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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就叫元元币(下)【欧阳蓝馨盟主万字更新】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10日  作者:油爆香菇  分类: 言情 | 玄幻言情 | 东方玄幻 | 油爆香菇 | 主公 | 刀下留人 
樊游跟张泱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着旁人,一众署吏也支长了耳朵偷听。他们刚来这几天就被抓着丢了一堆事情,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未曾想樊游还有大雷没丢出来啊!

铸币!

这是区区一个天籥郡能搞的事情?

一个个都当斗国王室没了吗?

哦,不对,斗国王室确实名存实亡了。

一众署吏表情扭曲,听到动静刚刚赶来的都贯脚步一顿,一时也忘了跟张泱见礼。

樊游倒是跟她打过招呼,但只是告知并未详说,都贯也需要时间了解新郡治情况,她理所当然以为新币最早也该是半年或一年后。未曾想,这才三天功夫就提上日程了。

产量能提上来了?品控稳定住了?成本控制住了?他们想好怎么一边推发新币,一边回收旧币?新币和旧币之间是多少兑换比?新币防伪技艺如何?确信不会刚推到市面上,就被大量伪造伪币击穿,导致市场治理更紊乱?

一连串问题跳入她的脑海。

都贯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

张泱循声看向这位面生的陌生女子,一眼看到对方头顶的名称天籥郡原郡丞。

“你便是那位‘丞公’?”

“下官愧不敢当。”都贯拱手一礼,她没想到张泱能一眼认出自己,惊愕之余也不忘纠正,“府君唤下官名字或是官职都可。”

一来,她现在职位还未确认。

二来,即便能保留郡丞的位置,张泱作为自己新的直属上司,前者也只用称呼她为“元一”、“丞”或是更加公式化的“都丞”。

这一声“丞公”,都贯不能受。

张泱:“你的名字?”

“都贯,字元一。”

“元一想问的这些问题,有些也是我想问的。我才出门三天,公冶匠人那边就有这么大进步,稳定产出新币?”张泱有些委屈,合着自己的存在还影响公冶惠夫妇发挥?

“公冶匠人说是偶得灵光改了思路,技术有重大突破。”他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游已经命人将那几名铸币有功的武卒亲眷家小都接走善待,不能寒有功之臣的心。”

公冶惠夫妇结合翻砂法的优点,又让其他协助锻造的兵卒辅以星力疏通引导压铸,出来的成品总算符合张泱的要求,纹路精细,外齿均匀清晰。只要民间伪造不得其法,不知关键步骤,想要铸造出一样品质的钱币,所耗人力成本控制不住,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新币的防伪门槛。因此,新币的关键就只有两样。

一样是所有钱币的雕母。

一样便是知晓提高精细关键的武卒。

樊游收到铸造成功新币的当天,便让人借着嘉奖赏赐的名义,将这些武卒家中老小都接到郡府附近的民宅安顿。保护他们的同时,也起到了监视作用,武卒也乐意接受。

惟寅县最安全的地方就这一片区域。他们领了铸币差事,日后不用上危险的战场,只要工作不出差错,一家人就能和美过日子。

张泱:“为什么要接走善待?”

直接给人发奖金不成吗?

樊游早就熟悉张泱的说话风格,但其他人不是啊,听到这话还以为张泱是嫌弃樊游做事不干脆,直接背着这几个武卒将他们家人斩草除根,也好让他们毫无牵挂地效力。

一时,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张泱也觉察到这股异常氛围。

“不对吗?”

樊游:“若不接走,恐歹人利用老弱对武卒威逼利诱,让他们出卖机密。一旦秘密泄露,遗患无穷。倒不如接过来加以保护。”

张泱:“哦,原来如此。”

一众署吏:“……”

鉴于这帮人初来乍到,樊游也不准备让他们知道多少机密,便请张泱去别处商议,也让都贯跟来。推行新币一事,一部分已经解决,例如防伪成本,另一部分这不是正要着手解决吗?他们打算用珍贵毛毯跟黄金作为新币的锚点,同时要兼顾旧币的购买力。

张泱:“不能让市场自我调整?”

她想到游戏世界的交易行。

交易行里面的东西都是玩家定价的,游戏官方只提供交易平台,不横加干涉。物价根据每日市场需求起伏,这么多年没出差错。因此,她希望孩子能从小培养理财意识。

都贯:“府君用心虽好,但易被辜负。”

普通人哪里有那些奸猾之人会算计呢?

