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喊住我可是有什么要事?”林黛玉笑吟吟说道。
宝钗手中团扇在胸前轻轻摇了两下:“我细想了想,觉得这事去劳烦西门大人,恐怕不妥。妹妹想,大官人如今正陪着官家行仙仪大典,那都是天家要紧的大事,一时半刻哪里分得出神来?咱们为着家里一个子弟的事,贸贸然去搅扰他,于情于理都不合。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官人日理万机,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若咱们再拿这等事去烦他,倒显得咱们不知轻重了。”
黛玉正倚着栏杆,手里撚着一朵方才随手摘下的石榴花,听了这话,却“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姐姐这话可奇了。好不好、忙不忙的,大官人自己难道不会掂量?他若果真忙不过来,只管拒了就是一咱们又不曾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答应。倒劳姐姐这般替他操心里头的事,连人家忙不忙都打听清楚了。”
“我也是为大家着想..”宝钗手里的团扇登时停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半晌才换了话锋道:“老太太如今为了宝玉,急得茶饭不思,妹妹何不去陪陪老太太?”
黛玉听了,却不接这个话茬:“我一个小性儿的人,最不会在长辈跟前讨巧卖乖,老太太虽疼我,可我这脾气,说恼就恼,说哭就哭,如今老太太正愁着宝玉,我若说错了话没得惹老人家不自在。倒是姐姐她擡起眼来,目光清凌凌地望着宝钗,“姐姐素日最是稳重得体,老太太每回见了姐姐都要夸上几句,说姐姐行事大方、知书达礼,正是她老人家心里最中意的模样。姐姐若肯多去陪老太太坐坐,老太太心里欢喜,薛姨妈心中欢喜,太太心中也欢喜,岂不是皆大欢喜?”
宝钗面色一白,脸上那从容的笑影微微一滞,旋又抿了抿唇,笑道:
“妹妹又说顽话。老太太虽说疼我,到底妹妹才是正经的嫡亲外孙女。况且太太那边,这会子正没个贴心人在跟前宽慰一一妹妹若去陪着太太,太太心里一暖和,自然更把妹妹看作自家人。自家人要寻自家人,可不比什么都强?”
话说探春走在最前头,一脚已跨出了垂花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扬声喊道:“林姐姐、宝姐姐一你们俩还不快些?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宝钗与黛玉正面对面站着,一个攥着团扇,一个撚着石榴花,方才那话头还悬在半空没落地,被这一喊,只得齐齐住了口,彼此交换了一个说不清的眼神,方各自整了整衣襟,一前一后地提裙赶了上去。宝钗走得快些,黛玉便落后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及至到了大院门口,早有婆子迎上来打帘子。
众女鱼贯而入,李纨在前,王熙凤随后,探春挨着凤姐,宝钗与黛玉便并肩落在最后头。
后头紧跟着袭人、鸳鸯、莺儿、紫鹃、平儿、素云等几个体面丫头,一个个屏气凝神,垂着手,低着粉颈。
刚转过一道嵌着五色螺钿、晃人眼目的琉璃影壁,猛可里一股子甜得发腻的脂粉香,裹着些不知名的花香,劈头盖脸就钻进了鼻孔里,熏得人脑门子发晕。
眼见天色向晚,这西门大宅的四位娇娘,原是为了伺候她们家那位顶顶会享福的老爷穿戴。众人擡眼望去,只见那正厅前头紫藤花架子底下,竟齐齐整整、妖妖调调排开站着四个女子。身上都只套着极薄透的轻罗纱衫子,薄得里头大红水绿的抹胸都影影绰绰;
下头配着短得不能再短的石榴裙,白生生、嫩藕也似的一截小腿肚儿,就那么光溜溜地露在外头,晃得人眼晕。
有拿团扇半遮着粉腮假作娇羞的,有斜倚着栏杆嗑瓜子、吐得满地瓜子皮儿的,一个个骨头都轻了四两,浪声浪语,嘻嘻哈哈。
打头左边那个,生就一双水汪汪、滴溜溜转的桃花眼,眼风扫过来,能勾掉人的魂儿去,正是大官人房里的金莲儿。
紧挨着她立着的,眉眼温顺,正是楚大家。
再过去是香菱儿,手里捧着一碟子才剥出来的水灵灵莲子,指甲盖儿粉得透亮;
