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立于炉前，手掌抚摸丹炉。
炉身铭刻着先天八卦，干南坤北，离东坎西，暗藏周天三百八十四爻之数。
乃是朱明龙脉所成，耗尽百年国运。
一缕缕杂念泛起，似有一个意志在老道士神识中挣扎。
若无此炉，那大明还能再延续百年，也可能不足百年。
老道士算过大明国运，国祚难破百年，往后必有三劫。与其给子孙后代霍霍了，不如他收为己用，长生之后再立朱明，从此千秋万载。
以上是朱厚爆当年心中所想。
他先长生一步，后带动老祖宗基业也千秋万代。
可如今老道士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在他眼里，所谓朱明基业不过浮云，便是太祖高皇帝活过来了，那也得给他匍匐于地。
朱厚熄是继承朱明大位的皇帝，跪拜太祖是他应尽的孝道，让朱明国祚千秋万代是他的职责。现在老道士是仙人，朱厚熄只是他未来无穷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存在本身就已经超过朱明王朝存在的时间。
朱家基业？
真不熟，不如先想想徒儿将来拨乱反正的国号。
便是这新朝皇帝，那也是徒弟靠拢自己的一小步。
念头至此，那一缕微不足道的杂念，被宛如汪洋的长生大道淹没。
“起。”
老道士一招手，自身精气神化作三团火，附着于丹炉之上。
精为柴、气为焰、神为君。
炉内又作另一番天地，天地五烝演化，一方小洞天形成。
五头先天神兽应运而生，赤帝流火化朱鸟，青帝长生现苍龙，后土载物显黄龙，浩华金出白虎，玄冥归藏凝玄武。
五兽一经出生便于炉内世界厮杀，不相生而相克，乃天地之逆数。
老道士面色不变，双手结印，行抽添之法。
火过旺则抽离添坎，水泛滥则抽坎添离，使五烝平衡，令五兽相争相容。
如此往复，一直到五兽神智被消去，再造其形体。赤帝流火凝成心，青帝长生结成肝，后土载物聚为脾，浩华金分作双肺，玄冥归藏凝作双肾。如此一来，五脏便有了。
南海道场五头巨兽，其九成的烝都用做蕴养这五脏，剩下一成最精华的药性才用作炼制五行丹。五行丹要逆炼，五藏神也要逆炼。
原本这先天五熙是修行之人的终极追求，不知多少人想要将体内五烝化作神兽。
同理，凡胎肉体也是修行者想削去的，但老道士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无我长生，容纳万物，不死不灭。
有我长生，理应反过来，必须要有可以毁灭的形体，才能一直生长下去。
老道士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保持神魂状态越久，本我就薄弱，一直到消亡。
他微微呼出一口烝，让五脏在炉内焖烧九九八十一天。
此时，一个身影步入混元。
陆昭一进来，仰头望着比道观还要大的丹炉，之前的烈阳都被纳入其中，化作炉底真火，烧得炉身泛起赤金光泽。
炉内隐约传来风雷之声，五色光晕流转。
“果然炼制五行丹没那么简单，可能我吃的只是边角料。’
他心中不由得怀疑。
如果一直都是石头缸炼丹，那陆昭还不会怀疑，只当是大道至简。
如今一看阵仗这么大，肯定另有图谋。
或者是精华部分用作五行丹，巨兽剩余的庞大能量拿来干其他事情。否则解释不通：自己服用五行丹既不增加生命力，也无法摄取额外的能量。
就算是现代制药，那吃下去也是有热量的。
一点能量没有，这不符合常理。
陆昭已经不是“修盲’，在各种道藏里，也明确有说过丹药腹胀问题。
为什么丹药与现代补剂不能给普通人吃，就是因为能量问题。
普通人一下子摄入的能量过大，很有可能导致身体机能的崩溃。
可去除了这些能量密度，那药性就不成立。
陆昭正看得出神，忽见一道身影自穹顶降下。
老道士踏空而行，道袍翻飞，落至陆昭身侧，眉宇间竞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徒儿来得正好。”未等陆昭开口询问，老道士已擡手遥指那尊山岳般的丹炉，兴致盎然地介绍起来：
“你看这炉，以混元为鼎，烈阳为火，纳五蒸而不泄，蕴万法于其中。便是传说中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理应也不过如此了。”
陆昭仰望着丹炉，夸赞道：“师父手段通天，弟子叹为观止。”
