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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帝国之百年范例,众女聚清河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感谢arvin123老爷做的改造后西门大宅前院和新花园!

帝国,清河县志

记圣皇龙兴之地,百世不易之规也!

清河一县,圣皇龙起之时尝驻跸于此,颁新政、立新规,首开天下更化之风。

而后帝位大治,百业咸熙!

圣皇乃御书“天下范例”四字,悬于清河县衙,诏告四方!

又有“帝国重工太学”“帝国太学清华”设于其间,聚天下格物致知之才!

每岁所出新式器具,皆先颁于清河试用,验其利便!

然后推行四海。

凡海内学子,莫不心向往之,以为能入清河太学读书者,犹登龙门,他日出而仕,便为天下工匠之师、百官之范。

而后。

凡新授州牧、府尹、都护使、属地监护使,无论畿内边陲,履新之前,必先赴清河驻留旬月,观其街衢之整饬,察其市易之公平,问其赋役之轻简,录其教化之有序,而后方许赴任。

自是以后,清河遂成天下郡县之圭臬。

百年来,新旧更迭,朝廷虽有兴革,而清河范例之地位始终不替。

凡来此考察之官,携簿册而记,载舆图而归,一县之治,往往化为十州之法。

虽远隔万里,亦不敢废此例。

不论出身贵贱、资历深浅,至此走一遭,便知天下治道之精微。

有老吏言:“天下官学千卷书,不及清河街上走一遭。”

故谚云:“未到清河,莫言治县;既出清河,始知为官。”

武人哪个不爱兵器铠甲,这等东西于自己来说比婆娘儿子还靠谱!

真真是:手中的儿子,身上的婆娘!

那史文恭并关胜等,听了大官人言语去看工坊,恰似饿汉闻着肉香,穷鬼拾得元宝,五脏六腑都熨帖开来,喜得抓耳挠腮,只是碍着体面,强自按捺。

这段时日,他们只顾埋头操演人马,围剿那山野毛贼。

回来后又学着西夏语,虽是常在清河县郊外打转,那新起的工坊重地,却因无大官人钧旨,从未敢踏足一步,只道是禁地一般。

只晓得大管家来保,这些日子是如今是脚不沾家,十停倒有九停扑在这工坊里,忙得陀螺也似。

二管家来旺,更是马不停蹄,一车车、一船船的稀奇物料,源源不断,打从各处运来,堆得那工坊左近,恍如小山一般。端的是一派兴旺景象!

大官人此时却转向赵鼎、何栗二人笑道:“元镇,文缜,李大人会带着你们几个,在这清河县里随意走走,各处瞧瞧。此地虽是小邑,却也内里乾坤,未必输于那汴梁繁华。”

“你们日后在京畿行政,今日所见,或可资一二借鉴。若有甚不明处,晚间酒席宴前,尽管问来。”

赵鼎、何粟二人忙躬身领命:“是!大人!”

大官人又对李知县略一颔首,道:“李大人,这位乃是开封府判官赵大人何曹官,你好生带他们看看这清河县治理,知无不言,尽数告知……”

李知县赶紧说是。

说完,便见那几位已是施礼告退,跟着马车进城去了。

大官人望着几人背影,目光深沉。

非是自家不肯带他们去那工坊看看。

虽说自己顶着个“提举捕盗器甲甲仗库公事”的名头,手握打造军器的权柄,可这毕竟是铁铠不是皮甲,若明目张胆领着这几位朝廷命官去看自家私造甲胄,终究是树大招风,太过扎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这些人眼下终非心腹家将,身家性命尚未牢牢捏在掌心,焉知日后不生出事端?

还是留些余地的好。

大官人移步,带着一群人,骑马那城外工坊行去。

远远便望见大管家来保,一身簇新耀眼的七品官服,早已在坊门外翘首鹄立。

一见大官人身影,那来保如见亲爹重生佛爷降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口中叫得山响:“我的大爹!想杀小的了哇!”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也不管地上腌臜,张开双臂便死死抱住大官人双腿,放声嚎啕起来。

那哭声,真个是惊天动地,泣鬼惊神,眼泪鼻涕糊了官人半幅绸裤,只哭得日月无光,山河失色!

