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听了宋江言语,把那柄不离手的鹅毛扇子扇了扇,连连点头,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道:“妙!妙得紧!公明哥哥高见。那祝家庄周遭几个庄子,田肥地壮,仓廪殷实,端的是好大一块肥肉!咱兄弟们若去“打草谷’,将那金银细软、粮食布匹席卷一空,再把那精壮汉子充作苦力,标致妇人掳上山寨,岂不美哉?”
“一来填饱了山寨的肚皮,解了燃眉之急,二来嘛…那些妇人上山,也好“慰劳’众家兄弟,解解鞍马劳顿的乏气,这买卖做得,一本万利,端的是一石二鸟的勾当!”
宋江听罢大喜,拍手道:“军师真乃我肚里的蛔虫!句句都说到我心坎儿上去了。”
吴用见宋江欢喜,越发得意,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哥哥且慢欢喜,那李家庄的鬼脸儿”杜兴与庄主李应也是绿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李家庄财物虽不如祝家庄,可也是条肥羊。小弟这里还有一条妙计,再添一桩喜事,包管那李家庄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宋江果然大喜,忙问:“计将安出?军师快讲!”
吴用撚须,慢条斯理道:“哥哥你想,如今这更深露重,祝家庄那边杀声震天,是输是赢,外头人哪里摸得清底细?那扈家庄、李家庄的,此刻必定是紧闭了门户,龟缩在壳里,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扈家庄的扈成,如今顶了个官帽子在头上,怕是知道一些官场首尾,不好下口去诈,万一失败,我等还有头领在他们手中,投鼠忌器。可那李家庄不同,一窝子土鳖,没甚根脚。”
他顿了顿笑道:“咱们只需拣选几个伶俐兄弟,依旧扮作那登州府来的官兵模样,大摇大摆去到李家庄诈他们说:祝家庄已然告到府衙,告他李家庄暗地里通风报信,勾连我等梁山好汉,图谋不轨,这可是抄家灭门、诛九族的泼天罪过!”
“他们听了,定要赌咒发誓地分辩。趁他们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之际,咱们能顺手牵羊,拿下他几个是最好;若是不能,便假作公事公办,勒令他们李庄主并杜管事,速速随我等去府城衙门里“对簿公堂’,当面辩个清白。”
“他们为求活命,哪有不依之理?哼哼,只要他们前脚一离了庄子,咱们埋伏的人马后脚就杀将进去!将庄内值钱的金银细软、并他妻小家眷先拿了,临走时再放他娘的一把冲天大火,烧他个干干净净,片瓦不留!”
“回头路上,顺手把那李庄主、杜管事,麻绳捆了押回山寨。到了那时,家也烧了,人也拿了,妻小家眷尽在我手,由不得他们不乖乖跪地求饶,归顺咱梁山泊!”
宋江听得是眉飞色舞,击节赞叹:“好计!好计!吴军师真乃智多星下凡,真真是我梁山泊的大军师,赛诸葛、胜子房也!”
这边厢,宋江心里盘算已定,便如做贼一般唤过欧鹏、马麟两个心腹,低声咬耳朵吩咐道:“你二人速速带些精细喽啰,潜下山脚,去搜刮那几个庄子。手脚务必要快,莫要惊扰其他头领,若是被那栾廷玉若知晓了,必要出来聒噪拦阻,休要大张旗鼓,只拣那殷实人家,金银财帛、粮食布匹,能拿多少拿多少,再将那有力气的后生、看得过眼的女娘,一并捆了押回山寨!手脚麻利些,莫要耽搁!”他略一沉吟,想到孙立毕竟是新入伙的,根脚不稳,这等机密勾当,怕他面嫩手生,或起了异心。便又悄悄唤来那做过兵马都监、通晓官场门道的黄信,嘱咐道:“黄都监,你是老行伍,懂衙门里的规矩。带上邓飞、杨林两个,换上官军的行头,去李家庄演那出“诈城’的好戏。务要做得逼真,莫露了马脚!”