有多少初衷是好的政策,在这些小人钻空子之下成了祸害遗毒?若不加以干涉,这些小人就会借助新币上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从黎庶口袋掏钱,导致庶民家中本就不丰厚的家底愈发稀薄,生活愈发艰难。都贯相信樊游的眼光,也相信主簿带回来的情报。

这位府君并非刻薄阴毒之辈。

可过于善良也容易被奸佞蒙蔽。

张泱:“……”

听着有些复杂。

紧跟而来的是更为复杂的旧币回收规则,听得她头昏眼花,整个人都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全靠系统日志忠实地记录谈话内容。

市面上流通的旧币稀奇古怪,种类五花八门,含铜量也高低不一,再加上经手的商贩庶民也会偷偷摸摸剪边,钱币重量更是严重不足,这给回收更换工作增添极大麻烦。

樊游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夹得她脑袋疼。饶是跟她不熟的都贯也看出张泱状态不佳,脸色越来越白。

都贯给樊游使眼色。

樊游只是漠然选择无视。

他汇报他的工作,主君能听进去多少跟他无关。直到漫长折磨结束,张泱才感觉自己仿佛重生了一回。孰料樊游这厮追着她杀:“主君可有想好如何安置原郡治佐官?”

张泱:“啊?”

樊游在都贯惊悚眼神下,兀自道:“游自请长史之职,元一任天籥郡丞多年,公事熟练,挪动位置也不妥当,可保留其原职。”

张泱:“哦,可以。”

樊游又道:“君度与公子可为郡尉。”

让濮阳揆当郡尉有些屈才了,只是眼下家底就这些,军事权柄还是要收拢在自己人的手中。让濮阳揆暂居郡尉,待日后有所发展,再给予其他待遇,而关宗就是捎带的。

自己人太少了,关宗勉强能用一下。

保持都贯原职则是为了安抚原郡治佐官。

张泱点头:“我没意见。”

樊游掏出委任,让张泱盖一个郡守印。

都贯:“……”

尽管她出仕之后就知道官场有时候跟儿戏一般,可像眼前这般儿戏的,她也是头一次碰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张泱是樊游手中的傀儡呢,樊游也不怕哪天被卸磨杀驴了?

都贯在这里替人操心,张泱已经打哈欠。

“先别急着犯困,先看看这个。”众所周知,打哈欠是会传染的,此前樊游不止一次被张泱勾出困意,还要强打起精神给她工作,“要是主君觉得没问题,便盖印吧。”

“这又是什么?”

“郡治一众佐官属吏每月的薪俸。”

张泱拿过来,看得专注认真。

时而皱眉时而舒展,似是游移不定。

都贯还以为张泱是不满薪俸太高。

想到薪俸二字,都贯也发愁。

因为精明的斗国王室打着开源节流的旗帜,下令各地佐官属吏薪俸不再固定,第二年薪俸根据上一年税收多寡上下浮动。他们打着如意算盘,薪俸高意味着本地税收高,而税收高了,王室从中获益就更高。官员胆敢瞒报,便是跟这些佐官属吏站在对立面。

斗国王室还天真以为此举能遏制贪腐,也能从民间搜刮到更多民脂民膏供己享乐。

殊不知,这导致佐官属吏收入愈发微薄。

樊游早早就跟都贯通过气了,告诉她新定的薪俸会比原来的高出三成。这还只是创业初期标准,待日后天籥发展起来,能加薪。

都贯对这块大饼不抱希望。

以前没有四季紊乱天灾的时候,郡府也少有准时发放的,一般都要拖延一月两月,或是每次都少发一些,待税收上来再补上。现在四季紊乱影响一整年收成,还给加薪?

一加就加三成?

都贯觉得张泱不会给通过,可她也不能开口劝说,白白当恶人,惹同僚埋怨憎恶。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际,张泱抬头。

“叔偃,这工资是个什么水准?”