史文恭、关胜等人跟在后面,见此情景,不由得面面相觑。

如今这清河县要说谁威风八面,还真数这来大管家为第一。

在清河县里,大人不在时,这来大管家便是一人之下。

地位只在主母吴月娘之下的实权人物!

可便是月娘,也不过是掌着里外账目银钱和内院。

外头那些事物也甚少插手。

若论支使人手、调动物料、号令上下,那权势熏天、说一不二的,还得是眼前这位来保爷!

如今在这清河县,便是那县尊李大人,论起说话的分量,怕也及他不上。

这厮又爱极了这身七品官皮,整日里青袍罩体,便是在家歇息,也听闻特意做了几件贴肉的小衣,也绣得形同官服,好日夜不离这官气儿。

如今看他这般不顾体面,哭得如丧考妣,众人心下虽觉滑稽,却也暗暗叹服:这来保对主子的忠心,真真是掏心掏肺,做足了十分!

旁边平安看得真切,心中暗道:“俺这忠心,比起保叔来,怕是拍马也赶不上,还差着几层天哩,倒是比玳安那杀才要忠心的多!”

却见大官人眉头一皱,似嫌聒噪,抬腿便是一脚,将来保踹了个仰八叉,口中喝骂道:

“好了!号丧也似的!没个完了,等会儿进了工坊再哭不迟!若没让老爷我瞧得顺眼如意,仔细你的狗皮!先赏你一顿家法尝尝滋味!”

那来保一骨碌爬将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尘土,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急吼吼地赌咒发誓:

“老爷!您老千万莫说这等戳心窝子的话!我办事您还不放心?若待会儿您看了一星半点不满意,小的也不用等家法上身,今夜就一头扎进那丽春院里,寻十个八个姐儿,拼了这条贱命,定要鞠躬尽瘁,让她们吸得小的阳尽而亡,绝了这口气去见阎王!”

大官人气笑了,笑骂道:“美得你骨头轻!还想死在姐儿肚皮上?做你的春秋大梦!少啰嗦,前头带路!”

大管家来保这才收了神通,忙不迭地整整歪了的官帽,掸掸官袍上的灰土,换上一副谄媚笑脸,侧着身子。一步两步,如同贴膏药般紧挨着大官人,半步不敢远离,引着众人缓步走进那城外新筑的庞大工坊。

这工坊本是当初江南那群贼子一把火烧掉的大户人家,大官人见他们家中还有幼小,花了钱买下废墟,如今休整完毕,刚好用作坊地用。

但见那工坊大门,虽不巍峨,却也气象森严。

上悬着一块丈许长的黑漆大匾,上书斗大金字:“清河甲仗总局”!

右首又立着一方丈二高的青石官碑,碑文凿刻得铁画银钩,官威煌煌。

上书:钦命提举捕盗器甲甲仗库公事西门

奉旨专责监造:都大提举诸路剿捕匪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剿匪捕盗一应军器火甲”!

众人抬脚迈进了这清河甲仗总局的门槛。

入眼便大开眼界。

与寻常那等乌烟瘴气的作坊大不相同!

只见诺大一片工坊,方方正正如同棋盘,烟气虽腾,却丝丝缕缕各有去处。

整个场地并无半点杂乱喧嚣,只听得叮叮当当锻铁之声,噗噗哧哧鞣皮之响,还有那搓麻编绳的簌簌声,错落交织。

数百号学徒匠人,一个个埋头弓腰,各守其位。

史文恭、关胜等人目光扫过远处,只见一排排皮铁防具,整整齐齐码放着,心中大喜。

早有三位老师傅,须发皆如霜雪,早肃立在道旁恭候。

一见大官人身影,齐齐躬身下去,口中唱喏:“小的们,恭迎西门大人驾临!”

