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陆昭与周晚华第二次来到财税总司。
他们代表中南军团与财税总司深入沟通,了解了慰问团的成员、拨款流程、出发时间、地点安排等情况。
离开时,外边早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吃瓜群众,以及各个办公室派来查看情况的人。
毕竟陆昭闹出的动静,已经牵连了整个财税总司,不知多少领导提心吊胆的。
一个事件的严重性要看时期,当下正是联邦最敏感的时期。
人群之中,陆昭精准锁定了一张秀丽的面容。
林知宴衣着简朴,带着一个无框眼镜,站在人群之中。
‘之前知宴说过,她在财税总司任职。’
陆昭想起来,对方有跟她说过工作单位。
二人对视了一眼,并未进行声张。
周晚华提醒道:“陆哥,嫂子也在这里工作。”
“我看到了。”
陆昭转身朝着外头走去,周晚华紧随其后。
“不打个招呼?”
“工作的时候应该避嫌。”
在工作方面,林大小姐一直都很低调。
中高层肯定是知道她的背景,但只要林知宴日常不行使特权,大部分同事都只能停留在有背景的猜测中。
陆昭对此是赞同的,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如果工作和日常生活不分开,迟早有一天是会犯错的。
按照林大小姐的理论,权力的兑现是有额度的。如果在日常工作中不断兑现,真到需要用的时候就见底了。
离开财税总司,回到车上。
陆昭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忽然响起。
拿出来一看来电人是魏竹。
“喂,魏姨。”
“小陆,你看来是把事情解决了,可你进修班的事情怎么办?还有半个月就开第二期了。”
魏竹语气透着忧虑。
如果是常规培训班也就算了,可进修班是有神髓的,这东西被视为古神圈的精华。
如此珍贵的资源,一旦错过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进修班不是还有第三期吗?”
陆昭用反问代替回答。
神髓的好处他早有领悟,用在修行上可以日行千里,能够省去自己很多时间。
超凡力量非常重要,这是达成目的的最优途径,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比起退伍老兵们的问题,自己个人的修行就要退居其次。
“行吧。”
魏竹不再劝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她也已经摸透了陆昭的本性。
“你现在来政务官署一趟,天侯要见你。”
陆昭微微一愣。
他还以为王天侯至少要等自己忙完慰问团的事情,才可能会接见自己,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也可能是软的不行来硬的,毕竟长辈的控制欲经常是不讲道理的。
如果凡事都讲道理,那么世界上就不存在纷争。
“明白。”
陆昭应下,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魏竹继续说道:“还有就是这一次潘叔没有空,你自己从侧面进来吧,你知道位置吗?”
陆昭回答:“不知道。”
随后魏竹仔细为他讲解了一番,正面要走大道,侧面得先绕到政务官署旁边,拐进小道里。
电话挂断。
陆昭开玩笑道:“落寞了,现在都没办法坐天侯专车了。”
“这才正常吧,陆哥之前太夸张了。”
周晚华吐槽道:“谁去见天侯,能坐上专车的,武侯也没有这个待遇吧?”
陆昭不置可否。
他也不是没见过武侯进政务官署,基本都是坐自己的车。
现在自己走侧面,应该是正规流程。
这是否意味着王天侯不再想着控制我?
他从中看出一些信号。
走流程就意味着天侯把自己当成一个干部,先是干部,然后才是晚辈。
这一点很重要。
自己来帝京第一天,为什么能获得那么多殊荣?
