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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刘法的遗言,贾家女人和西门女人暗斗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2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童贯铁青着脸,一撩袍袖,大步踏出节堂门槛。

那外头廊下,杨可世、辛兴宗两个心腹将领,早如钉子般钉在那里候着,见童贯出来,慌忙抢步上前,左右簇拥。

杨可世觑着童贯脸色,压低了嗓门,小心翼翼探道:“童相,节堂里头……可是议得不顺?”童贯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哼!岂止不顺!鄜延、环庆、泾原这三路兵痞,一个个阳奉阴违,推三阻四,分明是存了心不肯出死力!”

杨可世眉头拧成了疙瘩,恨声道:“种家那老匹夫,仗着世代将门,盘踞西军数十年,根深蒂固。哪回童相号令一到,他嘴里应得山响,转脸不是推说粮秣不济,便是嚷着军械短缺!端的可恨!可……那刘延庆、刘光世两路,难道也敢这般作耗?”

辛兴宗在一旁,嘴角撇出个刻毒的讥笑,接话道:“杨总管,西军这班丘八大爷,哪个不是这副鸟样?面上尊你一声童相节制,真个调兵遣将时,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少兵少械,花样百出!如今啊,也唯有那刘法,根基尚浅,羽翼未丰,童相的钧旨,他倒还勉强听得进去几分。”

杨可世忧心忡忡,急道:“可今日童相军令已发往刘法营中,至今却如石沉大海,杏无回音!末将只怕……只怕他也不肯……”

话未落地,童贯那张脸已然黑沉如锅底,眼中寒光暴射,厉声叱道:“休得聒噪!速往刘法大营!这踏平西夏、犁庭扫穴的大计,乃是圣意!由不得他推三阻四,迟误半分!”

熙州。

塞外的风裹着沙砾,抽打在衙署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一盏昏黄油灯,映着壁上巨大的舆图。

熙河路经略使刘法负手而立,指尖沉沉划过北境那几处新筑的城寨一震武、仁多泉、统安。每一座都浸透了熙河选锋健儿的血。

古骨龙一战,他亲率大军,与西夏右厢军血战竞日,斩首三千余级,尸骸枕藉。

官家大悦,赐名“震武”。

其后破仁多泉,屠城筑堡,血染黄沙。

这两座城,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了西夏骑兵东援割牛城的咽喉。

那割牛城,乃西夏国主干顺亲筑于乩六岭,屯驻重兵,为东南屏障。

童贯见刘法已达成锁钥之势,立遣部将何灌自肤公城夤夜奔袭,竟一举拔城。

捷报至京,御笔亲赐“统安”之名。

震武、仁多泉、统安,三城如楔,牢牢钉死西夏一路。

刘法目光幽深。

只要这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筑城蚕食,让西夏骑兵无处可用,凭着大宋的步弩一一十年!只需十年之功,便可如钝刀割肉,徐徐杀入西夏腹心之地。

此乃老成谋国、万全之策。

可童贯……童贯竞弃之不用!

其心何其急迫,其图何其险绝!

竞欲行此等异想天开、胆大包天之举!

他瞥了一眼案头那份墨迹犹新的军令,又擡眼望向舆图朔方之地,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兴庆府。

一声深重的叹息,自肺腑间溢出,混入窗外呜咽的风声。

正如前番回京述职时,于朝堂内外所闻所见后,自家所料确实无误:童贯与官家,君臣二人,皆被泼天功业迷了心窍!

一个,以阉宦之身,竞存了封王裂土、图谋异姓王爵的痴心妄想!

一个,欲毕其功于一役,夺横山,雪百年之耻,复燕云故土!

此等不世之功,于他二人而言,是何等煊赫的诱惑!

可这诱惑之下,是万丈深渊,埋的是他刘法,埋的更是熙和两万选锋精锐!!

