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眼珠儿骨碌一转,粉腮上抿出个俏生生的笑涡儿:“二奶奶想看,那还不便宜?今儿晚上掌灯后,您到我们那院里来,保管让您瞧个新鲜景儿!”
宝钗听了,把手中团扇儿不紧不慢地摇了几摇,笑道:“什么稀罕物儿,这样神秘?连我们也都瞒着。若果然好,我也要瞧瞧,能不能从你们那里进些货,摆在我家铺子里,也算添一注财香。”黛玉正倚着栏杆,闻言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既是新鲜物事,必是你们那窝里淘澄出来的。只怕是些见奇巧浪荡技,专哄人眼热心痒的罢?我可不耐凑这热闹,免得回头又说我多心。”
探春把手里的细瓷茶盏往小几上一墩,笑道:“你两个一个要进货,一个怕多心,我倒觉得晴雯这丫头素日眼空心高,能叫她这般卖关子的,必定不是俗物,更何况既然连公里的娘娘都去订制,定然连宫内都没有得宝贝,只是她既说得要避人眼目一一那物件儿莫不是有甚犯忌犯讳之处?”
晴雯听了,低声笑道:“各位姐姐妹妹,这物件儿啊,是妇人传与心尖儿上人瞧的私密玩意儿,妇人自家关起门来赏玩才得趣儿,没出阁的姑娘可不能看!”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撚着沉香木佛珠,眼皮耷拉着,只当耳旁风,若是从前,怕是早就责备众人放浪,可自家也定了这东西,哪敢再多说话,贾母又当前,不敢乱开口,心中只能怨这晴雯有意报复。贾母和邢夫人、薛姨妈都是过来人,小辈们谈这些她们也不变插话,各自端了茶浅浅啜了一口,脸上绷得一丝儿风也不透。
刑夫人和薛姨妈却不时的望向王夫人,她竟然也去定了,莫非还想生一个?
可这等年纪老蚌生珠有些难了!
宝钗黛玉等未出阁的姑娘,听了这话,腮上早已飞起红云,听了这话,也明白了三分,彼此红着脸,都拿帕子捂住嘴,再不敢追问。
唯有王熙凤,心里那点子邪火越发如百爪挠心一一近来她夜夜春梦颠倒,那大官人驴般的身影总如那情景一般杀气腾腾扑将上来,不由分说便将她百般蹂躏,惊醒时小衣亵裤少不得做贼似的偷摸换了。白日里想起来,又羞又臊,却总忍不住拿那汗巾子闻一闻,虽说自己实质上什么也没做,可越发有些愧对贾琏那死鬼。
王熙凤便想许是夫妻间近日冷得冰窖一般,若能和暖些,兴许便不至于此,也不用日也受那大官人折磨,便想要立刻讨要这丝袜,可眼下老太太、太太都在跟前,她纵然心痒难耐,怎好意思涎着脸追问?只得强堆起笑容,岔开话头道:“这荔枝倒是水灵,老太太尝一个?”
李纨一直泥塑木雕般坐在角落里,胀痛难忍,却想到如今这大官人来了如此多绝色美婢想来来自己这里少了,心里便活络起来,定要见识见识这罗袜到底是个甚么妖精,若能也勾一勾那冤家...自己也能舒缓许多。
凤姐儿一面说话,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
贾母说:“可不是这个!”
孟玉楼抿嘴儿一笑,眼波儿在众人脸上溜了一圈儿,方道:“这软烟罗拢共就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透着富贵气象;一样松绿,沉甸甸的稳当;一样便是那银红,又唤作“霞影纱’,最是勾人眼窝子。若拿来做了帐子,糊了窗屉子,远远儿望去,活似一团烟雾裹着,故此得了这名儿。”“如今我和晴雯妹子,并西门府上特特从江南雇来的几个巧手绣娘,早搭上了关节,想来不久便能做这个出来发卖了。到时节,老太太若瞧着好,只管打发人来支取便是。”
“那我老婆子倒是先谢谢玉楼姑娘了!”贾母听了嗬嗬一笑,擡眼瞅着晴雯,慢悠悠道:“晴雯这丫头,也在绣庄上忙活?西门大人……竟也肯应允?”