大官人目光三人身上细细刮过。

但见当中一位,白发披散几欲及肩,左手小指却缺了半截。

身上一件旧皮工甲,油光锃亮,胸前磨得发白处,竟隐约烙着两个古篆——温侯!

左右两位,虽也满头华发,却身躯精悍,左手腕上,都紧紧系着一根熟牛皮鞣制的“甲等”朱红绳结。

“大爹!”来保在后头低声道:“这位领头的,便是贺工头!三位老师傅,都是在这甲胄行当里浸淫了数十年,手上功夫精熟得紧,闭着眼都能打出上好的札甲!”

“这贺工头,原是清河县铁匠铺老龚头的授业恩师,京城工坊荒废后贫困度日,是小的派人请了来。旁边两位,也是贺工头引荐,小的不敢怠慢,星夜派人寻访,如今已将他们阖家老小,连同锅碗瓢盆,一股脑儿都搬来了清河,妥妥帖帖安置下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脸上浮起笑意,朗声道:“有劳三位老工头鼎力相助,为本官督造这剿匪安民的利器!这京东东路乃至大宋天下的太平,少不得仰仗诸位这双巧手,多打几副好甲胄啊!”

三人一听,慌得又要把腰弯下去,连声道:“折煞小的们了!”“大人言重!”“分内之事,万不敢当!”

大官人不再多言,负手而立,将这工坊景象尽收眼底,细细看来。

只见从左到右,一排排火炉、铁砧、皮案、绳架,分门别类,安置得如同军阵般齐整。

数百名学徒,赤膊的、围裙的,各守着一方天地。

有那抡大锤叮当震响锻打铁叶的,有那持小锤细密敲打修整甲片的,有那浸在药水中鞣制熟皮的,有那飞梭走线编织绳绦的……

人人埋头,热火朝天!

“大爹,这些学徒都是清河县清白人家,按照当今行情给足了匠人费,也按您交代的按件计费,不敢缺了薪资!”

来保说完便要扯开嗓子吆喝:“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快来拜见……”

“罢了!”大官人一摆手,止住他,“莫要惊扰他们做工。有三位老师傅陪着本官解说便是。”

他目光投向远处那码放整齐的甲胄堆,问道:“那边便是新打好的?”

“正是!大人法眼如炬!”为首的贺工头连忙上前一步,侧身引路,抬手示意那一片森然阵列的成品甲胄:

“回禀大人!小的们谨遵大人钧旨,革除了旧日匠人从头包到尾的工习。如今坊中施行三分锻冶、专项专精之法,又将工序拆解,各管一段,熟能生巧!大人请看这成效!”

他走到一副新甲前,抚过甲片,继续禀道:“又依大人吩咐,为求轻便迅捷尽快完工,暂只赶制护头护胸之要害。这胸背处,用的乃是精锻铁札叶,层层叠压,坚固异常!到了腹股要害,便渐次改用韧性十足的熟牛皮!”

“这腿裙鹘尾处,也一律换作皮甲。这一改,便足足省去了六百七十九片铁叶!再看这前臂护膊、小腿胫甲,也全数改用了熟皮,又省下两百余铁片。如此这般,一副甲胄下来,比那朝廷制式的步人重甲,轻巧了何止大半?”

贺工头说到此处,腰板挺得更直,声音愈发响亮:“自开炉至今,小的们不敢懈怠,已修复旧损铁甲,整整三百副!更全新造办出上好黑漆铁札皮衬轻甲,足足五百七十三副!副副精铁冷冽,熟皮坚韧,绳绦紧密,绝无半分偷工减料,皆按大人亲手所定之规制打造!如今都堆在此处,只待大人查验!”

他指着那码放得如同小城墙般的甲胄堆,脸上满是欣喜,本来苍老的面容更是生机勃勃。

大官人驻足于那森然的甲胄阵列前,但见这新造甲胄,形制端方,规制划一,哪里似团练们身上以前的那些。

那熟铁打就的兜鍪,一体浑成,弧线溜光水滑,厚薄匀称得如同大姑娘的脸蛋儿,寻不出半丝凹凸瑕疵。

盔檐儿削得利落,绝无半分赘余。

兜鍪后头,垂着一挂铁打的顿项,层层铁札片编得密不透风,紧贴着脖颈肩头,既能挡那冷箭劈砍,转头张望时又丝毫无碍!

