参见枢相!”
童贯此刻已从方才的狼狈里挣出几分体面,端着那等位极人臣的架子,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旋即转向御座,声音拔高行礼道:“陛下容禀!此乃保信军节度使、鄜延路总管、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刘延庆老将军的公子,刘光世!实乃我军中翘楚,弓马娴熟,将门虎子!”
官家觑那刘光世,果然生得雄壮,仪表堂堂,龙颜稍霁,颔首赞道:“好!端的是一表人才!刘老将军有后,朕心甚慰!
童贯急于找回颜面,哪里还耐烦寒暄,劈面便问:“刘都监,可带了擅射的健儿来?”
刘光世精神一振,抱拳道:“回枢相!末将麾下承信郎韩世忠,弓马绝伦,有百步穿杨之能!定可…他话音未落,队列中一个懒洋洋、带着几分惫赖的声音突兀响起:
“陛下!童枢相!刘都监!末将韩世忠,这手啊…昨儿个搬石头不小心给折了!怕是拉不开弓,射不了箭,实在担不起重任,怕是要辜负陛下和枢相的厚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上下的魁梧军汉,歪戴着一顶油腻军帽,盔甲斜披,袒着半边胸膛,正吡着一口白牙,挤眉弄眼地扮着痛苦相!
满场官家、重臣、如狼似虎的金人,他浑似没瞧见,脸上那股子混不吝的泼皮劲儿,倒像是刚从市井赌档里钻出来的。
竟是韩世忠!
大官人一愣,想不到自己是这种场合见到这中兴四将之一。
御座上的官家,脸色已沉得似水。
童贯那张白净面皮,更是阴云密布。
刘光世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他猛地拧身,用高大身躯死死挡住御座方向的视线,一把揪住韩世忠的衣领子,几乎将他提溜起来,压着嗓子,从牙缝里进出毒火:
“泼韩五!贼杀才!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仗着我父帅高看你一眼,就敢在御前撒野放刁?真当老子治不了你?信不信待回了鄜延路,老子有一百零八种法子炮制你!让你去马厩里与那些畜生做伴,牵一辈子马,啃一辈子草料!”
韩世忠被他揪着,非但不惧,反倒嘿嘿一笑,腾出那只“残废”的好手,伸进鼻孔里,慢条斯理地掏摸半晌,然后……就在刘光世那锂明瓦亮的胸甲上,极其自然地、慢悠悠地,把那指尖上一点鼻屎,蹭了个干净!
“哎哟喂,都监大人!您这么一吼,吓得末将三魂去了七魄,这手啊……抖得跟筛糠似的!完了完了,这辈子怕是都好不利索喽!”
他拖长了调子,惫懒至极。
刘光世低头瞅见胸甲上那一点污秽,喉结上下滚动,隔夜饭都差点呕出来。
强压着冲天怒火,腮帮子咬得咯咯响,切齿道:“直娘贼!休要放屁!说!你这泼皮,到底要怎地才肯拉你那破弓?!”
韩世忠一对大眼滴溜溜一转,白牙一吡,狮子大开口:“嘿嘿,好说,好说!三百匹!正宗的西夏河曲骏马,一匹不能少,全数拨给小人那队!另外嘛……再给卑职手下那帮穷兄弟,每人添置一套簇新的鱼鳞扎甲,外带百贯酒钱!少一个子儿,或是马的成色差了一分……”
他晃了晃那只“废手”,嬉皮笑脸,“小人这手啊……它就真他娘的擡不起来喽!”
刘光世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太阳穴突突直鼓,恨不得立时三刻拔剑劈了这无赖!
奈何众目睽睽,御驾当前,他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从牙缝里狠狠进出两个字:“依!你!”韩世忠笑道:“口说无凭!”
刘光世从一把摘下腰上玉佩塞在韩世忠手里!
