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
王守正拿起话筒,拨通了李道生的电话。
“老师,关于陆昭阵法的学习,你可以准备了。”
“跟小陆和解了?”
李道生好奇询问,在他印象里王守正也是一个犟种。
年轻的时候与陆昭一个样,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唯一区别大概就是王守正没有陆昭那么优秀,陆昭是全方面都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陆昭就像是叶槿和王守正的混合版,集齐了两人的优缺点。
以王守正的性格,他越看好陆昭,控制欲就越强,不会那么轻松揭过去。
那只能是陆昭低头了。
王守正反问道:“我犯不着和一个小孩子怄气,谈何和解?”
话筒另一头,李道生充满怀疑。
但他没有直接问,旁敲侧击道:“那么你要让小陆官复原职吗?”
王守正回答:“中南军团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问题,不需要特意塞一个联络员,他还是负责档案室的工作。”
那不还是坐冷板凳吗?
李道生继续道:“那他接下来要干什么?我听说他最近又闹出了一些事情,监司都介入调查了。”
退伍军人补贴的事情,相对于南中的风风雨雨不算什么。
顶了天就是系统性错误。
其他武侯拿不准,但李道生清楚王守正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继续查办武侯。
真要大办特办,得是交州建设完之后。
或者是再一次取得对古神圈的胜利。
“老师你也是知道的,这臭小子就是闲不住。现在又要组建慰问团,要下基层去探望退伍老兵。”
王守正语气满是嫌弃道:“我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就先让他滚出长安一段时间。”
李道生微微一愣,道:“这是他主动提的?”
“那不然呢?”王守正道:“财税那边本来只是打算先把中南军团那些老兵的补贴补发,陆昭自己应该是去进行了沟通,觉得那些无法二次入伍的伤残老兵更需要钱。”
“所以就去和财税协商了一下,提出自己领队去基层。”
李道生问道:“进修班怎么办?”
“他没有说,应该是不打算上了。”
“怎么能不上了,那可是一方道场的精华,绝无仅有的修行资源。”
李道生语气略显焦急。
其他事情他还能保持淡定,可神髓不一样,这东西极其珍贵。
武侯们每一个人都想要,为了避免分赃不均,导致爆发激烈冲突,或者给未来埋下隐患。
所以才选择给了年轻人。
王守正抓住机会,故作叹息道:“老师你不懂,这小子就是犟,比起进修班,他更愿意下到基层去。”
“一些人总说什么黄金精神,那些进修班的年轻干部说是国家的未来,可到头来愿意回到基层的能有几个?”
话筒另一头陷入了沉默。
李道生怀疑王守正在暗戳戳骂自己。
这臭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记仇。
同时,他诧异于陆昭的选择。
只要体会过神髓带来的提升,大多数人都无法抗拒。
它不仅仅是提升神通力量那么简单,而是对超凡者全方位的提升。
经过事后调查,部分人通过神髓,在神通开发上日行千里。
比如五雷神通的继承人,她掌握了一个心电场域,可以通过感知对方神经电流,预判对手的行动。
还有其他人,也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从中他们得出一个结论,神髓能极大发挥出超凡者的可塑性。
目前陆昭的变化还未展现出来,李道生觉得是剂量不够。
只要陆昭吸收的神髓足够多,也会产生变化。
陆昭自己应该也体会到了神髓的妙用,哪怕如此他还是自愿放弃。
是自毁倾向,还是说他确实忍得住,想得开?
李道生没有问,答案会在陆昭的工作成果中显露。
一个带着怨气去办事的干部,是不可能办成事的。
给老兵们补发补贴可不是上门送温暖,一般来说都是吃力不讨好。
补贴缺发少发不是陆昭造成的,但他作为代表下到基层,他就要承担一切过错。
如果陆昭将事情办好了,就说明他不需要任何人教导和指点。
行动是唯一的证明。
晚上。
陆昭与林知宴结束双修。
林大小姐努力修行半年,终于是将双修和先天功练至入门。在陆昭看来几个小时的功夫,她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勉强入门。
两人天赋的差距可谓是云泥之别。
好在陆昭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从未透露过自己的修行速度,让林大小姐不至于道心崩溃。
林知宴贴着陆昭胸口,询问道:“你打算跟着慰问团下基层?”
陆昭点头:“嗯,这个工作在我职责范围内。”
林知宴道:“那王叔那边怎么办?如果你实在低不下头,我可以去帮你认错。”“我今天去见了王天侯,已经跟他说清楚。”
“难道不是去顶嘴吗?”