最右边那个,胸前那活像揣了两只灌饱了水的皮袋,又似一对熟透了的香瓜坠在枝头,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颤巍巍、晃悠悠,直要破衣而出,正是潘巧云。
贾府这群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何曾见过这等清凉妖娆的女眷们,一时都看直了眼,钉在了当地。饶是李纨素日最是端方持重,一张脸也臊得通红,忙不迭扭过脸去,那红晕直从耳根子烧到了脖颈里;王熙凤虽说惯常周旋应酬、见多识广,可这般直剌剌、肉贴肉的清凉阵仗也是头一遭遇见,饶是她伶俐,此刻也慌了手脚,只得摸出帕子虚虚掩在嘴边,假意咳嗽,遮一遮面上窘态。
黛玉早羞得把头埋进了胸口,手里一方素绢掩了大半张脸儿,只露出两只水杏眼儿,那眼珠子却像是不听使唤,到底忍不住往潘巧云那对颤巍巍的巨大吊钟上溜了一溜,又像被火烫了似的,慌慌张张缩了回去,心口怦怦乱跳,团扇底下得小手还偷偷捏了捏自家小笼包。
宝钗面上倒是稳得住,只作浑不在意,可那双秋水眸子却像没处安放,看地不是,看天也不是,最后只得死死黏在自家团扇那素白扇面上,仿佛上头能开出朵花来。
探春到底胆气壮些,虽也粉面飞霞,却还能强撑着开口,声音儿却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几……几位姐姐好。”
那金莲儿便堆下笑来,扭着腰迎上前,一把就攥住了探春的手:“哎哟我的好姑娘们!快里头请,这外头日头毒,晒坏了可了不得!”
众人进了厅堂,定睛一瞧,更是惊得合不拢嘴这屋里头的陈设,与贾家平日里摆设大是不同!靠墙一架紫檀木的多宝格上头,摆着的不是什么古玩玉器、金石字画,竞是一双双、一摞摞叠得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丝袜!肉色的、浅粉的、淡紫的、月白的……
一条条用细巧竹竿挑了,风一吹,便飘飘荡荡,活像一树开得正盛的妖娆花儿,又似勾魂摄魄的旖旎幡子。
旁边另一架矮几上,则平平展展铺着一叠叠方方正正的白色细布条儿,那料子看着比寻常细布不知密实多少,边角上还用五彩丝线绣着带子,也不知作甚用场。
众女看得目瞪口呆,魂儿都飞了半边。
李纨按捺不住心头惊疑,指着那飘飘荡荡的丝袜,声音都打了颤儿:“这……这是……什么稀罕物事?怎……怎的挂在这里?”
楚云便笑吟吟走上前来,伸出两根玉葱似的手指,拈起一条肉色丝袜,款款地抖开了:“姐姐们有所不知,这叫“丝袜’,穿上最是贴肉,又凉快,又显身段儿,紧裹着腿子,那线条儿……啧啧,如今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都抢着穿这个呢!”
她说着,顺手就把那薄如蝉翼、滑不留手的丝袜在自己雪白丰腴的腕子上比了一比,那料子便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肌肤,底下白腻的肉色透将上来,朦朦胧胧,越发显得勾人。
众女看了,脸上登时都飞起两朵火烧云,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那眼睛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又像被磁石吸住了的铁屑,黏在那薄薄的丝袜和楚云透肉的白腕子上,怎么也挪不开。
金莲儿将那话儿一摇,掩口笑道:“姐姐们有所不知,如今京城里那些富贵的奶奶、小姐们,为讨自家官人欢心,哪个不巴巴地穿这袜儿?哪个不使着银子抢着买?端的是个稀罕物儿,穿上它,那腿儿越发显得白腻光滑,温香软玉一般,勾得人心痒难耐。这买卖,现今是日进斗金,都交与晴雯那小蹄子经手了。”这么大生意交给晴雯了?袭人并一屋子的丫头们听了,心下都似打翻了五味瓶儿,又醋妒,又眼热。
自家还在天天忙着琐事,晴雯却已然飞上了天!
如今这晴雯在西门大人这里真真是被看重了!
一个个低了头,撚着衣角,咬着唇儿,心里却都活络起来,盘算着:
待下回晴雯那蹄子回来,少不得要陪个笑脸,央求她行个方便,看能不能也匀出一条半条那来,自家也穿上一穿,便是没有男人,自家也能自家欣赏。
黛玉悄悄用胳膊肘子碰了碰身旁的紫鹃,紫鹃会意,忙把耳朵凑过去,只听黛玉用细若蚊纳、带着颤音儿哼唧道:“紫鹃……你说……我……我若穿上这个……可……可还看得么?”