樊游给她举例,方便她能轻松转换。

张泱道:“这太低了,低廉薪俸未必能养出清廉官员,反而会让人更加贪得无厌。官员再怎么一心奉公也是人,要养家糊口的。家里大的饿肚子,小的嗷嗷待哺,此情此景,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看了岂不心痛?便会为了小家利益而损公家。”

都贯听得目瞪口呆。

她默默掐灭张泱被当傀儡的念头。

这位府君,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啊。

樊游道:“太高了也不行,容易养大胃口。天籥郡毕竟是边陲小地方,发展再好也有上限,若一次就给予郡府佐官属吏太好的待遇,日后加无可加,对民生亦是负担。”

他尽量用张泱能听懂的白话劝说。

樊游知道她有钱,动不动就掏金砖砸人脑袋,可钱多了就不值钱。她作为郡守不能如此任性,要学会从大局出发,为大局考虑。

张泱是个听劝的。

讪讪歇了加薪的念头:“也行吧。”

她原地化身无情盖印机器人,哐哐哐几下,将这几天堆积的东西全都盖上郡守印。

樊游动作这么快,是因为他准备让佐官领的薪俸也用上新币。有官方亲身背书,新币在民间推广发行就能博取更多民众信任。

张泱也见到了第一批合格新币。

钱币颜色鲜亮,外齿均匀且清晰,每一块大小薄厚轻重都一致,比市面上的铜币大一点,硬度也比被张泱捏扁的高。张泱将钱币放进钱囊摇晃,金属碰撞声音悦耳空灵。

仔细一听,似有余韵回响。

张泱满意道:“不错,可有取名?”

钱币发行也是要有正式名字的。

樊游道:“名字?”

这还用取名?一般不都是用钱币身上的年号代称吗?XX年号钱币就称之为XX币。

张泱将钱币放在眼前思忖了会儿。

她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妙的名字:“天地之大,黎元为先,就叫它元元币吧。”

都贯抚掌赞道:“妙啊!”

这位府君一语双关玩得妙啊。

元元本就代之黎庶,府君又说“天地之大,黎元为先”,暗含民为邦本的仁君胸怀,新币正面刻的还是“大哉乾元”,指万物创始根源。岂不是说黎庶才是家国之本?

庶民若知,必会感念府君。

张泱茫然看着都贯,不知道她为什么毫无预兆就笑了,还笑得这般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看得出来都贯是非常喜欢这名字。

“元一也觉得元元币好听?”

“悦耳,有盛世之音。”

张泱:“……”

都贯模样长得有些严肃,可她说话真的好听。这才多会儿的功夫,头顶上的名字变成稳定绿色不说,系统日志还跟抽风一样刷屏,一开始就是十多条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一,之后变成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五,最新一条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十。

张泱瞄了一眼,好家伙——

都贯对她的好感值仅次于师叙。

张泱对师叙有救命之恩,师叙好感度极高很正常,但刚见面的都贯也这么高,这就衬得樊游关宗几人有些不识好歹。啧啧,濮阳揆、徐谨跟杜房的好感度都比这俩高呢!

张泱沉默了会儿,陷入思考。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抹笑,一边握住都贯的手,轻抚她手背,一边在樊游欲言又止中,一本正经道:“孤之有元一,犹鱼之有水也。”

都贯受宠若惊。

不知自己怎么就得到如此高规格待遇。

她正欲口吐谦辞,樊游推着轮椅从她俩身边滚过:“呵,你这条鱼也不怕淹死。”

这话,究竟跟多少人说过!

批发的吗!

都贯何曾见过这种场景?

樊游的不悦是瞎子都能看到的,而源头就是她跟府君。正欲上前跟樊游解释,奈何她的手还被张泱握住,一扭头就看到府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没听过鱼会被淹死。”

所以,水再多也没事儿。

樊游读懂潜台词,脸色更黑了。

张泱叹气:“情绪稳定的下属不易得。”

本以为樊游也是高岭之花,没想到他易燃易爆炸,隔三差五给她这个老板甩脸色。

都贯:“……”

樊游:“……”

他头顶的绿名一秒切换成了黄名。

张泱:“……”

你有本事切换红名啊!

切换黄名表示抗议有什么用!

“主君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情?”

关宗虚弱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他这一日可真是遭了老罪,本来伤势只恢复了表面,内伤还未痊愈,张泱丝毫不体谅伤患,将他跟张大咪叠在背上背着跑。颠簸不颠簸且不说,光是时而他压着张大咪,时而张大咪压着他,关宗就感觉五脏六腑要被挤压爆炸。张泱将他抛在政务厅,他双脚一落地就吐得昏天暗地,恨不得将三魂七魄都吐出来。

这,都拜张泱所赐。

张泱没浪费脑子去想,反手掏出笔记本。瞧了一眼,掏出一根鞭子甩出,三两下卷住樊游轮椅靠背,稍用力就将人拽回:“叔偃,先别急着走,还有事情要商量呢。”

樊游:“……说!”