“呃…”
林知宴已经非常了解陆昭。
这个人从一开始的木头,慢慢变得说一套做一套。
以前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从来都是直接闭嘴。后来知道闭嘴解决不了问题,开始选择性回答。
刚刚自己问王叔的事情,陆昭不会说自己有没有取得原谅,而是说把事情说清楚。
可他上一句在说准备带领慰问团下基层,职务却还是留在档案室。
“反正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你不用太操心。”
“行吧。”
林知宴略显无奈,却也没有多问。
“那进修班的事情怎么办?不打算去了?”
“看情况吧,如果我能把慰问团的事情忙完,那么就去。但我感觉很难,其中涉及的事情太多了。”
“这也是你选的。”
林知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道:“我在财税总司的国家金融证券办公室,这是一个被废除十几年的部门。”
陆昭闻言,立马从中读出了许多讯息。
国家金融证券,这个名字的指向性非常强。
“联邦这是要恢复金融市场?”
“比这个要更激进一些。”
“更激进一些?”
“没有错,黄金时代的联邦金融体系分为两个阶段。一个是早期的只有公共债券没有盈利点,购买公共债券成为了政治任务,慢慢演变成了苛捐杂税。”
林知宴进行科普,在当下的时代这些并非常识。
她也是最近半年恶补了相关专业知识。
“第二种就是苏武侯提出来的,效仿自由市场上的金融体系,但公有企业不能参与其中。但哪怕这样子,也出现了许多乱象。”
陆昭听完,能感觉出联邦对于金融市场很保守。
反映到黑市上就是极其奔放。
比如金融补剂黑市,一个没有监管的类期货赌场。
林知宴继续说道:“这一次,联邦打算全面放开,据说还要举债超过万亿,直接透支财政收入,苏武侯定义为时间计划经济。”
“苏首长还挺委婉的。”
陆昭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林知宴诧异道:“阿昭你支持金融市场化?”
他一直以来表露出了的立场,应该是坚定的反对派。
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反而挺支持的。
“呃……”
陆昭回答道:“这不在我的专业领域。”
只要是人就不可避免受到环境影响,他见过金融的危害,也见过它在筹集资金、调动资源的先进性。
林知宴刨根问底道:“那你觉得,现在举债是好是坏?”
陆昭回答道:“那得看用在什么地方,这些都只是手段和工具。如果工具足够好用,只要能守住底线,我觉得应该去使用。”
“因为无论何种工具和手段,决定方向的都是人,人的作用性大于一切。”
林知宴琢磨着这一段话,良久之后又问道:“可无论怎么说,金融市场的自由交易都存在投机性,说难听点就是赌博。”
“阿昭,这个你怎么回答?”
“我不否认投机,但我觉得风险是可以承担的,金融市场在当下的先进性应为我所用。”
陆昭不假思索地回答,俊朗的面庞带着浅笑,透出一股极具感染力的自信。
“我敢于尝试一切具有先进性的文明成果,也能在驾驭复杂事物中守住立场不动摇。”
林知宴抿了抿嘴,心跳加快了几分。
不知不觉中,阿昭变化真的很大。
在蚂蚁岭的时候,他就像一匹孤狼,只会用强硬和冷漠应对一切。
现在他更爱笑了,也更从容自信了。
林知宴感觉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再度爬到陆昭身上。
二人不再使用语言交流。
三天后,5月1号。
陆昭与周晚华离开长安,第一站还是南中。
他们坐飞机,转车来到乡下农村,又爬上半山腰,才看到泥瓦房。
陆昭与周晚华终于看到了泥瓦房前,正坐着一个断腿老汉。
他瞅见众人打扮,神色立马阴沉下来。
陆昭面带笑容上前,道:“请问是梁遇同志吗?”
“你们是谁?”
老汉拉着一张脸,眉头深深皱起。
陆昭道:“我们是老兵慰问团,专门下乡来慰问……”
“滚!”