孟玉楼掩口轻笑:“我们老爷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紧的是活个自在’。我们姊妹几个,先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然后才是他的人。但凡身怀点薄技,心头存点喜好,老爷非但不拦着,反倒拍手叫好,巴不得我们尽兴施展呢。”
王夫人眉头早拧成了疙瘩,手里佛珠撚得飞快,冷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妇道人家,讲究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闺阁里绣花描红、相夫教子,方是正理!这般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你们西门大人……怎生这般纵容,坏了规矩?”
邢夫人和薛姨妈也在一旁咂着嘴儿,连声附和,道是“妇道人家,原该如此”、“乱了纲常”。金莲儿在旁装了半日大家闺秀不敢插话,听得三人贬低自家老爷如何能忍,听得火起,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嗤”地一声冷笑出来,那声音又脆又利,倒像摔了个薄胎瓷碗,惊得众女望过来:“哎哟喂!听听!听听这三位太太说的话!我们清河县小地方有一句话,叫做自己个儿脚上缠着裹脚布,倒嫌别人走路带风!”
她直起腰还端着大家闺秀得风范,微微一笑,说气话来却不饶人:“我们那绣庄,外头自有伙计支应,正经里头亲自接待的,都是些穿金戴银的奶奶小姐,连个雄苍蝇都飞不进来,又如何抛头露面了!”“再者说了,女人怎地?女人就不是人了?女人就不能凭本事吃饭了?你们几位太太,不也管着偌大个内宅?管着几百口子人的吃喝拉撒?照你们这道理,内宅也甭管了,都钻回笼子里当金丝雀儿,等着男人喂食儿好了!”
“若天下女人都这般,前朝哪里还有则天女皇临朝称制?我们大宋,又哪来章献明肃刘太后垂帘听政,宣仁圣烈高太后辅佐幼主?说句不中听的,老太太如今这般尊荣福寿,难道不是管了一辈子家、劳了一辈子心换来的?”
她字字如刀,句句带刺,噎得那三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要回嘴却又得端着长辈的架子,不说话却又更加难过的要命。
西门府那几个随侍在外的外室妇人,平素虽与金莲儿不甚相熟,此刻听了她这番连珠炮似的利口,只觉得句句搔着痒处,字字砸在痛处,心头畅快得如同三伏天灌了碗冰镇酸梅汤,恨不得当场拍手叫好。只是顾忌着自家身份,怕给自家老爷丢了体面,一个个强忍着,只抿着嘴儿,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端着身子,做出大家娘子的娴静模样,那眼神儿却像小钩子似的,在贾府那几个面色铁青的主子脸上溜来溜去,透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孟玉楼却是深知金莲儿底细的,见她脱胎换骨骂了一连串,一个脏字都没有。
此刻惊得樱口微张,悄悄扯了扯身旁香菱的袖子,压着嗓子问:“我的乖乖!好些日子不见,金莲儿妹妹这张嘴……几时练得这般刁钻依旧却不见市井狠辣?简直是引经据典地骂人,句句见血封喉!”香菱儿抿着嘴儿低笑,凑到玉楼耳边,气息儿带着点得意:
“玉楼姐姐有所不知,金莲儿姐姐如今可转了性儿,整日抱着书本子啃呢!专拣那些圣贤书、话本传奇里骂人不带脏字儿的妙语警句,自己用小楷抄录下来,集成个册子,自个还取了个名字,叫做:“唇枪舌剑谱’,日日揣摩演练。今日这番,不过是牛刀小试,把书上功夫用活了罢咧!”
玉楼听了,“噗嗤”一声,忙用团扇掩住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人家读圣贤书考状元…金莲儿妹妹这读书认字,竟也能读出这般「泼天’的本事来!”
她眼波流转,扫过自家这群越发鲜活恣意的姐妹,心中感慨万千:“都在变呢,自家这些姐妹,都随着老爷,随着这西门府各自淬炼出真颜色来了。活得比从前……敞亮多了!”
再看贾府那些素日眼高于顶的姑娘乃至丫鬟们,此刻竟纷纷在心里倒戈了。
虽觉西门府上的金莲儿说话刻薄得像刀子刮骨,可细细一品,句句在理,针针见血,堵得那起子假道学哑口无言,这滋味……竟有些莫名的痛快!