胸背要害处,则尽是细密厚实的黑漆铁札片。

每一片铁叶子,大小、厚薄、弯弧,竟似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分毫不差!

那铁片儿表面,显然打磨了多遍,又丢进滚油大锅里煮透封护,最后刷上厚厚黑漆防着锈蚀,油黑锃亮,入手沉甸甸、冷冰冰,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那肩头上臂,整片锻打的铁披膊严丝合缝地覆着,札片叠压得如同鱼鳞,抬手挥臂,竟无半分滞涩卡顿,既保得周全,又不失格斗厮杀时的灵动劲儿。

自腰腹以下,大腿周遭,则尽数换成了加厚鞣制的黄牛皮札片。

皮子色作沉稳古铜,纹理紧实得如同老树根,无裂无松,轻巧又坚韧。

大官人右手不经意地一翻!

只见指间把玩的那枚寒光凛冽的锥银,嗖地一声化作一道刺目银电,直射向近前一副甲胄的腰腹下加厚黄牛皮札处!

史文恭、关胜等人眼皮又是猛地一跳!

他们心知大人这没羽箭专破轻甲软物!

寻常皮甲、单衣,遇此物便如纸糊一般!

腰腹之下乃是要害,为了便携骑马边把步人甲的下段全改成了牛皮覆盖,若此处皮甲不济,整套甲的效用便大打折扣!

只听“噗——!”一声沉闷扎实的钝响,如同重拳击在老牛皮鼓上!

那枚锥银,撞上那厚实油亮的黑漆铁札片,狠扎进那黄牛皮札!

带得整片皮札猛地向内一凹!

然而,预想中的透甲而入并未发生!

那厚韧的牛皮韧性十足,竟死死咬住了锥银头!

这没羽箭余力耗尽,只在那古铜色的皮面上留下一个微微的凹坑,弹了开来!!“唔?!”大官人眼中精光更盛,微露讶色,赞道:“好韧的皮子!”

贺工头傲然道:“大人!大人请看!此乃精挑壮年黄牛背脊厚皮,经石灰古法三蒸三晒,鞣得透熟!又反复捶打紧实纹理,最后刷足三遍上等桐油!韧如老藤,密不透风!寻常刀剑劈砍,着力处或留浅痕,难伤内里!”

“这皮甲最里头更有一层细索网,若遇弓射力道便被层层化去,陷入其中,再遇细索,便难寸进!莫说透甲,便是想拔出来,也得费些力气!除非遇上攒劲强弩又或是近射!”

史文恭、关胜等行家看得点点点头。

铁守命门,皮裹周身,轻重相济,韧不可摧。

这一改,彻底甩脱了那全铁重甲臃肿如熊罴,笨重难移,上马便如秤砣的腌臜弊病!

自家几人,包括那团练八百哪个不是轻松拉满近二石硬弓!

如此一套甲胄穿在身上,真真是轻重得宜!

上马可挺槊冲阵,如入无人之境!

下马能列阵死战,稳若磐石生根!

大官人正捧着皮甲品鉴那坚韧,一旁的大管家来保觑准时机,忙不迭地趋前几步,双手捧着一本摊开的蓝皮细账:

“启禀老爷!此番修缮旧甲、打造新甲,一应章程,皆按老爷的钧旨,笔笔清爽,落地生根!这账目明细,小的不敢藏私,早几日已呈交府上两位大掌柜并大娘亲自过目了。”

他舔了舔嘴唇,翻动账页:

“所有物料,上至那精挑细选的上等黄牛皮、精熟铁料,下至木炭、桐油、熬煮铁甲的牛脂、浸油搓制的麻绳、缝制内衬的毡布……小的都是提着灯笼瞪圆了眼,专挑那顶尖的品级采买,绝不敢以次充好,糊弄老爷!三位大师傅在此,可以作证!”