紫鹃听了,心头突地一跳,臊得忙低下头去,不敢接话。可自家那眼角余光,却也忍不住偷偷往那丝袜上溜了好几回,心里头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撞。
莺儿站在宝钗身后,两只手只管揉搓着衣角,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丝袜边角那些精巧的绣花上,心里头竞也鬼使神差地浮起个念头来
这薄薄的玩意儿裹在腿上,不知是怎生一番光景?那腿儿……该显得多光溜?
话说凤姐儿与李纨两个立在背后,眼儿虽瞧着那纱罗小袜,心里却各各打转。
凤姐儿那一双丹凤眼儿瞟着那薄如蝉翼的物事,不觉间竞把魂儿勾回到那一夜一一西门大人攥着她那金莲五指如铁钳,掌心滚烫,那劲道那热意,如今隔着衣裳,脚踝上还似有印子一般,暗暗发麻。她心里不禁滚油煎似的想:若是那夜自己脚上笼了这样一双袜子,他那糙皮手掌隔着这滑溜溜的薄绸儿摩上来,岂不更狠?怕是连心尖子都要穿了,想到此处,凤姐儿猛地打了个摆子,两腿拱了一拱,忙把眼错开。
李纨挨肩儿站着,更是三魂丢了二魄。
她本是个寡居的未亡人,平素最是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偏偏哪里离得开大官人,此刻眼瞅着那些轻飘飘、透亮亮的袜子,心里便又浮起那只手的温存来一一那指肚上的薄茧,那骨节的分明,直如一条活蛇顺着脊梁往上爬,爬得她又胀又酥湿津津一片,竟连小衣都沁透了,慌得她忙把胳膊夹紧,生怕旁人瞧出异样。
探春、黛玉、宝钗三人到底还是女孩儿家,未曾经着人事,虽也心头鹿撞,脸皮儿烧得似熟虾,却只好低了头,拿绢帕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扇风,口里半句言语也无。
独探春胆量大些,强捺住羞,指着旁边一叠雪白布条问道:“这……这又是甚的物件?”
香菱儿笑嘻嘻过来,取了一条抖开,道:“这是咱们老爷新改良的月信布子,比外头市卖的可细软多哩!里层衬了煆过的草木灰,又掺了芦花绒,外层是细绸,四遭儿密密匝匝缝了倒针,任你翻腾打滚也渗不出半点。底下还缀着两根软带儿,往腰上一系,稳稳当当,再不怕走溜。”
说着还特意扯了扯那布条,叫众人看那针脚,“使完了拿皂角水一涮,日头底下晾干,又能使唤,比旧日那粗布片子不知舒坦多少、干净多少。”
众女一听是那月信用的物事,越发臊得恨不能钻了地缝,可那眼珠子却不听使唤,一条一条地数过去,心里各自拿自家裤腰里垫的粗布比,越比越觉着那雪白绵软的东西招人疼。
大凡女人家,最怕的就是那几日光景一一身子正是娇嫩,偏叫粗麻布磨得红肿疼痛,躲也躲不过;换绸缎罢,吸水又不行,兜不住那灰末,漏出来更丢人。如今这物事,细滑得像抹了脂油,手摸上去都舍不得放,若自家用上,怕是连那几日都不觉着苦了。
宝钗心里盘算:“这样精细东西,怎好意思张口讨要?”
黛玉却暗想:“不知可有点浅色绣花的,白晃晃的忒扎眼。”
探春则转着念头:“府里姊妹多,若能多要几条,每人分派两条,岂不便宜?”一一各自肚里打各自的算盘,可谁也没那脸皮子先吱声。
王熙凤与李纨两个,心下暗忖:“这大官人倒是个会疼惜房里人的,怪道夜里那般……想是早有根苗。”这般想着,自家身上倒先不自在起来。
到底探春是大家闺秀,定力非凡,略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臊意,问道:“这般精巧的物件儿,不知何处能买得?”