“铿!铿!铿!”门外陡然响起铁甲铿锵碰撞之声,伴着数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直抵门刖。

“经略相公!童宣抚……已到辕门!”亲兵猛地掀帘闯入,气息微促。

刘法眼神一凛,迅速整肃身上甲胄,扶正兜整,快步迎出。

童贯已昂然立于庭中。

长途奔波的尘土难掩其威势,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周遭。

身后,杨可世与辛兴宗按刀紧随,二人面色沉凝如铁,甲胄上风沙犹在,步履沉稳,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宣抚相公远道劳顿,末将迎迓来迟,万望恕罪!”刘法躬身抱拳,声沉而稳。

童贯只略一摆手,鼻中“唔”了一声,目光如电,掠过刘法肩头直射入正堂,脚步毫不停顿,径直踏入他的视线,瞬间便钉在了壁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开门见山,声威赫赫:

“刘经略,本宣抚的军令,可曾收到?”

刘法紧随其后入堂,叉手肃立:“回宣抚相公,钧令已至,末将拜阅。”

童贯霍然转身,鹰目直视刘法,眉头骤然锁紧,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既已拜阅,缘何本宣抚观你熙河路上下,竟无半点秣马厉兵、整军待发之象?营盘沉寂,兵马未动,是何道理?!”不待刘法答话,童贯已逼近一步,手指重重戳向舆图横山方向:“本使刚从横山前沿归来!鄜延刘延庆、环庆刘仲武、泾原种师道三路兵马,本宣抚已亲临督饬,严令整备!”

“只待号令一出,三路齐发,强攻横山!届时夏人顾此失彼,首尾难应,正是你熙河路千载难逢之良机!”他猛地将手指划向熙州,再狠狠戳向统安城以北:

“你只要按吾军令,亲率熙河选锋精锐二万,自熙州北上,以统安城为前出根基,长驱直入,直捣夏贼腹心一朔方!”

堂中霎时死寂。

灯花爆了一下,映得童贯眼中精光更盛,也照亮了杨可世、辛兴宗二人低垂的眼睑下,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刘法沉默片刻,胸膛微微起伏,终于缓缓擡起头,目光沉静却异常坚定地迎上童贯的逼视:“宣抚相公明鉴。此令……末将,不敢奉命。”“嗯?!”童贯眼中寒芒暴涨,从鼻腔里进出一个冰冷的音节,整个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为何?!两个字,沉甸甸砸在地上,他的目光也狠狠盯住刘法。

刘法走到舆图前,手指稳稳点住统安城以北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地域:

“宣抚大人,统安城虽为我所据,然孤悬夏境数百里,深入不毛。夏人失此屏障,岂能坐视?此地沟壑纵横,山川险恶,非坦途也。大军一旦深入,粮道绵长,极易被袭扰断绝。”

童贯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意,似早有所料:

“刘经略多虑了!粮秣辎重,本宣抚岂无筹划?我已征调八万民夫,组织庞大输运,专司你两万精锐之后勤!粮草军械,必源源不断送至军前!此事,本宣抚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不使你后顾之忧!”刘法闻言,非但未露喜色,反而眉头锁得更深,发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宣抚相公……正因如此,此策方为最大隐患!八万民夫,车马辎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里于敌境!此非运粮,实乃招引饿狼之肥羊!声势如此浩大,西夏岂能不惊?不察?”

“而今夏主之弟,晋王察哥,现掌右厢军,此人雄鸷多谋,自末将在古骨龙、仁多泉两度挫其兵锋,早已视末将与熙河军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我军如此大张旗鼓,深入其腹地,察哥必能窥破我军战略意图。届时,其只需遣精骑一支,凭借地利,或断我粮道,或据险设伏,前后夹击……我二万孤悬之师,纵是百战精锐,亦恐……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决绝:“更何况,朔方乃夏人腹心老巢!纵有八万民夫输运,助我熙河选锋深入,然孤军悬于绝域,粮道长如蛇蜕!倘若夏贼精锐尽出,断我归路,则”“够了!”

童贯厉声打断,盯着刘法,嘴角竟缓缓向上牵起,绽开冷笑,顿时室内一片森寒:

“刘经略啊刘经略,你在京师官家御前,亲承王命,指天誓日,自言必奏凯旋。怎么?如今脚踏熙州地界,手握精兵强将,倒……说起“难’字来了?”