“再加上工坊里那些零敲碎打的耗材损耗、几百号学徒崽子们一日三餐并住宿嚼用、炉子日夜烧着的炭火杂费……林林总总,拢共使费,折合纹银一万五千七百两整!老爷明鉴!”

大官人微微颔首,随手抄起一副崭新的黑漆铁札胸甲,看也不看便往身后一抛:“文恭,试试斤两!”

史文恭应了声“是!大人!”,接过那胸甲,大步流星走到工坊外头开阔的庭院里。

早有眼疾手快的学徒搬来一个结实的木人架子。

史文恭将那胸甲稳稳当当套在木人身上,绑扎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开三十步之遥。

但见他猿臂轻舒,一张硬弓已如满月般拉开,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

“嘣——!”

“夺!”

弓弦震响,一道乌光狠狠钉在那木人胸前的黑漆铁札片上!

史文恭收弓上前,众人也呼啦啦围拢过去。

但见那精钢打造的箭簇,正正嵌入铁札片的缝隙之中,入铁三分,却终究未能穿透!

箭头被那层层叠压坚逾精钢的铁叶死死咬住,徒留一个深凹的白痕,在油黑的甲面上分外刺眼!

“好甲!”众人心头齐声喝彩。

史文恭解下胸甲,双手捧到大官人面前。

大官人伸出二指,在那深凹的箭痕处细细摩挲,触手冰凉坚硬,凹痕虽深,甲片却无丝毫破裂卷刃之象。

在座的史文恭、关胜等人,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步骑战大家?

深知沙场之上,最令人胆寒的便是那漫天飞蝗般的箭雨,防不胜防!

任你武艺通天,也怕那冷箭穿心!

尤其大官人麾下那八百团练精兵,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虎贲猛士,日日肉食管够,操练不辍,筋骨打熬得如同铁铸!

唯一能威胁到这些好汉性命的,便是那索命的强弓硬弩!

史文恭等人看得眼热心跳,忍不住赞道:“好家伙!真是保命的好家伙!”

他马战无双,一杆刚枪挑落多少手下败将?

可终究是血肉之躯,哪里真能不怕刀枪箭矢?

自打出他那穷乡僻壤,提着钢枪从绿林去到边军,身上最好的也不过是胸口和手腕上那两块磨得发亮的旧皮甲,何曾见过此等精良的铁札护身宝甲?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目光如电,扫过那三位垂手恭立的老匠人,好奇道:“三位老师傅,好手段!不知高姓大名?身怀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锻造绝艺,怎地流落在京畿?”

为首那位白发萧然的老者,闻言身子一颤,忙不迭躬身行礼,苦涩道:“大人垂询,老朽等皆是那匠籍出身,子子孙孙,生来便是这命,脱不得籍的!”

他抬起头来苦笑道:“老朽贱姓贺,名铁山,河北人氏。祖上六代,都是吃这碗铁匠饭的匠役,隶着军籍,在官营铁作院里做事。当年在西军效力时,侥幸得过一枚‘温侯’铭——”

旁边的王三官听得“温侯”二字,不由失笑插嘴:“温侯?莫不是那三国吕布吕温侯?”

“小将军折煞老朽了!岂敢比那飞将!”贺铁山连连摆手,自嘲指着皮甲烙印道:

“不是那吕奉先!是咱军器监里老甲匠的通行叫法:一副甲造出来,铁质、甲形、韧度三关上上佳验过,枢密院的大印钤上个‘温侯’字样,造甲的匠人,才敢腆着脸自称一声‘温侯匠’。老朽这把老骨头,这辈子手里流过的步人甲,少说也有几千副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前些年,高俅高太尉在军器监汰换冗员,说咱这把年纪,眼也花了,手也抖了,锤头都砸不准砧子了,硬是把咱的兵籍给革了!如今连那点可怜的饷钱都停了,只剩下几斗糙米的贴补……”

“可家里……儿子做些小本营生,糊口都难;孙子又还小,嗷嗷待哺……这一大家子张嘴等食,兜里没个叮当响。这汴京城,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便是个遮风挡雨的窝棚,也得按月交那‘房敛’钱!”

