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
樊游循着张泱视线看去。
饶是他目力远胜普通人,也瞧不见目标。不得已,他只好掐诀运气聚于双目,这次倒是能看到那个方向气流有些异常,却不能像张泱一样一眼判断是活人还是其他活物。
张泱道:“去看看。”
她笃定这个活人就是下一步任务的线索。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套路。
樊游眼疾手快抓住她胳膊,顶着张泱眼神警告:“别忘了你我现在身份,不要暴露太多,更不要引起敌人警觉,打草惊蛇。”
其实他更想说,希望张泱不要走着走着突然掏出铲子挖石头挖草药,太不正常了。
思索三息,张泱抬手圈起食指大拇指。
“OK,我办事,你放心。”
这个任务应该是要求她不能离开NPC樊游一定距离,超出距离可能被判任务失败。游戏任务套路她熟悉,只可惜不能像玩家一样点击NPC跟随,这个破任务要她亲自跑。
二人一前一后顶着风雪往那边靠近。
距离拉近,张泱才看清黄名不是一人,而是三人。因为三人离得近,所以她看到的黄名几乎是重叠的。三人分别为狂热的难民、失控的难民、饥饿的难民。
狂热的难民跟失控的难民抱在一起打斗,互相撕扯,饥饿的难民吓得面无人色,几次想帮忙又插不上手。直到张泱二人靠近,饥饿的难民大叫一声“来人了”,两个扭打一起的难民这才堪堪停手。就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警惕看向张泱。
失控的难民冷静下来,头顶名字逐渐变成饥饿的难民,狂热的难民则变成了东藩贼。张泱一眼分清三人立场。
东藩贼喝问:“你们是谁?”
“我们兄妹是逃难来的。”樊游喘着粗气,吐出的气化作白雾散开,模糊了视线,“家里佃户半夜抢了东西闯进庄园……我们兄妹俩千辛万苦逃出来,想要入城避难。”
东藩贼眼睛一转。
“你们兄妹?”
樊游将遮住下巴的破布风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不掩风华俊秀的脸。东藩贼一看这张脸,眼珠子明显亮了三分。当他打量的视线从樊游转到张泱身上,眼睛更是看直了,呼吸逐渐急促,脸颊泛起了热潮。
樊游侧步一挡:“你作甚?”
张泱压低嗓音:“明显是被我美到了。”
樊游:“……”
她现在的捏脸是她一出生自带的。
妆容清淡却难掩容貌之艳。
观察样本还跟她求教:姐姐,你是怎么捏的,将桃花眼捏得这么多情,看人眼神跟看狗一样无情?求一个捏脸数据好不好。
张泱:自用款,不给。
总而言之,她的原生捏脸非常能打,甚至在观察样本这里获得一个不低的评价——捏脸大佬的炫技之作。对此,张泱深以为然。
在游戏世界,某些NPC还有些隐藏设定,遇见容貌评价超过多少的异性玩家会触发“熏心”的debuff。处于这种debuff下的NPC会下降警觉值、防御值、智力,玩家可以引开他们,顺利完成潜入、暗杀、利用等小游戏,她这张脸每次都能触发隐藏设定!
反之,玩家要是太丑会激怒NPC。
东藩贼此刻就有“熏心”。
“城里也没多少粮,你们俩要是进城,要不了几天就会被剥皮拆骨送了小命。我一瞧你们就觉得有缘,你们还是别进去送死了。”东藩贼眯了眯眼,告诉樊游二人一个消息,“你们要是想活命,可以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去一个有粮食还保暖的地方。”
樊游警惕后退一步。
“而今哪有这样的地方?”
东藩贼不在意樊游的反应,只是啐了一口,笑骂道:“你这男娃不识相,以为我要害你们不成?我要是有心害你们,你们十条命也不够被我害的。不瞒说,我以前也有个妹子,我也是当过哥哥的人,看你俩可怜才帮你们,给你们指一条活路的。男娃,你也不想你如花似玉的大妹子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吧?”
