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猛地睁眼,那一瞬间,惊惶、羞恼、嗔怒依次从她面上掠过。
然而就在她看清来人是谁的那一刻一
那怒意竞如春冰遇暖,悄然化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喊叫,也没有发作,只是飞快地垂下眼睫,将那满腔的羞意和复杂藏进眼底。
赶紧拉起被子遮掩住寝衣紧贴下一对才绽的玉兰苞儿尖尖。
湘云犹自在梦中呢喃,浑然不觉。
黛玉轻轻将湘云的手臂从自己肩上挪开,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醒了她。然后她拢了拢半敞的衣襟,低声道:
“世兄…你…你快出去。”
黛玉已擡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有怨,有惊,有怕一一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敢确定的情意,像藏在薄云后面的月,似露非露。
“我们两个都叫你看去了……”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说完便红了脸,别过头去,露出那一截雪白的后颈,“你还站着做什么?”
站著作什么?
当然是继续欣赏海棠春睡了,还能作什么?
大官人笑道:“我若此时走了,好像有些无礼。”
黛玉一怔,贝齿轻咬樱唇道:“你此刻…便算有礼了么?”
两人之间隔着一重罗帐和满屋子的寂静。
湘云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道:“好姐姐……热……”又把膀子伸了出来,那白腻的肌肤在帐隙间若隐若现。
黛玉慌忙将她的膀子塞回去,又拿被子盖好,忙乱间一头青丝如墨瀑泻下,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小巧可怜。
她把自己和湘云重新藏在薄被里,这才咬牙说道:“世兄好无道理,外头那么多屋子不够你逛的,偏要往这内室里闯?”
大官人笑道:“可这么多屋子,又不是林妹妹的屋子!”
她坐在那里,一手还按着湘云的被角,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
喜的是他专程为自己而来,恼的是他这般不知尊重轻薄自己,酸的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她合该在这屋子里等着他似的,羞的是方才那一番光景竟全落了他眼里。
千般滋味在心头翻涌,竟说不出到底是哪一桩占了上风。
眼眶一红,泪便落了下来。
她也不去擦,就那么任那泪珠儿顺着脸颊滚落。
“谁是你妹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倔强地压着,不肯叫他听出软弱,“你叫谁妹妹都使得,只别叫我。我当不起。”
她擡起泪眼看他,那眼神里又是嗔又是怨,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你这声妹妹,便是故意来欺负我么?你这样大喇喇地进来一一传出去,我们还要做人不要?”
“你喊我世兄,我自然喊你林妹妹!”大官人一愣叹了口气说道:“我进来其实是有事找你,只是门外无人,我想以我们的情分便直接走了进来,若说是错,却是是我的不是,我进来看你睡着,却没有直接出去,更是我不对。”
“若说是有意轻薄,你我相识不是一天两天...我若真是那等轻薄之人,你今日还会与我在此说话么?可你就是怪我,我也认了。只是你叫我现在退回到刚刚,我怕还是不会出去的。”
“我进来原是寻你有事,可一见了你睡着的光景,便把什么事都忘了。你若要怪我无礼,只管怪。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黛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像着了火,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乱地想:他这是在说什么?他怎么能如此这般一一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这算什么?
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拿我取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擡手将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擦,再擡起头时:“既是有事,那便是正经事。正经事便该正经说,哪有站在人家卧房里说的道理?”