韩世忠立刻眉花眼笑,那只“折了”的手瞬间变得灵活无比,“啪”地一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得令!谢都监体恤!末将这定不辱命”声音洪亮,哪还有半分病态。
刘光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御座时,脸上已堆满了恭谨肃穆,朗声奏道:“启禀官家!末将方才仔细验看过,韩世忠那点微末伤势,已然无碍!现下精神抖擞,定可出战!必不负陛下厚望!”官家虽觉此事透着古怪,却也懒得深究这些丘八的腌膀勾当,只微微颔首:“甚好。”
那金使勃达,一直抱着膀子,乜斜着眼,冷眼觑着宋人忙乱。
此刻见他们吭哧半晌,只点出韩世忠一个,不由得放声狂笑:
“哈哈哈!南朝无人了吗?说好比试躇柳,需各出五人五局三胜,最不济也是三人!你们磨蹭半天,才凑出一个?这还没比,岂不是已经输了?”
他这嚣张话语刚落,王子腾已按捺不住,大步出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陛下!臣王子腾,虽不敢夸口百步穿杨,却也颇能开得硬弓!值此国体攸关、蛮夷猖獗之际,臣愿豁出这条性命,下场一试弓矢!为陛下分忧,为大宋争回这口气!伏乞陛下恩准!”
官家正愁无人可用,见王子腾挺身而出,如同捞着根救命稻草,龙颜稍霁,连声道:“王爱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准!速速准备!”
几乎是同时,太尉高俅那圆滑谄媚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陛下洪福!老奴所辖皇城司骑军之中,亦有一员小将,弓马精绝,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正堪为陛下分忧,为大宋争光!求陛下开恩,允他下场,显露显露手段!”
官家正愁人选不足,闻言大喜:“哦?高爱卿速速宣来!”
高俅转身,尖着嗓子喊道:
“暗门祗候刘琦何在一一速速出来觐见天颜!”
“末将在此!”只见下方禁军队列中,应声走出一位年轻小将。
此人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刚毅,目光炯炯,虽年纪不大,却自有一股沉稳英武之气。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倒:“末将刘琦,参见陛下!”高俅满脸堆笑,向官家介绍:
“陛下,此子乃客省使、荣州防御使、知熙州步军副都指挥使刘仲武将军之子,刘琦!将门之后,弓马娴熟,实乃我皇城骑兵司之中的翘楚!”
官家自然知道老将刘仲武,又见刘琦器宇轩昂,英气逼人,比之方才那惫赖的韩世忠不知顺眼多少倍,龙心大悦,忍不住拍了下御座扶手,连声赞道:
“好!好!好!端的是将门虎子,一表人才!朕心甚慰!我大宋后继有人矣!”
刘琦也来了!
大官人又是一愣,望向那刘琦,万万想不到这日后与韩泼五齐名的名将刘大刀,竞窝在高俅这厮的皇城骑兵司里?
早知道的话怎么也想法子给弄来自己麾下!
不过这刘琦父亲刘仲武尚在高位,不见得如刘法一般看中自己!
这等将门虎子,岂肯轻易俯就于自己门下成为家将?
而此刻。
勃达带着浓重嘲弄意味的笑声,再次响彻校场:
“啧啧啧!怎么?磨蹭了这半日,堂堂大宋,就只凑出三个人头?”
他夸张地摇着头,环视宋国君臣,眼神如同秃鹫巡视腐肉,
“看看我们大金!莫说是三人五人,便是十人、二十人,只要我一声令下,立时便有无数好儿郎抢着下场,如同草原上的狼群争食,唯恐落后!”
他猛地转身,用女真语朝着身后那近百名虎狼之士,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厉喝!
“嗷呜一!”
“吼哈!”
如同平地炸响一声惊雷!
那群金国武士竞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应和!
声浪滚滚,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连他们牵着的那些北地骏马,似乎也被这狂野的杀气所激,纷纷昂首嘶鸣,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整个校场瞬间被一种原始而暴烈的气息所笼罩!
官家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何曾亲历过这等蛮荒野性、杀气腾腾的阵仗?
只觉得那百十号金人野兽般的咆哮,混着战马的狂嘶铁蹄刨地声,如同滚雷般直透心肺!