话还没说完,老汉操起板凳丢了过来。
“你们这些叛徒,给我滚远点!”陆昭一时无言,可以预见以后的工作之艰难。
接下来一个月,陆昭不是在挨骂,就是在挨骂路上。
周晚华起初还被骂得红脸,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地方为了配合他们,都会专门召集那些老兵,开一场又一场的见面会。
基本上大部分人都会到场,原因很简单,就是有钱拿。
这不怪他们势利,生活是需要经济支撑的。这么多年消磨下来,就算真有怨气,也不会特别大。
何况这些本就是他们应得的。
还有一点就是,因骂公羊天侯而提前退伍的老兵不占大多数。
更多人是保持沉默,有人失望,也有人愤怒,最终都要回归生活。
这是退伍老兵层面的问题,大多都能用金钱解决。
而在地方官署方面,每个干部见到陆昭,只要进行简单的引导,无一例外都是大吐苦水。
特别是贫困地区,他们不是不想发,而是财政不允许。
南中道关于退伍军人的补贴,道与县各自承担一半。
陆昭去查了一下,其他地区也是这个比例。对于道一级财政来说,拿出25并不困难,可对于县里就很困难。
在黄金时代,联邦财政宽裕的时候,这25负担并不大。可是大灾变以后,经济也直接腰斩,很多地方经济连续倒退了十几年,早就变成了贫困地区。
6月1号。
陆昭与周晚华返回长安。
花费一个月时间,慰问团工作只完成了南中的工作,这还是地方部门全力配合下的结果。
如果让他们家家户户走一趟,就算走上十年也走不完。
陆昭与周晚华返回军团统筹部办公室。
二人分头行动,周晚华前往不同部门,进行协调工作。
陆昭则坐在电脑前,手指快速敲击,将这一次的基层探访汇总起来。
王天侯只是让他写一篇基层探访,但并没有明确题目的范围,让他自由发挥。
这一次基层探访主要目的是退伍老兵问题。
不对。
陆昭手中动作停止,随后按下删除键,把大段大段的文字删除。
‘退伍老兵补贴问题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于财政分配。’
陆昭有了新思路,开始转变报告方向。
从补贴问题延伸到财政分配问题。
他越写越顺畅,其中大量借鉴了前世惊人的智慧。
二者引发问题的原因不同,联邦目前的一切问题都是大灾变影响了生产。否则以联邦广阔的疆域,是能够形成强大的内需循环,完全的自给自足。
大灾变引发了经济衰退,经济的主要增长点全部集中在了生命补给上。而生命补剂的税收,绝大部分都要上交长安。
这引发了一个问题,税收的重心挪窝了,可财政分配并没有改变。
于是二者面临了相同的境遇。
陆昭写下一段字。
划定贫困地区,国家在贫困地区一切公益性建设项目,应该由联邦级与道一级承担费用。
完成财政事权与支出责任划分,消除分级支出,属地管理的模糊条例。
陆昭写到一半,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师父讲述的,为什么处置罗江越会引来武侯群体的反弹,但站在武侯顶端的列侯又乐见其成,会帮他压下一切影响。
因为罗江越的处置,变相地加大了他们的话语权。
有罗江越这个例子在,地方武侯们肯定会向列侯们靠拢,更加仰仗于他们。
那么在这一问题上,也应该效仿南中。
‘我不是考生,也不是社会研究学者,我是长安派下去的干部,要满足的是武德殿的需求。’
‘不能单纯的为了解决问题而解决,想让武德殿掏钱,就必须拿出相应的好处,除非这个问题危及到统治根基。’
从法理上来说,武德殿应该承担一切。但落到具体的事务当中,钱的问题往往牵扯很多利益。
长安出了钱,理应获得其他方面的好处。
自己不能只是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应该提供一个变好的路径。
直接加大长安的拨款,大概率地方还是会拆东墙补西墙,乃至出现贪污。
陆昭沉思良久,最终写下:
细分中枢事权,地方事权,财政支出主体结构的变动。
同一套解决办法,但是不同的叙事方向。
他说的不再是地方困难,财政有多紧张,基层干部有多辛苦。
而是说事权划分不够清晰,地方权力没有边界。
关于长安承担主要财政支出的问题。
他不说贫困县没有钱,上面点菜,下面办事。
而是说事权上收,统一标准,监督直达基层。
武德殿不在意基层有多困难,有困难就应该克服。
但列侯们一定会在意权力,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集权。
如果不依赖特权,想要办成一件事情要懂得向上管理。
报告写完,已经是晚上8点。
陆昭没有急着发出去,这只是初稿,他需要更多的材料。
周晚华拖着疲惫的身体推门而入。
“日,开了一天的会,坐得我腰酸背痛,就算是超凡者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陆昭道:“今晚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又要出发了。”
周晚华叹了口气。他们这一次返回长安,只是稍作休整,很快又要赶往下一个地方。这是一个苦差事,除了给钱以外,没有其他作用。
晚上,陆昭回到家中,探望了一下林大小姐。
第二天一早,又马不停蹄地离开,前往荆湖道。
与此同时,联邦干部学院进修班第二期也已经召开。
联邦干部学院。
新一届学员们陆陆续续来到教室。
孟君侯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看到了许多熟面孔。
黎东雪,宋许青,齐远志。
这三个人都有背景、身份、天赋,他们能留下来很正常。
还有方继业、谭敬、萧崇山等人。
新面孔普遍都是一副军人做派,坐在椅子上身子笔直,彼此间没有交谈。
最后是一个女性,穿着简单的短袖运动裤,气质出尘,不像是一个干部或者军人。
之前与他们打擂台赛的女道士。
玉素道长现在也是有事业编的,她自然也能入选名单。
“孟哥,好久不见。”
齐远志招手喊道,声音在阶梯教室内传开,所有人都目光投向了孟君侯。
孟君侯走近,问道:“陆昭现在还没到吗?”