她侧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犹带泪痕的脸,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侧影,和那截雪白的后颈。“你先出去,外面等我。容我梳洗了再说话。”
“好。”大官人干脆地应了一个字。
帘子落下,屋内重归于静。
黛玉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半晌没有动弹。
湘云又翻了个身,咂咂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一烫得吓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被角的手,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心跳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混账……”她低声骂了一句,可那声音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听着倒像是在撒娇。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妆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来一一苍白,瘦削,眼眶红红的,泪痕未干。
可那眉眼之间,却又含着一丝藏也藏不住的、娇羞的笑意。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嗔道:“瞧你这副模样,成什么样子。”
说着便拿起梳子来梳头,一下一下的,可那手还在微微发颤。梳了几下,便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忽听外间一阵脚步响动,伴着紫鹃、雪雁清脆又带着几分慌乱的声音:“给大官人请安!”紧接着帘子“哗啦”一响,紫鹃和雪雁已急急抢了进来,脸上犹带着奔波的红晕,鬓角微湿。黛玉一见她们,心绪又添了恼意:“你们这半日都跑到哪里去了?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外头谁来了也不进来通报一声,倒叫我”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方才的事,脸上微微一红,便住了口,只拿眼瞅着她们。
紫鹃喘匀了气,忙上前一步,先麻利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月白素罗衫给黛玉披上,嘴里解释道:“好姑娘息怒,听说我!实是兰哥儿挪到后面小院养病去了,太太吩咐下来,原来院子里所有的箱笼、衣裳被褥都得重新浆洗晾晒一遍。偏生素云姐姐和碧月姐姐在厨房盯着熬那消暑的绿豆乌梅汤,一刻离不得人。外头小厮们又进不得内院,全是些婆子媳妇搬擡那些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衣包,哪里使得上力?实在支应不开,才临时叫了我们俩去搭把手。”雪雁也凑过来,一面帮黛玉重新系好肚兜的带子,一面接口:“就是就是!大奶奶那边也不知怎地,养了怎多猫!昨儿夜里兰哥儿才挪进那小院,今早我们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去小院,我的天爷!那外间地上、墙上、桌上,竞被猫儿尿了好大一滩!好大的味儿,却别说倒不是那么难闻!”
紫鹃正给黛玉系衣带,闻言也蹙眉道:“可不是。我瞧着那光景,怕不是几只猫结了伙,否则哪能那样多的尿,还溅得那般高?也不知是野猫还是家猫,真真可恨。”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已将黛玉的衣襟拢好。
黛玉听了,皱了皱眉,嗔道:“罢了罢了,别说了,你们倒好,只顾着外头忙,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外头大官人来了一直等在外头,连口茶也没人倒。
这边湘云被她们叽叽喳喳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软软地打了个哈欠,慵懒如海棠春醒:“哎呀,这一觉倒睡得香甜,这几日在府内赶了好些织活。”
她迷蒙着眼,看向黛玉,带着刚睡醒的憨态,“好姐姐,我方才迷迷瞪瞪的,恍惚听见你在同谁说话似的?”
黛玉心头一跳,脸上却强作镇定,指尖撚着衣带,垂眸轻描淡写道:“能同谁说话?方才大官人来寻我有事,在廊下喊了一声,紧接着紫鹃和雪雁就进来了,你听岔了罢!”
她说着,瞥了一眼紫鹃雪雁,算是圆了过去,那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
“呀!大官人来了!”湘云素来心大,也不曾细想,只“哦”了一声,便掀开被子自己起来,伸了个懒腰。
两人便在紫鹃雪雁的服侍下,慢条斯理地穿戴起来。
黛玉纤瘦,套上那件月白衫子,系好腰间的汗巾子,越发显得弱柳扶风。
湘云则丰润些,穿上银红纱衫,配上葱绿裤,鲜亮明媚。
紫鹃拧了热手巾把子递上,雪雁捧来青盐漱盂。
两人细细地净了面,湘云便凑到妆前,对着菱花镜,喊着雪雁帮忙她通那一头乌油油的青丝。黛玉则自己拿了玉梳,对着小镜,一下一下,梳理着那如墨云般的长发,镜中映出她微红的耳根和一丝恍惚。
待到梳洗穿戴齐整,林黛玉与史湘云相携着步出内室。
甫一掀帘,黛玉擡眼便见那大官人正立在堂中,四目相对,黛玉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涌上双颊,那芙蓉面上立时飞起两朵红云,娇艳欲滴。
她心头鹿撞,慌忙垂下眼睫,细声道:
“世兄见谅…昨儿夜里因兰哥儿挪动养病的事,我们几个姊妹忧心,便聚在我这里闲话解闷,不知不觉就…就夜深了。是以今日起得迟了些,平日里…断不是这般懒散的。”
她这话,倒像是在解释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旁的湘云听了,一双杏眼滴溜溜在黛玉脸上转了一圈,又瞅瞅大官人,忽地“噗嗤”一笑,脆生生道“哎哟哟,林姐姐,你同他解释这个作甚?我们姊妹晚间一处说说笑笑,便是熬个通宵又如何?横竖又没碍着旁人!快些走吧,还得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她说着,便要去拉黛玉的手。
大官人笑道:“请安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们两个空着肚子去,老太太见了倒要心疼。不如先用些点心垫垫?”