一番话,果真说动了樊游。
看出樊游迟疑,东藩贼又指着旁边两个饥饿的难民:“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他俩。问问我这里有没有你俩活路……”
先前还跟东藩贼扭打的饥饿的难民互相对视了一眼,冲张泱二人点点头。
张泱拉拉樊游的破衣,用很轻,但足以让东藩贼听到的音量:“好饿好冷。”
她的演技称得上是拙劣。
好在距离远,又有樊游身体挡着,东藩贼只能听到如清泉般动听悦耳的嗓音,让人耳朵都痒痒的。樊游垂下眼睑,努力压住嘴角神经,冲东藩贼点头:“好。”
东藩贼咧开嘴笑笑:“男娃娃别担心,只要加入咱,咱以后就是兄弟姊妹,互帮互助的,绝对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樊游抿唇不答,只是微微颔首。
东藩贼领着四人离开。
通过简单闲谈,张泱二人才清楚咋回事。
两个饥饿的难民也是别处逃难过来的,没想到这里情况严重到这个程度,二人被一伙伪装成东藩贼的贼人骗了过去,险些被当做食物瓜分。侥幸逃出来又碰见真正的东藩贼,双方沟通不顺利就扭打了起来。
现在误会解开了。
这些解释乍一听没啥毛病。
不过,张泱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看樊游的表情,后者也没什么异常。
张泱干脆放平了心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真的最好,是假的就全杀了。在那名东藩贼带领下,张泱几人到了一处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就是十几间破茅草屋。
村中寂静无声。
村头能见到几名青壮在巡逻。
待看到东藩贼回来,其中一名青壮上前,二人压低声音用腔调怪异的方言对话什么,不时看向张泱二人方向。过了会儿,东藩贼抬手招呼:“别愣着,过来。”
村中人口还不少。
粗略一数也有百余人。
“方姐,你带妹子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东藩贼说话爽朗热情,一来就招呼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妇人带张泱去吃饭,樊游也想跟着,却被东藩贼抓住,“她们是娘们儿,咱们不跟她们一起吃,我们去村头那间。”
方姐看着张泱,眼底泛起了心疼。
抬手挽起张泱手臂:“小小年纪遭这么大罪,孩子别怕,加入咱就不愁吃喝了。”
妇人长相很是和善温柔淳朴。
仅凭外貌判断,很难对她生出恶感。
不过——
张泱看着她头顶大大的黄名人屠方姐,皱眉将自己手抽了回来:“别碰我。”
东藩贼几人还没走开,他笑着打圆场道:“方姐,她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一时半会儿不习惯咱,你也别为难人家女娃娃。”
“去去去,当老娘不懂?这小娘子看着就通身贵气,哪里跟咱一样是泥腿子?”笑骂完,扭头跟张泱软声解释道,“小娘子别怕,这里的人就是这样,待久了会习惯。”
樊游给张泱递了个眼神,见机行事。
结果,张泱根本没有收到,维持着近乎木讷的面无表情跟着方姐走了,樊游心下只能祈祷张泱冷静一些。他的担心尽数落在东藩贼眼中,东藩贼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咱这很安全。”
确实非常安全,粮食也很充裕。
为什么说充裕呢?
因为端给樊游的是肉粥,还不是碎肉沫儿,而是指甲盖大小的整块肉丁。热腾腾的肉粥没加什么调料,但对于饥饿的人而言不啻于珍馐。屋内的东藩贼端起来就喝。
见樊游没有动,他问:“怎么不吃?”