薛宝钗端庄地坐在那里,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翻江倒海。金莲儿那句“女人凭本事吃饭”,像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千层浪。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心念念最想做的,哪里是困在这锦绣牢笼般的贾府守着什么金玉良缘,又哪里是去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做什么劳什子女官?
她骨子里流的是商贾的血!
她只想把薛家的铺子开遍大宋的州府县镇,开到北边辽人的上京,开到西夏的兴庆府,开到宝琴妹妹口中那些海外番邦的大街上去!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一件事,看似不经意地唤过贴身丫头莺儿,声音压得极低:“你手上给宝二爷打的那个络子,暂且搁下!立时三刻,先把我交代给西门大官人点名要做得那个“万福不断头’的络子赶出来,要最精巧的!”
莺儿一愣,小声道:“姑娘,那络子……昨儿已经打好,交给袭人姐姐了呀。”
宝钗闻言,心头那团火苗“噗”地一窒,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眼眶一红,垂下眼帘,再不言语。只把一方素帕在膝上无意识地揉捏着,不知道自己为为何会这么吩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为了这等小事,自家却想嚎啕大哭起来。
林黛玉却斜靠在引枕上,手里拈着一枝才摘的石榴花,心里另有一番思量,一番心境。
她冷眼瞧着金莲儿,初见时只觉其言谈举止带着股洗不掉的市井泼辣气,说话行事全不讲章法,不免叫人看低了几分,颇不入眼。
可听她今日这番引经据典、锋芒毕露的驳斥,竞刮目相看起来。
这番话竟说得入情入理,让自己转念想自家这些日子,竟再没有闲情去悲花伤月、对雨垂泪了。整日里只惦记竟是世兄托付的那些开封府衙门的往来公文、钱粮账目,如何条分缕析,如何处置下笔得当,哪一份折子该如何下笔,哪一件案子该如何结情!
这些日子竟再也没了那葬花泣血的闲情逸致,比作诗还要上心,心情反倒是好了许多,一到夜里倒下便睡,脸色和身子骨也好了不少。
这份本不该属自己的劳心劳力,让她觉得筋骨舒展,活得有了分量,有了个着落,仿佛触摸到了父亲林如海当年在无数个孤灯寒夜里伏案疾书的身影,仿佛忽然间懂得了父亲当年为何长夜独坐灯下,对着满案公文蹙眉不展
那身影她曾看了千回百遍,只觉得冷清,只觉得怨怼,到了如今..方知那冷清里头,原是担着千斤重担的。
此刻,她根本不在乎这潇湘馆的窗子上糊的是软烟罗还是硬烟罗,眼角余光只瞥向书案,那上面还摊着几份未批阅完的公文呢。
她指尖不耐烦地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心中暗忖:“这些人……怎的还不走?净耽误工夫!还有好些公文没看完呢。”
探春几个,听着金莲儿的话,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调料铺子,却道出了几分被礼教束缚的憋屈。
几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李纨坐在一旁,心道:那冤家如此疼爱女人自己是知道的,不然每次用力挤压把玩的时候还不忘问自己疼不疼冷不冷,只是自己每次白眼都要翻了出来哪里有力气回答。
贾母眼皮子都没擡一下,只淡淡地截断话头:“好了。你们三个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何苦跟小辈儿们拌这些口舌?”