最后,宋江眼珠一转,又命林冲、花荣等一干猛将,各带精兵,伏于李家庄外必经之地的密林深处。单等黄信等人将李家庄的头面人物“诈”了出来,便突然杀出,假意劫夺,演一场“官兵遇匪’的热闹,连哄带吓,半推半就,务必将这些人“救’上山去,由不得他们不入彀中!
说那欧鹏、马麟两个,得了宋江“打草谷”的密令,点起一伙惯会钻墙打洞、手脚麻利的喽啰,趁着月黑风高,悄没声地摸下山来,直扑祝家庄左近几个看着殷实的村落。
欧鹏舔着厚嘴唇,低声对马麟道:“兄弟,公明哥哥说了,要精壮和标致的!手脚利索些!”马麟嘿嘿一笑:“哥哥放心,管保叫这些泥腿子,男的变牲口,女的变粉头!”
这伙强人冲进山脚村庄。
专拣那门户齐整的人家下手。
喽啰们踹开柴门,如狼似虎般撞将进去。
屋里翻箱倒柜,砸缸破瓮,金银铜钱、粮食布匹胡乱塞进麻袋,遇见稍作反抗的男丁,拳打脚踢捆成粽子,见了稍有姿色的妇人女子,便淫笑着上下其手,扯了头发往门外拖拽。
村落里火光点点,哭嚎震天,真个是活地狱临凡。
正抢得兴起,忽听得村口一阵急促马蹄声,如同骤雨打芭蕉!紧接着一声娇叱:“哪里来的腌腊泼才,敢到独龙岗地界撒野!”
火光映照下,只见一彪人马旋风般杀到!
当先一员女将,正是那“一丈青”扈三娘!!
她一身红锦皮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手中两口日月双刀寒光闪闪。
她身旁一员青年将领,身着低级武官服色,面沉似水,正是她兄长扈成!
欧鹏、马麟一见,魂儿都吓飞了一半!心道:“苦也!怎地撞上这对煞星!”
想跑已是来不及。扈三娘双刀一摆,娇喝道:“给我围了!一个也别放走!”
她身后庄丁如狼似虎,瞬间将这伙正抢得手软的梁山贼寇围了个水泄不通。
欧鹏、马麟带来的喽啰,本想着是来发横财、抢女人的,哪曾想会撞上硬茬?
顿时慌了手脚,被庄丁们刀枪棍棒一阵乱打,如同滚地葫芦般,哭爹喊娘,顷刻间躺倒一片。欧鹏顿时被扈成挺枪逼住。
马麟正揪着一个哭喊的小娘子头发,闻声擡头,恰撞见扈三娘杀了过来。
他早闻北地绿林“一丈青”的名号,都说她绝色倾城,更使得一手好双刀。
马麟自己也是使双刀的好手,向来不服人,此刻见对方是个女流,虽气势慑人,心中那点轻视却未全消,忖道:“一个娘们儿家,就算打娘胎里练刀,力气能有多大?老子这双刀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头,纵然不敌,也不至于在她手里栽了跟头!”
当下马麟一把推开那妇人,拔出腰间两柄雪花滨铁刀,跳将出来,怪叫一声:“兀那婆娘!休要猖狂!认得你马麟爷爷的刀么?!”
话音未落,双刀一错,使个蝴蝶穿花的虚招,刀光霍霍,直扑扈三娘。
扈三娘冷笑一声:“找死!”
手中日月双刀“呛嘟”出鞘也不废话,双刀一展,泼风也似卷向马麟!
马麟初时还想卖弄,刀光如雪片纷飞。
扈三娘却刀法狠,全无女子花哨!
“叮叮当当!”刀刃相交!
马麟越打越心惊!他这双刀也算快如疾风,可扈三娘的刀更快!力道更沉!她那刀势,如同黄河怒涛,一浪高过一浪,又似雪崩压顶,连绵不绝!