樊游白着脸:“这肉怕是不能吃。”
屋内其他人纷纷投来或打量或凶悍的注视,樊游面上毫无血色,他犹豫再三还是将食物推到东藩贼面前:“我不能吃它。”
东藩贼叹气,接过那碗肉粥:“你现在不吃,等你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会吃的。罢了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一个奶娃娃。”
周遭响起细碎的嘲笑。
都在讥嘲樊游不识趣,看不清形式。
这个节骨眼了,还以为自己是坐拥良田佃户无数的富人家郎君呢?能有一口吃的,饿不死已经是天大幸事了。这么一碗粥多少人求不来,他倒好,为了那点清高推出去。
啧,等饿得要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东藩贼出面打圆场,缓解气氛。
相较于樊游的待遇,张泱这边明显高了好几个档次,给了她一碗麦饭,方姐还用煮粥土灶余热暖了水,让张泱洗把脸。擦拭掉故意抹的几道污渍,一张脸更是美得发光。
方姐几人大喜拍腿。
赞道:“咱可算知道什么叫蓬荜生辉了,娘子往这一坐,这破茅屋都亮堂三分。”
听到动静的其他妇人也来围观。
将热情淳朴友善六个字演绎淋漓尽致。
张泱只是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吃着喇嗓子的粗糙麦饭,在外人看来就是她羞怯了。
实际上——
除了方姐是黄名,其他都是红名。
她怕自己看到了会忍不住掏出金砖将这里的人都拍死,那样就钓不上真正的鱼了。
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就闭眼。
眼不见为净!
方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可是乏了?”
张泱:“有些头疼。”
方姐笑道:“那就去躺着歇歇吧。”
说着,她热情将张泱扶了起来。
躺下不多久,方姐跟蚊子一样在她耳畔嗡嗡吵闹,一口一个“小娘子睡了没有”。张泱懒得搭理,喊醒问“睡了没”,这不有病?
“看样子是睡死过去了。”
方姐温柔嗓音瞬间变得冰冷。
另一道声音凑近,抬手捏了捏张泱的脸颊,但没有太用力,也怕动静大了会将人吵醒,嘴上却冷笑:“呵,小娘皮长得倒标致。”
“毕竟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客。”方姐拍开她的手,警告,“别将人吵醒了。”
“放心,这回下了足够的量。”
“先前那俩怎么逃的?”
“……那是失误。”
几人毫不避讳地当着张泱的面聊起来。
张泱:“……”
她就说刚才那段话有些问题,合着还真隐瞒了重要信息。那俩饥饿的难民确实要加入这伙人,但加入他们需要“投名状”。
要是没有“投名状”就可能沦落为菜人。
他们害怕出逃,没跑多远就被追上。
恰好这时候,张泱两个出现了。
这不,二人的“投名状”就有了。
一男一女都相貌出众,当菜人有些暴殄天物了,干脆包装一下上供给上面的人。有了前车之鉴,她们给张泱麦饭下的药量之大,能轻松药昏两个成年男人,保证她逃不了。
张泱:“……”
原来是让人昏迷四肢发软的药啊。
刚刚吃完麦饭确实多了一个负面debuff,张泱连看都没有看就给祛除了。自从来了这个家园支线地图,她一吃地图产出食物就会被添加一些debuff,例如让人腹泻发烧。
她以为这次的麦饭也一样。
合着里面添加了。
不过,问题不大。
就在张泱装睡要真睡的时候,她敏锐听到村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大喊一句晦涩的方言,屋内看守张泱的人也跟着出去。
她瞬间睁开眼,两脚刚下地,屋外倏忽响起凄厉惨叫,跟着便是戛然而止的求饶、利刃没入肉体后发出闷响,以及鲜血喷洒地面的轻微动静,又伴随着战马的嘶鸣践踏。
砰——
有尸体撞到了门板上。
张泱循着门缝看到眼睛死死瞪大的方姐。
后者气息未绝,眼珠子还能转动,就这么对上近在咫尺的门缝后的漆黑桃花眼。她瞳孔骤然一缩,喉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动静,唇瓣翕动,似乎要说啥,可惜张泱没听清。
张泱循着门缝也看清那伙骑马的人。
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持白刃。
头顶的名字,东藩贼。
其中一人正背对着她,距离不远。
张泱正要将手伸入游戏背包,马背上的人影似有所感。下一息,距离张泱鼻尖仅有咫尺的门板轰得炸裂,露出蹲在门板后的她。
风雪失去阻挡灌进来。
马背上青年武将的脸也毫无预兆闯入张泱视线。这一瞬,一眼万年,张泱脑子里飞快飞过一串:“高冷美男叠吹散我心弦加超级好亲的嘴改一眼万年外加超级荷尔蒙?”
网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