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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替天行道,美妇求子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21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这三位,一位是太中大夫、宣和殿学士盛章,气度沉凝。

另一位,乃是上一任任权知开封府事、太中大夫王革,新近才从牢狱脱身,眉宇间犹带一丝劫后余生的晦暗。

还有一位,若叫那王子腾见了,定要惊疑一一正是他时常见到的东西皇城使张如晦,此刻身着便服,神色却甚是恭敬。

林灵素环视一周,于主位落座,笑道:“如今这汴京城里,只差一位蔡攸蔡学士了。他奉旨监考春闱,分身乏术,你我便不必等他了。”

三人齐声应道:““但凭真人安排。”

林灵素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唇边笑意更深:“世人都以为这朝堂便是蔡太师和童枢密二人角力,可此时贫道倒真想瞧瞧,若是蔡太师、童枢密此刻在此,见到他们麾下的心腹干员,竞不约而同,齐聚我这小小道观精舍之中……该是何等情状?”

此言一出,精舍内烛影摇曳,气氛一时微妙难言。

王革长叹一声,面露愧色:“可惜下官如今失了开封府差遣,实在有愧。”

林灵素手持拂尘,淡然一笑:“王大人何须介怀?这宦海沉沉浮浮本是常事,更何况官场升黜进退,亦是常理。如今宫廷内外,都有贫道的耳目,只要圣眷未绝,有贫道在御前转圜,大人起复,只在旦夕之间。”

一旁的盛章闻言,冷哼一声,接口道:“推本溯源,你我今日之困,皆因那西门屠夫而起!”王革明白意思,自家还算好过,好歹再有半年怕是也要卸任,对面这位盛大人才可怜,本事铁板钉钉下一任权知开封府府事的,如今怕是要等个够呛了。

于是深以为然,点头道:“正是。原本朝野上下皆以为,下一任权知开封府事非盛大人莫属。岂料半路杀出个西门来!如今盛大人要重掌府印,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这话一出,盛章的脸色更是铁青。

林灵素听得“西门”二字,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贫道眼中,原只蔡太师、童枢密二位。却不曾想,平白无故竟冒出个西门天章,三番五次,从中作梗,夺我部署,看来不除去这眼中钉早晚坏我等大事!”

且说此时秦家府中。

秦业正倚在榻上,嗽得面红耳赤,一手捧着茶钟,那茶水也泼了半盏在褥子上。

丫鬟绣橘忙上前替他捶背,一面拭泪道:“老爷这般咳得厉害,还只管坐着看书。若是小姐知道,怕不怨我们底下人伺候不周呢。”

秦业摆摆手,喘匀了气道:“不碍的。”又问:“那孽障,还没…没个回影儿?”

绣橘垂首道:“方才问过门上老周,说二爷未曾归府。”

秦业将茶钟重重搁在案上,骂道:“这孽障!莫不是又往那花街柳巷里混去?竞三日不着家,骨头轻得不知姓甚名谁了!!”

嘴里虽骂,眼中却露出不安,回头吩咐管家:“去,打发几个腿脚利索的小厮,往城外各坊、勾栏瓦舍寻摸去!若今日再不回来,便拿我帖子报开封府衙门,说是我秦家公子走失了。”

管家躬身应了个“是”,方要转身,忽见外头小厮连滚带爬地奔进来,口内乱嚷:“不好!祸事了!祸事了!二爷回来了!”

秦业猛地咳嗽几声,斥道:“怎么说话的?既回来了,怎又说祸事了?”

话未说完,只见两个小厮架着秦钟踉跄进来,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歪着,嘴角还渗着血,衣裳撕了几道口子,一见秦业便“父亲”一声哭出来。

小厮喘着禀道:““老爷…二爷…二爷是被人用辆没字号的黑油篷马车送回来的,到门口,掀帘子把人掼下来就走,鬼影子似的没了!”