话音未落,紫鹃已跟着出来,闻言忙接口问道:“正是呢!姑娘,云姑娘,这会子想用点什么?有刚蒸得的糖蒸酥酪,温温的正好;也有小厨房新做的奶油松瓤卷,鹅油卷,再配上几样点心,菱粉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都还现成。还有熬得稠稠的碧粳粥,粳米粥,燕窝粥或是杏仁茶?姑娘们拣喜欢的吩咐就是。”紫鹃略顿了顿,又道:“哦,方才忘了回姑娘。太太和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说了,这三日她们要诚心拜祭痘疹娘娘,在佛前吃斋诵经,格外清净。特意吩咐了,姑娘们心意到了就好,这几日晨昏定省都免了,不必过去。”
“再有就是,眼瞅着端午将至,府里各处都动起来了,扎艾人、挂曹蒲、预备雄黄酒、包粽子,热闹得很呢。太太说今年还要多缠些角黍,分送各房。”
黛玉听罢,心中稍定,那股子窘迫也散了些,便道:“既如此,请安也免了,这会子时辰也不早,点心怕也琐碎。不如…索性再等片刻,传午饭罢。”
她说着,目光转向大官人:“世兄方才说有事寻我,不知…是何要事?”
大官人见她主动问起,便笑道道:“这头一件,自然是那要紧的公文,需得你帮着动动笔墨。这第二件么…说来有些冒昧,是我近日忽生一念,想试着开那海运的商路。不知…林姑娘对此有何见教?不知有什么教我的??”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她万没料到他会问及此事。
她擡起那双秋水明眸,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冷静:“海运?世兄可知,这海上行商的利头固然极大,然则如今东南海路,十之八九已被福建几大豪商巨贾牢牢把持,结成海帮,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行事,极其…排外且霸道。外人想贸然插手分一杯羹,难如登天。轻易挤不进去,稍有不慎,只怕非但无利可图,反要惹上泼天的麻烦。”
大官人这下是真真愣住了。
他这第二问,原不过是随口拈来,为的是掩饰方才闯入闺阁的尴尬。
万没想到,这深居简出的林黛玉,竟对千里之外的海商之事了如指掌!
而且,她所言的角度,与他之前听宝钗所论的利厚可图,或是蔡京所言的朝廷关节都截然不同!她提供了一个来自海商内部、充满江湖草莽气息的残酷现实。
他心中惊奇顿生,不由得心里一动,忙问道:“听林姑娘这话,倒像是知道许多内情?深谙此道?这…这倒真是出乎意料!”
黛玉微微一笑:“世兄忘了?我们林家祖籍便在福建,世代书香亦与海商多有牵连。我幼时在扬州,家中常有福建来的族亲走动,与父亲谈论海船、洋货、风信、乃至海上豪强之事,我常年在父亲身侧,也听不少。族中便有人曾想游说我父亲出资,雇请“纲首’组船出海贩货…只是被我父亲以“非儒门正途’为由,婉拒了罢了。”
湘云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扯着黛玉的袖子道:“你们说什么海运、纲首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林姐姐,大官人,你们就在这儿论这些了,我去找其他姐姐玩耍了。”
说着,便如一只脱了笼子的雀儿,蹦蹦跳跳地掀帘子出去了。
待湘云脚步声远了,屋内只剩下她与大官人。
那大官人眉头紧锁,追问道:“依姑娘方才所言,这群海商的,竟嚣张跋扈至此?”
黛玉闻言,轻轻一笑:“世兄如今你贵为三品大员,难道真不知晓…我朝律法明明白白写着,官员不得“市易争利’,不得“与民争利’么?”