没有理金莲儿,又转向孟玉楼,脸上堆起笑纹:“你家大人……倒是个开明通透的。晴雯这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了,眉眼间那股子灵气儿还在,总算没埋没了她那份天生的巧手和眼力见儿。”金莲儿见贾母转了话风,也顺势收了锋芒,可她常年在市井厮杀,如何能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这老太太不和她说话,脸上堆起甜笑追了上去:
“老太太这话才在理!您老慧眼,您瞧瞧晴雯和金钏儿两个,如今在我们府上,吃得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养得是面如桃花,身似嫩柳,岂不比在…哎哟…我说些失礼的话老太君德高望重必不会和我小人儿一般计较”
“这两人岂不比在这贾府,这太太跟前时,娇艳了百倍千倍?说起来,还真得谢谢当初太太狠心把她们撵了出来,哪来今日的福分?我们家老爷也说了,让我们常怀感恩要多谢太太才是。”
金钏儿和晴雯听了,知道金莲儿给自己出气,心头一热,望向金莲儿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王夫人坐在那里,气得浑身乱颤,胸口像塞了团破棉絮,堵得几乎透不过气。
一张脸煞白得没了人色,偏又发作不得,只得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湖绉汗巾子,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细密的金线里去。
贾母只当没瞧见这暗流涌动,也不搭理金莲儿那眼角眉梢的勾当,只把眼皮子一耷拉,便扭过脸子对王熙凤道:
“早先不过是图它个新鲜透亮,糊窗屉子顽顽。后来我心思一动,拿来做被面帐子试试,谁知竞也这般受用!明儿你就去库里,把那压箱底儿的银红霞影纱,拣上几匹好的寻出来,替林丫头那潇湘馆的窗子换上。那丫头身子弱,见不得风,这纱子又透亮又密实,正好。”
凤姐儿忙不迭应了,脸上堆着笑。
众人少不得又凑趣儿,把那软烟罗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只差说它是月里嫦娥织的。
可又想起西门府上孟玉楼夸口说立时三刻能和晴雯做出来,那夸赞的兴头便像泄了气的皮球,有些无精打采。
刘姥姥早看出场面有些僵冷。
赶紧也觑着昏花老眼,凑近了那料子,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贴上去揉搓一番,嘴里不住地念佛:“阿弥陀佛!我的老天爷!这样的好宝贝疙瘩,我们穷人想都不敢想拿它做件体面衣裳穿,你们竞拿来糊窗户!这……这不是糟践好东西么?可惜了了的!真真折寿哟!”
凤姐儿听了,嗤地一笑,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衫子的襟儿往外一拉,露出里头雪白的一段颈子和半掩的抹胸边缘,向贾母、薛姨妈道:“老太太,姨妈,你们瞧瞧我这衫儿。”
贾母、薛姨妈都凑近了细看,摩挲着料子,点头道:“这已是上好的了,如今宫里头内造的,怕也未必及得上这个轻薄软和。”
凤姐儿撇撇嘴:“哼,快别提那劳什子上用内造了!就这薄片子,还说是宫里的好东西呢,依我看,竞连外头官用的也比不上了,中看不中用!”
贾母便道:“既这么着,你再去找找,只怕库里还有青的。若有时,不拘多少,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让她也体面体面。再做一个帐子我挂,下剩的,别白放着霉坏了,添上些里子,给丫头们做些夹背心子穿穿,也省得糟蹋了。”
凤姐忙应了,立时命人照办。
贾母这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的,憋闷得慌,走,咱们往别处逛逛去。”
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
众人走了出来,远远望见池中一群小幺儿撑了船在那里候着。
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回,也松散松散筋骨。”说着,便引着众人,向那紫菱洲蓼溆一带水边行来。
未至池前,只见几个粗使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食盒子,沉甸甸地走来,想是预备午饭。凤姐忙问王夫人:“太太,摆在那里?”
王夫人道:“老太太说在哪里就在哪里罢。”
贾母听说,便回头道:“就在探春那里就好。凤丫头,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船过去,也便宜。”
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李纨、探春、鸳鸯、琥珀几个,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一溜烟到了秋爽斋,就在那晓翠堂上调开桌案,安排起来。
鸳鸯瞧着四下忙乱,凑到凤姐和李纨跟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行令,必得有个篾片相公,插科打诨,拿他取笑儿助兴。咱们今儿可也得了一个现成的“女篾片’了!”
李纨是个厚道人,一时没转过弯,不解地问:“你说谁?”
凤姐儿一听就知道鸳鸯指的是刘姥姥,嘴角一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也笑道:“可不是!正愁没个乐子。咱们今儿就拿她取个笑儿,也松快松快,如何?”
二人便头碰头,如此这般地低声商议起来。
李纨听了,脸上有些不忍,笑劝道:“你们两个,一点好事也不做!人家那么大年纪了,又不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作弄人,仔细老太太知道了说你们!”