不是他本人有多优秀,更多是因为自己背后的叶前辈,自己是被联邦英雄选定的。
王天侯为了安抚叶前辈,所以才让自己坐着专机专车前往。后续他通过努力,成功接住了天侯的期望,可依旧是作为一个晚辈。
他与王天侯之间,私人关系大于组织关系。
如果陆昭只想着接班,所谓理想和路线都可以延后,都可以商量,那样他可以保持现状。
但他不想这样子,也不愿意成为谁的傀儡。
就算对方的路线是正确的,可陆昭也有选择的权力。
为了这个选择权,陆昭可以不去进修班,可以在档案室,可以重头再来。思索之间,车窗外情景变化,已经来到了一堵红墙边。
周晚华停靠车辆,回头望向陆昭,道:“陆哥,政务官署到了。”
他虽然看不到,但明白肢体语言的重要性,眼神对视与面向他人是基本礼仪。
这也导致其他人与之相处,很多时候是意识不到周晚华是盲人。
他是瞎子,但最讨厌就是别人把他当瞎子进行优待。
“你在附近找个停车位等我一下吧。”
陆昭打开车门,周晚华继续说道:“这附近可没有停车位给我,要不您帮我问问,能不能在门口停下。”
“我问问。”
陆昭下车,侧门有四个警卫站岗,他们其中有人认识陆昭,立正敬礼。
其他三人见状,也跟着敬礼。
他们瞥视陆昭出众的样貌,大概能猜出他是谁。
陆昭频繁进出政务官署,还是坐着天侯专车,警卫团不可能不清楚。
只是碍于保密条例和规矩,他们只会在私底下讨论两句,明面上不可能议论,更不会往外说。
值班班长开口道:“陆同志,魏秘书长已经跟我们说了,您签字登记一下就可以进去了。”
“好的。”陆昭点头,随后问道:“我这个车能暂时先停附近吗?”
值班班长回答道:“您可以开进来停靠,但司机不能离开驾驶位。”
“明白。”
陆昭返回车辆旁边,无需他复述,周晚华作为三阶超凡者,早就听到了。
他神情有些激动:“卧槽,我竟然也能进去吗?妈耶,这也算光宗耀祖了!”
陆昭笑道:“只是在大门口等着,瞧你这样子。”
“又不是谁都像陆哥,咱这种普通老百姓,顶多就在门口看两眼。”
周同志一说背景,立马就开始搬出自己普通老百姓的身份。
他作为三阶超凡者,主吏级官员,曾担任过治安局长,可不是普通老百姓。
陆昭道:“别嘴贫了,先把车开进去。”
随后周晚华满怀激动地将车开进了政务官署侧面,看到里边红墙青瓦假山绿树,心跳不自觉加快。
他不敢用神通进行扫视,只能用精神力把景象投射入脑海里。
这山、这水、这布局,都有深意啊。
周晚华记下每一处细节,以后将成为自己的谈资,在曹阳他们面前装一下。
此时,陆昭已经登记好,在一名警卫带领下步行深入。
政务官署很大,以前坐车只要三分钟就能到,现在走路需要十五分钟。
大楼门前,魏竹早已经等候多时。
她看到陆昭走路来,问道:“第一次走路,感觉怎么样?”
陆昭回答:“政务官署风景挺好的。”
“那就好。”
魏竹转身走在前头,陆昭紧随其后。
“你待会儿见天侯,打算怎么交代?”
陆昭疑惑道:“交代什么?”
魏竹身形停顿了一下,扭过头来凝视陆昭平静的面庞。
她无奈道:“看不出来,小陆你还是一个装糊涂的高手。就是南中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天侯不太满意你的处理方式。”
“当时王天侯听到消息,是有点生气的。”
可惜看不到。
陆昭心中暗道,面上不动声色道:“我相信王天侯能明辨是非,是魏姨你多想了。”
“如果你真这么觉得,那我无话可说。”
魏竹不再多言,她已经尽行提醒。
具体应该怎么办是陆昭自己的问题。
小陆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魏秘书长心中对陆昭有了委婉的评价。
两人一路来到七楼,站在天侯办公室门口。
陆昭手握在门把上,进行了短暂的心理准备。
他扭动把手,进入其中。
魏竹没有跟进去,一直以来王天侯与小陆见面,她都会被支开。
两三次之后,魏竹就很识趣地默认不进去。
起初还很好奇,王天侯与小陆到底谈什么。但后来有几次,王天侯模样挺狼狈的,魏竹开始庆幸自己没进去。
看到领导出糗虽令人窃喜,却并不利于自身进步。
房门关闭。
办公室内,王守正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文件。
陆昭上前三步,立正道:“天侯。”
王守正没有答复,继续看着文件。
陆昭见状,也没有打扰,就这么干站着。
换作以前,他会自己去泡茶,现在情况不一样。不想被当做小孩,就必须放弃一切晚辈的优待。
只有自己先讲规矩,王天侯才会跟他讲规矩。
这才是正确顺序,反过来就是既要又要。不过王天侯怎么跟师父一个样,喜欢用这种方法给人下马威。
‘以后我当了天侯,肯定不这样。’
如此过去一个小时,陆昭已经开始使用众心法,让果昭儿继续提炼先天真炁。
终于王守正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头看向了陆昭。
