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倒是想不出郡丞当年模样。
得知郡丞跟樊游是旧相识,主簿就好似在异乡看到熟人的旅人一般心下安定,连带着情绪也放松了:“我与丞公初见之时,她便是如今模样了,至多比现在鲜活一些。”
这是比较委婉的说辞了。
郡丞是上一任郡守带过来的心腹。
郡守毕竟是外来户,想要真正掌控本地大权也需要费一番功夫,郡丞便是他手中最得用的马前卒,跟主簿这些本地户没少产生摩擦。万幸,那都是小摩擦,之后几年共事也都愉快。最近一次摩擦也是四季紊乱,郡丞想要钱粮赈灾,而各家又不想当冤大头。
矛盾还未演变到不可挽回的见血程度,张府君这个大财神就神兵天降到处撒钱,极大程度上缓和了本地与外地势力的冲突矛盾。
主簿这个本地户这会儿还暗搓搓利用郡丞这位外来户的面子,跟大财神身边最信任的谋主相谈甚欢。话题基本围绕天籥内务以及郡丞趣事,甚至从中知晓郡丞年少往事。
“先生与丞公竟然是同学?”
提及求学时光,樊游眼中也多了丝温情。
“嗯,她比我年长两岁。”樊游今年二十有八,那位郡丞应该刚过而立,书院根据学子年龄以及学习进度有所划分,二人也曾听同一个讲师讲学,“记得她弓马娴熟。”
主簿道:“剑术也是不错的。”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
这位郡丞刚来的时候也拔过剑。
主簿好奇道:“不知二位求学何门?”
记得七国建立之初,大陆也有过一段相对安定的时候,民间求学风气浓郁,大量私学都在那时候兴起。经历无数战火,总有一些书院存留下来,并且在士子中间获得极高的声望。这些书院出来的士子要出仕,起点都会高些。
樊游道:“明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主簿不由肃然起敬。
虽说家学族学一向鄙视私学,但以明德书院为首的几大私学却不在其列。不少世家大族出身的士子外出求学,这几个书院都是首选,求学经历就能多给自己多镀一层金。
樊游话锋一转:“可惜遭了火焚。”
主簿惊诧:“怎得被火焚了?”
“还不是叛军作乱以学子威逼山门……”提及此事,樊游精神有些郁结,只是当着主簿的面尽量克制了,“好在不是很严重,根基得以保存,这会儿估计都修缮好了。”
主簿舒了口气,发自内心庆幸感慨:“万幸万幸,毕竟也是名满天下的百年书院,要是因那些乱贼毁于一旦,实在令人痛惜。”
樊游扯了扯嘴角。
“不巧,乱贼也是明德出身。”
“痛哉哀哉,教出个不肖弟子!”
哪怕是礼崩乐坏的乱世,也不是毫无社会规则。在传承被族学家学大范围垄断下,私学的兴起无疑给了诸多平民一条晋升之路。
学子在书院求学,不仅能获得学识,也一定程度上受到书院庇护,免于各路军阀掀起的战火,在乱世夹缝中获得宝贵喘息以及成长的空间。不至于还未有自保之力就变成军阀混战的耗材,可谓再生父母!结果反手烧书院……
这在主簿看来是不可饶恕的!
要不是不确定樊游平民出身还是世家出身,主簿都要骂两句“闾阎出身,果真寡识鲜礼,不知恩义”之类地图炮的话。他倏然想到一事:“明德被烧是何时发生的事?”
樊游道:“数月前。”
主簿:“丞公应该还没收到消息。”
又聊了没多久,主簿满意起身离开。
樊游一人独坐叹息。
跟主簿的聊天勾起他极力淡忘的过往,还未结痂的伤疤被残忍撕开,露出还未愈合又脓肿腐烂的伤口。他闭眸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一股热意竟从丹田位置往全身四散。
樊游:“……???”
这是列星降戾发作了???
