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度,此行可还顺利?”
濮阳氏已多年不在祖籍经营,根基浅薄,濮阳揆这次回去招募乡人怕是困难重重。其他的不说,光是取信乡人就不是一件易事。
“顺利,这还要多谢主君。”
“谢我?”
濮阳揆这话还真不是谄媚逢迎。
这次能招募到这些人手,七八成都要归功于张泱殷实的家底。天籥境内诸县受灾严重程度不一,但即便是反应最快的县,死伤依旧惨重,严重缺乏过冬物资。濮阳揆这次回去也不是空手回去,她征求张泱同意,从县廷粮库这边调走不少从各家收缴的粮食。
也正是这些粮食帮她打开了口子。
她手里有粮,又有徐谨给的名刺,只是通报身份姓名就轻易得了本地县廷的信任。
当濮阳揆提出要在此地招募部曲,本地县令犹豫再三,松口让她最多招募千人。这个数目低于濮阳揆的预期,但也知道是目前能争取的最大数目了。再多,本地县令也不答应。天灾之下,黔首都会成为本县负担,可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是创造收益的人丁。
问题在于灾情严重,这些人活不下来。
濮阳揆将人招募走,变相为本县分担起这些人以及他们家庭的生计压力。本地县令思忖再三,便取了个中间值。既不伤到本县根基,又能缓解压力,还能让濮阳揆满意。
可谓是一举三得。
濮阳揆随即面露为难:“只是这些人……想要形成气候,怕要操练个一年半载。”
张泱看清楚濮阳揆带回来的几百人什么模样,便明白濮阳揆一脸为难的主因——她招募回来的这些人,身上仅穿着一袭勉强冻不死的冬衣,蓬头垢面,形容憔悴。有男有女,年龄最小的似不到十岁,最大的年纪接近四十。
只有过半是成年青壮。
即便是青壮,一个个也都两颊削瘦,远远看着跟一支杆子似的,整体素质很堪忧。
张泱:“剩下没来的……也这样?”
濮阳揆见她没有动怒,心下松了口气。
“倒是比这批好些,大概三日后抵达。”
张泱点头道:“全都收下吧。”
“揆便替这些乡人谢过主君收留之恩。”
战战兢兢等候的几百人也齐齐俯身行礼。
养这些人的钱粮,莫说是天灾正盛的天籥了,搁在其他地方也都是昂贵的。张泱肯收留这些人,而不是将他们挑挑拣拣,退掉其中难成战力的老弱,便已经是圣人之举。
“不过,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操练吗?”张泱弯腰盯着最矮的一个,认真端详好一会儿才扯出一抹略僵硬的笑,试图让她看着和善点,“先吃饱饭,长高高,再谈其他。”
濮阳揆是替她招募部曲的,而部曲就是私兵,遇到战事要上战场干仗的。打仗的事情对于这么小的孩子而言还太早,先长个儿。
张泱招手让收到消息赶来的徐谨过来。
“九思,你让县廷署吏给他们登记造册,记得写明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身高以及有什么特长,整理成册,也方便日后管理。”
这方面,张泱是无师自通的。她好友列表可是有几万观察样本,为了方便管理观察他们,她的好友列表被她安排得详细整齐。
徐谨拱手应下。
樊游在侧安静听着张泱一连串吩咐,心中颇感意外。他与张泱相处时间也不算短,对后者行事随性可是深有体会。本以为这桩差事又落到他头上,没想到张泱已有主见。
嗯,这是好事儿。
至少证明了她只是少了点正常人都知道的常识,而不是真的脑子有病到药石罔效。
鉴于这些人日后都是张泱本部,徐谨不敢有怠慢,提前就安排好临时营地,让他们洗漱换上干净保暖的冬衣,又饱食一顿养好精神,这才让县廷署吏过去给人登记造册。
严格按照张泱说的几项记录。
另一边,张泱跟濮阳揆几人也坐下来闲聊:“年纪太大或是有残疾的,就别安排操练了,让他们在营中做些后勤的活儿,诸如洗衣做饭。年纪太小的,先让他们念书。”
不能就自己一个人被折磨。
濮阳揆:“念书?那要请个讲师入营。”
张泱财大气粗:“我都养得起。”
既然已经答应养了这些赛博儿女,给他们当了赛博妈,她就要认真对待,孩子还是养得白白胖胖才有成就感。首批招募的人,张泱交给了濮阳揆跟关宗,一人分得一半。
“咱也算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了。”
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是距离夺回本就属于她的家园支线地图近一步!那可是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的成本,谁阻拦她,她就将谁踏成肉泥:“对此安排,可有异议?”