分明是沙场搏命的悍将!
不到七八个回合,马麟已是手忙脚乱,气喘如牛。
他双刀使个“十字插花”想架开扈三娘劈面一刀,却听得扈三娘一声清叱:“撒手!”
她左手刀如毒蛇般顺着马麟刀背往下一绞!
这一绞之力,沉猛无比!!
马麟顿觉虎口剧痛,半边身子酸麻,右手刀“当廊”一声竟被绞飞出去!
马麟亡魂大冒,刚想后退,扈三娘右手刀背“啪”地一声,狠狠拍在他后脑勺上!
马麟眼前一黑,金星乱冒,顿时瘫软如泥。
几个扈家庄庄丁如狼似虎扑上,七手八脚将他捆成了端午的肉粽,嘴里塞上破布,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睛兀自圆睁,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竞在几个回合内就被一个妇人生擒活捉!
他哪里知道,这扈三娘在清河,除了陪自家老爷练枪弄棍,白日里常去校场,寻那史文恭、关胜这等高手喂招厮杀!
她这双刀,早已脱胎换骨,岂是马麟这等寻常绿林手段可比?
不到一炷香功夫,这伙下山打草谷的梁山好汉,全数成了扈家庄的阶下囚。
扈成看着一众梁山贼匪,笑着对妹妹道:“三娘,果然不出西门大人所料,如何发落这群贼子!”扈三娘冷笑:“统统捉了押回去,这次势必让那梁山出出血,清河团练正缺马匹!”
再说那黄信,领着邓飞、杨林,换了一身朝廷衣物,带着一队人马大摇大摆来到李家庄庄门前叫门。黄信清了清嗓子,拿出几分当年做军官的架子,对着庄墙上的庄丁高喊道:
“汰!里面的人听着!我等乃朝廷兵马!奉令捉拿勾结梁山贼寇的李应!速速开门,唤李应出来答话!迟了,定叫你庄玉石俱焚!”
邓飞、杨林也在后面虚张声势,按着腰刀鼓噪。
不多时,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管家杜兴探出头来,赔着小心道:“几位军爷辛苦,我家庄主有请。”
黄信心中一喜,暗道:“鱼儿上钩了!”便带着邓、杨二人,昂首挺胸进了庄门。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只见“扑天雕”李应端坐堂上,一身员外便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眼皮都没擡一下。
旁边侍立着几个精悍庄客,眼神不善。
黄信上前一步,正要按吴用教的词儿,厉声质问李应“勾结梁山,图谋祝家庄”的“泼天大罪”。话未出口,却见李应慢悠悠放下茶盏,擡眼扫了他们三个一眼,嘴角竟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哼!”李应鼻孔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登州府的军爷?”
他站起身,踱到黄信面前,上下打量,“好大的胆子,敢跑到我独龙岗来撒野了?你等这身皮,是哪个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穿得歪歪斜斜,连个军汉的站相都没有!”
黄信心头一紧,强辩道:“李庄主休要胡言!我等奉命……”
“奉命?”李应猛地打断他,狠声道,“奉谁的命?梁山宋江的命吧!想诈我李家庄?瞎了你们的狗眼‖”
他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动手!给我拿下这三个梁山贼寇!”
话音未落,只听堂上堂下、屏风后、门窗外,瞬间涌出数十条精壮汉子!
个个手持棍棒绳索,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黄信、邓飞、杨林三人,哪里料到对方早有防备?
连腰刀都来不及拔出,便被蜂拥而上的庄丁按倒在地。
邓飞力气大些,刚挣起半个身子,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眼冒金星栽倒在地。
杨林更是被几条大汉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黄信被反剪双臂,捆得像个端午的粽子,犹自嘴硬:“李应!!你敢殴打官军!不怕王法吗!”李应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嘿嘿冷笑道:“官军?王法?等把你们三个腌腊货,连同你们山上那点勾当,一并押到府城大堂上,自有青天大老爷的“王法’好好伺候!”