主君跑哪里去了???
樊游表情变了又变,想要支撑桌案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腿软得不正常,连他吐出的呼吸都带着异常热度。他大力甩了甩脑袋,目光投向木柱,咬牙狠心要撞上去。预料中的剧痛与昏迷并未降临,反倒是体内热度迅速降温。
樊游:“……”
要不是涵养尚在,他都要骂人了。
张·主君·罪魁祸首·泱骑着张大咪朝着东藩山脉狂奔,刚跑出城十多里,倏忽想起来忘带上樊游。她一拍脑门:“先回去。”
果不其然,瞧见樊游铁青的脸。
“主君为何跑这么远?”
张泱:“不是你说要抛尸东藩山脉?”
自然是趁着天气还好即刻出发啊。
樊游:“……”
张泱也颇感无奈:“唉,虽说我非独狼,但也不喜欢跑到哪里都要担心超出距离。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彻底根除这个限制吗?”
樊游:“……”
他又不是万能的。
抛尸这件事情,最终还是交给其他人。
杜房要练兵,抽不开身,关宗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他已彻底度过此次列星降戾带来的虚弱期,实力恢复巅峰状态,执行此次任务不在话下。关宗得知此事,表情微妙。
他指了指自己:“确信让洒家干?”
张泱道:“你又跑不掉。”
关宗笑了笑:“洒家要是一去不回呢?”
“我能模糊知道你在哪里,找到就杀掉。”张泱这话半真半假,真话在于她真可能干出这事儿,不过要在她有闲工夫的时候,假话在于她一般没这么闲,“你能试试。”
关宗咧嘴:“洒家对你忠心耿耿,这条命都不用主君开口来取,洒家就给献上。”
张泱可不会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说这话之前先将黄名控制成绿名啊。
樊游叮嘱道:“你小心行事,东藩贼各路势力犬牙交错,前不久又被主君取走不少积蓄。即便没有互相猜忌,也不可能毫无动静。你若被他们发现踪迹,怕是有麻烦。”
“洒家对那儿,比你了解。”
关宗说这话的时候,眸中阴鸷一闪而逝。
张泱冷冷道:“不要。”
樊游:“主君好好念书,待来日得空,给你写一封举荐信去一流学府镀个金身。”
前提是他已经解决二人距离问题。
张泱:“什么?”
张大咪虎目睁圆,透着几分迷茫。
樊游笑道:“也不为学多少,书院教的那些能派上用场的不多,主要还是为了结识人脉。有些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士人,征辟不易,可若有了同学这层身份,好说话。”
张泱:“这也是统一大业的一环?”
樊游不假思索:“是。”
张泱瞧着却不太有兴趣,樊游问其原因。
“我听观察样本们说,相同阵营的人多了容易滋生党争。”张泱要观察观察样本,自然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的,偶尔也会尝试融入他们的小团体,然后她就发现这些人类很有意思。他们似乎天然就懂得趋利避害,也懂得如何团体作战,用团体去对付个人。
PVP的爱恨情仇,大多都发生在同一个幸存者基地、同一个师门、同一个阵营、同一个小玩家群体之间的。那些百万级别甚至千万级别的PVP战争,导火索可能是某个人被欺负,然后摇人,摇出的人包括但不限于同帮派\/同师门\/同阵营\/同星域乃至同职业。
共同点越多,越容易以此为基石抱团。
樊游冷声道:“主君想得还挺远。”
张泱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啧啧,头顶绿名都变成黄名了。
樊游倏忽苦笑:“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理由,只是家底薄弱,吃都没吃饱就别考虑发胖之后如何瘦身了。以后的事,以后想。”
也有可能张泱根本活不到那时候。
这个世界远比她以为的,残酷得多。她这段时间见到的,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呢。
樊游下意识想到那位同学郡丞。
列星降戾二重便意味着又有两位星君陨落,而两位星君陨落波及的何止一个郡丞?