他摇了摇头:“老头子这身子骨,看着干瘪,倒还硬朗几分。没法子,只能厚着老脸,在京畿周边的铁匠铺子里寻摸点散活,挣几个铜子儿贴补家用。可这双手啊……”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变形的手,指关节红肿得如同熟透的核桃,抬头笑道:“几十年抡锤砸铁,早就落下了病根!一旦闲下来,这骨头缝里就跟有针扎虫咬似的,疼得钻心!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舍不得花钱抓药……就只能爬起来,摸着那早就凉透了的砧子…像摸着老妻的尸骨……可也……也再没力气抡起大锤了!”

“如今啊,只能靠着点残存的手艺,教几个京畿左近的徒弟混口饭吃。本想着……哪天两眼一闭,腿一蹬,也好给儿孙腾个地方……却不想,山穷水尽之时,竟蒙来大管家寻访,带到了大人跟前!若不是大人这口饭……”

贺铁山说道这里老泪纵横,“我这条老命丢了便丢了,可我那苦命的孩儿、那嗷嗷待哺的孙儿……怕是要……”

话未说完,他已是双膝一软,就要给大官人跪下:“谢大官人活命之恩!老朽替一家老小,给大人磕头了!”

“贺作头!使不得!”大官人眉头一蹙,刚欲上前搀扶,身旁的刘正彦与王三官早已抢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了贺铁山枯瘦的胳膊硬生生扶了起来。

大官人目光转向另两位老者:“你们二位呢?”

左侧那老者,面色黧黑,身形精悍些,闻言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他抬起右手,虎口处层层叠叠的厚茧:“小人赵二生,原是秦凤路西军甲坊的甲等锻师。大人明鉴,秦凤、泾原、熙河,咱西军这三路的甲坊匠人,十之八九都还钉在边陲苦寒之地,日夜赶造甲胄!”

“这些年跟西夏、吐蕃的狼崽子常年拉锯厮杀,步人甲是一日也断不得的!小人本是被派往汴京铁作院递送冬造甲样的,谁知一到京城,便撞上了高太尉的行文征调!说是京师作院急缺熟手,二话不说,就把小人扣下了!”

他嘴角扯出苦笑,愤懑道:

“大人有所不知,禁军初时在童枢密执掌下,还有御笔亲督,岁岁造甲,雷打不动。可自打高太尉接手后,京城的南北作坊、弓弩院,匠额早就空了大半!”

“老匠们死的死,散的散,有的告老还乡,如我这般数十年在边军的,便是死都不知道埋哪里,哪有乡可以还!”

他叹了口气,眼眶略红接着说道:“留下的也是人心惶惶。小的……也和贺老一般,流落在这京畿地面,寻些残羹冷炙。不怕大人责怪,为了糊口……也常接些见不得光的活计,为河北道的绿林好汉们……打造些十八般兵器趁手的家伙……”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无奈与羞愧。

右侧那位老者,面相更显愁苦,也上前行礼道:“小人孙名和,本该随泾原军驻守西陲。可京师军器岁督,御笔处分工造催得火急,京城作院实在凑不出够数的熟手,这军器监便一纸调令,从西军三路甲坊里,硬生生抽走了我们这批甲等匠人入京补缺。后来……后来便同贺老、赵兄一样,风一吹……就散了……各自在这地面上,像没根的浮萍,挣扎着讨口饭吃。”

三人说完,一同深深躬下身去,向大官人行礼。

礼毕。

贺铁山抹了把脸,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匠人独有的光火:“大人!老朽三人,是老了!离了边关,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三条多余的废命!可大人肯收留咱们,咱这炉子……它就还能烧!”