关宗咧了咧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他还以为是濮阳揆跟樊游分。
“那——樊先生呢?”
张泱理所当然道:“他是军师啊。”
财政权也都交给樊游打理。
说着,她想到啥,扭头抓住樊游双手,轻抚他手背,嘴里说着动情的话,脸上却无情绪起伏:“孤之有叔偃,犹鱼之有水也。”
听得樊游浑身冒鸡皮疙瘩,忍不住嫌弃道:“……主君是哪里学来的?别瞎学。”
张泱嘴角垮了下来。
“不都是这个流程吗?”
关宗不给面子,道:“主君勿效昭烈帝,与彼非是同道。主君若舍己之长,模仿其形而无其神,譬如以狗尾续貂,以蛙声拟凤鸣,非但不能成事,反画虎不成反类犬。”
关宗注意到张泱对樊游文绉绉的话很是头疼,这次便故意舍了白话,也是侧面告诉樊游——自己可比主君这个只会抡金砖的莽妇有文化多了。下次再讲课,别折磨他了。
张泱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费解,干脆就不去想了,扬手下令:“张大咪,咬他!”
关宗:“……”
正要跟大虫搏一搏力气,徐谨求见。
他忙将张大咪踹开,故作稳重。
“主君,好消息!”徐谨没注意到张大咪冲关宗龇牙威胁的表情,兀自笑逐颜开。
“好消息?可是找到铸币匠人了?”
“说来羞惭,下官辖下并无此等人才,倒是濮阳君带回的部曲之中,有人擅长!”
这还是登记造册的时候意外得知的,负责此事的县廷署吏不敢耽误,急忙将消息上报。
濮阳揆诧异:“什么铸币匠人?”
她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了啥?
“铸造新币啊。”
濮阳揆猛地看向樊游。
似是震惊一上来就玩这么大。
徐谨带来的铸币匠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相貌普通,神情拘谨。据夫妇二人讲述,他们原先是一间民间铸造私币作坊的匠人,签了死契那种。叛军攻城的时候,主家提前一步逃命,他们夫妇在混乱中跟随难民一起逃难,辗转多地,又意外到了天籥境内谋求生路。
身无分文的外乡人想立足可不容易。
千辛万苦有点起色,本想攒点钱去打听失散亲人消息,谁料一场四季紊乱说来就来。
他们再度沦为难民,这次处境比此前更艰难,随时有冻毙之危。他们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被本地县令塞给濮阳揆当人情。
张泱听了夫妇俩的坎坷经历,开口就给他们画饼:“我需要你们这样的栋梁,你们就到我面前了,可见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待我来日腾飞,你们也不是没有机会找到家人。”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替张泱的直白感到震惊,但心里更清楚他们没其他选择。俯身行了大礼:“草民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樊游暗中摁了摁太阳穴,叹气。
听听,这俩对话的文化水平就是不一样。
夫妇中的妇人小声询问。
“只是不知使君需要草民二人作甚?”
“做你们的老本行啊。”
夫妇二人这就懂了,还是铸造仿币。
张泱却跟他们强调道:“不是造假币,是造我即将发行的新币,这是我的草图。”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打开递到二人跟前。上面是张泱跟樊游二人商议过的新币设计图:“正面写‘大哉乾元’,背面写‘万物资始’,周围一圈环绕麦穗纹,铜币周围要弄一圈齿轮,最好细密一些,关于成本,我的要求是……”
总而言之,她既要又要还要!
简单铸币不是多难,难的是铸造出来的钱币维持高良品率。夫妇二人从一开始的认真听讲思索,脸色逐渐苍白为难起来,张泱要求每多一个就意味着铸造难度提升一层!