秦业心头一紧,忙命:“快扶进里间,快拿我名帖请王太医来!”又亲自跟进去,见秦钟疼得眦牙,心下倒软了几分。

不多时王太医到了,先请了脉,又解开秦钟衣裳,细细验看伤处,又用金疮药敷了伤处,出来对秦业道:“都是皮肉伤,将养几日便好。只是令郎素来根基虚怯,此番又似受了极大惊恐,痰迷心窍,神思不属。务要静养,万不可再动气劳神,免生他变。”

秦业谢过,送了太医,回到床前,沉着脸问:“小畜生!你且从实招来!这几日死到哪里挺尸去了?惹下这天大的祸事!”

秦钟眼睛躲闪,半晌方嗫嚅道:“被一伙人掳到个黑屋子里,他们……他们们…他们只拿刀子逼着,追问姐姐的事…问姐姐小时候在府里…吃的什么…穿的什么…身边都有谁…又问…又问那些年…可有什么人…常来常往…或…或有什么特别的事…”

他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低。

秦业面色骤变,厉声问:“你说了什么?”

秦钟只管低头揪被角。

秦业一看便知不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早与你嘱咐过千遍万遍!你姐姐那些旧事,便是烂在肚里也不能对人提半字!你倒好…你这作死的孽障!竟敢…竞敢…你…你是要气死你老子!”秦钟忽然擡起头,梗着脖子道:“她是亲生的,我是亲生的?自小儿你就只疼她,但凡我稍有差池,不是骂便是打。我不过把知道的说几句,一些这等琐事,就算我不说,他们难道查不出来?”秦业听罢,又气又急,咳得弯了腰,指着秦钟的手抖个不住:“查…查出来…也只叫人…心里存个疑影儿!你姐姐的身世…外头本就有些风言风语…又能如何!”

“可你…你这蠢猪!把小时候那些见不得光的细枝末节…那桩…那桩要命的事…也捅了出去!他们便能顺藤摸瓜,连到那桩天大的干系上头!倘或…倘或你姐姐因此被牵连…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叫我死后…有何面目见恩人!”说着竞落下泪来。

秦钟仍不服气,又觉委屈咕哝道:“恩人恩人,不过是…”

秦业暴喝一声:“还敢强嘴!”

正要再骂,忽见绣橘进来禀道:“老爷,那水月庵的智能儿师父来了,在门外求见,说……说找二爷。”

秦业一听,如遭雷击,回头瞪着秦钟,恨得咬牙:“好个下流没脸的东西!你不在家这些日子,竟还与那庵里的姑子勾缠不清!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你是要存心要气死我秦家满门,好去当那秃驴的野汉子不成?”

越说越怒,顺手抄起门边的门门,劈头盖脸又打了下去,秦钟一身是伤躲闪不了,被打得嗷嗷直叫,屋里一时大乱。

秦业打了几下方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手中掸子“啪嗒”落地,整个人往后便倒。管家和绣橘赶紧上前搀住,连声叫“老爷”。

秦业只觉胸口闷疼,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似看见秦可卿年少时的影子,又似听见那恩人临别时的哀求,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来,竟一口气没接住,昏了过去。

屋里丫鬟小厮慌作一团,只留下秦钟趴在床上,呜呜地哭,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悔的。

七月西夏。

宫灯映照,殿阁沉寂。

曹贵妃生得端丽无俦,眉宇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雍容,偏生那唇上一粒朱砂痣,生在嘴角微微斜处,恰似熟透的樱桃上沾了一滴露珠,端正之中便透出十二分妖娆来。

恰似牡丹国色,偏生带了夜来香的魅惑。

她莲步轻移,至祖父案前,温声道:“祖父,夜已深沉,孙女该回宫了。您也早些安歇,莫要太过劳神。”

曹勉头也未擡,目光仍胶着于案头军报,笔走龙蛇,只口中喟叹:“痴儿,你哪里知晓。晋王此番谋算精绝,料定那南朝名将刘法必走此路,已倾国中精锐设下天罗地网。”