齐远志摇头回答:“还没有见到陆哥。”
孟君侯看向了黎东雪,投去探寻的目光。
黎东雪没有回应,甚至都没有看他。
齐远志回答:“刚刚我问过黎姐了,她也不清楚。”
你怎么能问出来?
孟君侯略感不解,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黎同志心里已经打上反开化的标签。
齐远志也差不多,可伸手不打笑脸人,问句话还是没有问题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直到苏兴邦忽然出现在演讲台上,孟君侯等一众上一期就在的学员们都发觉不对劲。
陆昭怎么不在?总不可能是迟到了吧?
或者是被排除在外了?
‘因为南中事情吗?’
孟君侯心中浮现起前段时间,陆昭在南中闹出的事情。
具体细节不清楚,但据他所知,陆昭最终导致了罗江越的提前退休,这也是第一个被处置的武侯。
无论是用什么手段,陆昭达成了这个结果,这就是他的能力。
通过这个事情,孟君侯感受到了一丝绝望。
进修班考核的成绩,还能用资源来找补。陆昭有着太多优势了,他如果有相同的优势,应该也可以做到。
可南中的事情,陆昭没有获得任何人支持,否则就不会是这种处理结果。
要是王天侯真想办武侯,那么最后必然会公开处置。
陆昭没有出现在这里,更说明了他没有获得任何支持。
‘就像姑父说的一样,陆昭已经没有任何容错,他现在不能犯错。’
孟君侯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喜悦,又伴随着耻感。
喜悦于陆昭是处于劣势的,这样子自己还能与之竞争。
从古至今不知多少事,最后胜出的都不是英雄好汉。
耻感也来源于此,自己面对陆昭打从心底开始觉得无法战胜。
“同学们,你们好,我是联邦干部学院院长苏兴邦,欢迎大家来到进修班,接下来的文化课将由我为你们讲课。”
苏兴邦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继续说道:“这一期学员里,有许多是来自各个军团的优秀战士,其中有人刚刚从前线战场中下来。”
“我知道军中一直有看不起内政的风气,觉得搞内政的都是贪污腐败分子,这一点是客观存在的。但每一个高级领导干部,都曾是从一线战场上下来的。前线与古神生物争命,后方也在跟现实争命。”
“各位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当个一线指挥官,总是有人从政,所以我会教导你们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政干。”
一番话说完,新来的军团天才们,眼神明显变得郑重了许多。
他们对于苏兴邦有了第一印象,一个值得尊重的武侯。
苏兴邦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题目。
论述财政分配下,中枢与地方的关系,事权与责任的冲突
苏兴邦讲解道:“一切内政的根源就是解决钱从哪来,财政就是后勤补剂,是我们执政打出去的弹药。”
“当下,我们有两大矛盾,一个是大灾变导致的人民生活质量低下,一个是经济结构的改变与制度缺乏配套。”
“我们的期末考核与课程内容,都围绕这两个矛盾,各位同学还有什么疑惑吗?”
孟君侯举手问道:“苏老师,这一次我们还要组建小组吗?”
苏兴邦摇头回答道:“不需要了,这一次的课题重点在财政,财政是不看组织关系的。”
“还有就是这对于军团的同学们不太公平。”
黎东雪举手问道:“苏老师,陆昭同志为什么没有在这里?”
她来之前,没想到陆昭会不在这一次进修班。
苏兴邦回答道:“陆同学本来是在的,但他最近有任务。”
黎东雪放下手,不再发言,可以预见这次进修班的无趣。
苏兴邦见无人发言,转身开始在黑板书写,为他们讲述课程内容。
风格一如既往的干巴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浪费。
三小时后,苏兴邦讲完,说了一句下课,随后身形消失在原地。
教室内,众人神色各异。
孟君侯、方继业、谭敬、萧崇山等人无疑是高兴的。
陆昭不在,自己就是进修班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