刘法面色倏然一白。

童贯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狠声道:“官家对西北战局,寄予何等厚望,你我心知肚明。当日御阶之下,尔立下的军令状,满朝朱紫,皆是见证!如今统安城已为我囊中之物,朔方门户洞开,正是千载良机,尔竟言「难’?”

“鄜延、环庆、泾原三路大军,此刻已在本宣抚严令之下,全线出击,撼动横山!三路大军倾覆而出,全力助尔,尔竞言“难’?

童贯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厉:“我告诉你,刘法,熙河路若按兵不动,坐失此等战机一一官家震怒降罪之时,是你刘法亲赴阙下领死,把“畏战不出’这等耻辱,纹在尔刘法额头,刻在尔为傲的熙河选锋军上?还是……要本使替你,去回这个话?言尔刘法畏死,违抗军令?”

堂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刘法紧攥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惨白如骨。

“宣抚……”刘法的声音艰涩无比,艰难说道,“末将……绝非畏战惧死!实是统安城此役,干系熙河路数万将士身家性命一”

“性命?!”童贯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截断他的话,嗤笑道,“哪个将军麾下,没有累累枯骨?当年古骨龙血战,你斩首三千级,筑京观耀武!仁多泉屠城,你令鸡犬不留,筑新城扬威!那时节,你刘法眼中,可曾有过“性命’二字?!”

他再次逼到刘法面前,双目死死锁住刘法双目,威逼道:“刘法,你是西州柱石,更是战功赫赫,如今这大宋疆域已然开国以来最大,如今这西夏覆灭久在眼前,如今这满朝文武都言“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怎么?你倒是怕了?”

“哼,本使信你,信你这一身虎胆,能摧城拔寨!可你也得信本使一一此战若成,朔方在手,夏人胆裂,百年不敢南窥!到那时,官家御前,裂土封侯,你我共享不世殊荣!若败……”

童贯忽地退后半步,淡淡说道:“一切罪责,本使一肩担之!如何?!”

死寂,再次笼罩节堂。

烛火不安地劈啪跳跃,昏黄的光在巨大的舆图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那蜿蜒的边界线也在颤抖。童贯身后的杨可世眼帘低垂,辛兴宗面如铁铸,纹丝不动。

良久,刘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长长地、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末将……”两个字在齿缝间碾磨,………领命。”

童贯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又志得意满的笑容,重重一拍刘法肩甲:“好!这才是威震西陲的刘经略!这才是当今神将!本使即刻调拨八万粮秣军械。着你亲率二万熙河选锋,克日出统安城,直取朔方一”他目光灼灼,如同已见捷报飞来,“本使,静候你的佳音!”

说罢,一撩猩红斗篷,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杨可世、辛兴宗紧随其后,沉重的甲叶铿锵撞击声,迅速没入门外呜咽的风沙之中。

刘法僵立原地,面如铁铸,死死盯着门外翻卷的昏黄风沙。良久,他猛地低喝一声:“来呀!”一名亲兵应声掀帘而入。

刘法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皮囊信筒,塞入亲兵刘安手中,声音嘶哑:“刘安!十万火急!你亲自骑马出城,赶赴汴京,将此密函交予京城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就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决绝,“本帅答应留给他的种子……让他……适时来取!让他答应本帅“熙和选锋大纛’务必替本帅传承下去,绝不能抹去!还有……让他勿忘当日扬州对我的承诺,务必……护我儿正彦周全,保我刘氏宗族平安!”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封薄信,“此信,让他待……待听得本帅死讯之后,再交予正彦。记住,是死讯之后!”

他目光如刀,钉在老亲兵脸上:“刘安,你跟我刘家,鞍前马后五十年了……这次回去,就……不必再来了,也不必去伺候正彦那逆子了,你也....老了!找个安稳地方,养老去吧。”

老亲兵刘安浑身剧震!

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自家主人,顷刻间已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泣不成声,擡起头来时已然满头鲜血:“主人!老奴不走!死也要死在您马前!让老奴跟着您……”

“混账!”刘法勃然变色,猛地擡脚,狠狠踹在刘安肩头!

老卒应声翻滚在地。

刘法戟指怒喝,声震屋瓦:“这是军令!更是家令!老子还没死呢!你想抗命,想吃军棍家法吗?!滚起来!速去!”