“此计若成,定叫大宋折损擎天巨擘,自此元气大伤,再无力西顾。那时节,我西夏和谈方有实据,百姓也得以喘息生养……”

他笔锋一顿,擡首望向虚空,眼中精光闪动,“你爷爷我,身受先帝爷托付,执掌这沿边诸榷场的贸易命脉,当今圣上又恩典浩荡授了太尉之职。”

“此番倾国突袭,那一应粮秣辎重,车马兵甲,哪一样不要我弹精竭虑、亲力亲为调度周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正是肝脑涂地之时,岂敢言歇?但求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罢了!”

曹贵妃闻言,面上哀戚之色顿生,如笼轻烟。她臻首微垂,那端庄的仪态便染上几分楚楚,眼圈儿便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爷爷说的这些大道理,孙女岂不知?先帝恩遇,陛下倚重,自是爷爷的本事。只是……我爹爹去得早,这世上,孙女……孙女就爷爷一个骨肉至亲了。”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孙女只盼爷爷福寿绵长,也好让孙女多侍奉几年,略尽一点晨昏定省的孝心。”

曹勉这才转过头来,脸上浮起慈和的笑容,目光温煦如春阳:

“痴儿!痴儿!生老病死,乃天地常理,谁能不死?你这片孝心,爷爷心里是知道的。”

言罢,那慈和之色倏然一敛,面容肃穆如铁:“你当爷爷不欲多享几年清福么?只是……你看这凉州地界,汉民日增,愈发稠密,薛元礼那老儿又深得陛下信重,力主将汉学奉为国学,推行儒制。此乃百年大计,然则……”

他压低了声音,声音沉重,“越是如此,我们这些汉臣在西夏,便越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那些藩学旧贵,哪个不将爷爷与薛元礼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幸得朝中尚有几位有远见的宗室皇亲支持,否则,我等汉家子弟,在这西夏国中,动辄得咎,稍有不慎便是倾家灭族之祸,万劫不复!”“只是一”曹勉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孙女,“正如你方才所言,我曹家如今最大的隐忧,不在你父早亡,而在于你一一腹中空空,膝下无子!”

曹贵妃颊上墓地飞起两朵红云,艳若桃李,眼神却带着一丝难堪与委屈,低声道:“非是孙女不尽心……只是陛下……陛下如今一心向佛,清心寡欲,孙女……哪里得近天颜…他如今一心只在青灯古佛座前,连后宫都少进,孙女便是想尽法子,又能如何?”

曹勉眼中锐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冷哼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辽被金国铁骑打得山河破碎,依老夫看,若无天降奇兵,辽祚倾覆只在旦夕之间,亡国在即!!”

“待辽亡之后,我西夏必与强金结盟,一如当年攀附大辽旧例。到那时节,那位出身大辽的耶律皇后和她所生的太子李仁爱,便是天大的阻碍!废立之事,恐在须臾!”

“你若能怀上龙种…诞下麟儿…陛下早有借重汉臣、平衡党项旧勋之意,你若得皇子,定会以你之子为储君,以固国本!我曹家……便不再是外臣,而是皇亲国感,血脉入皇家宗庙!”

一番话说得曹贵妃脸色煞白,贝齿轻咬下唇。

曹勉看着她,长叹一声,语气转缓:“痴儿,爷爷言尽于此。这千斤的重担,曹家满门的指望,就系在你一人身上,更牵涉汉人在西夏的根基。回宫去吧,好生思量,务必要……想个法儿出来…”曹贵妃敛衽深深一礼,声音微不可闻:“孙女……知道了。”

回到自家寝宫,椒兰之气扑鼻,曹贵妃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宫女。

她斜倚在铺着冰策的贵妃榻上,眼波流转,轻声问道:“陛下……今夜可曾召幸哪位嫔妃?”宫女垂首躬身,声音恭敬而平板:“回娘娘,陛下仍在佛堂持诵,未曾出关。”