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哆嗦,求助似地左右顾盼,目光扫向阶下那一片朱紫公卿。可叹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仿佛经天纬地的文武大臣们,此刻却个个如同瘟鸡,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恨不得将脑袋塞进那宽大的朝服里!
生怕官家那惶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被点了卯,要去填那要命的射柳名额!!
偌大的校场,方才还人喊马嘶,此刻竞只剩下金人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响鼻,一片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端的是难堪至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
一道沉稳的身影越众而出,正是大官人。
他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官家躬身一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陛下容禀!臣虽蒙陛下隆恩,赐以文职,忝列朝班,然古语有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值此邦交较技、关乎国体之际,又何须拘泥于文武之别?”
大官人擡起头来,目光灼灼高声道:“臣虽弓马粗疏,却也愿舍了这身皮囊,下场一试弓矢,为国分忧!此外,臣家中尚豢养得一员弓马精湛的护卫,亦可凑数,充作第五人!伏乞陛下开恩,允臣等一试!”官家正愁无人可用,见大官人这位新近得宠、又忠心可嘉的臣子主动请缨,简直是雪中送炭!他龙颜大悦,简直一阵狂喜!
看向这位解决自己两次尴尬的大官人的目光,简直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看一件贴心贴肺、价值连城的宝贝疙瘩,连声道:
“好!好!好!西门爱卿!忠勇体国,急朕之所急!深慰朕心!爱卿尽管放手施为!朕,信得过你!信得过你!”
言语间那份倚重与宠信,几乎溢于言表。
而不远处的御苑高,珠围翠绕。
层层叠叠的锦屏绣障里,正是一众莺莺燕燕的后宫嫔妃,伸长了雪颈,探着粉面,从高处往那校场里张众妃嫔窃窃私语,眼波儿都往那宋人阵前领头的大官人身上溜:
“喏,快瞧!那个便是新近深得帝心的西门天章?”
“正是!瞧那身量气度,倒真不像个寻常读书人……”
那居中端坐的郑皇后,一身正红蹙金宫装,云鬓高耸,金凤步摇微微颤动,丰腴熟艳,白腻身子里透着一股子慵懒的贵气。
紧挨着皇后的刘贵妃,却是另一番媚艳风情。
她身量风流,眼波流转间似能滴下水来,穿了身娇滴滴的鹅黄宫纱,更衬得腰肢儿不盈一握。刘贵妃掩着樱桃小口,吃吃地低笑起来,媚眼儿斜斜地飞向场中的大官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早把他那挺拔的身姿、宽阔的肩背,尤其是那隔着紫袍官服也掩不住让自己又爱又怕的地儿,贪婪地打量了个遍!
她心头猛地一荡暗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好个不省事的冤家!穿得这般齐整官袍,也遮不住你那副龙精虎猛的身子骨!怕不是山包一般这校场上日头底下,明晃晃地招摇,怕是要看花了那群深宫怨妇的眼,勾出她们一滩馋涎来!”
她眼风儿往左右一扫,掠过那些伸长脖子、脸颊微红的妃嫔们,心头那股子邪火烧得更旺,竟涌起一股快意:“哼!你们这群没福气的,也就只能干看着眼馋,流流口水罢了!这等做女人的真滋味儿,你们阿……八辈子也尝不到一口!”
目光又挑衅似的落在身旁那端庄雍容的郑皇后身上,见她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木头模样,刘贵妃心头更是得意,几乎要笑出声来:“我的好皇后娘娘!您坐得再高,穿得再贵,也不过是根中看不中用的死木头,那死去活来魂飞魄散的滋味你怕是这辈子也尝不到了!皇后又如何连女人的滋味都不知道!”这般想着,她只觉得,自己在这事上,早已将这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踩在了脚底下,碾进了泥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胜利感的燥热涌上心头,刘贵妃从琼鼻里挤出半声轻哼,那声音又酥又媚,带着十足的炫耀与轻蔑。
这么一想仿佛自己已然赢了皇后一般!