楚云听了,嘴角噙着笑,摇头道:“姑娘说笑了。这等细致活计,针脚密得能藏住风,外头粗使铺子如何做得?都是我们府里上等绣娘,一针一线,费心费力,熬着灯油慢慢磨出来的。工序繁复得紧,一时半刻也出不了几件,更不对外发卖的。”
香菱儿接口便道:“不过几位姑娘若是肯常来府上走动,倒也不难一一库里若有富余的,匀几套孝敬姑娘们也是合该的。”
话到此处,她忽地抿嘴一笑,“只是……这等贴身的宝贝,不比外头粗笨东西,须得贴身儿量准了尺寸,细细裁制,方才合体。若不然,松了紧了,穿在身上,反倒到……反倒失了体面,也辜负了这番心意。”“量尺寸”三字一落,如同滚油锅里溅了水珠儿,“滋啦”一声响在众人心尖上。
要量尺寸,岂非……岂非要量那羞人处?
众女登时粉面飞霞,烧得耳根子都透了;
正自尴尬得下不来,莺儿那小鼻子忽地抽了两抽,奇道:“咦?这袜儿……还有那小衣儿,怎地都香喷喷的?”
这一问,恰如及时雨,解了众女的围。
大家忙借机深深吸了口气,果然嗅得一股子甜腻腻、暖融融的异香,正从那莹润的丝袜与柔软的布条上幽幽透出,钻入鼻窍,直沁心脾。
金莲儿拍手笑道:“好个灵巧的鼻子!这是我们家老爷特地寻方子配的香胰子味儿。不信,你们问鸳鸯姐姐,我前儿才送了她一块,洗衣裳被褥,最是祛秽留香,连汗气儿都遮得干干净净。只是……眼下我们身边也不富余了。若是姑娘们赏脸到我们府上去,倒还能匀出些,送姐姐妹妹们一人一块儿顽顽。”众女目光齐刷刷望向鸳鸯。
鸳鸯会意,忙从袖中抽出自己素日用的汗巾子递过去。
诸女挨个接了,凑到鼻尖一闻,果然那香气如出一辙,甜媚入骨。
这一下,众女心中更是百爪挠心,又是羞臊,又是艳羡。一件件稀罕物事,怎的西门府上都有?若能得着一件………那去西门府上走动的心思,便如春草般疯长起来,只恨这话烫嘴,如何说得出口?
一个个只得假意捧起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可那眼角余光,却似被磁石吸住一般,忍不住往那堆惹祸的丝袜布条上溜去。
金莲儿、楚云、香菱儿、潘巧云四人看在眼里,俱都心照不宣,抿着嘴儿暗笑,只东拉西扯些闲篇儿应素日里王熙凤、李纨这等场面人,早该出来圆转打趣,可如今自家身上有了“短处”,与那西门大官人有了首尾,不知怎的,竟觉得在西门府这几人面前矮了几分气势,气短心虚,半日竞不敢出声。还是探春定了定神,赶紧寻了个话头,将事儿引向正题。
金莲儿这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姑娘们放心,这事儿我们姐妹几个定当原原本本禀告老爷知晓。只是……老爷如今是朝廷命官,身居要职,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体统。究竟如何处置,全在老爷一念之间,我们做奴婢的,万万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越俎代庖的。”
众女听了这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忙道:“姐姐们能如此说,便是极好的了!这就够了!”而此时大官人倒是吓了一跳。
这蔡京在书房内,开口便是一句:“官家昏庸了。”
蔡京冷哼道。
书房里蔡京一言既出,那大官人登时一愣。
除了被自己气得几次暴跳如雷,平素里再是如何,自家这位恩师向来城府深沉,言谈滴水不漏,何曾这般直指官家“昏庸”?
这“昏庸”二字,岂是臣子轻易说得?
蔡京峻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冷峭:“怎地?老夫一句“昏庸’,便吓得你魂灵儿出窍了?”大官心道:吓我?嗬嗬!恩师啊恩师,若是我把我心里想法出来,只怕连夜吓得你老人家连夜告老还乡了!
大官人笑道:“恩师方才在朝堂上自署“左元仙伯’,可没露出半点不悦……”
“哼!”蔡京恼怒,鼻中一声轻哼:“彼时彼刻,我若不接旨意岂不是找死?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想多喘几口气,我蔡氏满门千余口子,还想太太平平吃碗安乐茶饭!”