鸳鸯浑不在意,推了李纨一把,笑道:“好嫂子,很不与你相干,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你只当没听见。”
正说着,李纨忽然耸了耸鼻子,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腥膻气,混着浓郁的脂粉香和王熙凤身上特有的汗津津的腻味儿。
她皱了皱眉,凑近王熙凤颈窝处嗅了嗅,疑惑道:“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王熙凤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若无其事地侧身避开,拿绢子掩了掩襟口,笑道:“瞎!你这鼻子!还不是这鬼天气,热得人浑身冒油,什么腌膀味儿都捂出来了。”
鸳鸯在一旁噗嗤笑了,眼神里带着点暧昧,接口道:“今日一早我去找她商议事儿,就闻着了。我倒觉得……香得很呢!便是平儿身上也有这味道”
李纨听了,脸色顿时古怪起来,眼神在王熙凤脸上身上溜了一圈,没再说话,心头却突突跳了两下。等王熙凤转身去张罗别的事,李纨一把拉住也要走开的鸳鸯,把她扯到廊柱后头,压着嗓子急切地问道:“我听素云她们几个背地里嚼舌根,说……说你们二奶奶和二爷贾琏两个,近来吵闹得厉害,久不同房了?可有这个事?”
鸳鸯左右瞧了瞧,见无人注意,才凑到李纨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是……是有这个话。听底下人说,怕是有好些日子没在一处了……我一直心惊肉跳,老太太既然没问,我就没敢跟老太太提半个字。”李纨听完,脸色更加古怪复杂起来,眼神飘向远处正指挥若定的王熙凤,那大红衫子裹着的丰腴身段,一如既往。
正说嘴间,只见贾母一干人来了,也不拘礼数,各自拣了座头便歪着、靠着坐了。
早有伶俐的丫头子,托着两盘热腾腾的香茶上来,众人接了,各自呷了几口。
那凤姐儿手里攥着条汗巾子,裹着一把沉甸甸的乌木三镶银箸,叮当作响。
她拿眼风儿在人堆里战数了一回,便按着席面,一五一十地将那箸儿摆布停当。
贾母便发话道:“将那楠木小桌儿擡过来,教刘亲家紧挨着我坐。西门府上的奶奶姑娘们自坐一桌,咱们府里的,另坐一处。”众人听了,慌忙七手八脚将那桌子擡了过来。
凤姐儿这里,只把眼珠子向鸳鸯一溜。
那鸳鸯立时上前,扯着刘姥姥的袖子便往外走。到了僻静处,鸳鸯附耳过去,叽叽咕咕嘱咐了好一通,末了又道:
“姥姥,这可是咱府里的规矩体面,若错了一丝半毫,可休怪姑娘们笑破肚皮!”刘姥姥鸡啄米似的点头应了。
调排已毕,众人方归了座。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只擎着茶盅,在一旁闲坐吃茶。
刘姥姥便挨着贾母坐了。
贾母素日用饭,原有两个标致的小丫头在旁伺候,捧着漱盂、拂尘、手帕等物。
如今鸳鸯早不干这差事了,偏生今日,她笑嘻嘻将那拂尘接了过来,执在手中。
几个小丫头子心知肚明,晓得鸳鸯存心要捉弄这村姥姥取乐,一个个抿着嘴儿,悄悄儿退开了。鸳鸯侍立在贾母身后,手里假意拂着尘,眼角却瞟着刘姥姥,嘴皮子微动,悄声道:“可记牢了!”刘姥姥忙不迭应道:“姑娘放心,忘不了。”
待坐定了,刘姥姥拿起面前的筷子,只觉入手沉甸甸,冰凉滑腻,竞有些拿捏不住。
原来凤姐儿早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拣了一双四楞象牙镶金筷子递给了刘姥姥。
刘姥姥捏着那金晃晃、沉甸甸的物事,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咧开嘴道:“哎哟我的娘!这劳什子“叉爬子’,比俺们庄户人家使的铁锹头还压手,俺这老胳膊老腿的,哪里拗得过它去!”
话音未落,席上早已是哄堂大笑。
西门府上那几个女眷,彼此递着眼色,面上虽也挂着笑,只是浅浅冷眼瞧着。
香菱儿心思最是简单,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低低问道:“姐姐,这筷子金贵是金贵,怕是摆着好看的吧?夹菜可怎么使得?”