“……嗯,暂时差不多就这些条件。”
夫妇二人冒了一头冷汗。
他们以前伪造的钱币并没有这么细致,良品率控制得也还可以,但这位使君的要求太多,那几个字还好,可这麦穗纹过于繁琐。以他们的能力也很难雕出那般精细雕母。
雕母多是铜质,制作好雕母再翻铸母钱。
越是精细的雕母,越不易制作。
除非有能人辅助他们。
即便解决了,也难以造出太精细的纹饰。
张泱:“这个问题不大,我能帮忙。”
夫妇二人大惊失色,诚惶诚恐行礼谢罪。
张泱没让他们拜了又拜:“我又不是吃人恶鬼,你们只管告诉我怎么配合就行。作坊要安排多少人?要给你们准备什么器材?”
这些准备起来都不难。
不过,妇人还是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就是。”
“可否减少边齿?以使君说的新币大小重量来看,两百多道齿过于精细密集了。”
“工艺达不到?”
妇人道:“倒也不是……”
市面上铸造假币的核心工艺有两种。
小作坊用的还是门槛较低又工序繁琐的范铸法,而规模大的假币作坊则用翻砂法。这两种技艺,妇人都熟稔于心,这些年给主家造了不知多少伪币,经验方面绝对丰富。
正因如此,她稍作思索就知张泱说的齿数不太可能做到,即便能也影响最终的良品率,提高制作成本。倒不如降低齿数或增大钱币大小,后者肯定不能选,就只能调整齿数。数量过少也会导致齿形过宽,难度怕是也大。
妇人小心翼翼道:“……以草民看来,失蜡倒是能做到,但这个成本恐怕是……”
成本高,产量低,无法满足铸币。
张泱听懂了。
她爽快道:“行,那就减少。”
至于减少多少?
那只能一点点尝试了。
要在良品率以及防伪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说是这么说,可夫妇二人领了差事,私下却是一脸愁容。男人叹气道:“翻砂之法本就不及范铸来得精细,这位使君又是要这么多齿,又是要那么精细的麦穗纹,还要咱们多造多得,又要不易生锈,又要颜色清亮,还要……唉,你说她怎么什么都想要?”
妇人一把捂住他嘴巴。
白着脸到处察看,确定没人监视才放心。
“你是疯了吗?这话都敢说!”
他们都不知这位使君的真正脾性,万一是小肚鸡肠容不了人的,他们夫妇这些话传到人家耳朵,怎么死都不知道。妇人神情过于严肃骇人,男人不得不咽下一肚子埋怨。
“唉,这是苦差事啊。”莫说他们夫妇只是一对造假币的匠人,即便是那些给王室铸币的大匠,碰到这些要求集于一体,怕也是要头疼。妇人踢了踢他脚,示意他噤声。
“走一步看一步。”
男人懊悔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说了。”
这个新币怕是造不出来。
给他们登记造册的署吏说,有一技之长的可以多得补贴,如果是主君恰好需要的,还能免去操练,去吹不到又晒不着的地方。他们夫妇的技艺也不都是用来铸造假币,要是贵人喜欢上什么精致华贵的器皿,他们也能做的。
怎料人家就让他们铸币。
啧,这辈子跟铸币过不去了。
妇人道:“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要是真操练之后去打仗,以他们夫妇的年纪能力,怕是还没冲到敌人跟前就被乱刀砍死了。现在还能捡起老本行,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她偷摸瞧着,这位使君不似其他贵人那般狠厉毒辣。若他们夫妇尽力了,这新币又实在不好造,兴许她会降低删减标准?
删删改改,勉强也能造一造。
男人愁眉苦脸:“唉。”
夫妇二人自认为情绪隐藏得不错,殊不知都被樊游看在眼里。他瞧见张泱兴致勃勃细化钱币细节,揶揄地道:“主君,我看你这新币怕是要一波三折,雕母一改再改。”
“为什么?”
“夫妇二人,神色俱绝。”
“先试,要是实在不行,再改设计。”
樊游幽幽道:“斯言,非人言也。”
张泱:“说人话!”
樊游推着轮椅就走了。
他都说了“真不是人话”,还问!
刚过三息,轮椅又被他开回来。
张泱下意识看向桌案:“东西落下了?”
樊游一本正经:“……不是,樊想起有件事情忘了与主君商议,需主君拿主意。”
这几日的县吏忙得脚不沾地。
张泱来的时候就瞧见县廷门口排起长队,难民面上不见烦躁,反倒个个喜气洋洋。
“叫什么?”