张泱就听话从头说了:“……我到的时候,他差点儿被他亲弟弟细细切成臊子。他弟弟关嗣,就是上次的彩蛋哥。若我们将这位拿下,便可顺理成章借用藏在东藩山脉的隐蔽商道了。从这条商道走,还能避开其他三条商道的盘剥,不用给交啥关卡费了。”

樊游诧异,目光转向关宗求证。

他猜到东藩贼另有财路,但也只是猜测东藩贼跟三条商道背后主人有勾连,彼此交换利益,却没想到东藩贼这么有出息,自己就开商道,偷偷摸摸吃了这么多年好东西。

樊游:“元一可有听说?”

都贯摇头:“在天籥多年,不曾听闻。”

不过,没听说归没听说,二人都不怀疑关宗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他提供的线索让此前的不合理都变合理,极大提高消息可信度。

“能和平解决最好,叔偃你们先做好谈判准备。要是软的不行就给他上点硬菜。”

樊游行礼接下:“唯……硬菜?”

“豆沙了!”

“他就是那盘菜!”

张泱不满情绪堆积已久。明明是她花了天价才拿下的家园地契,结果一点没玩到,都让这些NPC享福,一群NPC住在她的地盘上耀武扬威,也不给她交房租。要是乖点配合,她不介意多个租客,不听话就物理消灭!

她连玩家都不惯着,能惯着NPC?

樊游拱手:“唯。”

关宗表情就复杂多了。

他一边想着关嗣身上还有利用价值,活着比死了有用,一边又想着张泱要是跟关嗣斗个两败俱伤,他就能彻底摆脱关嗣的威胁。

唉,当真是两难选择。

张泱给在编以及临时工都提高了薪俸,郡守印也盖了,消息自然也不用继续隐瞒。都贯将这件喜事告诉同僚,一众佐官属吏面上浮现喜色,转瞬又被愁容所取代。主簿捻着胡须道:“府君提高我等薪俸,虽是好事,可郡府各处都花钱,怕是不好兑现啊。”

真正开始介入才知道张泱征发了多少民夫,投入多少钱。民夫的待遇不算低,正经干上一年能抵得上寻常农户相当于三年丰年的收入,这个收入还是没有正税杂税前的。

民夫拿到手的酬劳还不用抽税,拿到多少就多少,干起活儿来自然格外热情高涨。

一个民夫不多,可城内有这么多民夫呢。

这一笔开支再加上天灾赈济出去的,张泱再有钱,只出不进的状态下,又能大手大脚多久呢?头几个月,佐官们的薪俸是能准时足额发放,这之后呢?主簿心里也愁啊。

还是要尽快恢复民生。

都贯表情一言难尽:“这,不用担心。”

主簿问她:“丞公可是看到库房了?”

都贯道:“看过了。”

看过的第一印象就是东藩贼真富裕啊,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塞满值钱玩意。第二印象则是府君真富裕啊,都贯现在都记得樊游将最不起眼的木箱打开,那金光灿灿的冲击!

她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金条,满满当当全都是金板。

每一块金板都有两个指节那么厚,手臂那么长,寻常成年人单手根本握不住!

这、这些?

主君的一部分积蓄。

官员薪俸一般遵循秩石制,一部分粟米布匹,一部分折算成钱币,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福利,例如酱菜、薪柴、文书用具。有些地方耕地多,官员还有额外福利,例如佐官这些人可以分得一定耕地面积,他们可以将这些耕田租赁给佃户,自己收取地租。

也就是说,张泱不发粟米布匹,只用金银铜钱折算,也绝对不会拖欠一点儿工资。

“府君她财力雄厚。”

主簿等人这才彻底安心。

众人一番传阅,都看自己薪俸调动。

佐官不用说,自然饿不着,可一众属吏家境不一,还是很依赖这笔收入的。他们不多久就注意到一条不显眼的增补,薪俸的三成发放粟米布匹,剩下七成可以折算新币。

若佐官属吏不肯,可足额发放粟米布匹。

新币占比,不做强求。

众人见此纷纷变了脸色,彼此交换隐晦眼神——好家伙,收割的镰刀原来在这里!