刘安被这雷霆之怒震慑,哭声戛然而止。

他挣扎着爬起,脸上涕泪鲜血纵横混杂着尘土,深深、深深地望了刘法最后一眼,那眼神凄怆如诀别。最终,他重重一抱拳,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刘安……遵……命!”

佝偻的身影,踉跄着,一步一步,没入门外呼啸的风沙之中,再无踪影。

这日。

六月飞霜未至,七月流火将燃。

西北明月,惨白如骨,悬于沙海。

却被呼啸的罡风裹挟着漫天沙砾,一点一点地蚀去清辉,终至晦暗不明。

也是这日。

贾府一片和乐融融。

贾母正与诸人闲话带着西门一众绝色妇人往大观园行走间,忽见黛玉、宝钗并迎春、探春、惜春三春姊妹,俱各打扮得粉妆玉琢,袅袅婷婷地进来。

贾母和王夫人望着这几位姑娘脸上笑容才多了些,心道勉强找回一些荣国府的体面。众姑娘们一齐来至贾母跟前请安,见后头几位生面孔的佳人,皆是锦缎裹身,环佩叮当,料是大官人府上来的贴身侍婢。

宝钗眼尖,先瞧见香菱立在末首娇嫩可爱,往日里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如今竟全化作风流韵致,倒像是换了一副骨血比在薛家时更多了十二分的妩媚韵致,不禁心头一动,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香菱的手,细细打量,眼中泪光微闪,口中只道:

“好妹妹,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了!我哥哥一生糊涂,只这一件事做得最明白一一把你送与大官人,竞是再对不过的。”

说着,又握住她双手,抚了抚她鬓边珠钗,叹道:“比在家时丰腴了好些,可见是享福的。”香菱一见宝钗,早已红了眼圈,深深福了一福,颤声道:“姑娘一向可好?多谢姑娘一直来的照顾。”薛宝钗摇头拍了拍她的小手:“说什么照顾,都是我那糊涂大哥作的糊涂事。”

香菱见着宝钗,早红了眼圈,又见黛玉在后含笑望着,忙挣开手,深深福了一福,道:“林姑娘从前教我做诗的工夫,我日日记着,虽则蠢笨,到底学会了几句,改日定要写来给姑娘瞧。”

黛玉忙虚扶一把,笑道:“你既来了贾府,就记得时时来我这里。”

香菱笑着嗯了一声往后站了站。

西门府上和贾府两边姑娘各自行礼。

金莲儿她一见黛玉,便抢上两步,笑着道:“林姑娘越发像画上的人了!我常与老爷说,林姑娘那才是天上人下凡呢,改日姑娘得闲,可千万来我们府上坐坐,我那儿藏着上好的雨前茶,专等你呢。”说着又上前拉住黛玉的袖子,亲热得异样。

黛玉心中纳罕,见她今日堆满笑脸,竟与上回在西门府中相见时那等拈酸刻薄大不相同,心中纳罕,只得含笑应了,心里却愈发诧异,只道:“潘姐姐这般盛情,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她却不知金莲儿得知林如海给黛玉留下的家私足有百万之数,一对美目中,这黛玉哪里是西施风流,分明是一座行走的金山,恨不得她立时嫁到府里,好生巴结。

金莲儿笑道:“姑娘若不嫌弃,明儿到我那院里坐坐,我新得了几样好茶,还有我们从清河带来的新鲜果子。”

黛玉越发诧异,柔柔道:“金莲姐姐厚爱,改日得闲,再领情罢。”

众女行礼已毕,黛玉、宝钗与三春便退到贾母身后,悄悄议论起来。

探春先抿嘴道:“你们瞧那孟玉楼,一双腿足有寻常人两个长,站在那儿竟如青竹一般,倒衬得旁人都矮了三分。”

惜春亦点头附和道:“正是呢,那双腿,只怕比寻常男子还长些,走起路来,步摇生莲,摇曳生姿,别有一番风韵。今日才知,原来身量高挑竟这般好看。”

