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游跟黑袍青年在屋内说话的时候,肥硕壮汉、张泱跟张大咪蹲在土砖房屋檐下。
肥硕壮汉时不时用余光观察张泱。
张泱则旁若无人拿着把宠物梳子给张大咪梳毛,薅下来的浮毛全部塞进游戏背包。
先前搜集的两大筐远远不够。
张泱又想伸出罪恶之手的时候,张大咪用决绝的态度捍卫住了虎毛,没让张泱一把剪刀得逞。一人一虎对峙僵持,才各退一步。
张大咪含泪舍弃了浮毛。
张泱也从“日积月累”中找到乐趣。
一点点攒下虎毛做虎毛毛衣也有意思。
只是外人非鱼,不知鱼之乐。
肥硕壮汉就无法理解她。
张泱又不是石头,被人这么盯着自然会有感应。原先还想忍忍,可肥硕壮汉脑袋上的名字一会儿黄一会儿绿,闪得她无法忽视。
张泱漠然问他:“你究竟想问什么?”
肥硕壮汉迟疑些许。
不可置信道:“你真是张府君?”
张泱身边有一头星兽大虫是惟寅县人尽皆知的事情。眼前这名少年身边也有一头,那么她的身份不就一目了然?不作第二人想。
他还打听到不少跟张泱有关的坊间轶事。
有人说她容色皎皎,胜似谪仙临凡,眉目流转间皆是慈悲佛光,其心尤善,视黎庶之艰如己之艰,真正做到爱民如子。若遇见困厄者,必慷慨解囊接济,出手阔绰豪气。
郡县百姓,无不爱戴。
偶尔也夹杂着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说她粗鄙不堪,虽有天人之姿,却无温婉灵慧之态,似那赳赳武夫面生横肉,目露凶光,贪财暴戾。稍有家资之人,闻张泱无不避之如蛇蝎,或掩面不敢与她直视。
总结一下——
一个胸无点墨的粗鄙贪财女子。
肥硕壮汉觉得这两个评价都不太准确。
张府君瞧着一脸的童心未泯、稚气未脱,既没有盛赞的那般天人,也无诋毁的那般不堪造就。肥硕壮汉对此也不意外,世人的爱憎一贯带着强烈的片面之词,难以公允。
张泱:“难道还有人假冒我的身份?”
肥硕壮汉道:“那倒是没有。”
张泱更加疑惑了。
既然没有,干嘛这么看她?
意识到张泱心情不快,肥硕壮汉不敢再打扰,可他不打扰,不代表屋内二位会克制社交分寸。张泱就耳尖捕捉到有人诋毁她!
她怒从心中来!
“什么叫我学识浅薄闹笑话?樊叔偃,你就是这么背后蛐蛐你的老板?”樊游对得起她开的高工资吗?对得起她交托财政大权的信任吗?最重要的是居然还污蔑她文盲!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是,她是没有正经八百上过学。
但是话说回来,谁家NPC还念书的啊?
她伪装人类玩家,天天高能量全勤打卡,签到十六年,游戏日常活动无一缺席,同时勤奋自学,怎么也不算是个文盲。天杀的,她要是玩家就第一时间举报樊叔偃这个没礼貌还带人身攻击的NPC!把游戏官方也举报了!
玩家就是衣食父母。
怎能有逆子如此忤逆不孝!
张泱气愤不已,使得桃花眼染上些许艳色,连光线昏暗的屋内也难以压制。她一把推开门,带着一身凌冽风雪。冷风拂过黑袍青年眼角,让怔愣出神的他蓦地清醒过来。
又像是被东西烫了下,遽然收回视线。
樊游道:“主君怎么进来了?”
“我要不进来,你是不是还能蛐蛐两句?”本是毫无起伏的音调,此刻竟增添几分抱怨,“你先解释解释,我怎就学识浅薄?”
“我何时说过这话?这话难道不是从他口中出来的?即便是主君也不能无凭无证,空口白牙污蔑!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怀疑!”只要倒打一耙够快,就能一直理直气壮。
樊游确实头疼张泱的文化。
但他又没有亲口说过。
谁又能证明这就是他真实所想?
仅是几句话功夫,樊游就大致知晓黑袍青年饱受列星降戾摧残的同时,也能通过自身恶鬼与其他鬼物沟通。因为这些鬼物没自我意识,所以轻而易举就会泄露主体秘密。
张泱懵住了。
努力回想,发现那句话确实不是他说的。
张泱不可置信,又低头调出系统日志的附近人物对话记录。对话记录也清清楚楚,白屏黑字记载——黑袍青年在附近大声说道:哦,你还嫌你主君学识浅薄闹笑话?
她抬头望向屋内的陌生人。
后者脑袋上顶着黑袍青年四个大字。
张泱问他:“是你说的?”
樊游:“……”
饶是他对张泱脾气有一定了解,也不敢预测眼前这个情形会如何发展。他跑这一趟是为了将老友拉到己方阵营,而不是给老友送终的。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应下那句话。
黑袍青年的视线在张泱二人之间流转。
他虚弱道:“是我说的。”
张泱:“那我也没有冤枉他。”
正心虚的樊游听到这话,别说心虚了,他直接气笑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泱难得机灵了一回:“如果证明他的能力为假,那自然是‘欲加之罪’,可要是证明人能力为真,那便是‘证据确凿’啊。”
樊游举荐的人肯定不能是庸才。
黑袍青年是庸才就证明樊游眼光不行,不仅没有一句实话,一上来还栽赃陷害。反之黑袍青年是个人才,那就证明对方实力过硬,而樊游确确实实在内心蛐蛐她这老板。
这就有些堵了。
樊游:“……”
尽管他啥也没说,但他头顶悄然变黄的名字正无声抗议。张泱阖眼,只要看不到就可以当做抗议不曾发生,她凑近黑袍青年两步方便对方解读唇语:“先生尊姓大名?”