大官人心头一跳,眉头倏地一扬,眼中精光闪过:“姑娘的意思是…这群海商背后,皆有官员撑腰?”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何止是官员撑腰!大人,大宋律法虽高悬于堂,可这世间的法子,总比禁止多得多。官员不得经商?可自有的是门路持股,大宋这百七十年来何曾禁的了?”
“王荆公安石便曾说过:“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资产;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如今一众官员或是委派亲信、斡人操持。到最后,朝廷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海商尤其如此。”“我父亲也说过...”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做得最大、最肆无忌惮的,反倒不是寻常官员,而是那些…天潢贵胄,宗室亲贵。早在天禧五年,朝廷便下过明诏:“皇亲诸宅置船,长公主二,郡县主一,听于诸河市物,免其差拨。’白纸黑字,给了宗室置办船只、行商贸易且免其徭役的特权。““这口子一开,虽然后来几经波折,有所收敛,可多少宗室,或明或暗,或委派心腹干办,或干脆雇佣那等经验老道的纲首,携带着他们的巨资出海,风里浪里搏杀,归来坐地分利。您说,那些能在海上呼风唤雨、行事霸道排外的海商背后,若没有这些天家贵胄的影子,他们安敢如此?安能如此?”一番话,大官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原先只道是寻常商人利益之争,或是地方官吏贪渎,未曾想这潭浑水底下,竟盘踞着如此庞然大物!难怪…难怪自家恩师蔡京这等事还要召集一众心腹门生商议后,言语间多有保留,只道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如今看来,恩师怕是早已洞悉其中关窍,只是事情未定,时机未到,不便明言罢了!
自己先前想的,果然是太过简单了。
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有隔着帘子回道:“宝姑娘来了。”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将那方才的一缕笑意收了回去,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道:“请进来罢。”
大官人听是宝钗来了,不由得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好显露,只略退后一步,站得端正了些。帘子一掀,宝钗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对襟绡纱短衫,葱白绫抹胸松松束着,却掩不住那段丰腴,但见汗润润的胭脂肉从纱隙里透出些光景来,走动时恰似玉山缓移,酥痕暗涌。
下系着水绿洒花罗裙,风过处裙裾黏在腿根,勾出两丸熟桃似的圆润轮廓,裙腰却显见地勒进羊脂媚肉里,陷出一凹甜腻腻的弧来。
面上含笑,那一股子从容稳重的气度,仿佛走到哪里都带着三分春风。马上紫鹃端了茶水过来,宝钗也不接示意放桌上。
她一眼瞧见大官人也在,倒不惊讶,只笑道:“我道林妹妹这里静悄悄的在做什么,原来有客在此。可巧了,我也不算白来。”
黛玉见她这副模样,只微微一笑,道:“宝姐姐今日怎么得闲往我这里来?莫不是也听说大官人在这里,特意来寻的?”
宝钗听了,面色不改,只笑道:“妹妹这张嘴,真真不饶人。我不过是早起去太太那边请了安,顺路来看看妹妹昨儿睡得可好,谁知倒叫你编排起我来了。”
说着便自在椅上坐了,又对大官人道,“大官人莫要见怪,我们林妹妹就是这样,说话爱打趣,其实心里头最是厚道。”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宝钗一句“我们林妹妹”便把自己摆在大官人自家人位置上了,倒显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她抿了抿唇,也不接话,只低头抚着手里的帕子。
大官人咳嗽一声,笑道:“薛姑娘来得正好,我们方才正说”
“正说什么?”宝钗含笑打断,目光在二人脸上一转,“我倒不知道,大官人和林妹妹什么时候这样亲近了,私底下说起话来,倒不用避人的?”
黛玉面上微微一红,旋即又白了下来,擡眸道:“宝姐姐这话奇了。大官人原是来找我询问要紧事儿,恰巧湘云也在这里睡着,不过是寻常走动,有什么避不避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冷笑:“湘云刚刚出去,莫不是去了宝姐姐那里?”
宝钗一愣没想到黛玉这么快猜到,微微一笑,没有接口,只转向大官人道:“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这整个贾府想来只有林妹妹能解答!”