“草民……”
“家住哪里?”
“家住……”
“家里现在几口人?”
“家中有……”
“下一个——叫什么?”
有县吏瞧见张泱,急忙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使君。”
“你们忙你们的,我找你们令君。”张泱本想抬脚入县廷,倏忽想起什么,学着她认知中父母模样关怀县吏,“工作累不累?”
“能为使君驱策分忧是卑吏福分。”
“当真?”
“卑吏岂敢欺瞒使君。”
张泱:“……”
据她所知,逃难的难民可以在县廷外排队等候,但大多数本地户籍还是要靠县吏们亲自登门。既要统计天灾中遇害名单,又要重新给活人登记造册,方便土地重新分配。
工作量暴增不知多少倍。
居然没有哪个县吏生出怨言?
张泱很快就接受县吏的话,暗道:真是吃苦耐劳的好大娃,赛博妈的贴心崽。
殊不知,县吏这么热情是事出有因。
因为县令不仅给他们补足以往拖欠的薪俸,还额外发了相当于六个月薪俸的奖励,县令还道,这些全是新来的郡守自掏腰包给他们的。除了薪俸,还有珍贵的食物冬衣。
正是天灾下最为紧俏的资源。
一众县吏皆感慨郡守贴心爱民之举。
办事儿自然更为卖力。
感激张泱的不止是一众县吏,还有排队的难民。他们为什么有机会站在这里排队,等待登记造册领到耕田?全仰仗这位郡君的大恩大德!若非是她,全家老小如何能活?
这段时间见惯此种场景的张泱拔腿就跑。
她实在不能习惯这些NPC的喜爱。
只是,她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九思为何愁苦?有难事?”每天都有难民前来投奔,张泱统统收留。粗估一番,现在县内人口比四季紊乱前还多出不少,徐谨作为县令应该开心才是,怎还愁眉苦脸?
“……原先天籥八县,人口少则八九千,多则两三万,而今损失最惨重的一县,听闻死伤已逾半数……”徐谨悲从中来。他桌案上摆着几封书信,皆源于天籥各县县廷。
无疑,他是其中最幸运的。
靠着张泱,本县最大限度减少损失不说,还因为她动手暴力铲除本地富户,将各家名下藏匿多年的隐户都释放出来,俨然成了名副其实大县,怕是比天籥郡治所还热闹。
张泱对数字没什么实感:“那很惨了。”
徐谨闻言,眼泪簌簌流下。
张泱想了想,给他递出一条帕子。
“让主君见笑了。”徐谨情绪平缓后,问起张泱来的目的,“可是有要事吩咐?”
“哦,就是叔偃想将郡治设在这里,问问你有无意见。”她可不会因为徐谨情绪低迷就体贴选择改天再说,直截了当说出要求。
当然,就算有意见也没用。
徐谨一怔,似乎没消化完这个消息。
张泱歪头看他:“不行?”
徐谨忙解释:“非是不行,只是本县地偏民寡,在天籥诸县算不得出彩,也未曾修建郡府,更无完备官署,郡狱武库这些都没有。主君若设郡治在此,怕是受些委屈。”
天籥郡治所有现成的郡府,不说多豪华,但也远胜徐谨所在的县城,地理位置也恰当,方便郡守兼顾全郡。张泱只要过去,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入住,还不需要额外投入。
“叔偃说能用就行,不拘那些。”
徐谨表情有一丝迟疑。正常情况下,郡府也不是他们能自行决定的,但架不住斗国王室没了。张泱作为天籥郡守,她想要将郡治设在他这里,徐谨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反对什么?
郡府治所设在哪里,那个县的地位就远胜普通下辖县城。作为本县的县令,他的地位也能借着协助郡守处理郡内事务而水涨船高。明面上跟下辖县其他县令是平级,实际操作中是高出其他县令一截的。徐谨这算是啥都没做就晋升了,哪有反对张泱的理由?
只是——
以他这段时间对樊游的了解,如此重要的大事,必不可能就这么一句吩咐。徐谨是担心自己误解、错漏什么,这才没一口应下。
张泱读懂他脸上的微妙情绪。
她瞧瞧系统日志对话记录,笃定地点头道:“嗯,不用怀疑,这就是叔偃原话!”