被拖入泥沼的人,数以百万。
这个世界就好像一个脚踝没入泥沼的人,越挣扎陷入越深,战争推动了死亡过程。
不,应该说人性推动它走向既定结局。
张泱不太情愿,但考虑到不是明天就要去上学,她也就乐观地将此事丢到脑后。兴许过一段时间,樊游就把这件事情忘光光了。
主簿等人来时心事重重,走时红光满面。
“丞公,你猜猜下官此次遇见谁了。”
郡丞有些不适应这个老东西的诡异热情,她紧抿着唇,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
主簿也不卖关子:“是樊游,樊叔偃。”
郡丞:“嗯?”
主簿:“他就是那位新任郡守身边的谋主,与他闲谈之时,他主动提及丞公与他曾在明德书院求学。听意思,关系还挺融洽。”
郡丞反应过来:“你遇见樊叔偃了?”
主簿口中的樊游,是她认识的樊游?
作为人精,主簿敏锐察觉到二者关系可能不像是樊游说的那般:“此人有不妥?”
郡丞嘴角扯了扯,表情带着几分主簿看不懂的复杂:“倒也没不妥,早知道对面的人是樊叔偃,你我也不用如此谨慎小心了。”
主簿叹道:“可不是。”
他说着,眼睛明显亮了不少。抚掌赞道:“樊叔偃失身的那位张府君更是妙人,我便没见过如她这般阔绰的,也不知是哪门哪户出身。不管如何,对天籥也算是好事。”
郡丞更关心两个投名状的下场。
主簿道:“这个倒是没有多做过问。”
问多了容易暴露己方的真实目的。
郡丞:“那位张府君又是怎样的人物?”
能让一贯眼高于顶的樊叔偃都认可的人,必不简单。毕竟是同学严选,要是可靠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暂时依附对方,保全自身。
说起这个,主簿能说的就多了。
张泱的许多行为在他看来是不妥当的,甚至是值得鄙夷的,但张泱那日那番父母之说又拉了主簿极大好感度。作为人精,他意识到张泱说这话的时候并非做戏,而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说的,并且一板一眼地将其投入实践。
郡丞:“当真?”
主簿道:“千真万确,除了……”
他总觉得张泱有点儿非人的既视感,但又不能明着说,兴许人家性情就是如此呢。
主簿还道:“府君还接纳了郡治署吏。”
郡丞:“不可能全盘接纳,那位府君愿意,樊叔偃这个刻薄挑剔的,也不会应。”
几句话的功夫,她心里已经有打算。
“这几日让人收拾好东西,这就启程搬过去。愿意走的走,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虽说新郡治跟原郡治都在天籥郡中,但对于当下也算是背井离乡,也不是谁都愿意抛弃经营多年的家底,跑去另一个地方发展。
主簿拱手应下,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例如郡治班底搬过去的话,有些人员需要调动。樊叔偃作为新府君的谋主,不可能屈居原郡治署吏之下,他来,有人就要让位。
郡丞对此毫不关心,只是磨墨写信。
“樊叔偃……”
郡丞几次提笔修改信函内容。
她的信却不是写给樊游的。
“明德书院被谁烧的?”
原郡治这边热热闹闹搬家,搜集出来的卷宗就塞满几十辆轺车,其他杂物也占了不少地方。一部分署吏先行,待在那边安定下来,再将家眷接过去。郡丞自然也在其中。
不同于这边的按部就班,关宗那边就有些麻烦了。踏入东藩山脉,他就知道迟早会碰见熟面孔,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好在,栽赃嫁祸已完成,尸体全部抛到某个倒霉鬼的营寨附近。巡逻的东藩贼很快就能发现尸体。
只是——
他没想到追杀自己的人会是这位。
“你居然还活着?”
关宗咧了咧嘴:“洒家这是命大。”
那人漠然:“遇见我,你的命就小了。”
关宗不做迟疑,果断选择了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