大官人还未说话,林黛玉倒是接了过去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不过已经说过了,不过是海运的事。宝钗“哦”了一声,颔首道:“原来是这事。倒是我多心了。”
她说着放下茶盅,又笑道,“妹妹这里的茶倒好,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罢?我尝着有一股子清香味儿。”
黛玉笑道:“宝姐姐既喜欢,回头我让紫鹃包一包给你送去。只是姐姐日后是当家理事的,怕也未必稀罕我这点子茶叶。”
宝钗笑道:“妹妹又来了。我若不稀罕,就不会夸了。当不当家的我说了可不算,倒是妹妹这等大气倒像是个当家的气度。大官人前儿也问过我海上的事,我那里知道什么,不过瞎说一通罢了。后来想起妹妹既然是侯门勋贵之后,定比我这商贾之女知道得多,便提上一提,果然大官人就来你这里了。”他竞先去了宝钗那里!!!!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酸,那酸劲儿直冲到眼眶子底下,好容易才忍住了,淡淡笑道:“宝姐姐过谦了。我不过是略知一二,哪里比得上姐姐博古通今?姐姐要是在这儿,哪里还轮得到我说话。”说着又拿眼睛瞟了大官人一下一一那一眼里有怨、有嗔、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世兄也真是,既问过宝姐姐,又来问我做什么?倒像是考较我们姐妹似的。”
大官人见这两个人一唱一和,面上笑盈盈的,底下却句句带刺,眉头一挑笑道:“哪里话。你们二人一个说得详尽,一个说得透彻,都是帮我解惑的。”
宝钗笑道:“大官人这张嘴,真真抹了蜜似的。既如此,我倒要听听林妹妹说了什么高见,也让我长长见识。”
说着便挨着黛玉坐下,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那亲热劲儿倒像是亲姐妹一般。
黛玉被她这样一靠,不好推开,只得笑道:“我哪里有什么高见,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罢了。宝姐姐要听,让大官人讲给你听就是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妆前理了理鬓发,那鬓发原是齐齐的,有什么可理的?
不过是个由头,躲开些罢了。
宝钗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只对大官人道:“大官人若有空,改日到我那里坐坐,再把那些海上的事细说说。我前儿听了一半,正惦记着呢。”
黛玉在妆前听见,手里的梳子顿了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梳了下去,嘴里却道:“宝姐姐既这样说,大官人可别忘了。只是姐姐那里规矩大,怕是连茶都要喝出文章来。”
宝钗笑道:“妹妹又打趣我。我的茶再怎么不好,也比不得妹妹这里的茶,连大官人都爱喝呢。”说着眼波一转,看向大官人,“大官人,你说是不是?”
大官人心道,自家可没这功夫听你们两个拉扯,见这光景越发不妙,忙起身笑道:“你们姐妹说话,我在这里倒不便。我先去了,改日再来。”说着便要往外走。
宝钗却站起身来,笑道:“大官人何必急着走?我不过是来看看林妹妹,坐一坐就去的。你若走了,倒像是被我撵出去的一般,回头叫人说我不懂礼数。”
她说着又转向黛玉,笑盈盈的,“妹妹说是不是?”
黛玉听她这话,心里一横,那气性反倒上来了,冷笑道:“宝姐姐说得是。既如此,你们两个都别走了。如今也是饭点儿,到我这里吃饭罢。只是这粗茶淡饭的,怕怠慢了你们二位。”
说着便唤紫鹃:“去吩咐厨房,添几道菜来。今日我与宝姐姐、大官人好好坐坐。”
紫鹃应了一声去了。
宝钗笑道:“这可不巧了,我今儿出来时,母亲还说要我早些回去,帮她描个花样子一”
黛玉不等她说完,便笑道:“宝姐姐若是嫌我这里不好,直说便是,何必拿姨娘来推托?姨娘那里什么花样子没有,倒要劳烦姐姐?”
宝钗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倒不好再推,只得笑道:“既如此,就叨扰妹妹了。”
忽地,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本应该去吩咐厨房的紫鹃转回来,紫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鬓角都跑散了,脸上带着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
“姑娘!姑娘!了不得了!外头…外头有名帖递了进来,指名道姓…是…是来找您的!”