她顶多做了点总结提炼。
徐谨这才放心:“下官并无异议。”
张泱打趣:“怎么,我的话就不管用?”
徐谨惶恐,生怕张泱生出“徐谨知樊游而不知她张泱”的误会,要是莫名其妙同时得罪张泱樊游才是血亏:“下官岂敢不从主君之命?问樊君,也是因为设立郡治一事要与其商洽。本县此前不曾做过天籥郡治,县中郡府官署要命人重新建造,城中城防部署也要相应提升……下官如何能拿这琐事来叨扰主君?”
张泱:“哦,原来如此。”
辗转知晓此事的樊游:“……”
险些被张泱气笑了。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他的原话难道不是——
……主君,徐九思归附,本县有万余难民投奔,充实民户,恶绅皆除,加之主君尽收人心,立足天籥的根基已然夯实。若是去原郡治上任,还得想办法再次降服取信,恐怕夜长梦多……主君手段,天籥其余七县定有耳闻……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在这另起炉灶。再去郡府县,定会受到地头蛇抵死阻挠。
另设郡治,也能避开不少麻烦。
樊游浪费口水说了这么多,搁在她口中就变成了“叔偃说能用就行,不拘那些”?
治所县的规模也是有规定的。
扩大城池势在必行,再加上其他配套建筑,县内急缺人手,自然要征发徭役,召集本县以及下辖诸县民夫过来干活儿。这些命令都需要天籥郡守印,而那官印在原郡治。
张泱不知道这里头有这些个弯弯绕绕。
“必须要官印?任书不行吗?”
徐谨斟酌再三后,委婉告诉张泱这份任书只能证明她是下一任郡守,而张泱一直待在本县,并未去原郡治上任,从流程来说还不算真正的郡守。至少,她要拿到郡守印。
拿着郡守印才能统辖诸县。
张泱想了想,问道:“九思不就是县令,你应该也能征发徭役,你的官印不行?”
“行是行,只是这种程度的徭役,下官必须上报郡府,由郡府核查。要是不经同意就擅自征发……”徐谨也挺为难,原郡治是没有郡守,可官署还在,官署署吏维持着天籥郡正常运转。张泱要另起炉灶,这些署吏何去何从?
他们不会通过徐谨的徭役申请。
张泱:“听着可真死板。”
以前做任务的时候,那些NPC可从没有讲过什么官场流程,什么离谱任务都派发。
徐谨笑容讪讪。
问题关键在于张泱没有郡守印,任书又是叛军给的,从根基上来说就名不正言不顺。要是不死板一点,天籥早乱套了。只是他也不能当面说自己知道张泱的任书是假的,这不是不打自招?除了讪讪赔笑也做不了其他。
“对了,徭役是什么?”
徐谨:“……???”
他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主君已经明目张胆到这个程度了?
樊游倒是淡定了:“徭役就是用官府名义下发民间征调民夫,让他们给干活儿。”
徐谨:“……”
这个解释话糙理不糙。
张泱有更糙的。
“干活儿?多少工资?”
“想什么呢?徭役还想拿钱?”
“不给钱?这不就是光天化日抢劫?”
合着征发徭役就是招来一群人给建造官署、城池,免费享受他们的体力精力,完事儿之后拍拍屁股,一分钱也不给人家?天底下怎能有这么厚颜无耻的行径?骇人听闻!
徐谨红着脸忙道:“这是义务,义务。”
“不行,干多少活就该得到多少报酬!”
张泱懒得理会,将人手一推。虽说NPC时常占玩家的便宜,但不会说给人发布任务不给人奖励,这种行为严重破坏游戏规则!
张泱作为NPC兼伪装人类玩家,她能体谅双方立场不易,但不能容忍此种行径!
“要给报酬!必须给报酬!”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不让她给民夫报酬就是跟她拼命,这架势看得徐谨愣住了。
张泱眼神冷厉:“九思,你有意见?”