迎春却羞红了脸,只偷眼觑着那潘巧云,声如蚊蚺道:“那个……那位潘姐姐身量风流处,也……也忒……丰隆了些,瞧着怪唬人的……竟像吊着两只大钟一般,骇人得很,我们六只小手怕是捧不下!”宝钗闻言,轻啐一口,笑嗔道:“二丫头也学得贫嘴了!不过……”略一沉吟,又道:“依我看,这般体态,怕也只有东府里蓉大奶奶那份环肥之态,方能与之比肩了。”

黛玉方欲接口,忽见那楚云扭着纤纤楚宫腰从跟前袅娜而过,

探春便悄悄用肘碰了碰宝钗,低语道:“快瞧那腰肢,真真细得可怜,只怕弱柳扶风尚嫌不足,倒像是风一吹便要折了。”

宝钗闻言,眼风扫向黛玉,抿嘴打趣道:“若论纤称合度,咱们这儿现放着一位可堪比拟的,又何必去羡慕旁人?”

黛玉会意,双颊飞红,立刻回敬道:“姐姐这话说的,西门府上好几位都体态丰腴,雍容华贵,咱们这儿怕也只一位“杨贵妃’可称绝色了。”

宝钗一时语塞。

姊妹几个都知指薛宝钗,忍俊不禁,皆以帕子掩了口,吃吃低笑不止。

迎春拈着帕子,慢悠悠叹道:“我前儿听金钏儿和晴雯说,那西门府上,连跟前使唤的丫鬟,竞都生得是极整齐的模样。细瞧起来,单独拿一个出来,怕不都是一州一府里花魁般的人物呢,我那时候还不信。现在看来真真是……”

探春接口,手里仍拨弄着一片荷叶:“何止整齐,我瞧着那画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只是那样的人品,竞都充作丫鬟,未免太可惜了些。”

宝钗听了,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团扇,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不正说明了西门大人是个极有能为的。你们想想,他短短时日,便能从一介商贾,直越至三品大员的位置,偏又生得那样一副好模样,定是个一等一能干的人才。也只有这般有本事、有手段的,方能网罗得住这许多绝色女子,甘心在他府里做个丫鬟,连名分都不争呢。”

黛玉却歪在栏杆上,拿手帕子掩着嘴,才慢条斯理地道:

“宝姐姐这话,我倒不这么看一一诸位细看那些人的脸色,哪一个不是粉面含春,眉梢眼角都洋溢着一团藏不住的妩媚风情?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光彩,竟是我们这府里多少姐妹身上都不曾有过的鲜活气儿。”

“这哪里是使唤出来的,分明是打心眼里养出来的。依我看,这反倒说明西门大官人对她们是真心宠爱,否则,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买不来人脸上那份心甘情愿的娇憨。”

众人听了,都觉新奇,三春连连点头,都觉得黛玉这话别有一番道理。

探春原本端坐着听,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一转,奇道:“说来也怪,我竟想起一件事一一咱们府里,从前大奶奶脸上,一年到头都是淡淡的,虽说是端庄,总少了些鲜活神色,恍若隔世的旧人一般。怎么如今我瞧着,大奶奶那脸上竟也似泛着一层薄薄的胭脂色,倒比先前多了好些妩媚风流的气韵,恍惚和那些人有些仿佛了呢?”

她这话一出,五女目光便齐齐往那游廊尽头望去。

只见李纨正指挥着几个婆子丫鬟,提着食盒、捧着水果点心,一路款款地跟在后面,嘴里还絮絮地嘱咐着:“那碟子玫瑰糕摆在东边儿,仔细别碰碎了……”

她见众人忽然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不由一愣,脚下步子顿住,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莫非沾了什么脏东西不曾?”

几人忙笑着遮掩道:“没有没有,我们正聊着你那里这几天清静,那几只狸猫儿在你那撒野弄得味儿大得很,想来是大奶奶管得好。”

李纨顿时脸蛋飞上一抹红霞,直红到了耳根子后头,她只低头咳嗽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也不答话,只催着人把果子提好,那神情,倒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态。

贾母此时方觉得自家姑娘们往那儿一站,荣国府的体面才算扳回了几分,心中欢喜,便拄着拐杖笑道:“难得今儿热闹,又是好天气,咱们府里的大观园正开得鲜妍,你们既来了,且封了府门,不许外人搅扰,领着我好生逛逛去。”

说着便唤鸳鸯、琥珀扶着,又回头对黛玉等低声道:“你们也跟上,叫她们瞧瞧咱们园子里的景致,比她们西门府上的又如何。”

金莲儿看见刘姥姥笑道:“刘姥姥!你老人家如何也跑到这贾府里来了?前儿在我家,大娘那般热肠子留你吃饭,你倒好,只推说有事,原来是赶着这边的场子呢!”