他一挥手,“拖下去!关进地牢!用浸了盐水的麻绳,给老爷我捆结实了!明日一早送去扈家庄!”庄丁们轰然应诺,如同拖死狗般,将这群人连踢带打地拖了下去。
厅堂里只剩下李应和杜兴。
杜兴低声道:“庄主,果然不出西门大人所料,梁山贼子真敢来诈!”
“唉……侥幸啊!”李应顿了顿叹道,“西门大人……真乃神人也!你我这回,可真是抱上了金佛的大腿,走了天大的鸿运!
而宋江与吴用两个,在聚义厅上眼巴巴地盼着。
那鹅毛扇子也扇不动了,撚须的手也僵了,只把一双双贼眼盯着那黑簸簸的山道。等了一更,又等一更,直等到那月落星沉,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除了林冲、秦明几个埋伏的头领空手回来,那欧鹏、马麟并黄信,竟无半点消息!
林冲叉手禀道:“宋头领,军师,我等在那林子里喂了一宿的蚊虫,眼珠子都瞪酸了,莫说李家庄的人,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只怕……只怕是出了岔子。”
秦明在一旁按捺不住,焦躁地捋着赤须,瓮声道:“黄信那头莫要出事才好!”
宋江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许是……许是路上耽搁了?”
吴用那张脸也绷得紧紧的,撚着稀须的手指微微发抖,刚想说点什么稳住场面,忽听得山下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
“报!启禀天王,山下来了个扈家庄的信使,口称有要事!”
宋江与吴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
宋江忙道:“快!快请进来!”
不多时,又是那个来梁山泊送信得扈家庄使者,大喇喇地走上厅来。
他也不行礼,在厅上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江身上,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
“宋头领!你们梁山泊派去左近村坊打草谷的一干贼头领,连同那些腌腊喽啰,还有那三个跑到李家庄想使“诈术’的!如今一个不落,全成了俺们扈家庄地牢里的“贵客’!捆得结实着呢!”此言一出,厅上众头领哗然!
宋江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吴用更是如遭雷击,那几根稀须都被他揪下来了。
那信使继续道:“俺家庄主有句话交代:想要换回你们这些头领,就看你梁山泊能拿出多少诚意来!你们自个儿掂量着办罢!”
说完,也不待宋江回话,竟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叉手唱了个不伦不类的肥喏,挺着腰板,转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留下满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口浓痰,仿佛正正啐在宋江脸上。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看了一眼一旁尴尬低头得吴用,心中破口大骂:“这狗攘的穷酸!端的狗屁的智多星!什么妙计?本来一场大胜,如今缺损兵折将,反叫扈家庄骑在我脖子上拉屎!这杀千刀的狗头军师!”
吴用此刻也是面皮紫涨,如同猪肝,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鹅毛扇子尴尬得扇的飞起。
厅上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林冲皱眉道:“如今事已至此,懊恼无益。扈家庄既然要谈条件,此地便非久留之所。不如先拔寨回山,稳住根基,再图良策救人。”
宋江听着,死死攥着拳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汴京内河码头。
大官人兀立在码头之上,眼风扫过那垛成小山也似的香料、犀角、玳瑁、珊瑚。
这等稀罕物事,如今在东京汴梁城里,端的是价值连城、炙手可热。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冷笑一声,袍袖一挥,沉声发令:“都与我扣下了!细细查验,可有按大宋律例完税?其余船只,一并发落,不得遗漏!”左右团练如狼似虎,轰然应诺。
留下众人查抄。
大官人自家坐上大轿,晃晃悠悠待要转回开封府衙门,心思便转开了。
这事体闹得忒大,关涉必深。
忖道:“须得先去恩师蔡京递个话儿,交个底细。否则这老泰山骤闻此事,怕不又给唬得一跳,到时候万一年纪大痰厥过去?真个三长两短,倒是自己不是了。”
岂料轿子未行数步,斜刺里闪出一个心腹黄门,急趋至轿帘旁,压着嗓子,气儿也喘不匀:“禀……禀大人,中宫懿旨!皇后娘娘凤驾在郑居中相公府邸立等召见!”