她缓缓起身,行至那面光可鉴人的蟠龙铜镜前。

菱花铜镜里映出那张脸一一艳若桃李,眉梢眼角却掩不住那股子幽怨。

她幽幽叹了口气,对着镜子,纤指微颤,缓缓去解那纱衫的盘扣。

宫女赶紧上前接过外衫。

衫子一褪,滑落肩头,露出雪白一段香肩,两管玉臂如嫩藕一般,锁骨深凹,窝着一汪细汗。那水红抹胸裹得紧,胸前鼓胀胀地,似要将那薄薄一层布儿撑破。

她将抹胸往下拉了半寸,露月光照在那白腻的皮肉上,一串细密的汗珠,慢慢滚下来,直滚到肚皮上。她低头看时,却见自家下竞也生了一粒芝麻大小的朱砂痣,与唇上那颗遥遥相望。

宫女轻声笑道:“娘娘这上下这两颗痣儿,上头的勾人魂,下头的……勾人命哩!”

曹贵妃看着镜子立德自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唇上两痣便跟着一动,端的是又妖又媚。她怔怔地望着镜中这具足以令天下男子颠倒的躯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凝脂般的肌肤,最终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散在空寂的殿宇中。

心道:陛下……如今这般清修,自家这身子,嫩得掐得出水来,却如那花开在深谷,无人赏,无人采!这两颗痣又去勾谁的魂?自己又如何能有子嗣?”

那声音里,满是深宫妇人的无奈与绝望,“难……太难了……”

而此时

营后那棵老古槐,枝桠虬结,黑压压栖满了聒噪的老鸦,聒得人心烦意乱。

几个伶俐小厮,早得了吴用秘授机宜,趁着天光将暗未暗,泥鳅般溜上树去。

那老鸦被惊,扑啦啦乱飞,翅膀下果真飘飘摇摇落下几片巴掌大的薄绢,猩红刺眼,偏不偏,正落在营地里!

“哎呀!快看!”

早有安排的托儿立时惊叫起来,嗓门扯得老高,盖过了鸦噪。

呼啦啦秦明林冲并一群头领围了上来,李逵瞪着牛眼,一把抓起红绢,他大字不识几个,登时怪叫:“老天爷派乌鸦给咱们送信来了!真神了!上头写的什么?”

林冲接过红绢,他眉头紧锁。

营中登时炸开了锅。

粗汉们七嘴八舌,有信的,啧啧称奇。

有疑的,如林冲、花荣,只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也有半信半疑的,抱着膀子,浓眉拧成了疙瘩,只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腌膀气。

吴用觑准时机,一瘸一拐地挤进来,鹅毛扇也忘了摇,只把一双细眼在那红绢上扫了几扫,便“哎呀”一声,拍着大腿:“了不得!了不得!此乃天降符谶,大吉之兆!!诸位,随我去见公明哥哥!”帐中宋江捂着太阳穴,身子晃了两晃,虚喘道:“不…不瞒众位兄弟…昨夜…昨夜我头风发作,昏昏沉沉,似梦非梦…仿佛…仿佛见一位仙娥,身披霞帔,瑞气千条,自称九天玄女娘娘…言道…言道今日有神鸦献书,乃是天命所归之兆…嘱我…嘱我务必亲往玄女娘娘庙宇,接引天书”

托儿们立刻跟上,赌咒发誓:“是极是极!昨夜我等巡营,确见哥哥寝帐顶上金光缭绕,隐隐还有仙乐叮咚,只道是眼花,原来竟是玄女娘娘驾临!”

众人更是惊疑不定。

李逵早把疑虑抛到九霄云外,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胸脯山响:“俺就说了!哥哥是真命天子!玄女娘娘都来托梦了!那破庙在哪儿?俺铁牛护着哥哥去取天书!”