徐谨道:“下官……不敢有异。”
樊游抚掌就一通溢美之词:“主君效仿晏子修筑路寝以赈灾民,济民于困厄,使冻馁者能得粟米,疲弱者可获营生,固城垣、安黎庶,实乃仁心昭彰之举,深谋远虑之策。”
张泱听不太懂,但她知道是夸奖。
“谬赞谬赞,干活给钱是天经地义。”
赛博NPC也是有NPC权的,不能将NPC当奴隶使唤,张泱作为NPC更不能欺压同类,更何况她现在还是治下黎庶的赛博妈。
亲妈就是这样的。
徐谨失笑,也诚心拜服。
原则上,征发徭役不仅不用给民夫钱,还要民夫自带口粮,奈何现在的张泱才是天籥郡原则。她硬要掏钱,徐谨自然不会拒绝。
“主君布仁德于天籥,下官斗胆替民夫谢过。此事,下官会派人联络原郡治及天籥诸县,告知郡治更改、有偿征发徭役一事。”
杜房得知此事,也不由发出感慨。
“家资丰厚可真叫人艳羡。”
一些棘手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对于张泱这位叛军派来的“天籥郡守”,其他诸县县令以及郡治官署署吏哪里会认可她?但架不住她实在有钱有粮还出手大方啊,县令求爷爷告奶奶也求不来的救命粮,她说给就给,让人头疼的难民,她说收留就收留,还不设立门槛,不管男女老幼都要。
现在又要跟诸县征发有偿徭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泱替诸县养了这些民夫。
修建满足郡治标准的官署郡府,民夫人力充裕的情况下也要耗费一二月,若再加上扩张本县城防,这个时间还能拉长不少。这个时间,足够度过这次的四季紊乱天灾了。
要是修建材料还要从他们那里运输……
这中间还能赚不少。
杜房拍大腿笑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各县怕是恨不得将民夫都塞过来。”
徐谨道:“现在担心郡守印。”
这枚郡守印怎么讨要过来。
杜房哂笑:“一枚死物罢了,拿着郡守印就能号令天籥了?张使君再积累些名望,收拢民心,就算原郡治不主动将郡守印送来,也会重新造一枚送来,原先的印作废。”
徐谨:“……”
嘿,这还真是官场老油条干得出来的。
张泱这边一拍脑门的操作,给其余诸县带去不小震撼。最先给反馈的是两处邻县。
一收到消息,二话不说就派遣民夫过来。
两处邻县是最早得到粮食资助的盟友,因此两地县令即便知道张泱这位天籥郡守有问题,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次是濮阳揆的祖籍县,她招募乡人那会带去的粮食解了燃眉之急,那位县令也相信张泱这里还有更多的粮食,可以兑现有偿徭役的承诺。
天籥八县,四县都响应了。
其余四县反应不一。
有人怀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猜测这是叛军疑兵之计,用蝇头小利蛊惑人心的卑劣手段。原郡治反应最激烈,治所县县令表示什么玩意儿?他一睁眼就被告知降级了?
“弹丸之地,也敢觊觎郡治?”
“他徐九思算个什么东西?”
县令怒了:“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老废物,被本地那些个富户欺负得屁都不放一个,只差给人家脱鞋舔脚,吾辈耻辱,他也有脸写这么个东西来?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县廷响彻县令的怒喝。
“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郡守?”
“她也配?”
“呸!”
“乱臣贼子,包藏祸心!”
“呸!”
“以奸计窃高位,以小利骗人心。”
“呸!”
“假仁假义以惑愚民,阴谋僭越以乱纲常,天地昭昭,怎就不以雷霆击之!那个徐九思,口食王室君禄,却行叛军之恶,与乱贼沆瀣一气,生为乱臣,死亦为贼鬼——”
“呸!”
狗路过都要被这位县令呸一口。
不同于这位莫名被降级的县令指天骂地,郡府僚属一片沉默。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原郡守上任之时带来的幕僚,有一些是本地出身……现在都看着徐谨送来的文书沉默。
气氛甚是凝重。
“诸君,这该如何是好?”
“那个张伯渊不过一反贼出身,若真心怀坦荡,为何迟迟不来郡治上任,反而在徐九思县中徘徊?嘴上说救灾爱民,一时无法脱身,又为何在灾情受控制后另立郡治?”
“是极,置我等于何地?”