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好快的耳目!这才查抄完,这皇后已然得到了消息?”
大官人忙转道疾趋宰相官邸。
方踏进内室,鼻尖先嗅着一股子浓艳的脂粉香,混着汗津津的肉腻味儿,带着皇后独特的熟妇膻味直往人脑门子里钻。
擡眼瞧时,只见郑皇后正立在屏风前头,显是出宫仓促,翟衣虽还穿得齐整一一金绣霞帔,珠冠端然可那领口却歪斜着,露出里头大红色抹胸的一角,竞被汗湿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胸脯子上随着喘息一上一下地晃。深处还积着一汪亮晶晶的汗,像涂了蜜油似的。
大官人只觉喉头一紧,却听郑皇后厉声斥道:“好大胆子!你长了几颗脑袋,敢动蒲家的船?那船队背后牵丝扳藤的,是你能惹的龙子凤孙!!蒲家后头可站着几位皇子!”
皇后边骂自家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气冲冲地往前迈了一步,她因热极,又急怒攻心,口鼻间呼出的气都带着烫人的甜腻,胸脯起伏愈剧,那湿透的薄绸之下隐隐看得分明。
她自家却不知道自己狼狈模样,只瞪着眼,怒冲冲道:“你才去船坞,几个皇子便闹着要见官家,亏得官家正与林灵素修行,被本宫硬拦下来!你倒说说,你这般闹腾,是要替大宋立威,还是要替本宫招祸?这塌了天的祸事,你拿什么来填?拿你得脑袋吗?”
这一番话虽字字威严,可她那副模样一一鬓乱钗横,汗透罗衣,酥胸半掩,裙腰松坠一一倒更添三分熟艳,偏偏她自己浑然不知,满面皇后端正威仪,正正经经,显得那春光对比得浓烈淫靡。
大官人听得皇后诘问,脸上堆起笑,叉手躬身道:“娘娘息怒!臣岂敢专意与蒲家为难?臣此番按律搜查船队,并非专为蒲家,臣不过按我大宋律条法,稽查各港船队有无夹带违禁之物。也是合该蒲家胆大妄为撞在刀口上!”
“他家的船,舱底暗格里,好端端地藏着几担生铜!那铜块上,分明还沾着些未曾熔炼干净的铜钱印子!我大宋律上写得铁硬:“诸私铸铜器及销毁铜钱者,徒三年;器物及铜没官。’这铜,明摆着是私毁官钱熔的,是杀头破家的勾当!”
“更要紧的是,他们不但要往外番私运这要命的铜货,竞还胆大包天,从外头往回贩运活人!船舱角落里,锁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娘,微臣查问了,俱是南海来的菩萨蛮、高丽东瀛那边的生口番妇,个个年纪尚幼!”“娘娘,按大宋律“域外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这运铜出去是死罪,贩运幼女人口更是绞刑的重罪!两罪并罚,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什么大罪?什么十恶不赦?笑话!”郑皇后听他絮絮叨叨搬出这许多律法,句句诛心,气得粉面含霜,纤纤玉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厉声斥道:
“好你个西门天章!你满口大宋律、大宋律,说得倒冠冕堂皇!这大宋是谁?是姓赵!这大宋律法,说穿了不过是官家的“家法’罢了!”
“你今日拿着这家法,要去办谁?要去办官家的亲生儿子不成?官家擡举你做这个官,是让你替他分忧解难,是让他高卧龙榻睡得安稳香甜!不是让你这杀才,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点火,让你把他的儿子们一个个揪到公堂上,闹得父子失和、骨肉生隙,叫他平白受这窝囊气!”