那刘姥姥正局促着想要上来行礼,可不敢打扰两边寒暄。

此时赶紧上前对着金莲儿一众人,作揖打躬,堆下笑来:“我的好奶奶!正是要来这府上叨扰,才不敢在府上多坐,怕误了时辰。不然,谁不想在西门府上多赖会儿?那可是清河县头一份儿的富贵风流窝,那出了名的“清河一条材’,谁不念吃上一口!”

说罢,又转向玉楼、香菱,眯着老眼道:“难怪上次在府上没见着两位天仙似的姑娘,敢情是跟着西门大官人上京赶这富贵场来了!”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你们倒是老相识。”

刘姥姥忙接道:“阿弥陀佛!可不是老相识?这些年,多亏了西门大宅奶奶们心慈,时常赏些针线活计与我们婆子做,贴补家用,不然,我那板儿孙儿,如何能拉扯得这般大?都是府上的恩典!”贾母点头笑道:“倒也是段缘分。”说着,便引着众人往那大观园里逛去。

才走不过几步。

王夫人有意显摆,指着园中那些名贵花木,夸口道:“这些个稀罕物儿,可费了老鼻子劲,难伺候得紧,等闲人养不活……”

话音未落,那玉娘在旁,嘴角微微一撇,接口道:“夫人说的是。这墨牡丹最忌水涝,根儿烂了神仙难救;那绿萼梅又偏喜阴湿,日头毒了叶子便焦……”

她伶牙俐齿,三言两语,把那几样奇花异草的脾性、种法,说得剔骨透髓,竟是行家里手。王夫人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一时噎住了话头。贾母见状,便岔开话问道:“西门府上,想必也有这般稀罕的景致?”

玉娘抿嘴一笑,带着几分矜持,又掩不住得意:“回老太太的话,西门大宅新近也收拾了个园子,虽不敢比这国公府的排场,倒也种了些时新花草。如今那西域火棘、南海珊瑚树、暹罗睡莲,都活了,开得如火如荼,结得累累垂垂,煞是好看。”

潘金莲在一旁听了,早按捺不住,扭着身子插嘴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玉娘,最是个侍弄花草的妙人儿!我们新修的花园子,里头的奇花异草,十停倒有八停是她亲手调理的,那才叫个“花开富贵’,连根草都透着精神气儿!”

贾家众人本待夸耀,不想听她数出这许多闻所未闻的海外奇珍,竟连自家大观园也未必齐全,一时间面面相觑,竟寻不出话来接,园子里登时冷了场。

那鸳鸯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眼见气氛僵了,赶紧飞了个眼色给旁边伺候的小丫头子。

两个伶俐丫鬟会意,忙不迭地擡了个簇新的大红金钱蟒锦褥子来,“砰”地一声铺在栏杆下的榻板上,故意弄出些声响。

贾母顺势便倚着柱子坐下,转过头,见刘姥姥还搓着手站着,便招呼道:“老亲家,你也坐。”刘姥姥受宠若惊,挨着锦褥边儿,斜签着身子坐了半边屁股。

贾母因问她道:“你看我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听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念佛不迭:

“阿弥陀佛!我们乡下人,到了年根底下,省吃俭用也要进城买张画儿贴贴,讨个吉利。可想那画儿终究是假的,纸上描的景儿,哪有真地方?谁承想我老婆子今儿竟真进了这园子!好家伙,这一瞧啊,我的天爷!竞比那画儿上画的还强十倍!真真把人眼都看花了!要是能得个神仙妙笔,照这园子画一张,我带回家去,叫那些穷亲眷们也开开眼,就是立时死了,也值了!”