“小陆,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说话间,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鸡毛掸子。
陆昭面不改色回答道:“天侯,我只知道依法办事,就算是武侯也不能幸免。处置武侯确实会造成巨大的政治影响,但不进行处置对于公信力的打击更大,所以…”
王守正打断道:“我不是问你这个,而是进修班的事情。”
在南中问题上,陆昭在程序与道理上是没有错误的,相反他应该得到表扬。
哪怕事情是许多人不想看到的,至今为止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就是名的重要性,就算武侯们掌握着绝对武力,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好比三国乱世早期,国家已经濒临崩溃,可诸侯还会顾忌规矩。
因为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何况联邦现在还远远没有到末年,地方武侯们依旧受到武德殿约束。
现在唯一一个对抗武德殿的武侯,也没到造反的地步。
陆昭拿出实质性证据,那么他就掌握了主动权。
这是制度赋予他的力量。
罗江越不进行公开处置,这是武侯们扭曲制度的力量。
二者存在对抗,也互相融合。
王守正不会在这方面批评他,那样就落了下乘,也站不住道理。
公理上讨不了便宜,那只能从私理上来。
他陆昭是不是骗了自己?
“…呃。”
陆昭额头微微冒汗。
这跟自己设想中不一样,按理来说王天侯应该重点在南中事情上,自己与对方发生辩论。
最终无论获胜与否,他都能获得一定的独立性。
因为自己占据了名,在规则还奏效的情况下,名分一定是一股巨大的权力。
可王天侯好像不按常理出牌。
“天侯,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现在身体很好。”
王守正又将话题拐回去:“你觉得假传情报,欺瞒天侯,算不算刑事犯罪?”
“呃…没有书面记载,应该不是。”
“那我算你一个寻衅滋事。”
陆昭彻底无话可说。
谁让人家是天侯呢?
王守正拿着鸡毛掸子,道:“不过我这个人宽宏大量,你也没有造成负面影响,这个事情我觉得可以道歉解决。”
“或者还有更直接的方法,小陆同志,你选一个吧。”
陆昭一时无言。
他忽然反应过来,王天侯想要的并不是认输,而是一个主动权。
就像自己的老打法一样,他从不在王天侯的议题范围内回应。
天侯应该也是想要一个台阶下去,让他们重新坐下来谈一谈。王天侯不会等他给台阶,而是自己创造台阶。
道歉不意味着低头,可陆昭莫名感到有点抗拒。
这个理由太卑鄙了,还拿鸡毛掸子威胁自己。
可谁让人家是天侯呢?
自己用道理对抗天侯,对方也能用道理压自己一头,王天侯的手段一直都很强。
‘我不能因为取得一些成绩,而忽视了老一辈人的手腕。之前他们只当我是晚辈,所以没有进行针对性的行动,以后就不一定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权衡利弊之后,微微弯腰道歉:“我的问题…”
王守正打断道:“什么问题?”
“我不应该骗您,将苏老师的政策说成是自己学到的,原封不动的拿给您看。”
“然后呢?既然是道歉,连一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对不起。”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陆昭复述了三遍对不起,心中记下了这屈辱的经历。
以后当了天侯,必须要还回去。
王天侯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
王守正眉目舒展,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开始露出笑容。
总算是出了口气,也压住了这小子嚣张的气焰。
他起身离开椅子,走向了会客区的沙发。
“去泡茶。”
陆昭依言热水沏茶。
王守正品了一口茶,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安排你去档案室吗?”
“天侯在保护我,南中事情影响很大,我会被无数人盯着。”
陆昭心思敏捷,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种回答,最终选择委婉一些。
行动上可以坚决对抗,言语上要委婉一些。这是他这些年最大的改变,明白了口惠而实不至的道理。
嘴上说两句好话不会掉肉,只要保证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就好。
“你这臭小子真是又蠢又聪明,很多事情你自己想得明白,却偏偏要撞进去。”
王守正很无奈,下意识又念叨道:“很多事情以后解决会轻松得多,你就不能等到自己当了武侯以后再提这个事情吗?”