众人面面相觑,愤怒表象下是苦闷。
“听闻八县之中有四县对她阿谀取容,其余四县再怎么抵触,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怕也不会跟钱粮过不去。哪怕曲意逢迎,也要从她手中得些好处再说。没骨气的——”
其余诸人:“……”
在生死面前,骨气没多少斤两啊。
张伯渊不仅有充裕的钱粮,人家背后还有叛军势力给撑腰,天籥这条胳膊拧不过。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
有个上年纪的署吏叹息拍腿。
天籥这个小地方怎么就被叛军盯上?
“唉,诸君可有良策?”
大家伙儿一声不吭。
四季紊乱天灾最恐怖之处,不在于骤然入冬带来的磋磨,而在于一年收成泡汤。饥荒要从现在延续到来年,而多数人是撑不过去的。以往还能用粮库撑一撑,实在不行上书王室求赈灾,或是去邻郡借一些粮食度过难关……
而今呢?
斗国王室跑了,跑之前卷走了粮库。
邻郡也被叛军霍霍了,自身难保。
天籥诸县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宰了本地富户,让他们将坞堡藏着的粮食都掏出来。
然而,人家有私人武装力量。
打不过啊!
他们敢打这主意,出身本地豪族的同僚就能要了他们命,根本轮不到豪族豢养的私属部曲屠杀官署。啧啧,怎叫徐谨撞了大运!
正一筹莫展,转机来了。
“你说谁在门外?”
众人齐刷刷看向进来通报的小吏。
小吏道:“一手持任书的士人。”
众人面面相觑。
“张伯渊过来了?”
刚刚嘴上还骂得起劲,行动却截然相反,起身相迎。待看到官署外停着的素面矮轓轺车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巾帻青年,众人皆怔。
他们隐晦交换了视线。
记得没错的话,徐九思似乎说过张伯渊是个十六七的少年女子,而非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主簿上前拱手:“不知尊驾来意?”
巾帻青年从袖中取出一封任书。
他车架旁立着二十来个护卫。
主簿打开任书一瞧,立马打消青年男子是张泱使者的念头。这任书不是王室写的,上面根本没有王庭玺印,估计也是哪一路叛军的手笔。不过几息功夫,主簿心里有数。
主簿为难道:“这封任书……”
巾帻青年神色阴鸷:“可有疑惑?”
主簿拱手试探:“不知郎君何处高就?”
“吾主乃是秦公。”
主簿略作沉吟。
叛军首脑姓秦的,也就是秦凰这一路了。
也是一路不好惹的兵贼。
他余光扫过随巾帻青年一起来的护卫,一个个龙精虎猛,双目迸发凶光,俨然都是百战之兵。主簿笑了笑,与众人迎接巾帻青年入官署。他们还未坐下,官署又来人了。
“今儿怎么这么热闹?”
官署外又停着一辆精致辎车。
不巧,此人不仅手持一封任书,还要追究此前使者被杀一事,听得众人一愣一愣。
“一个郡怎能有三位郡守?”
署吏都不敢回想方才两位“郡守”剑拔弩张的初见场景,双方护卫几乎要打起来。万幸,最终也没打起来,而夹在他们中间的郡府僚属更为尴尬。他们又不能一分为三。
“这该如何是好?”
“三人俱是叛军指派来的,这——”
他们现在是巴不得三伙人打生打死算了。怕就怕城门失火,殃及他们这无辜池鱼。
谁也不选,得罪三伙。
三选其一,得罪两伙。
这个选择题一点儿不难做。
问题是,选择谁呢?
“刚来的这两拨人都只带了二三十护卫,轻装简行,于天灾无多大益处,而张伯渊那边就……”从利益上来说,对他们有利。
“可张伯渊弃了我等。”
“算不上弃,这都没见面呢。”
张泱一直在徐谨那边没怎么挪窝。
同僚:“……”
“做选择好过不选择,张伯渊派帐下武将濮阳揆去招募乡人一千,杜东宿帐下亦有精兵,也为她所用。她手中的兵马好比近水,今日来的两位为远水,孰更解燃眉之急?若吾等擒了二人给她送去,一则能求庇护,她定无颜舍了立下功劳的郡府诸君。二则,即便得罪了秦凰等叛军,火气也是冲张伯渊跟她背后叛军去的,跟我等无关。反之,咱们要是选了二人中的一个,张伯渊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头一个就烧他们。
“妙啊!”
“此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