这种新币只被天籥郡承认,他们选择用新币结算一部分薪俸,这钱也只能在天籥境内使用,若是新币推行不利,价格崩溃,到手的新币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也有人想得比较远,一下子想到普通人:“……这真不是变相敛财?”

他声音压得极低。

同僚耳聪目明,听得真切。

“噤声!”

没看到丞公也在这里吗?

“若还有疑虑,可以都领粟米布匹。”都贯也没替张泱解释,因为事实胜于雄辩,浪费再多口水也没亲眼所见来得有说服力。

主簿替众人说出心声。

“丞公,此举可会得罪府君?”

都贯正色道:“府君非气量狭小之人。”

不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记恨。

不过,张泱大度不代表她那位学弟樊游也大度,铸币一事还是他先挑起的,他本人对此事也十分上心。佐官属吏要是不配合,兴许会被他惦记上,都贯便隐晦提醒一番。

也不说别的,只说库房有足够金银。

这些新币能随时兑换它们。

剩下的,那就要靠这些人自行思量了。

夜幕如墨,沉沉压在营寨上空。

遽然,百十头状若黑烟凝聚的虚幻狼影自暗夜深处呼啸涌出,足下生风,踏在地上不闻半分声响,犹如幽灵掠境。唯一双双幽绿眼眸,在夜色里亮得瘆人,似鬼火明灭。

这些黑狼身形颀长,首尾在一丈开外,肩高也近半丈,较山中寻常野狼雄壮不知多少。它们不吠不嚎,压低肩身,亮出利爪獠牙。它们默契配合,一边驱赶,一边围堵,成功将敌人赶到绝境。当它们一点点靠近,落在敌人眼中便是黑色潮水构成一张天罗地网兜头落下,四面八方都有令人胆寒的幽绿眼睛注视他们。

啪——

几摊死肉般的东西越过狼群摔他们脚下。

他们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死肉是什么。

是为他们断后的袍泽尸体!

肢体扭曲,面容狰狞,不知死前遭遇敌人怎样凶残恶行。数十残兵挤在一处,背靠着背,他们神经紧绷,体力已经跌到谷底。唯手中沾血的利器能带给他们一点安全感。

这时——

狼群外边传来一阵有序沉重的脚步声。

同时还有规律的金属甲胄撞击声。

虎视眈眈的黑烟狼群如潮水分开一条可容数人通过的路,来人经过哪只狼,那狼便恭敬垂首,似在迎接它们的王。关嗣手中还抓着颗鲜血滴答的新鲜人头,姿态轻蔑地将首级丢到他们中间:“真不幸,你们又错过逃生机会。”

关嗣的左右副手分立两侧。

二人看这帮残兵的眼神都带着恨。

关嗣离开没两日,营寨便来了一伙兴师问罪的人,字字句句都让他们火冒三丈。当天晚上营寨就遭到了夜袭,他们夜间奔袭作战经验丰富,除了一开始被打个措手不及,倒是没让来犯之人占太多便宜。将军关嗣不在,他们没有首领,只能在两位副手率领下杀了百十人,朝着山中撤退。孰料局面在这时发生了翻转。

这帮人中间有个狠角色。

因为此人加入,几路东藩贼也落井下石派人增援,这导致营中兄弟姊妹伤亡不小。

不得已,他们只能让将军养的星兽鹰隼给将军带去消息。将军杀回,战况很快就被扭转过来,轮到他们追杀这帮贼人。将军心情不好,自然不会让这些人有个痛快死法。

追了放,放了追。

来来回回地折腾人。

一次次给来犯之敌逃出生天的希望,又一次次亲手将微弱希望扼杀在萌芽中。抓到一回就杀鸡儆猴一回。一开始,这些猴子还会叫骂愤怒,如今只剩恐惧。对关嗣的恐惧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看到他这张脸就大脑空白。

他们不是没试过缴械投降,跪也跪了。男人冷笑,抬手轻抚依偎在他身侧的巨狼的脑袋,如慈父叮嘱儿女:“去吧,撕碎他。”

这些狼由诡异黑雾构成,可它们的利爪獠牙却坚硬无比,一爪下来将人半个胸膛活生生剖开,勾出里面整齐摆放的五脏六腑,更能轻易撕碎寻常兵器,削铁如泥。关嗣明显厌倦这种无趣的追逐游戏,毫无生气与反抗念头的猎物就跟死物一样勾不起他兴趣。

群狼得到指令,一拥而上。

短促惨叫只过了几息就完全消失。

原地只剩一地残肢,鲜血汇聚成血泊,了干土,乱七八糟的脏器被碾成肉泥。

杀戮结束,狼群有序停下动作。

等待头狼的指示。

“散吧。”

一声令下,那百十道狼影齐齐垂首,身躯化作一股阴冷黑雾,朝着关嗣汇聚而来。

关嗣抬眸看向某个方向,掌心化出一柄刀柄与刀身几乎等长的怪异长刃,这把刀比关嗣还要高两个头,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走,收利息。”

左副道:“将军不要休息一日?”