“老朽三人虽老,眼还没全瞎,手还没全废!大人放心,除了教会这些崽子们,那铁质、甲形、韧度,老朽三人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死死盯着!凡出自这官坊的步人甲,不敢夸口必能钤上那‘温侯印’,但老朽敢拍着胸脯担保,强弩三十步攒射,休想轻易透甲!谢大人……谢大人给了咱们这三个老废物……一口滚烫的炉火!”

大官人听着,心中长叹。

这等身怀绝技、经验老到的匠人,本该是大宋的国之瑰宝,是支撑军武国技的脊梁!

如今却……

他压下心绪,沉声问道:“三位作头,如今每月支领多少薪资?”

一旁的大管家来保忙趋前一步,躬身回禀:“回大爹的话,小的参照京城铁匠铺里作头的份例,给三位老师傅定了三倍的薪俸,每月三十贯。”

大官人眉头倏地一拧,声音带着不悦:“低了!你这差事,是怎么办的?!”

来保吓赶紧低下头:“是!老爷!小的糊涂!”

贺铁山三人见大官人因他们责备管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忙不迭地对着大官人连连作揖,又对着来保摇手,急声道:

“不低!不低啊大人!折煞小老儿了!”

贺铁山声音发颤,“我等三人,便是壮年时在军中效力,月俸也不过是两石七斗糙米,加十五贯铜钱,冬日里再添两匹粗麻布!”

“如今临到这把年纪,在大人这里,不用再抡那几十斤的大锤,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指点指点后生,便能稳稳当当拿到三十贯!这……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做梦都不敢想的福分!大人万万不可因我等老朽,责骂来大管家!我等于心何安啊!”

而此时贾府众女眷,待车马入了城门,纷纷将那锦缎车帘儿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粉面,一双双秋水般的眸子向外打量。

这一看不打紧,众女登时惊得呆了。

护城河两岸用大青石砌得齐整,水清见底,竟有红鲤穿梭其间。

沿河种着垂柳与碧桃,虽是九月,柳条尚绿,风一吹便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城门也重新修葺了,用糯米灰浆灌缝,墙面粉得雪白,城楼上的飞檐斗拱漆得鲜艳,悬着八盏斗大的气死风灯。

城门洞里贴着告示,字迹端正,说的是洒扫庭除、买卖公平”之类条款,落款处盖着鲜红大印,旁侧还设了木匣,任人投书陈情。

进了城里。

只见那清河县街道,竟如新洗过一般,青石板路光洁溜滑,莫说果皮污秽,便是半点尘土也无。

两旁商户鳞次栉比,门脸儿擦得锃亮,所有京城中那种霸占自家门前随意摆放的杂物都清理干净。

家家朱漆门窗,黑漆招牌,挂着各色绢绸幌子,风一吹,满街飘摇如霞。

更奇的是,家家户户门前街道旁,不拘大小铺面,皆摆满了时令的黄灿灿的秋菊、白莹莹的木樨桂花、红艳艳的一串红!

还有那叫不出名目、却开得蓬蓬勃勃的各色草花,或栽在青瓦盆里,或插在竹编篮中!

用来分割车马街道和行人走路。

花香混着清风,一阵阵拂入车中,端的沁人心脾。

再看那街衢之上,非但洁净异常,更添了许多新奇物事。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个竹编净桶,漆成墨绿色,隐在花木之后,甚是齐整。

又有穿着统一靛蓝短褂的净街夫役,手持长柄竹夹并带盖的簸箕,眼明手快,见着些微落叶纸屑,便如拾珠玉般夹起收了去。

马车开过石桥!