郑皇后越说越气,胸脯起伏,凤目圆睁:“更何况,你这稽查海船、搜捕私货的权柄,是谁赏你的?是本宫替你讨来的!你今日若不知进退,非要捅破这天,闹得不可收拾,官家雷霆震怒之下,追根溯源,岂不要怪罪到本宫头上?说本宫识人不明,荐了你这个不知轻重的夯货!到时候,官家怪罪下来,本宫也少不得要吃你的挂落!”
大官人盯着那不断晃动的熟透红色,心道这也太大了些,面上仍挂着三分笑意,道:“娘娘教诲,臣铭记在心。只是一事已至此,船已扣,人已拿,若要收手,只怕堵不住悠悠众口。”
郑皇后冷哼一声又要怒骂。
见那大官人皮里阳秋,只叉手儿立着,不紧不慢地道:“回娘娘的话,蒲家那船队,拢共私运了香料五百斤,犀角八十四对、玳瑁若干、还有那珊瑚树十二对!桩桩件件,却无一笔记载于市舶册簿之上,这分明是瞒关偷税、夹带私货!”
郑皇后闻言,微微一怔,眯起眼来,也不开口,盯着大官人。
大官人擡起眼看着皇后乱晃得自家眼花,嘴里说道:“臣一概不知道。臣只知道,今夜这些货物,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全数运到郑大人府上。臣可一丝一毫没有扣留,这颗心只为了大宋社稷安稳、官家父子和睦一至于货物去了哪里,臣一概不知,一概不记。”
郑皇后冷笑一声,逼视着他:“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拿这些东西来行贿本宫,好教本宫替你拦住那群闹事的皇子?”
大官人嘿嘿一笑:“娘娘圣明!只是娘娘方才也说了,这大宋天下,原就是官家与娘娘的家事。娘娘母仪天下,便是这一家之主!处置几个不晓事的混账行子,岂非正位中宫之责?还不是理直气壮,天经地义么?”
郑皇后默然半响,冷冷道:“此事……须做得干净!休要留下片纸只字!开封府录事房内,不得有片言记录,权当从未有过!蒲家的人,都给我放了!船,也一并放了!”
大官人微微一笑:“娘娘懿旨,微臣谨遵!必办得妥帖周全,不留首尾!”
待那大官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皇后方懒懒起身,对着空殿,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纹:“这厮……倒是个会办事、知进退的伶俐人儿。才许他几分颜色,便立时寻来这般忠勤孝敬……”
自己堂堂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平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别提纵容外戚揽权纳贿,生怕落人口实这日子……手头竞紧巴得还不如官家跟前那几个妖妖调调的狐媚子!
如今……凭空掉下这大笔的进项……
可真是解了本宫的燃眉之急,旱地里下了一场透雨!
她转身欲往铜镜前整妆,可目光一落,登时如遭雷击一一只见那面水银镜中,清清楚楚映出自家一副狼狈模样:汗透的罗衣紧贴在身上,胸口湿漉漉一片,那薄绸之下圆凸凸竞连轮廓都瞧得一丝不差。她猛然记起方才自己怒斥时前倾探身、衣襟大敞,又忆起大官人低眉垂目时那几次若有若无的擡眼。难怪那西门天章从未和自己对目过,自家还道他知礼!
刹那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色腾地涨得紫红。
“天杀的贼囚根子!”皇后又羞又恼,恨得银牙咬碎,无处发泄,猛地擡起穿着软底绣鞋的玉足,狠狠一脚将那近旁的锦凳踹得骨碌碌滚出老远!
“真真是无法无天!放肆之极!”
大官人出了郑府,翻身上马,唤过心腹小厮玳安,低声吩咐道:“去,将那些少女寻个僻静处安置妥帖。那蒲长宗么……哼,着人打断他两条狗腿,再丢出去!留口气儿就成。”
他心中暗忖:“这厮的性命,原也不值当爷我今日就收。官家在泉州那几个大仓,金山银海堆着,眼皮子底下这点子东西,算个卵毛?”