“趁早解决,我尚有要事还未处理。”

人皮寄存张泱手中,拖一日他忧心一日。

左副二人闻言,不敢再触霉头。将军杀回来的时候,心情肉眼可见得不妙,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营寨被偷袭,如今看来另有隐情。

左副抱拳:“遵命!”

“现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关嗣觉得是自己太久没找废物霉头,以至于他们忘了他的存在,竟有胆量联合外部势力铲除他!

呵呵——

当年都没弄死他,如今更无可能。

“走,收利息。”

左副道:“将军不要休息一日?”

“趁早解决,我尚有要事还未处理。”

人皮寄存张泱手中,拖一日他忧心一日。

左副二人闻言,不敢再触霉头。将军杀回来的时候,心情肉眼可见得不妙,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营寨被偷袭,如今看来另有隐情。

左副抱拳:“遵命!”

“现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关嗣觉得是自己太久没找废物霉头,以至于他们忘了他的存在,竟有胆量联合外部势力铲除他!

呵呵——

当年都没弄死他,如今更无可能。

东藩山脉这几日注定不太平。

张泱这边也有些难过。

一边皱眉一边跟樊游交代的作业死磕。

她其实不想学,奈何樊游总会轻飘飘刺她一句,不是说“莽夫坐不稳这天下”,就是说“你的耐力连九歌这样的孩子都比不过”。

张泱看看一脸求知若渴的师叙,再看看小姑娘已经写得有模有样的字,叹气。虽说她不知道具体的家园玩法,但她肯定家园不应该这么玩。家园玩法就是休闲玩法啊,以那些观察样本一毕业就将知识丢还给老师的架势,他们应该没好学到玩个游戏也学习。

“九歌,好无聊啊。”

张大咪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张泱看着它的嘴巴若有所思,下一秒居然眼疾手快探出手,将它舌头抓了出来,张大咪合上嘴的时候咬痛自己,痛得嗷呜乱叫,原地乱蹦。

张大咪甩动的尾巴打在席上啪啪作响。

师叙:“……”

樊游在一边单手捏断了毛笔。

要不是顾忌张泱是主君而他是臣子,他都想指着门口方向让她哪里凉快滚哪里。想他樊游短短二十八载人生,交往的人哪个不是勤勉好学之人?即便是明德学院最调皮顽劣的学生,对学习也十分虔诚,浑不似她张泱这般。

不得已,他忍着磨后槽牙冲动,给张泱放假。张泱学习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师叙却不能这般。再者,他也发现张泱厌学归厌学,记忆力却不错,即便当场记不住的,第二天也能背得滚瓜烂熟,融会贯通。师叙可没有她这般条件,好学生可不能让她带歪了。

张泱得到大赦,骑着张大咪跑没影。

大老远就能听到她“芜湖”的欢呼声。

都贯:“……”

短短几日相处,足够她打破对张泱稳重睿智的滤镜。她就没见过哪个主君会跟自个儿的元从因为学习这件事情较上劲。尽管如此,她也不敢真将张泱当做一个顽童看待。

真正的顽童哪里能让樊游捏着脾气侍奉?

樊游又是视名节重过性命的人,张泱真不如他的意,哪怕张泱手中有他一滴精血,他也会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不是现在嘴上心里骂着,手上还老老实实给干活的。

她道:“此劳逸结合之道,事半功倍。”

樊游面无表情,眼神却在说——

“你再睁眼说瞎话试试?”

都贯正欲忍俊不禁,不知想到什么,她蓦地收敛笑容,恢复平日淡漠。樊游说道:“你无需如此克制,也可以稍微放开一些。”

都贯:“嗯?”