角落里,贤德妃贾元春,身着素雅宫装,珠翠不多,气派沉静。
她端坐着,望向大官人时,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光芒。
她早从老祖宗和父亲口中以及舅舅王子腾的家书中,得知了这位西门天章的种种手段。
信中字字句句,无不透着对此人的忌惮与怨怼!
如今亲眼得见,这人果然气焰煊赫,竟隐隐成了朝中新贵,与贾府、王家之势多有姐龋……元春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泥塑木雕般的端庄!
而最扎眼的一道目光,却来自稍远处一位面罩寒霜的宫装丽人一一正是曾经宠冠六宫、如今却颇受冷落的崔贵妃!
此刻死死钉在大官人身上!
帝姬们簇拥在嫔妃稍前些的位置,个个青春逼人。
最前头的两位,正是帝姬中最出挑的两位一一茂德帝姬赵福金,柔福帝姬赵嬛嬛。
那赵福金绝色的脸蛋儿望着自家好人兴奋得飞起两片娇艳的红霞,贝齿轻咬着下唇,那眼神儿,亮得惊人,仿佛把那朝思暮想得人影吸进去一般!
一旁的赵嬛嬛,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密如发。
她没怎么细看场中,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反倒像黏在了姐姐赵福金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上。
她将赵福金那异样的潮红,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瞧她这副情状……对着那西门天章……哼!这里头,必定有鬼!”
而下头校场中。
勃达见宋方终于凑足了五人,不屑一笑:
“哈哈哈!这才像个样子嘛!既然你们五人齐了,那就轮到我们了!”他话语轻松,那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驱赶蚊蝇般,极其随意地朝着身后那群悍将丛中一指,口中报出一串拗口的女真名字:
“斡啜!活女!彀英!撒离喝!谋良虎!一一就你们几个了!出来陪宋国的勇士们玩玩!”他话音未落,只见金人阵中应声走出五条彪形大汉!
他们各自牵着自己的坐骑,向前踏出几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五座移动的铁塔!
这五人年纪多在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锐气最盛之时!
他们面容或剽悍、或阴鸷、或狂傲,但无一例外,望向大宋众人的眼神都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忍!
仿佛眼前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早已预知结果的围猎!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百战余生的煞气,比之方才整体入场的压迫感,竟又浓烈了数倍!
大官人站在场中,目光扫过这五个名字古怪、眼神桀骜的金国年轻将领,心头猛地一紧,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勃达…好大的手笔!眼前这五人,绝非寻常护卫!看这气势,分明是金国军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骁将!”
“可金国朝廷难道是疯了不成?绝不可能派如此年轻的将才特别是宗室贵族,一股脑儿都塞进一个使团,派来这前途未卜、敌友难辨的汴梁城?难道不怕统统葬送在这里?这么说来,这些普通的将领竞如此气势,难道金国人才济济真到了这种随便点将的地步?”
大官人越想越心惊,再看自己这边凑出的五人:韩世忠、一个王子腾、一个刘琦、一个自己、再加一个庞万春…
这汴京城里怕是再难找出比自己既然弓马厉害的,可面对这五个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金国年轻悍将,胜负之数,实在难料!
童贯正欲挥手示意插柳枝,勃达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
“且慢!大宋皇帝陛下!”
他朝着御座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脸上非但毫无敬意,反而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嘲弄,“此地是贵国疆土,比试的又是贵国先贤传下的“躇柳’之戏,更给了贵国充裕时间挑选人手。这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皆被贵国占全了!若连比试的规则都要依着贵国来,我大金儿郎岂不是太吃亏?我们让了你等如此多条件,所以嘛,这规则,总得按我们大金草原上的规矩来!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官家被这夹枪带棒的话语激得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哼!我大宋乃天朝上邦,礼仪之邦!区区规则,岂会惧你?尔等要如何比,尽管开口!朕,准了便是‖”
勃达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朗声道:
“陛下爽快!那我金国儿郎便不客气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校场设两行垂柳!射者依次序上场,各自以彩帕系于选定柳枝以为标记,离地约数寸处,削去树皮,露出白木靶心!骑快马,射之!”