宋江站定说道:“既是娘娘法旨…可不敢怠慢。只是不知…附近可有玄女娘娘的庙宇?”

“有有有!”立时有人接口,“往东五里,山坳里便有一座,只是年久失修,破败得很了。”“破败何妨!”宋江正色道,“娘娘法驾所临,蓬荜亦生辉!众位兄弟,可愿随宋江走一遭,拜谒仙踪,恭迎天书?”

众人都好奇,当下点起火把,一彪人马,浩浩荡荡直奔那荒山破庙而去。

及至庙前,但见断壁残垣,荒草没膝,庙门半朽,蛛网尘封。一股子陈年的霉烂味儿混着野物的臊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

宋江却当先步入,对着那尊缺胳膊少腿、漆皮剥落的玄女泥像,纳头便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些“惶恐”、“恭迎”的套话,声调颤抖,情真意切。

众头领跟着乱哄哄下拜,心思各异。

林冲冷眼瞧着,秦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屈了屈膝,花荣则暗自警惕,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破庙的特角旮旯。

拜罢起身,宋江按照“梦中指引”,颤声问:“娘娘法谕…天书…天书当在何处显迹?”

吴用早已按捺不住,鹅毛扇也顾不得摇,抢前一步,指着大殿后侧那面黑酸酸的照壁,声音因尖利:“哥哥!快看!娘娘梦中所示,可是此处?”

“正是此处!”宋江“恍然大悟”,“快!火把!照近些!”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立刻凑近那面斑驳陆离的老照壁。

火光跳跃,热气蒸腾。

只见那原本黑簸簸、脏兮兮的墙面上,缓缓泛起一片惨白刺眼的光!

须臾之间,竞化成了斗大的十六个字,白惨惨、亮晃晃,如同鬼画符般钉在墙上:

“忠义双全,天书赐授,替天行道,公明自取!”

庙内死一般寂静!

李逵张大了嘴,“噗通”坐倒在地。

就在众人惊讶的刹那,吴用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哭嚎,如同死了亲爹老子:“玄女娘娘显圣啦Ⅰ”

他“扑通”一声双膝砸地,那力道之大,震得尘土飞扬,屁股上的又裂开了,疼得他址牙咧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倒省了装哭的功夫,只管扯开破锣嗓子干嚎: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公明哥哥乃真命之主!我等还不速速拜见真主!”

他这一喊,李逵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唠一嗓子,以头抢地,磕得咚咚山响:“真主!公明哥哥是真主!俺铁牛服了!”

他一带头,那些头脑简单、本就敬畏鬼神的喽啰和小头领们,如同被施了咒的提线木偶,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口中乱纷纷高喊:“玄女显圣!天命所归!”“拜见真主哥哥!”“梁山有主啦!”庙堂之内,群情汹汹,狂热如沸。

宋江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捧着“无字天书’,高高举过头顶:“承蒙…承蒙玄女娘娘厚爱…赐下天书…宋江…何德何能…然天命难违…唯有…唯有肝脑涂地,与众兄弟共聚大义,替天行道!”他这番做作,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跪在地上的李逵等人看得热血沸腾,吼声震天。

秦明林冲花容几人都是见过世面读过圣贤书的,心中翻江倒海,千般疑虑。

只是一众头领齐齐如斗鸡一般高喊,几人也只能如鲠在喉,发作不得。

眼见宋江捧着那黄绫包裹,如同捧着一道金光闪闪的舔旨,那“天命所归”的光环,已然借着这腌膀破庙里的鬼域伎俩,牢牢套在了他的头上。

正是各有心思之时,忽听得背后有人高声发笑:“无量寿佛!果然是天命星主归位了!”