“找我?”林黛玉正拈着帕子拭颈间细汗,闻言指尖一颤,那月白素罗袖口便滑到肘弯,露出一段霜雪似的小臂。
她眉尖微蹙,“这…这如何可能?谁人会在贾府里指名道姓寻自己?”
她一个寄居深闺的孤女,平日里连外客的面都少见,怎会有人直接登门寻她?
这简直匪夷所思。
紫鹃喘匀了气,忙道:“那帖子是递到老爷案头的。老爷看了,立时就吩咐送到太太那里去了!太太此刻正在前头花厅里,亲自…亲自迎候招待着呢!本来太太打发人来叫姑娘即刻过去,可…可那位贵客却说…”
她顿了顿,眼角瞟了瞟一旁摇扇的宝钗,“说要瞧瞧姑娘平日起居的所在,说话就要往潇湘馆来呢。太太就拦不住,怕是…怕是转眼就要陪到这儿来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黛玉更是云里雾里,心口突突直跳。
指名寻她,太太亲自招待,竟还要直闯她的闺房?
这排场、这做派…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迟疑道:
“莫非…是我林家族中哪位子侄辈的夫人?可…可若是族中女眷,何至于让太太如此郑重其事地迎接?寻常亲戚来,不过是通传一声罢了。
紫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听太太跟前传话的姐姐说,那位贵客也姓林!来头可大了!说是…说是郡王之后!身上还带着三品诰命的尊衔!老爷都尊称一声林太太!”
“郡王之后?三品诰命?林太太?!”黛玉朱唇微张,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大官人,却见他也是一脸错愕。大官人是万万没想到林太太竞然寻来了这里,他心中暗道:
“这个小荡妇。这幌子打得也忒高明了!这分明是…那馋嘴的猫儿闻着腥味儿,寻着由头找上门来了!怕是许久没有被自己驴压,馋慌了!”
这里三个女人即将撞在一起一场好戏。
而此时大内皇宫,蔡京蔡太师却有些焦急。
蔡太师奉旨入大内书房觐见,枯候多时,却不见官家踪影。
正自焦躁,只听得细碎脚步声响,帘拢一挑,进来一人,正是官家跟前第一得用的内侍省押班、民间称隐相的梁师成。
梁师成面上堆着惯常的温煦笑意,趋步上前,对着太师深施一礼,那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太师辛苦,”梁师成声音绵软笑道,“官家今日早朝,龙体略感倦乏,已早早安歇了。特命奴婢前来,请太师且先回府,待官家精神好了,自当召见。”
蔡京花白的寿眉微蹙,心中虽有疑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声道:“梁押班辛苦。烦问一声,老夫早间递进来的那封关于海运缉私税收的紧要折子,可曾呈与官家御览了?”
梁师成笑容不变,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接口道:“太师放心,奴婢亲手将那折子放在官家寝宫龙书案头最显眼处了。只待官家醒来,头一份便能瞧见。断不敢误了太师的大事。”
蔡京听他这般说,略一沉吟,颔首道:“如此,有劳梁押班了。”说罢,不再多言,由小黄门引着,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待蔡京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梁师成脸上那层温煦的笑意瞬间淡去,只余下眼底的冷意。
他冷笑一声,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穿廊过庑,一路迤逦行至御花园深处一处精巧水榭。水榭之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夹杂着阵阵嬉笑。
官家赵佶哪里是在安歇?正斜倚在锦榻之上,身旁侍立着已与其父蔡京公然决裂的宣和殿大学士蔡攸。阶下,一人涂脂抹粉,身着戏服,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市井俚调,身段做派,极是滑稽。
梁师成趋近,屏息侍立。
官家眼风扫过他,懒洋洋问道:“走了?”