他呷了口茶,眼皮也不擡,忽又抛出一句:“若是教你来立个新朝,可知如何坐稳那龙庭,教天下人俯首帖耳,认你作真命天子?”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道今日恩师真真是豁出去了,话头子竟比那勾栏瓦肆里的荤话还要直白!嘴里只含糊道:“这个……弟子愚钝请教…”
蔡京并不看他,只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如石落深潭:“上古圣王,三皇五帝,既是人主,亦是群巫之长。此乃天生神异,受命于天,山川鬼神皆听其号令,万民自然俯首!”“商汤代夏,便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之说。假托神鸟之瑞,宣称君权神授,殷商这才坐稳了江山。”
“武王伐纣,除“改正朔’以示天命所归,更添了“天命靡常’之论。这“靡常’二字,实已将“民心向背’铸成了九鼎!天命之外又加了个民心!”
“而后春秋战国,列国纷争,此理昭然:天命根基,终在人心。”
“待到秦皇一统寰宇,创下亘古未有之局。他那万世基业,岂能只靠弓马?于是封禅泰山,巡狩四方。此乃人主亲至神山,祈求东方诸神认可,欲将那浴血得来的江山,镀上一层“天命所归’的金光!”蔡京淡淡说道:“可惜!他那万世美梦,偏叫一个戍卒陈胜戳破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吼得天下黔首心头雪亮!此非独反暴秦,更是戳穿了历代君王那套天命把戏的虚妄!”
“汉室继起,收拾残局,深以为戒。董仲舒之流,杂糅百家,独尊儒术。不仅重树“天命’大旗,更借邹衍“五德终始’之说,替汉家代秦,披上了一件堂皇正大的天命外衣,使其坐享其成,名正言顺。”“自此,后世帝王御宇临民,便离不得四件“法宝’,以证其位之正:一是那传国玉玺,象征神授之权;二是那五德轮转,讲求天道循环;三是那泰山封禅,告慰天地神明;四是那谶纬符命,假托神意昭彰。四者缺一,则龙椅不稳,天下侧目!”
“汉末崩坏,魏晋南北朝,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哄哄几百年。打一次仗,那“天命’二字就被刮掉一层金粉!刮到后来,百姓眼里,哪还有什么真命天子?不过是谁的刀子快,谁的拳头硬罢了!”“待到唐高祖李渊,他深知“李氏当兴’这等粗陋图谶,已难服悠悠众口!于是攀附道祖老子,认作先祖,再假托些老子降世的神迹。此一举,借道教玄门之力,补那天命凋零之弊,硬是为李唐铺就了一条“神授’之路,终令四海膺服。”
“根基既固,太宗皇帝一道《封禅诏》,便是与那吴天上帝立下了契约。自此,李唐天子代天牧民,君权神授,方才坐得稳稳当当,无人敢疑。”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缓,目光却似穿过了眼前的弟子,投向那深宫之内。
大官人听罢,眉头一皱道:“恩师如此一说,学生明白,只是,我大宋……似……”
蔡京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大宋太祖皇帝龙兴之时,北汉、吴越、闽地,割据未平,未能尽数拿下,还未来得及如此。”
“及至太宗皇帝御极,更是与北边契丹、南疆定南军这等强梁,刀兵相见,鏖战经年。这宋室江山,开国二帝,虽说是天命所归,可这“天命’二字,终究是悬在半空,未曾落定尘埃。内忧外患,烽烟不息,哪里寻得着那封禅告天的清闲?”
“是以宋初二帝,皆无暇亦无由以定鼎王朝天命之归属。”
“直待真宗皇帝,这才一手托着道门献上的“天书’祥瑞,一手攥紧了儒林推崇的“孝治’纲常,浩浩荡荡,登临岱岳,行那封禅大礼。”
蔡京闭上眼睛往后一仰,“这一番政教合流的手腕,才算是将这大宋的天命,明晃晃地刻在了江山社稷之上。”
“只是这天下士大夫哪容许皇权稳固,仁宗庆历年间欧阳永叔为首那班士大夫,带领群臣指摘起汉儒经学的不是来!将那谶纬符命之说,生生从圣贤典籍里剔了个干净!”
“更有甚者,连那维系王朝正朔的五德终始之说,也起了疑心,妄加评议!如此一来,那建立在五德、谶纬根基之上的封禅大典,成了无本之木,被他们批得体无完肤。”
大官人听到此处,心头豁然一亮:这哪里只是学问之争?分明是皇权与士大夫在暗中角力!怪不得…怪不得当今天子如此……痴迷那道法玄门!