众人惊回首,只见一人青布道袍,背负松纹古剑,不是那入云龙公孙胜是谁?端的似从地缝里钻出来一般。

宋江、吴用两个喜得抓耳挠腮,慌忙唱喏道:“哎呀!活神仙!道长如何得知,寻到这腌膀所在来?”公孙胜撚须微笑,眼皮半阖:“贫道夜观天象,见紫气南移,又得祖师梦中点化,说星主路逢魔障,有血光之灾。贫道掐指一算,可不是应在高唐州这桩孽事上?特来助星主一臂之力,解这倒悬之苦。”宋江听了,如饮甘露,拍手道:“好道长!军师常夸你神龙见首不见尾,道法通玄,能呼风唤雨。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知仙长有何妙计,救俺兄弟柴大官人?”

公孙胜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星主勿忧。待今夜星斗阑干,三更鼓响时,自有天兵搅动此城。星主但引着众位天罡地煞的星君,只管放开脚步,抢入城去便是,管保城门洞开!”

而此时。

原来那高唐州值夜的守将,早被几个供奉在州衙里的道官觑个冷子,借送符水、问吉凶的由头凑近身去那几个道官,手底下也颇有些勾当,袖里藏着淬毒的短锥子,觑得真切,只一下便结果了性命,连哼都未哼一声。

城上守卒,多是本地应差的,其中不少早被银两买软了骨头,或是暗地里入了伙的。

见头目已死,又听得外面呼哨声起,哪个还敢拦阻?

忙不迭地绞起千斤闸,大开城门。

宋江见城门果开,心头火起,发一声喊,引着梁山人马如蝗虫般涌将进去。

霎时间,高唐州里便似滚油泼了蚂蚁窝!

官军、高廉的亲随、府衙的兵丁,与梁山人马在街巷里撞个正着,刀枪并举,血肉横飞。

可怜那些平头百姓,正是睡梦里惊魂,听得喊杀声如雷,爬起来脚也软了,魂也飞了。

有那拖儿带女往外奔的,有那缩在墙角筛糠的,更有那没头苍蝇般乱撞的。

街巷狭窄,人挤马踏,刀剑无眼,但见白发老翁被撞翻在地,转眼叫乱脚踩得胸塌骨裂。

怀抱婴儿的妇人,惊叫未歇,一支流矢穿胸而过,娘儿俩滚作一团血葫芦。

半大孩子哭爹喊娘,不知被谁家失火的浓烟呛倒,再无声息。

兵刃磕碰的刺耳声、垂死的哀嚎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烈火烧着梁柱的劈啪声,搅作一团。官军、贼兵、百姓,哪里还分得清?

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城通红如炼狱,火舌舔着官衙库房,又随风扑向周遭的民宅茅舍。

穷苦人家积攒半生的破桌烂椅、薄被糙米,顷刻间化为飞灰。烧灼皮肉的焦臭、血腥气、烟尘味,弥漫四野,熏得人睁不开眼,直欲作呕。

满城尽是破家之人,嚎啕之声不绝于耳。

却说那吕方郭盛两个,早觑见高廉那厮,趁乱赶上前去,手起刀落,将那颗肥硕首级剁了下来,血淋淋提在手中。

飞报宋江:“哥哥大喜!高廉那狗官的首级在此!”

宋江闻报,喜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忙传令收兵,进驻高唐州。

一面假惺惺出榜安民,道是“替天行道,秋毫无犯”。

一面急吼吼令人去寻柴大官人下落的牢房。

那高廉府衙并库房,早被梁山军士泄愤放火,烧成了白地。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周遭的民房如何禁得住?