这里头便是楚云常在各种文人席面上走动,早看透了其中关窍,浅笑低语:“傻妹子,这分明是拿那村婆子当篾片耍子呢!那些富贵闲人,吃酒行乐,总要寻些由头。爷们儿吃酒,有帮闲篾片凑趣;今日这内眷的席面,怕是要这刘姥姥出个洋相,逗老太太一笑才是正经。”
金钏儿和晴雯听了,也在一旁点头:“可不是!专为讨老太太欢心罢了。”
阎婆惜在一旁冷眼瞧着,不由得想起旧事,鼻子里哼了一声,叹道:“这算什么新鲜?当年跟着我那老爹走街串巷卖唱,他老人家为了讨几枚铜钱,没少在那些大户老爷跟前装疯卖傻、扮痴作呆,引他们一笑。这些高门大户里的玩意儿,骨子里都差不离!”
她这话一出,西门府上除了孟玉楼还算有几分体面出身,其余多是苦水里泡大的,听了心下戚戚。只见一个厨下的媳妇儿,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稳稳地立在当地。
旁边一个穿红着绿的小丫鬟,伶俐地上前,将那盒盖儿轻轻揭起。
登时,一股子热腾腾的香气便钻了出来,只见盒子里头热气氤氲,盛着两碗油光水滑的菜肴。李纨是个老实人,便端了一碗,恭恭敬敬地摆在贾母面前。
那凤姐儿却是个眼尖手快的,偏生拣了另一碗,里头盛着十来个晶莹小巧的物事,恰似那鸽子卵儿一般滑溜溜的,径直端到了刘姥姥桌上。
贾母这边才慢悠悠道了声“请”,那刘姥姥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扯开喉咙便嚷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擡头!”
嚷罢,自家便鼓着两个腮帮子,瞪着眼,憋着气,再不作声。
众人先是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回过味儿来,整个贾府上上下下,主子奴才,便如开了锅的滚水,一发儿止不住地大笑起来。有揉着肠子喊“嗳哟”的,有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桌角的,还有几个年轻得,笑岔了气,只管伏在旁人肩上“咯咯”地抖。
一时间,花厅里莺声燕语混着哄笑,好不热闹。
唯独西门府上来的妇人们,彼此你瞧我,我瞧你,面上虽也挂了笑影儿,眼神里却透着些不自在,。那香菱见众人笑得这般模样,自家却摸不着头脑,压低了声儿问道:“好姐姐,这……这又有什么好笑的?”
楚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回道:“怕是这府上,平日里规矩大,管束得紧,憋闷得久了,难得寻着这么个由头,便撒了欢儿似的笑闹一场罢了。”
旁边几个西门府的女子听了,都暗暗点头,眼神里便带出几分怜悯,瞧着贾府那些笑得花枝乱颤、钗环叮当的小姐奶奶们。
贾母喘着气道:“这必是凤丫头这促狭鬼弄的鬼把戏!休听她胡浸!”
那边刘姥姥重新坐了下来,正捧着那玲珑剔透的鸡蛋啧啧称奇,凤姐儿睨着眼笑道:“老亲家,你道便宜?一两银子一个的稀罕物!趁热快尝尝,凉了可就糟蹋了这银子味儿!”
刘姥姥听了,忙忙地抄起那滑不溜秋的乌木镶银箸就去碗里捞。
那蛋儿在碗里滚来滑去,箸尖儿哪里夹得住?
只搅得满碗里汤水四溅,好容易撮住一个,喜得伸长了脖子凑嘴去叼,谁承想那蛋儿忒滑溜,“哧溜”一下竞滚落地下。
慌得刘姥姥丢了箸子就要扑地上去捡,早有伶俐的小丫头抢着拾了去。
刘姥姥拍着大腿叹道:“我的佛爷!一两白花花的银子,连个响儿都没听着,就钻了地缝儿了!”众人早已笑得肠子打结,饭也顾不上吃,只把眼珠子钉在她身上取乐。
贾母又道:“这会子又摆弄出这劳什子象牙箸作甚?又不是摆席请贵客!定是凤丫头这猴儿精出的馊主意!还不快换了!”