蔡京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官家御宇这些年,靠着西边胜仗扩边,和新旧党争的胜利,成功瓦解士大夫朋党,如今朝堂局面你也看见,更是在那童贯运作下,把那兵权也一点点收拢回御前。”“可老夫终究是是士大夫一员。”蔡京话语一顿,嘴角掠过一丝讥诮,“可官家啊,他谁也信不过!眼里心里,只搁得下身边那几头阉竖!”
“如今,官家本事借着崇道之名,行那均田抑兼并之实,要收回士大夫们挂在家庙名下、逃避税赋的“隐田’。这本是利国之事,老夫自然赞同。”
“可官家的野心岂止于此?他竞要效法上古三代之治,政教合一!要一劳永逸,将自古以来朝堂之上那党同伐异的痼疾,连根拔除!”
“于是乎,官家便将目光,再次钉在了那玄门道法之上!他要用这道教营造出的无边祥瑞、无上神圣,来给自己这天子之尊,镀上一层超凡入圣、万世不移的金身!”“于是乎,这林灵素,便应运而生了!”
蔡京说到此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是触及痛处:“当年新旧党争尘埃落定,老夫也曾费尽心机,率众上表,屡次恳请官家行封禅之礼,以彰天命。然官家竟再三驳斥。”
“如今看来已然越发沉溺之中,若他只是拿道教当个幌子,当个手段,那倒也罢了。老夫与童贯之辈,推波助澜,自然鼎力相助。”
说道此处,蔡京猛地放下茶盏,话语中带着寒意:
“可若是官家真真笃信这道教!妄图将这煌煌大宋,将这满朝文武,上至公卿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连同……连同宫里那些阉人竖子,统统都化为他道教神坛下的匍匐信众,令万民俯首,独尊彼为“道君皇帝’”
“莫说老夫身为士大夫断难苟同,这满朝公卿、天下士林必群起反对,便是那些阉宦之辈,恐亦心有不甘!”
大官人听至此处,暗忖道:“怪道!南渡后,再不见有天子登临封禅。一来,那泰山早落于胡尘异域;二来,怕不是朝堂上那些士大夫,早将“天命’,从圣贤书里剔骨抽筋般剜了出去?而后便大明开国,众多明帝也没有一个再去封禅告天的!因子怕是从这里开始了。”
蔡京觑着大官人面上阴晴不定,呷了口茶,慢悠悠问道:“怎么?兀自想些甚么勾当?”
大官人忙收了心神,笑道:“学生不过胡思乱想。只不知恩师与童枢密,此番……意欲如何措置?”蔡京将头摇了摇,叹道:“朝堂上的攻讦,岂是轻易便能撼动“圣眷根基’的?那林灵素如今是简在帝心,圣眷正隆!”
“你没见适才文武百官和后宫嫔妃的生辰八字,官家都要着他推演一番吉凶!那刘贵妃,如何便能独独做了“仙后’娘娘?这岂是平白推演得的?”
大官人一听,眉头登时拧成个川字:“那妇人!我前番千叮万嘱,教她莫要再灌那些来历不明的汤汤水水,莫非……又被那妖道妖妇的花言巧语,勾得心旌摇荡,守不得清静了?真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蔡京见他神色,只当是忧心大局,便续道:“便是发动言官清流,群起而攻之,只怕也是枉然,说不得还要反惹一身反噬。为今之计,只能先动一颗无关紧要的闲棋冷子,投石问路,试探“水深’。且看他林灵素如何反击,更要紧的是,瞧官家……是个甚么态度!”
他说罢,目光如锥钉在大官人脸皮上,语重心长道:“你须谨记,朝堂如棋盘,既入了局,便要做那执棋的国手!手中有的是棋子可用,万不可一时气血上涌,就想着亲身下场去搏“生死劫’!那是莽夫所为,智者不为也!”
大官人笑道是。
心道: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被自家这恩师和童贯推出来。
大官人辞了蔡太师府,出得门来,但见天色已如泼墨一般。
他心下正自盘算着朝堂那潭浑水,一路打马便往贾府赶。
谁知刚到府门前石狮子旁,便见几个顶盔贯甲的皇城司亲军卫,如庙里泥胎金刚般杵在那里。为首一个上前叉手,声如破锣:“大人安好!刘太尉钧旨,请大官人到府衙叙话。小的们先前在开封府签押房扑了个空,没奈何,只得在此苦候府尊大人。”
大官人一听“刘太尉”三字,心头那把无名业火“腾”地就窜起三丈高!