一片连着一片,烧得如赤地一般。

多少小门小户,顷刻间片瓦无存,哭天抢地,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宋江带人寻到大牢,只见牢门大开,当牢的节级、押狱禁子,早跑得没影儿。

只剩下三五十个蓬头垢面的罪囚,开了枷锁,兀自在那里发愣。

宋江焦躁,挨个监房寻去。一处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另一处监着从沧州捉来的柴进家眷,都挤在一处,面如土色。唯独不见柴进踪影。

吴用老谋深算,命人将高唐州剩下的狱卒捉来拷问。内中一个叫蔺仁的节级,战战兢兢跪禀道:“小人…小人前日蒙高知府严令,专一监守柴大官人,不得有失。那知府还说…说柴大官人勾连梁山反贼,便是丹书铁券也保不住命,城里但有风吹草动,就叫小人…先下手结果了他…”

“小人这几日见城里杀得天昏地暗,知府老爷自身难保,也没工夫理我。小人又怕他派人来催命…昨日便哄骗柴大官人,只说后面僻静,开了枷锁,引他到枯井边…一把推了下去…如今是死是活…小人委实不知…”说完磕头如捣蒜。

宋江听了,如冷水浇头,慌忙引众人奔至后牢枯井边。

探头一望,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阴风阵阵,带着股死老鼠的霉腐味儿。上面连声叫唤“柴大官人”,井底只传来空洞回响。

使人放下绳索去探,足有八九丈深浅。

宋江心头一凉:“罢了!我那苦命的兄弟,想是…想是没了!”

吴用劝道:“哥哥且休烦恼。须得有个胆大的兄弟下去,探个虚实,方见分晓。”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破锣嗓子炸响:“等俺下去!”

那黑旋风李逵早跳将出来,扒着井沿就要往下跳了去。

李逵在那井底下,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腻腻的烂泥。他摸着一把枯骨,啐道:“晦气!爷娘鸟!甚腌东西在此!”

又往深里摸,一脚踏进个水坑,冰凉刺骨。

他索性把两柄板斧插在腰后,两手在泥水里乱摸。

忽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衣角,再一探,摸着一人,蜷缩在水坑边,只剩一口悠悠气儿。李逵大喜,瓮声叫道:“柴大官人!是俺铁牛!”

那李逵费力把柴进塞进箩筐,摇动铃铛。

上面人听见,只顾着欢喜,七手八脚把柴进拽上去,围着嘘寒问暖,递水的递水,裹衣的裹衣,竟把那口枯井和井底下的李逵忘得干干净净!

李逵在底下等了半晌,只听得上面人声嘈杂,渐渐远去,井口那点亮光也模糊了。

他气得三尸神暴跳,扯开嗓子大骂:“上面的是鸟人!也不是爹生娘养的好汉!只顾着舔柴大官人的靛,便不把箩放下来救你铁牛爷爷上去!直娘贼!”

宋江正围着柴进,听得井底叫骂,才恍然记起,轻飘飘回了一句:“兄弟恕罪则个!只顾看觑柴大官人,一时忘了你,休怪,休怪!”

那语气,倒像忘了件不值钱的物事。

李逵沾了满身黏糊糊的烂泥臭水,好不容易上来,浑身湿透,泥汤顺着裤腿往下淌,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擡眼望去,只见众人早簇拥着柴进走得远了,竟没一个头领留下看他一眼,更无半句“辛苦”或“受罪”的话。

偌大个后牢院,只剩下他一个黑塔般的汉子,孤零零立在枯井边,满身泥污,狼狈不堪。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那井底的冷水更甚,直钻进他心窝子里去。

他甩甩头上的泥点子,天生粗大的神经终究占了上风,嘴里嘟囔着“鸟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狼藉追了公明好哥哥上去。

那柴大官人枯井里捞出来,只剩一丝游气,面如金纸,浑身恶臭。

宋江假意垂泪,忙唤人:“快!快将我柴进兄弟扛扶到那缴获的暖车上去,裹严实了,好生将养!”又见柴皇城家眷,哭哭啼啼,惊魂未定,更有柴家许多箱笼细软。

宋江扒拉着算盘珠子,心里早打好了主意,吩咐道:“铁牛!这些老小并这二十余辆满载的车子,你须瞪起眼来,亲自护送回山寨!!”