贾母听她说的村野有趣,心里受用,便指着旁边一直垂首不语的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她就会画。等明儿个得闲了,叫她给你画一张如何?”

刘姥姥一听,嘴里只管嚷道:“哎哟我的好姑娘!你才多大点儿年纪?生得这般花朵儿似的模样,竟还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别是王母娘娘跟前的玉女托生的吧!”

那惜春平素最怕人缠着画画,一听这话,小脸儿顿时皱得像苦瓜,眉头锁得死紧,求救似的望着其他姑娘。

贾母略歇了歇脚,便起身带着众人往潇湘馆去。

刚踏进门,只见两溜翠竹夹着条道儿,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苍苔,中间就剩一条羊肠子似的石子路。刘姥姥见了,忙不迭地侧身让在苔藓上,把那条光溜石子路让给贾母并众位奶奶姑娘走。

琥珀在后头瞅见了,一把拉住她胳膊,嚷道:“哎哟我的姥姥!您老快上来走!这青苔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仔细摔个仰八叉!”

刘姥姥浑不在意,拍着胸脯子笑道:“不相干,不相干!这路我们乡下人走熟了的,姑娘们金贵,只管走那干净道儿。仔细你们那描鸾绣凤的缎子鞋,别叫这泥苔脏了底儿!”

她只顾扭着头跟人说话卖嘴,哪曾想脚底下真个一滑,“咕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哄”地一声拍手大笑起来。

贾母也撑不住笑了,指着那帮笑作一团的丫头骂道:“你们这些小蹄子!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搀起来!就知道咧着嘴傻笑!”

说话间,刘姥姥已自个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也笑道:“瞧瞧!才吹了牛皮,这报应就来了,现世现报,打嘴打得快!”

贾母问她:“可曾闪了腰?快叫丫头们给你捶捶。”

刘姥姥连连摆手:“瞎!老太太这话说的,我老婆子哪有那么娇贵?哪天不跌个两三跤?要都捶起来,那捶人的手还不得累折了?”

话音未落,后头香菱儿抿嘴一笑,扬声道:“刘姥姥,上回大娘给你的那罐子虎骨油膏子,可还有?那东西擦筋骨最是灵验!”

刘姥姥赶紧回头,脸上笑开了花:“有有有!香菱儿姑娘好记性,我这个冬天过得爽利多亏了这虎骨油膏子!等家去我就寻出来抹上,保管筋骨活络!”

此时紫鹃早打起了湘妃竹帘子,贾母等人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林黛玉亲自捧了个小茶盘,上头托着一盏盖碗茶,袅袅婷婷奉与贾母。

王夫人见了,忙道:“我们且不吃茶,不用费心倒了。”

林黛玉听了,便轻声吩咐丫头,将自己窗下常坐的那张楠木交椅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这厢站定,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四下里张看。

但见窗下书案上笔砚齐整,靠墙一架大书格子,层层叠叠磊着满满当当的书,砖头也似厚。刘姥姥咂咂嘴,脱口道:“哎哟喂!这必定是哪位少爷哥儿的书房吧?瞧瞧这书,怕不是要考状元哩!”

贾母笑着,用手一指旁边弱柳扶风般的黛玉:“哪里是哥儿?这是我那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一听,忙眯起老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林黛玉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拍着大腿笑道:“我的天爷!这可真是开了眼了!这哪里还像个千金小姐的绣房?分明比那顶顶好的大书房还要齐整阔气!姑娘莫不是文曲星下凡?”

正说着话儿,忽见王熙凤风风火火走了过来。

她一眼瞥见西门家那几位花枝招展的美妇人,心里便有些发虚,眼皮子一耷拉,只作没看见,缩着脖子快步溜到贾母身边站定。

那潘金莲儿眼尖,早把凤姐儿这副躲闪模样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强忍着,只拿眼风悄悄向玉楼、香菱等人递了个眼色。

几个心知肚明,纷纷抽出袖中香喷喷的绢帕,假意咳嗽或是掩了掩樱唇,那帕子底下,嘴角早弯得压不住了。

众人说笑了一回,贾母偶然擡眼,瞧见糊窗的纱颜色旧了,失了鲜亮,便对王夫人道:

“这纱新糊上时看着鲜亮,日子久了,就不翠了。这潇湘馆里又没个桃杏树的艳色,满院子竹子已是碧森森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倒不配,显得闷气。我记得咱们库里原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好纱。明儿个记着,给她把这窗纱换了。”

凤姐儿一听显摆的机会来了,忙凑上前,堆着笑道:

“老祖宗可说着了!昨儿我开库房对账,正瞧见大板箱里压着好些匹上好的银红蝉翼纱!那颜色,鲜亮得跟刚摘的果子似的!花样也多,有折枝花的,有流云福的,还有百蝶穿花的!又轻又软,薄得跟蝉翼儿似的!我活了这么大,竟没见过这样好的!还寻思着拿两匹出来,做两床绵纱被,盖着定然舒服!”贾母听她说完,噗嗤一笑,啐道:“呸!人人都道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没有不经过、不见过的,今儿可露了怯了罢?连这个纱都认不真!!还敢说明儿再说嘴呢!”

薛姨妈等人也都凑趣笑起来:“凭她怎么经过见过,十个指头也掰不过老太太您一个去!老太太何不教导教导她,也叫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听听新鲜?”

凤姐儿也涎着脸,拽着贾母袖子央告:“好祖宗!快教教我这睁眼瞎罢!这纱到底是个什么名堂?”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这名儿。”

贾母刚要开口,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含笑不语的西门家几位,心念一动,便故意卖个关子,笑问道:“你们几位姑娘常在富贵场里走动的,可认得此物?”

玉楼闻言,微微一笑,向众人道:“老太太问的这个纱,我若没猜错,乍看是有些像蝉翼纱,外行人都这般认,可它正经八百的名字,该叫作“软烟罗’。”

贾母听她竟一口道出名目,着实吃了一惊,脱口道:“这……这可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稀罕物儿,原是宫里头用的!你小小年纪,如何知道这个?”

一旁的晴雯早按捺不住,抢着笑道:“哎哟我的老太太!您老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玉楼姐姐,那可是西门府上执掌着好几处大绣房的头面人物!如今宫里的娘娘们做得袜子,都指名道姓要我们的绣品呢!那一日进出的流水银子,怕不有上千两!”

说着,眼波流转,故意瞟了一眼脸色微变的王夫人,笑道:“太太您说是不是?前儿您不还打发人去我们那儿,定做了一双顶顶稀罕的黑丝袜子……”

王夫人一听,心知晴雯这蹄子口没遮拦,生怕她把这等羞人东西当众说出来,臊得脸上红白乱转,慌忙截住话头,高声赞道:“是极是极!西门府上的绣场,针线功夫冠绝京城,自然是头一份儿!”心里却暗骂晴雯小蹄子多嘴。

贾母听了,不由得重新打量西门家这几位,感叹道:“唉!真真想不到!你们虽是西门大宅里的人,一个个生得绝色风流也就罢了,竟还个个身怀绝技,手段这般了得!”言语间,竟有几分自家丫头比不过的酸怠。

王熙凤在一旁听得“袜子”二字,又见王夫人神色有异,好奇心登时被勾了起来,凑趣问道:“哦?什么好袜子这般稀罕?快说与我听听,赶明儿我也订它几双穿穿!”

王夫人心中暗骂凤丫头多事,慌得一颗心突突乱跳,想拦又找不到由头。

晴雯见王夫人脸色难看笑得越发娇媚,故意压低了几分嗓音,却又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二奶奶问这个呀?那可是我们绣房新出的“绝世好袜’!专为妇人贴身做的,穿上之后嘛……”

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暧昧,“自家男人瞧见了,保管恨不得把自家夫人捧在手心儿里!如今京城里的夫人太太们,私下都抢疯了!连宫里的娘娘,都悄悄订了不少呢!”后面的话,只用帕子掩着嘴吃吃地笑。这一番话,直把王熙凤听得心痒难耐,两眼放光,心道自家和那个没良心的贾琏,如今闹得水火不容,恍若生死仇人一般。

自家想起也难过,说不得何好得契机就在这袜子上,追问道:“哎哟!竞有这等妙物?好妹妹,你可得让我开开眼,我也要订几双穿一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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