这石桥显然是翻新了,桥面加宽,桥栏雕着莲花宝瓶。

桥洞下泊着乌篷小船,船夫戴着斗笠,载人游河赏景。

沿河一带,全是青瓦白墙的茶楼酒肆,窗子朝着河面,挂着竹帘,帘内人影绰绰,听得见琵琶声、骰子声、劝酒声,混着河水的潺潺声,透出一股子安逸富足的味儿来。

更令众女咂舌的是,这清河县街上,竟有许多妇人抛头露面,或坐店开铺,或沿街叫卖。

有那布庄里拨着算盘、声音清亮的老板娘;

有那食肆前,系着干净围裙,手脚麻利招呼食客的妇人;

更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女子,面上虽笼着轻纱,却大大方方在货摊前挑拣针线脂粉、时新果子,与那店家讨价还价,笑语盈盈,毫无忸怩之态。

那等自在从容,竟比京城里的闺秀们还少了几分拘束。

薛宝钗看得点头,轻声道:“大官人治理之地,果然非同凡响。那时候我来这里,虽是繁闹,可闹渣渣的,如今这洁净有序,竟有圣贤书里的盛世光景了。”

“这戴面纱行走,原是古礼,为的是避男女之嫌,防轻浮之态。可你看她们戴着纱,还能这般说笑自如、挑拣买卖,可见这清河县的风气,是礼与便,两不耽误。倒比那些一味遮遮掩掩、见了外男便慌得躲进屋里的,更见大方。大凡风俗,贵在合宜,过犹不及,看遍大宋,这清河县拿捏得恰好。”

湘云连连点头:“我来过几次清河也见过当初的样子,如今竟然一个天一个地,认不出了,你看,好多女子随意走动得这般爽利!买花就买花,买东西就买东西,比咱们痛快多了!我要是在这清河县住着,日日也要戴上这么一条纱,招摇过市去!”

林黛玉倚着窗,望着那些戴面纱挑拣的女子,幽幽叹道:“我原以为,女子出门遮面,是为避嫌,是礼数使然。”

“可瞧她们这般戴着面纱行走,倒像是添了一层风致——半遮半掩间,眉眼更见精神了。只是不知她们摘下纱来,是何种光景?想来这清河县的女儿家,竟是比咱们自在许多的。”

迎春、惜春等也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处处新鲜有趣,恨不得立时下车,也去那洁净如洗的街面上走一遭,闻闻花香,看看那些自在营生的女子。

偏探春看出些门路:“这里面大有文章。这清河县能让女子大大方方上街做生意、挑货物,商铺有商铺的地界,行人有行人的道路,你瞧那边街角,便有个着青衣的公人立在那儿,只远远巡着,并不过来聒噪,这比那些空谈女德、一味把女人关在屋里的,可高明得多了。”

车马转过一处街角,迎面又来了一群年轻女子,其中两三个戴着银红薄纱,两三个素面朝天,手挽着手,正围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笑闹。

后头丫鬟车里那叫小红俏丽丫头的眼尖,指着叫道:“你们快看!那个戴桃红面纱的,手里举着个糖兔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她竟不怕人看!”

鸳鸯笑道:“喊什么?她戴着纱呢。那纱薄薄的,外头人只看得见她的眉眼笑影,却看不清她的羞怯。这倒是个好法子——既让人见了你的好颜色,又留了一分余地。我若在这儿,大约也愿戴这么一条。”

玉钏儿便笑道:“既如此,回头让去寻几匹上好的轻容纱来,咱们每人裁一条,回大观园里也戴着逛园子,岂不是新样儿?”

众丫鬟都笑起来,一片白花花的身子。

平儿抢着道:“那可不成!咱们园子里那些小厮、婆子,见了咱们们戴着纱走来走去,只怕要当是七月十五放河灯的女鬼呢!”

说得众人越发笑得前仰后合。

一众丫头笑作一团,雪白的膀子、胸口、脊背,晃成一片,有的外罩滑了半截露出嫩生生的尖儿,汗湿的头发粘在鬓边,胸前起伏间,香烘烘的体味,混着脂粉香、汗腥气,酿成一股子腻人的甜骚。

“快别笑了,”平儿喘着气,“叫大官人看见,还以为咱们在这发浪呢。”

众人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湿的绸裤紧紧贴着臀肉,透出里头水红白绿不一的颜色。

风儿穿着马车而过,卷起一阵热烘烘的女儿香。

老爷们明日请假一晚,带外婆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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