“哈哈哈。”老道士抚须而笑，心情好的时候，听什么都是好的。
“将来长生所需的丹药，都要借用此炉炼制。比之五行丹，这才是最大的收获。”
陆昭顺势问道：“那依师父看，这土木二丹何时能成？”
他卡在二阶太久了，急需剩下两丹继续提升生命力。
脾肝两关加起来共25点生命力，相对来说提升没那么大。
而肾关在于调和，本身不会带来生命力提升。
也有一种说法，201点生命力的1，就是肾关带来的提升。没有这一点作为突破口，超凡者就不可能继续提升生命力。
老道士回答道：“木丹已成。”
“木丹炼好了？”
陆昭一怔，随即露出诧异之色。
“先前炼制心关、肺关二丹，少说也要半个月，这一次为何这么快？难道是因为这丹炉？”他不由得猜测，先前是在水缸里炼成，可能速度更慢？
老道士点头道：“寻常炼丹以日计年，可这五行丹炉非同小可，炉内自成洞天，炼丹之用以年计日。”“炉中一年，外界也不过一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况且那南海道场本就是炼丹之用，那五头孽畜也是半成品的五行丹。”陆昭心头一震，之前就有所猜测，这一次算是师父承认了。
“师父是越来越不掩饰了，也不知这你知我知的游戏要玩多久。’
“恶趣味？还是根本不在意？
起初，陆昭觉得老道士不表明身份是隐藏某种阴谋诡计，自己一旦揭穿就可能遭殃。
可后来随着关系深入，拜师之后，老道士越来越不加掩饰，就差把朱厚熄写脑门上。
是师父先不演了，陆昭才会用嘉靖阴阳怪气。
陆昭再度去打量丹炉，左顾右看也难以用自己现在的道行看出真假。
他问道：“师父，那用于修行，岂不是进步神速？”
话音刚落，一根戒尺又打了过来，敲击在陆昭脑门上，疼得他双手抱头。老道士教训道：“是炼丹之用，并非真的炉中一年，世上一日。若岁月真这么好干预，那长生就如喝水“古往今来那么多能人异士也都长生了？莫要想那一步登天的事情，你可以比别人快一步，可以快十步，但不能快一百步。”
“弟子受教。”
陆昭不作反驳，本来就只是好奇询问。
要是真可以一天当一年用，他反而不敢去尝试。
今天师父心情好，所以才看着和善，换作平时可能就叫自己进去试试了。
此时，老道士擡手一招，丹炉轻轻一震，一道青碧光晕自炉口飞出，落于掌心。
一枚浑圆丹丸，色如碧玉，隐约可见一道龙形虚影盘旋其中。
陆昭定睛细看，问道：“师父，服用此丹可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老道士回答道：“徒儿放心，这次应不会像先前心关、肺关那般凶险。”
他一边将丹药递给陆昭，一边解释：
“一来木、土、水三者药性温和，不似金火燥烈。二来我给你的这一枚丹药，先天真燕较少。另外还有一枚丹药，内蕴乙木神雷，那东西你吃不得。”
由于青木神君的异变，导致另一枚丹药的乙木神雷过于暴烈，给陆昭服用必死无疑。
老道士会拿九死一生考验陆昭，但不会让他十死无生，所以这一次没得选。
陆昭接过丹丸，眼见师父今天有问必答，刨根问底道：“师父，这木丹具体有何神效？”
“此丹名为青帝长生丹，主在延寿。”
老道士不假思索回答：“服之可增寿二十载，且能滋养肝木，令生机绵绵不绝。”
闻言，陆昭心跳加快了几分。
只要是正常人都想活久一些，二十年寿命非常长。这二十年也并非简单的加法，而是延长自己的巅峰时间。
大部分武侯的巅峰期也就二十年左右，以后自己的巅峰期至少是别人两倍，可以超长待机。“弟子现在服用？”
“嗯。”
得到应许，陆昭不作犹豫，一口吞入腹中。
此时，老道士故作恍惚，道：“忘记与你说了，这丹药有一个缺点。”
陆昭面无表情，没有询问是什么问题。
因为就算真有副作用，他也一定要吃。
只是这老东西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全信，就算看起来心情好，也不能掉以轻心。
老道士见他不询问，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此丹秉青帝生发之燕，入体后会使你体生幽香，凡俗浊气尽消。”
“若不知收敛，恐会引得女子不能自持。想来徒儿天生丽质，也不嫌多一些桃花。”
陆昭面无表情，还未等他思考如何还击，体内翻涌的乙木之燕让他不得已盘坐于地专心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