“回官家,太师已回府了。”梁师成垂首应道。
官家这才转向蔡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蔡卿啊,你这父亲,偌大年纪,位极人臣,怎地还如此操心?区区海运缉私的些许税银小事,也值得他巴巴地跑这一趟?倒显得朕这官家不体恤老臣了。”
他手指轻轻敲着榻沿,一派闲适风流。
蔡攸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谦恭笑容,躬身道:“官家圣明,体恤老臣之心,天地可鉴。臣虽……虽已与家父分府别居,不便妄言其起居。只是……不瞒官家,”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家中几位不成器的幼弟,常来臣府中诉苦,言道家父年事确已高迈,在家中时常忘事,连……连更衣小解,也偶有失禁,污了衣袍之事……”
他话未说尽,留下无限遐想。
“哦?”官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蔡攸,竞忍不住“噗嗤”一声,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进出来,“竟有此事?哈哈……蔡元长啊蔡元长…你啊你啊…是真老了!”
官家笑罢,又指着阶下那唱戏之人,兴致勃勃地对蔡攸道:“你瞧瞧这个李邦彦!朕新寻来的妙人儿!真真是个宝贝!市井俚语、滑稽笑话、插科打诨,无一不精!善讴谑,能蹴鞠,更难得这唱曲儿,专拣那街巷里的野调俗词,信手拈来,妙趣横生!比那些个死板的雅乐有趣多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李邦彦唱到兴头,忽地怪叫一声,竟当众将身上戏袍“刺啦”一扯,露出白花花一片肚皮来!
更奇的是,那肚皮之上,竟用油彩画着几幅活灵活现、不堪入目的春宫秘戏图!
随着他肚皮的起伏扭动,那图景更是栩栩如生,荒诞绝伦!
“哈哈哈哈!”官家见此,更是笑得拍案叫绝,乐不可支。
蔡攸在一旁,挤出满脸堆笑,连声附和:“妙!着实妙绝!官家慧眼识珠!”
正笑闹间,忽报“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觐见。
官家笑声未歇,挥手道:“来得正好!快请林先生入座,一同赏鉴这人间妙趣!”
官家笑罢,忽想起一事,懒懒地挥了挥龙袖,那袖口还沾着方才笑出的几点唾沫星子。
“梁伴伴,”官家眼皮也不擡,只盯着李邦彦那扭动的肚皮,
“蔡太师那劳什子海运折子,你且不必搁朕这儿了。拿去,送到皇后宫中去,就说朕今日乏了,让她……看着处置便是。”
梁师成心领神会,脸上堆起那惯常的、深不见底的笑意,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双手接过那本被官家随手丢在果盘边的奏折,脚步轻悄,穿过重重宫阙,直往皇后郑氏的寝宫而来。六月小暑笼。
皇后寝殿深处,重重鲛绡纱幔低垂,被殿角冰鉴渗出的凉气拂动,影影绰绰间,只见一张宽大的紫檀凉榻。
榻上玉体横陈,正是当朝国母郑皇后。
褪去了宫袍的她脸上虽然依旧是母仪天下的端庄!
可身子分明是只熟透了、亟待采撷的蜜桃儿,汁水丰沛得快要胀破那层薄皮!!
但见她身上,薄如蝉翼丝料子,沾了汗,便如第二层肌肤般紧紧贴服在肉上,将内里那件猩红欲滴的诃子勒裹得惊心心动魄!
那诃子用的是顶级的蜀锦,金线满绣着缠枝并蒂莲,绷得紧实实鼓蓬蓬,硬生生将白馥馥的玉峰雪股托挤得如同媚肉山一般!
下边一条同色撒脚软烟罗裤,裤管肥大。
偏她一条玉柱也似的大腿屈起,膝弯儿顶着凉篝,那裤管便滑溜溜褪至腿根!!
登时露出一整截浑圆饱满雪腻无瑕的大腿肉来,那腿肉丰腴得惊人,紧实中透着熟妇特有的绵软。一张芙蓉面,浮着诱人的桃红,樱唇微张,嗬气如兰,手中一柄泥金牡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起的微风。
听完女官禀告是梁师成奉命递转过来的折子。
郑皇后眼波流转,懒洋洋地瞥过来,接过了奏折。
她漫不经心地掀开折子,水漾的桃花眼掠过那些墨字....
倏地!
那慵懒如春水的眸子,骤然凝固!
她丰润的唇瓣瞬间抿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的目光钉在字里行间那四个墨汁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上:西门天章!
皇后端庄的脸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哪里都少不过这个西门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