话音刚落,他立马察觉不妙。
陆昭当即回答道:“天侯,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既然我在调查中发现了武侯违法犯罪的行为,那么我就必须要如实汇报。”
“如果尽职尽责都要等成为武侯以后,那么所有调查职位就应该给武侯,或者说您觉得超凡力量要高于制度?”
王守正扯了扯嘴角,这次轮到他无法回答了。
制度高于一切,规矩大于天。
这是明面上的铁律,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打破。
如果武侯当街杀人,闹得全国人尽皆知,那么武德殿一定会将他判刑,用最严苛的法律去惩治。
武侯群体们不会抱有任何同情。
因为这种行为已经实质上动摇到统治根基,在破坏他们的法理性。
这也是为什么王守正不提影响最大的南中事件,而是说陆昭骗自己。
“南中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说了你小子应该也不会听。”
王守正直接略过这个问题,陆昭嘴巴刚刚张开,还想要乘胜追击,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目光略显幽怨。
天侯不要脸啊,只许他讲道理。
“既然你知道我在保护你,那么你就要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王守正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示意他继续倒茶。
“接下来我不会重新赋予你特使的权力,也不会对你的职务进行调动。如果你还能闹出事情,就算是你的能力。”
“反之,给我老老实实待到收复交州。”
陆昭闻言,没有表露出任何抗拒,道:“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王天侯的意思很简单,自己想要独立自主,那么就别想着借助特权一步登天。
同时,王天侯没有提起慰问团的事情,就是表明让他放手去干。能干出多少成绩,都是他的本事与功绩。
这也正合陆昭心意。
他需要沉寂一段时间,一边潜心修行,一边通过慰问团在基层走一趟。
其中工作内容不涉及超凡力量,对于陆昭来说不耽误修行。
“其次,你去搞慰问团,我需要你写一份报告,关于基层财政问题。”
“明白。”
“最后是你的第二神通,我的老师应该有跟你说过吧,他想让你继承阵法神通。”
王守正提起,陆昭顿时眼神一亮。
其他事情他能抵抗住诱惑,可是伟大神通就不一样了。
这是等同于军权的终极武力。
如果自己不掌握,那么其他人就会掌握,这个其他人包括未来的敌人。
王守正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伸展了一下肩膀,道:“最近工作有点腰酸背痛的。”
陆昭立马心领神会,一边给王天侯捶肩捏背,一边输入乙木之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每个月乙木之炁充盈之后,基本都会传输给王天侯。
而依据师父的说法,他与王守正的力量差距太大,乙木之炁再精纯也只是杯水车薪。
唯一的效果就是让王守正舒坦几个小时。
除非王守正放弃伟大神通,彻底封死自身生命力,如此才有办法一点点地弥补亏空。
可王守正明显不愿意。
陆昭在这方面,从未劝过王天侯。他觉得这种行为有点越界,自己无法解决问题,又要求能解决问题的人躺下,干扰王天侯的个人意志。
“你觉得阵法神通怎么样?”
“我服从调剂。”
“捡了便宜还卖乖,阵法神通不一定适合你。而且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伟大神通对于超凡者来说是负担,许多武侯因此折寿。你有可能修成阳神,但修成的时间并不确切。”
王守正语气变得郑重:“这个事情一直到成为武侯之前,你都能够反悔。其实许多强大级神通,开发到极致也有伟大级的下限。”
如果陆昭能修成阳神,那么他有可能活过300岁。但在修成之前,他还是正常人的寿命。
王守正很想让他保险起见,只拿强大级神通。
可十年以后,自己大概率已经死了。
陆昭成为武侯后,就更没人能说动他。
在时间面前,自己的一切权力与实力都渺小得可怜,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改善现状,给后人创造出条件。
陆昭点头道:“明白。”
10年以后的事情,他也只能说一句明白。
何况不一定需要10年。
‘如果王天侯早几年退休,是不是可以保住性命?’
陆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半小时后,陆昭离开天侯办公室。
魏竹送他出去,问道:“小陆,你和天侯谈得怎么样?”
陆昭回答道:“相谈甚欢。”
“那天侯恢复你特使身份了?”
“没有,我明天就要下基层了。”
“嗯?”
魏竹怀疑,陆昭是不是又惹王天侯生气了。
怎么从档案室,一路滚到基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