“一箭射断柳枝,并能凌空接住断枝、策马驰回者一一为上等!”
“射断柳枝却未能接住者一一次之!若只射中青皮处未断,或勉强射中白靶未断,乃至脱靶者一一皆为下等!如何?”
官家被这目光和言语刺得极不舒服,冷哼一声:
“准了!”
勃达见宋帝应允,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身,用低沉的女真语飞快地对那五名年轻悍将吩咐了几句。他显然提到了大官人方才打伤自己的那手没羽箭绝技!
只见那五人如狼似虎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大官人身上!
眼神中充满了审视、掂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择人而噬的兴奋!
紧接着,他们的视线又警惕地扫过庞万春手中那张弓臂粗壮、隐隐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铁胎雕弓!眼神中瞬间掠过一丝凝重与忌惮!
这硬弓,绝非寻常人能开!持弓者,必是劲敌!
显然,这张弓散发出的压迫感,已让他们心生戒备!
最后,那目光才带着几分残余的轻蔑,草草掠过王子腾韩世忠与刘琦!
勃达的排兵布阵意图昭然若揭!
他已将身怀绝技、地位关键的自己,视作宋方五人的核心与首要打击目标!
而手持强弓、气势沉凝的庞万春,也被他标记为不可小觑的劲敌!
大官人眉头一皱被这五道如刀似剑的目光锁定,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容淡定的笑容。
五对五,这般如临大敌地部署?
是打算用最强之人盯死自己和庞万春?
还是玩那田忌赛马的把戏,用下驷兑掉我们的上驷?
不过,他们这般谨慎,反倒暴露了并非全然的把握!
说明他们也忌惮!”
无论如何,他们这种谨慎反倒让大官人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扣!
说明他们也不是有绝对的把握!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至极、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大官人忽然抚掌大笑,朗声打破了场中凝重的气氛:
“哈哈哈!勃达大使!何必如此麻烦?还要排什么尊卑次序,一个一个上场?岂不是白白消磨了这大好时光,也显不出你我两国健儿的真本事!”
他目光扫过勃达和他身后那五个跃跃欲试的金将,语出惊人:“不如一一我们玩个新鲜的!十人!同时上马!同时发箭!各自射向自己选定的柳枝!”
“最后,看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射断、接枝、驰回’这全套上等动作!以完成此等上乘箭技多者一方为胜!若上乘者数目相同,则比较中等者多的一方为胜,以此类推!”
“勃达,如何?敢不敢让你的儿郎们,与我大宋健儿,来一场痛快淋漓的混战?!”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勃达和他身后那五名金将,连同那近百名金国虎狼之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
草原上比试躇柳,向来是尊卑有序,轮番上场,讲究个策略排布。
何曾见过这等不讲规矩、不论尊卑、十人乱射、如同群狼争食般的混账玩法?!
可……他们骨子里流淌的,不就是草原围猎时那种混乱、激烈、你死我活的野性吗?
这玩法,简直是挠到了他们的痒处!如何会惧?!
短暂的沉寂后一
勃达眼中爆发出狂喜与凶悍,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痛快!西门学士,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待会儿输了,可别后悔!”
“嗷吼一!”
“呜哇!”
那五名年轻金将率先反应过来,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兴奋与嗜血的怪叫!紧接着,他们身后那近百名金国武士也如同被唤醒的狼群,齐齐跺脚、捶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整个校场瞬间被这狂野战意的声浪所淹没!
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连高御座上的官家都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场上的气氛,被大官人这石破天惊的提议,瞬间点燃,推向了一个充满未知与血腥气息的高潮!似乎这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礼仪比试,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国运的一一十骑乱战!
童贯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连跺脚,指着场中对官家急声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西门天章久居汴京,未曾亲历边陲血战!这些蛮子最是狡诈凶残,飞马驰射间,冷箭伤人乃是常事!十人混战,场面必定失控!岂不是输定了?”
官家听闻也是一惊,可这时候撤回,岂不是丢了大宋颜面?
箭在弦上,他强自镇定沉声道:“朕信西门爱卿,信朕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