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湖道。
杜远住所,位于荆城首府外。
一栋八百平别墅,占地五亩的林园,以及环绕住所的河流,一眼望过去环山绕水。
就算武侯待遇被公羊天侯提升了很多,这个规格的住所也已经违规了。
合格的武侯住所,豪华并非第一标准,关键在于距离道政局较近,以便不影响工作与处理特殊情况。具体规格取决于地方经济状况,条件通常不会太差,但仍有一部分武侯不喜欢将住所安置在城市中。因为在城市之中,必然会受到行政监管,任何事情都可能留下痕迹。
远离城市之外,依山傍水修建别墅林园,既能够享受,又给自己留足了私密空间。
出现任何问题,以武侯的飞行速度完全可以快速赶到道政局。
别墅大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堵在大马路上。
梁选侯坐在后坐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别墅三楼书房。
杜远坐在办公椅上,等待上级的电话。
城邦派是有底蕴与王天侯扳手腕的,他们虽然不及内阁派势大,但靠着海外城邦,能够自己生产生命补剂。
能够与武德殿掰手腕的政治联盟,无一例外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
渤东军有油气资源,又有秦山隔开,所以有割据的资本。
内阁派势力庞大,掌握着行政权,内部势力鱼龙混杂,他们身段最柔软,历来只进行软对抗。城邦也是软对抗为主,他们掌握着海外城邦,不会被生命补剂钳制。
理论上,城邦派还能继续跟王守正斗法,只要这么一直拖下去,事情总会不了了之。
而不是一定要武德殿认输,真到这一步只能是改朝换代。
地方与武德殿的博弈历来如此。
杜远不是求胜,只是想把事情拖黄拖垮。
他不想提前退休,不想放弃伟大神通。
铃铃铃。
电话响起。
桌上的座机响起,杜远立马拿起话筒。
一道略显沙哑的女声传出,带着明显的东瓯口音。
“小杜啊。”
“江姨。”
杜远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份恳求道:“我已经把黄秀给您送出去了,这次事情我有把握继续拖下去,只要再拖半年,事情一定能够过去。”
江姨,全名叫江宁惠,是最早一批官方记录的超凡者。
那时,超凡力量还未复苏,修行之法都是古法,需要极高的天赋与耐心,最后获得的力量远不如现代热武器。
后来超凡力量复苏,他们这些修行之人自然水涨船高。
像李道生就是最出彩的一个,奠定超凡干部制度与对黄金精神进行理论补充,时至今日还影响着整个国家。
联邦依旧沿用着他的超凡干部选拔制度,当年他定下的武侯选拔标准,现在也在生效着。
江宁惠没有李道生那么耀眼,她本人没有什么政绩,但一直熬到了今天,靠着资历与实力成为了城邦派话事人之一。
黄秀是他的外孙女,所以杜远无论如何都要给对方送出去。
“我都想好了,王守正他要对付的人很多,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太多精力,只要我……”
“王天侯是不会给我们半年时间的,你也不可能撑过半年。”
话筒中,江宁惠打断道:“他要对付的人确实很多,也确实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但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妥协以外,还有其他方法。”
“小杜,你好好想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要执迷不悟了。”杜远呼吸微微一滞。
磅礴的超凡力量让他在一瞬间稳住了情绪。
这一句话,他就读出了很多信息。
城邦派认输了,私底下跟王天侯达成了协议,而他成为了牺牲品。
现在是想让他完成伟大神通的交接。
可放弃了伟大神通,自己就会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超凡者。
就像现在江宁惠还会劝自己,不是因为自己对派系有多大的帮助,过去有多少贡献,而是他是武侯。如果自己不是武侯,江宁惠就不会是劝,而是直接的命令,或者当做一个弃子抛掉。
或许都不会打电话给自己。
就像荆湖治安总司长一样,他以为去了长安就能高枕无忧,可秋后算账是逃不过的。
杜远则可以赌王守正不会坏了规矩,那样以后回收伟大神通就会变得很麻烦。
这一切都是因为伟大神通的存在,武侯这个身份的存在。
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之疯狂,就是武侯在任何时候都有谈判的余地。
所以杜远才会拚命挣扎,他实在是不想丢掉武侯的身份。
他心里在滴血,可又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压着情绪,这算是精神领域开发唯一的作用。
三阶之后,精神力不再是精神类超凡者专属,许多高阶超凡者都会涉足其中。
武侯无一例外都是性命双修,只在于侧重比例问题。
良久,杜远长出一口气,道:“江姨,我可以接受交接伟大神通,但我需要一个天罡序列靠前的强大级神通。”
电话另一头沉默片刻。
“天罡序列的强大级神通没有,只有地煞的强大级。”
强大级神通一个序列往往只有两位数,多的七八十个,少的几十个,甚至一些序列是个位数的。这些个位数的天罡序列强大级神通,开发到极致能比肩开发不足一半的伟大神通。
到了四阶往上,上限看神通本身,下限看个人。
杜远道:“那您就找一个来给我,拿黄秀的过来。”
“杜远,你不要无理取闹!”
江宁惠语气严厉起来,随即又很快压下怒气,道:“小杜,我保证给你拿来天罡序列强大级神通,但需要一些时间。”
杜远闻言,眸子透出一丝冷意。
如果对方马上派人送来天罡序列的强大级神通命骨,他就当是运道不济,以后出去海外当城邦主了。但需要一段时间,那他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肥羊?