地下伺候的婆子原没预备这精细物件,本就是凤姐和鸳鸯两个私下里弄了来取笑,听见这话,慌忙收了,另换了一双厚重的乌木镶银筷子递上。
刘姥姥摸着那新换的筷子,嘟囔道:“金的去了,又换银的,沉甸甸坠手,到底不如俺们乡下的竹木筷子伏贴。”
凤姐儿眼波一转,接口道:“姥姥不知,这银子最识毒物。菜里若下了毒,它一插下去,立时就变黑了‖”
刘姥姥把眼一瞪,拍着桌子嚷道:“哎哟喂!若说这菜里有毒,俺们乡下那些腌腊菜汤子,岂不都成了穿肠的砒霜?毒死便毒死!这般金贵的吃食,便是立时死了,老娘我也要囫囵吞尽了才闭眼!”贾母见她这般粗直憨顽,年纪相近,吃得又香甜,心下越发欢喜,竟把自己案上那些没动几筷子的山珍海味,一股脑儿都推到她跟前。
又唤个老嬷嬷,把各样精致菜肴,只管往板儿那小碗里堆。
这边席面撤下,另摆了一桌。
刘姥姥瞅着李纨与凤姐儿两个对坐,斯斯文文地吃着,忍不住又叹:“旁的也罢了,俺只服你们府上这做派!怪道都说“礼数出自大户’!”
凤姐儿忙笑道:“姥姥!你可千万别多心,方才不过大家伙儿凑个乐子,图老太太一乐罢了。”话音未落,鸳鸯也掀帘子进来,笑道:“姥姥可别恼,都是我年轻不知事,给您老赔个不是了!”刘姥姥一把拉住鸳鸯的手,大声道:“姑娘说哪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颜一笑,天大的功德!恼个什么?你早前递个眼色,老婆子我就明白了,不就是逗个趣儿么?我若真恼了,方才就臊着脸皮跑了,还能坐在这里嚼舌头?”
鸳鸯笑着输掉:“总归姥姥不怪我变好。”便回头啐道:“没眼色的东西!姥姥的茶呢?还不快滚了来‖”
刘姥姥忙摆手:“方才有个嫂子早倒了茶来,我已灌了两大碗了!姑娘你也快些吃饭要紧。”凤姐儿一把将鸳鸯拽到身边坐下:“省得麻烦,就在这里胡乱吃些罢!也省得回去再闹饥荒。”鸳鸯便坐了。
婆子添上碗筷,三人默默吃了。
刘姥姥瞅着她们那猫食般的饭量,咂着嘴叹道:“啧啧,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丁点儿猫食就饱了?怪道一个个弱柳扶风似的,风大些怕不吹倒了?”忽地一阵穿堂风过,隐隐约约竟裹挟进一阵鼓乐笙箫之声。贾母侧耳听了听,问道:“这是哪家讨媳妇办喜事?听着倒近,就在这街面上?”
王夫人等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笑了,街面上的声响哪能透得进咱们这深宅大院?必是咱们自家养的那起小戏子,正排演吹打呢。”
贾母听了,登时眉开眼笑:“既是她们排演,何不叫进来?也让她们松散松散筋骨,咱们也图个眼前热闹!”
凤姐儿闻风而动,一面迭声命人快去传唤,一面吆喝着底下婆子:“手脚麻利些!快把条桌支起来,铺上那猩红毡子!”
贾母又道:“就摆在藕香榭那水亭子上!借着那水音儿,听着才叫一个清亮受用。回头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摆酒,地方宽敞,听得也真真儿的。”
众人都赶着奉承:“老太太想得再周到不过!”
不多时,那戏班头儿文官领着人,袅袅娜娜地进来磕头请安。文官娇声问道:“请老太太示下,今儿个排演哪几出好?”
贾母摆摆手:“不拘什么,拣你们生疏的、拿手的,演习几套来听听便是。”
文官正要应声退下,冷不防旁边侍立的楚云忽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咦?你们几个怎么跑这儿来了?倒是好久未见了!”
文官猛擡头,看清是楚云,脸上霎时堆满了又惊又喜的笑,腰肢一软差点没扑过去:“哎呀我的天!楚大家!您……您老神仙怎的落在这府里了?”
贾母一愣:“怎么,你们竞认得?”
楚云敛了神色,对着贾母福了一福,语气平淡无波:“不敢瞒老太太。奴家早年未进西门府伺候时,在江南地界,也曾靠着这副嗓子混碗饭吃,薄有几分虚名。”
席上众女眷闻言,心头俱是一跳
姓楚?