李逵正拧着湿透的裤腿,满身泥巴点子未干,乐嗬嗬的吆喝着喽啰们套车启程。

车轮碾过街上尚未干涸的血泥,鳞鳞而去。

宋江处置了柴进与财货,复又想起高廉家眷。

那高廉一家老小,三四十口子,早被如狼似虎的喽啰捆翻在市曹口。

高廉几个白发苍苍的叔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上鲜血混着泥土:“宋大王开恩!宋大王开恩呐!祸是高廉一人所闯,我等老朽并那些黄口小儿,实实无辜!求大王垂怜,留条活路,我等愿意赴死,这些小儿何其无辜,给高家留个烧纸的根苗吧!”

宋江听了,冷笑道:“哼!腌腊泼才!当初俺打破城池前,如何发话来?“破城之日,寸草不留!’尔等既享了高廉的富贵,今日合该与他同赴黄泉!啰咱甚么!斩!”

刽子手得令,鬼头刀片片寒光闪落,但听噗嗤哢嚓一片响,人头滚地,颈血喷得老高,妇孺临死的惨嚎,刺得人耳生疼。

杀完了人,宋江又命人:“去!将刚唐州举凡大些的宅子并朝堂府库里那些黄白之物、仓厂中堆积的米粮,还有高廉那狗官宅子里金银器皿、绸缎布匹,不拘大小,尽数装了车,连夜运回山寨!”喽啰们如蝗虫过境,将值钱物事扫荡一空。

此时,花荣打马过来,见满城断壁残垣,烟火未熄,百姓们瑟缩在废墟旁,哭声不绝。

他心肠软了,便向宋江道:“哥哥,此番攻城,城中百姓遭了大殃。房屋焚毁,家业成灰,死者枕藉,生者嗷嗷待哺。我等既自称“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何不将高廉府库中搜得的粮米,分些与这些苦命人?也显得我梁山义气,不枉担了这名头。”

宋江闻言,眉头微皱,尚未答话,旁边林冲也策马上前,低声道:“我等若将粮仓搬得颗粒不剩,这满城百姓,无粮无钱,这些日子,岂不活活饿死?”

宋江听了,心头老大不自在,暗骂花荣、林冲多事。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把一双眼睛瞟向旁边摇着鹅毛扇的吴用。

吴用何等乖觉?

早将宋江那点不舍与算计看在眼里。

他轻咳一声,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笑道:“花荣、林冲二位贤弟,怎地菩萨心肠!若在平日,劫富济贫,散些粮米,正是我辈替天行道的本分。然则一”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贤弟们莫非忘了?我等攻打这高唐州时,城上射下的箭矢、泼下的滚油、砸下的擂木,可不少出自这些“无辜’百姓之手!”

“他们帮着高廉守城,手上沾的,正是我梁山兄弟的热血!此乃附逆助恶,罪同反贼!今日不追究他们同谋之罪,已是哥哥天大的慈悲,法外开恩了!若再以粮米资敌,岂非养虎遗患?常言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就由他们自生自灭,听凭天命罢了!”

宋江听罢,正中下怀,脸上立刻堆起深以为然的神色,抚掌叹道:“军师之言,端的是洞明世事,通达天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饮一啄,自有天定。我等已替天行道,诛了首恶,余者,便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说罢,再不理会花荣、林冲,只顾催促喽啰们加紧装车运粮。那满载财帛粮米的大车,吱吱呀呀,一路烟尘,径直往梁山泊去了。

留下满城焦土、尸臭与断断续续的哀哭,在暮色里飘荡。

真真是:

梁山替天行道处,饿浮塞巷哭声高。

好汉们车载斗量回山去,百姓家灶冷烟绝丧命了!

却在这时。

“无量天尊!星主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那入云龙公孙胜,不知何时又飘然而至,立在烟尘未散的街心,青袍微拂,面沉如水。宋江见是他:“哎呀!仙长去而复返,必有高见?莫非是祖师又有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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