到时候杜远肯定是不会去海外,而是留在联邦内部。
因为世界上只有联邦是讲规矩的,要维系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规则是必须的。
出到海外则不同,城邦最大不过百万人口,靠着超凡者维系丛林社会。
破坏规则的惩罚极小,大家都无所顾忌。
“江姨,你这样子很没有诚意,你再考虑考虑,我一小时后打给你。”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两人关系发生了彻底反转。
原因很简单,议价权从来只掌握在被需求的人手中。
杜远与江宁惠都是武侯,他们不是上下级。
当他不想全身而退,那么议价权就掌握在他手中。
十分钟后,座机再度响起。
杜远接通电话,传出的并非江宁惠的声音,而是一个男音。“小杜,宁惠同志已经把事情跟我说了,我们也理解你的难处,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孙陵阳,东瓯道政局首席,城邦派的首脑。
“联邦局势已经今时不同往日。”
杜远心中微动,问道:“孙首长,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守正对他们的打击非常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半年前,南海水兽窟被击沉,联邦取得了对古神的第一次胜利。
王守正借用这场胜利,彻底切割了生命补剂委员会这个庞然大物,将生命补剂的监管权收归武德殿。随后马不停蹄开始调查渤东军,一看就是要对渤东王动手了。
杜远与城邦派是支持的,齐复的割据行为对于联邦破坏性太大了。
城邦派如今也还需要依靠着神州大地的工业生产体系,才能够发展海外的城邦。
可渤东军都没打完,转头就给他们当头一棒。
孙陵阳回答道:“王守正寿命不多了,预测不超过十五年。如果他继续动用神通,那可能十年都不够。”
杜远微微瞪大眼睛,问道:“那这与他的诸多举动有什么关系?”
“他……”
孙陵阳稍作停顿,不确定道:“可能是想要改制。”
杜远沉默片刻,问道:“他疯了吗?”
当初改制也是王守正推动的,他作为五国柱之一功不可没,怎么如今又要改回来?
独你一个是英雄?就不怕被群起而攻之吗?
“或许。”
孙陵阳也看走了眼,没有预料到这一天。
“他现在不惜一切代价的在清除异己,我们不能跟一个死人较劲。便是要较劲,那也不是我们当先锋。”
“天罡序列强大级神通本就稀少,你也是知道的。我这里给你拿两套方案,明天就给你送去一个地煞序列强大级命骨,或者你相信我,等待一段时间。”
孙陵阳语气诚恳,并无一个派系首脑的霸道。
武侯之间是不存在强人身依附的。
说两句软话不寒惨,口惠而不实至也是一种御下之道。
“孙叔,您给我两小时考虑一下。”
“好,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们是不会害你的。就算你退休了,我们也会保证你的一切待遇如常,包括你家人。”
孙陵阳的电话挂断,最后一句话让杜远心头一紧。
他枯坐一小时,分析目前局势。
王守正想要改制,那他就不会与城邦派妥协,更不会放过自己。
也意味着可以赌,他与所有人为敌,那就缺人。
又拿起电话。
与此同时,别墅大门外的黑色轿车,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闭门养生的梁选侯睁开眼,拿出手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地址是荆湖。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杜远的声音传出。
“梁局长,是我,杜远。”
“杜同志,你想好跟我走一趟了吗?”
“梁局长,我手里有一份重要的文件想向组织汇报。”
“那你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提交,不必来找我,肃反局不负责这方面的事情。”梁选侯直言拒绝。
对方言外之意就是想做投名状,但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王天侯没有与城邦派达成协议,但也不需要杜远的投降。
杜远沉声道:“里面有最近五年,荆湖与东瓯两道的走私利益链,我能提供完整的证据。”“杜同志,如果你有这个证据,那你就有义务提交,而不是来找组织谈条件。”
梁选侯声音微冷:“纪律国法不是生意场,组织不接受任何人的讨价还价。”
两个小时后,杜远书房内,座机铃铃铃作响了一遍又一遍。
而杜远早已经不见了身影。
九月十七号。
荆湖道政局副席杜远进京汇报工作。
同日,荆湖多位高级干部被抓捕留置。
九月十八号。
荆湖道交通一把手擅离岗位,意图出逃被肃反局抓捕。
人还没跑出市区,立马就被抓住了。
同日,南海道政局副席陈云明进京汇报工作。
九月十九号。
傍晚,帝京,政务官署。
一间小会议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但杜远额头总是冒汗。
整个房间内只有他一人,没有任何人来监视他。
杜远面前是一个厚厚的牛皮档案袋,里边装着他花费三天三夜写好的报告。
他没有选择城邦派提供的任何一个方案,而是来帝京赌一把。
城邦派的事情虽然严重,但并非性质极其恶劣的犯罪。
他只是负责将外头生产的生命补剂上市套现,性质上是投机倒把与偷税漏税。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一个样貌中上的女同志走进来。
联邦秘书长,魏竹。
“杜武侯,天侯要见您。”
“好……好!”
杜远连忙起身,拿起文件跟在魏秘书长身后,语气恭敬询问:“魏秘书长,天侯他有说其他事情吗?”魏秘书长瞥了一眼他,回答道:“天侯只说要见您,没有说其他事情。”
就算说了,她也不可能透露。
只是这位杜武侯的恭敬,让魏竹感到颇为奇妙。在特殊情况下,连武侯都可能需要讨好自己。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政务官署的长廊,最终停在了天侯办公室大门前。
魏秘书长推开厚重的大门,带着杜远迈入其中。
昏黄的太阳照射入天侯办公室,将整个房间染成金色。
杜远迈着忐忑的脚步走了进来,目光投向前方,只见一位衣着简朴,面容周正,黑发夹杂白发的联邦天侯静坐于位置上。
落日悬在身后窗外,将阳光挥洒在王守正身上。
他放下手头工作,投来平静的目光。
“杜远同志,你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听到这句话,杜远仿佛从地狱一步走上了天堂。
至少给他汇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