江南扬州府,不就只有一位与那李行首一南一北并称的楚大家?
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众女纷纷追问。
楚云唇角微勾淡淡说道:“都是些上不得面的旧事了。如今不过是老爷府上一个粗使的小婢女罢了。”
这话一出,贾府的女眷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七嘴八舌地惊叹:“哎哟喂!真真是想不到!名动江南的楚大家,竟屈尊在咱们府上!”
“这可真是天大的体面!”
又有低声说道:“这西门大人真是何等神人,连楚大家都做了他物里头丫鬟。”
正热闹间,文官已引着一班水葱似的戏子挨挨挤挤地凑了过来。
打头那个长相最是风流俊俏的龄官,一见楚云,眼睛都直了,扑到跟前,声音又颤又喜,带着哭腔:“楚大家!真真是菩萨开眼!奴家只当这辈子再没福分聆听您的妙音了!”
楚云见她情状,倒露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伸手虚扶一把:“傻丫头,人生何处不相逢呢。”龄官立刻扯着楚云衣袖,央求道:“大家慈悲!求您点拨点拨奴家,指点一二,便是天大的恩典了!”她眼巴巴地望着楚云,又瞟向贾母等主子的方向。
楚云如何不懂?只抿嘴一笑:“我如今在府上也是客居,全凭老太太、太太们恩典。你若有心,只消主子们点头应允,我闲着也是闲着。”
贾母正乐得看这热闹,连声应道:“使得!使得!咱们府上这些丫头片子,若能得楚大家点拨一二,那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只管来请教!”
旁边王夫人等也忙不迭点头附和。
这当口,鸳鸯凑到凤姐儿耳边:“奶奶!这可是打着灯笼难寻的好机会!下个月您的好日子,若能把这一南一北两位顶尖的行首一一李行首和楚大家一一都请来府上献艺助兴,那场面……啧啧,甭提多风光,多体面了!满京城独一份儿!咱们贾府那体面都能相比同期不远过寿的高太尉了,谁不得高看奶奶您一眼?”凤姐儿听了,脸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唰”地一下白了三分,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梦魇”又翻腾上来。
她咬着后槽牙暗骂:那杀千刀得大官人,夜里去被他这么羞辱,大清早去堵他,又被他羞辱一次,自己如今是又怕又..难不成非要白日里去见他?
可鸳鸯这几句话,真真直戳进凤姐儿心窝子里去!
若真能把李行首和楚大家一一双双请到贾府这高门大户里来献艺,那排场、那风光……啧啧!怕是整个汴京的勋贵都得竖着耳朵听响动!
贾家如今这两府在京城地面上,沉寂得都快长出青苔来了!
老太太见了这等稀罕景儿,怕不笑得合不拢嘴?
借着这股风,她王熙凤在这府里的体面,可就不是添一分两分了!
管家奶奶的位子坐得更稳当,也能更硬气几分!
心头兀自盘算泼天体面的凤姐儿,哪里会想到一一她那个藏着厚厚一遝子雪花纹银票的描金小木匣,本在平儿手里。
早上那么一摔,滑溜溜地钻进了大官人那百宝架子最底下一层黑深处。
无人知晓。
西门府上那几位娇滴滴的妇人,在贾府被贾母领着逛园子、听戏文、吃酒席,好一通应酬,回到自家房里时,天边已擦黑了。
大官人踩着暮色回府,见着这几个刚从别家热闹场子里回来的粉头,少不得又是一番揉搓亲热。几女自然使出浑身解数。
这一夜,又是风狂雨骤。
第二日天蒙蒙亮,那太学院里的一干学生们,却已是闻风而动,早早地聚拢起来。
虽说比不得上回那人山人海、沸反盈天的阵仗,却也纠集了好几百号人。
只见他们青衫方巾,一群人乱哄哄、闹嚷嚷,像一股浊流,浩浩荡荡地便朝着那朱红宫门紧闭的皇城涌去。
那厢赵鼎赵大人,生怕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子闹出乱子,早早就调派了三班衙役,顶盔贯甲,如临大敌般在街面路口支应场面。
看着看着,赵鼎眉头忽地一拧,心里头咯噔一下。
怎么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混在那学生队伍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
自家这位府尊大人有想要做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