暗骂道:“那狐媚子刘贵妃!!前番老子耳提面命,叫她休要再沾那些腌攒道士的“仙汤符水’,她倒好,全当了耳旁风!这妇人,不给点真章儿厉害,真真是欠棍棒收拾的贱骨头!”
当下冷了脸,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对那卫士道:“回复太尉,本官如今身上担着官家亲点的几件公干,干系重大,实在脱不开身。待本官从西边回转,再登门请罪不迟!”
说罢,也不管那卫士脸白,一抖缰绳,径自拍马进了角门。
那皇城卫碰了个硬钉子,面面相觑,只得灰溜溜回去复命。
大官人进了府,却见贾府门房并几个常日里惯会献殷勤的小厮,都缩头缩脑、欲言又止,脸上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心下便是一沉,眉头拧成了疙瘩,也懒得多问,直趋自家院落。
刚踏进院门,那金莲儿几个美婢早如一阵香风般扑了上来,一面替他解着外氅,一面便咬着耳朵,急急慌慌地把事情说了。旁边几个通房丫头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大官人这才恍然,原来府里竞出了天大的纰漏一一那被阖府上下当“凤凰蛋”般金贵供着的贾宝玉,竞然走失了!
而宋江那头二打祝家庄,非但未曾得手,反折了几员大将。
旁人也罢,那秦明一身好马战功夫,端的是臂膊上走得马,拳头上立得人,舞起狼牙棒来,泼水也似的好看,正是冲阵拔旗的先锋猛将,如今失陷,真个是心头剜去一块肉也似,好不疼煞人也!然则宋江此刻,更愁的却是那祝家庄铜墙铁壁,怎地难啃。先前破了高唐州,只道自家排兵布阵已有些章法,谁知此番撞上硬茬,依旧似没头苍蝇,撞得鼻青脸肿,心下好不焦躁。
正愁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两太阳穴突突乱跳,忽闻小喽啰飞报进来:“军师吴学究引着三阮、刘唐、洪五几位头领,并五百生力军马到了!”
宋江闻报,如久早逢甘霖,慌忙殴了鞋,三步并作两步抢出寨门迎接。将吴用一行人等迎入中军大帐,分宾主坐定。
那吴用早命人擡上几坛透瓶香的好酒,大盘堆着肥鸡壮鹅、细切羊羔、油亮亮的蹄膀并时新果子,一壁厢与宋江把盏贺喜,一壁厢吩咐犒赏那新来的五百军汉并满营大小头目。
帐内登时酒气蒸腾,肉香弥漫,划拳行令之声聒耳。
吴用擎着酒杯,眯缝着眼,笑道:“山寨里晁天王哥哥,闻得哥哥前番进兵不利,特教小弟吴用,并这几位兄弟前来助拳。未知哥哥近日对阵,胜负若何?”
宋江听问,长叹一声,将那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水溅出大半:
“唉!军师休提,真个一言难尽!叵耐那祝家村泼贼,怎般狂妄,庄门上高挑两面大白旗,墨淋漓地写着:“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端的是气煞我也!”
“头一回攻打,因不识他路径险恶,折了几位兄弟。而后那教师栾廷玉,好生凶悍,一锤打伤了欧鹏;又用绊马索,生生绞翻了秦明、邓飞两条好汉。”
一一如此这般,损兵折将,好生狼狈!今番又来,依旧束手无策。军师啊,若此番打不破这鸟庄,救不出陷在里面的手足,宋江情愿一头撞死在这祝家庄前,也无面目回去见晁盖哥哥了!”说着,眼圈儿已自红了,喉头哽咽。
那吴学究听了,却不慌不忙,将手中几根稀稀疏疏的黄须撚了又撚,脸上堆下笑来:“哥哥且宽心。依小弟看,这祝家庄也是合该气数尽了,天败这起贼庄子!眼前正撞着一个大好机会。吴用不才,思得一计,管教这祝家庄,旦夕之间,土崩瓦解!”
宋江听罢,那愁云惨雾登时散了大半,又惊又喜,忙不迭倾过身子,一双眼睛灼灼放光,紧盯着吴用道:“哦?军师快讲!这祝家庄如何便旦夕可破?那机会……却从何处钻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