马蹄得得,不多时便到了太师蔡京府上。
通禀进去,蔡京正在书房暖阁里品茶,见了他,眼皮子也不擡,淡淡道:“听闻皇后宣召?可是得了彩头?”
大官人满脸堆笑,趋前几步,将宫中之事并皇后处置细细说了。
蔡京听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角斜睨着他:“你倒是懂得一碗饭不能独吞的道理。”
大官人腰弯得更低,涎着脸笑道:“恩师说哪里话!学生这点微末道行,还不是恩师调教出来的?学生心里时刻念着恩师的恩德,有几分孝心。那些走私过来的女奴水灵得很,回头就叫人悄悄儿送到恩师府上,给恩师捶腿解闷儿。”
蔡京闻言,佯装愠怒,啐了一口,笑骂道:“呸!老夫这把年纪,黄土埋半截了,还想多活几年清静日子!你这猴儿崽子,少拿这些祸水来腌膀我!自己留着消受罢!”
大官人嘿嘿一笑,搓着手道:“恩师教训的是!学生还有一事相求……久闻恩师墨宝乃当世一绝,千金难求。学生斗胆,想求恩师赐幅字儿,让学生请回去,高悬书房,日夜瞻仰,也好时刻警醒,不忘恩师教诲,勤勉当差。”
蔡京捋着胡须,面上矜持,眼中得意之色却掩不住:“哼,老夫的字,是街边大白菜,能随意予人的?”
大官人见状,赔笑道:“恩师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只求恩师赏学生几个字,当传家宝供着!”蔡京鼻子里“嗯”了一声,慢悠悠地拿起案上那支名贵的紫毫笔,饱蘸浓墨,铺开一张雪浪宣:“罢了,念你一片孝心。说吧,要题什么?”
大官人眼珠一转,凑近些,低声道:“学生想求的是……“每日一碗神仙汤,长生不老赛彭祖’。”蔡京执笔的手一顿,愕然擡头:“这……这是什么混账话?如何题得?岂不污了老夫笔墨!”大官人面上笑容分毫不动,拱手道:“恩师在上,容学生一言。学生求恩师赐下墨宝,非为附庸风雅,实欲悬于书房,日日警醒自身一一切记身体发肤,乃立身之本,万不可为公务累垮了根本。”蔡京眉头微微一蹙,暗忖:这厮说得冠冕堂皇,什么警醒身体,分明是另有所图一一这般荒诞不经的由头,也亏他想得出来。可说到底,那幅字终究是要挂在他自家书房里的,横竖丢的不是老夫的脸面,由他去吧。
他不再多言,沉着脸,挥毫泼墨,刷刷几笔,将那十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往大官人面前一推:“拿去!滚吧!”
“哎!”大官人笑嘻嘻接过,小心收起。
回到贾府那雕梁画栋的大院,刚蹬掉靴子,早有潘金莲领着一众莺莺燕燕的美妾围了上来。这个捧汗巾,那个端参汤,香风阵阵,软语娇声,好不热闹。
金莲儿扭着水蛇腰,将一封书信递上来,斜睨着杏眼,话里带着酸味儿:“喏,有封信给老爷!也不知是哪个门路通的“贵人’!”接着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儿,酸哒哒地补了一句:“哼,看那信封儿脂粉气的样儿,准是个不知臊的娘们儿!”
大官人正被几个妾室揉肩捶腿,舒坦得眯着眼,闻言一愣,伸手拿起信。
果然是普通麻纸信封,并无名帖,也无官印封缄,只写着“西门大人亲启”六个字,笔迹虽算工整,却透着一股子纤弱,横竖之间收笔带钩,确确是个女子的手笔。
大官人心里纳闷:哪家妇人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写信?若是李师师那般人物,素来知礼数,书信必附名帖,且用花笺锦封,断不会这等寒酸简陋。既然无帖无封,想来也不是什么显贵门第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