樊游:“至少,在此地如此。”

他发现张泱对列星降戾的压制,不仅限于她的元从。寻常被鬼物寄生的人靠近也能受益,只是效果没那么明显,距离限制更大。

都贯虽未交出精血,可她名义上已经是张泱下属,她体内的鬼物自然也会安分点。

惟寅县,上到佐官属吏,下到平民百姓,几乎人人认识张泱养的星兽。平日看到大虫害人两股战战的人,看到张大咪只觉亲切。张大咪又经常跟张泱同进同出,张大咪在的地方,虎背上肯定会坐着他们爱戴的明府!

今日也不例外。

张泱照旧巡察一下工地。

闲着无聊指派张大咪帮忙驮个木材石材。

意外的,工地没有几道人影。

“人去哪里了?”

负责这边修建项目的县吏行礼:“回府君,今日是半月一次的发薪日,那些民夫都去领钱粮了,约莫半日就能回来继续开工。”

张泱打开笔记本翻找到行程记录。

在这一页手画日历上面,今日被张泱画上标记,注上“民夫发薪”四字。此前为了缓解民夫生活困顿,特许他们工钱日结。现在大多家庭都缓过气来,工钱便改成半月发一次。发薪当日还能带薪休息半天,算作一项福利。

今日也是新币第一次到庶民手中的日子。

发薪地点一共有多处。

民夫可就近领取。

写着工时跟工资的竹片已经提前一日发到每个应征徭役的民夫手中,张泱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五列。县廷文书一边核对民夫手中的竹片,一边在账本书简上记下上面的信息,例如民夫姓名、性别、年龄、工时以及结算的工钱。确认无误后再按指印。

之后就是领到自己的薪水。

因为提前告知发放薪水能用新币结算,所以民夫都知晓此事,他们领薪水前可以想好怎么领。让人意外的是仅有少部分人谨慎选择用旧币粟米结算,大多人都选择一部分用新币,一部分用旧币粟米,只是比例有所不同。

其中又有极少数人全部用新币。

这些新币可以在惟寅县各个商铺使用,这些商铺商贩收到新币能与官府兑换白银黄金或是等价的货物,这些货物还都是低廉的进货价。若是各家地头蛇在的时候,这些商贩自然不肯,他们利润在层层盘剥之后本就不剩几个,万一新币崩塌,他们就死定了!

然而,张泱下令打破经商垄断,免了他们一部分租金,又给予数月的免税补贴,多少商贾闻风而来?本地市集也肉眼可见恢复热闹,加之庞大民夫都在惟寅县中,这些商贩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谁也不想得罪她这尊财神。

退一万步说,民不与官斗。

郡府下达政令,他们哪有胆不应?

不仅应,还巴不得自己应得再快一些!

他们消息渠道比民夫多一些,官府下达政令约谈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新币跟黄金白银的兑换比例,有得赚!不仅如此,进货价的货物更让他们心动。不少商贾出去进货不仅要付出人工成本,时间成本,还要承担被山匪劫掠的风险,以及过关卡交的过路费。

现在这些成本都能免除,他们就能拿到进货价的货物,一来一回的隐形利润极大!

不趁其他人反应过来前赚一笔,难道要跟他人分享?僧多粥少啊!喝一碗少一碗!

有些商贩甚至用旧币溢价收新币。

张泱暂时顾不上这些。

她满意看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又欣慰这些“子女”终于胖了一点点,没有胖的也多了健康血色,又躲在暗处,阴恻恻盯着文吏等人有无暗示盘剥民夫,她随时准备出手!

“没有,唉——”

张泱有些小小失望。

根据她对游戏制作人的观察,一般都少不了克扣工资、欺压民夫的任务,安排这些任务就是让玩家参与其中,让玩家替这些受苦受难的民夫教训官府的走狗,惩恶扬善。

张泱给他们的头衔都想好了。

例如无恶不作的文吏、收受贿赂的文吏,队伍旁边会有拿鞭子时不时暴力抽打排队民夫的暴戾的县廷衙役、邪恶的鹰犬,队伍里面还会有虚弱可怜的带小孩妇人,小孩哭哭啼啼,妇人跪地哀求高抬贵手。

鉴于游戏官方爱玩抽象,这对母子或许是哭哭啼啼打滚的妇人,跪地求饶的孩子。

总之——

一定会有刻板印象中的弱者。

张泱在隔壁屋顶蹲了半个多时辰。

这就苦了几个文吏。

“……我怎么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咦,你也有这种感觉?”

“是啊,不知哪刮起来的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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