黑袍青年那双出彩丹凤眼闪过一瞬的恍惚,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捧着怀炉的手指紧了紧,略显吃力地从土炕上下来,如此简单的动作让他本就不健康的唇色愈发难看。
“草民元獬,字幼正,见过张府君。”
“是哪个字?”
张泱也是被樊游逼着读了些书的,知晓这些人均俩称呼的NPC也不是胡乱取名,名字之间会有紧密关联。黑袍青年字幼正,张泱倒推不出他的“xie”是哪个“xie”。
元獬余光扫了眼樊游:“异物志有云:东北荒中,有兽名獬,一角,性忠,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草民的獬正是此兽,以‘正’应‘獬’。”
张泱:“……”
獬这个字对她来说还是有些生僻了,不认识的字念半边。要是元獬不主动报名字,张泱光看系统日志对话,真要误会他叫元解。
张泱自来熟地往土炕半跏趺坐。
望向元獬:“幼正如今家住哪里?”
元獬道:“早先草民与忠仆在东藩山脉山脚下一处草屋安顿,不曾想盘踞东藩山脉的兵贼近日又多动干戈,战火波及草民二人,不得已携仆暂避风头,眼下居无定所。”
无人注意的角落,那名肥硕壮汉表情明显不自然,欲言又止,最后将想说的话默默咽回去。张泱见他说话费劲,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自然而然地问:“可有去处?”
元獬捧着一截盛水竹筒摇头。
“暂无去处。”
张泱听到这个回答就顺水推舟了。
“既然没好的去处,不妨到郡治县中小住一段?我听叔偃说你的老师与他的父亲是知交,想必你们也是幼年结识的总角交情。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元獬没有多做迟疑,痛快答应。
“府君盛邀,草民无有不应。”
痛快到樊游面上也闪过了惊愕。
但,更让他错愕的是张泱上面那一段话。
不说如何圆滑世故,但确实挑不出毛病。借用樊游二人的总角交情,邀请暂时没有去处的元獬暂住,再寻机会正式征辟。樊游一度怀疑张泱是否被什么鬼物夺舍了脑子。
这不是他认识的文盲(划掉)主君。
“草民有一不解,府君可否解惑?”
“你问。”
“草民隐居东藩山脚多年,与东藩兵贼有过往来,府君便不担心草民身份有异?”
张泱视线隐晦扫过元獬头顶。
虽说红黄绿三色不能完全代表个体对她态度,但似元獬这般一个照面就从红名跳到稳定绿名状态的,也是不多见。但真正让张泱下定决心邀请元獬的,是一条系统日志。
元獬对你的好感度加六十。
张泱:“???”
不,这位仁兄一次性给好感度加了多少?
一次性就给六十分啊。
慷慨且善良,还有一双慧眼。
不似樊游这厮加加减减还在六十徘徊,偶尔他上值上烦躁了,张泱的系统日志就会适时跳出来一条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表示自己上哪儿喊冤去?
得到了元獬的肯定回复,张泱将垂下的腿略微抬起,张大咪挤开樊游走过来趴下,让张泱的腿正好能舒舒服服放它背上。张大咪的虎毛稠密又温暖,踩上面比毛毯舒服。
跟着,她又旁若无人一般用手肘撑着矮桌,维持着单手支颐动作,点开招募平台。
樊游挪开视线。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有一堆小动作,例如掏出木轮椅扶手下暗盒中的缩小版书简。借着室内昏暗的油灯,看得津津有味。元獬没料到张泱既没有邀请他连夜入城,也没有起身告辞。这些困惑在余光扫到樊游之时,有了答案。他平静错开视线,也默读起来。
张大咪眯眼,将脑袋枕在交叠的虎爪上。
唯一没事儿干的人就成了肥硕壮汉。
他觉得眼前这一幕莫名诡异。
原先融洽的氛围,莫名其妙陷入尴尬死寂,几位主人翁没有沟通欲望,各做各事。
这——
真不尴尬吗?
反正张泱没觉得哪里尴尬。
玩家做事儿还要跟NPC通告一声?
张泱旁若无人地点开招募页面,果然在左侧找到元獬的头像。随着张泱接触到的NPC越来越多,可乐小说(kelexs)最新更新主公,刀下留人亮起的可招募头像也越来越多,只是他们中绝大部分的属性都不太行。
完全勾不起张泱去大浪淘沙的兴致。
她点开元獬头像,右侧招募平台上浮动的万千星辰随即化作一道元獬模样的虚影。
虚影看着不过双八年岁,五官犹带三分稚气。身着青绿长衫,下摆有焰火舔舐。怀中抱着焦黑古琴,琴身斑驳,琴弦零落,那双青葱似的手指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指骨。
虚影肩头还立着两个小人儿。
三寸多高,貌狞恶如夜叉。
小人儿手中拿刀,将人耳割落近半。
在虚影身后还有一团形状狞恶的黑色阴影,几乎覆盖整个背景。双手撑开,虚托少年脑袋,尖锐泛黑的指甲几乎要嵌入双耳。
列星降戾:七重,耳中人
这一行就足够让张泱震惊。
相较之下,其他数据反而没什么意思。
张泱准备换一个姿势继续查看。
刚动一下,衣料摩擦动静在这间屋子显得格外清晰。肥硕壮汉瞬间警惕,第一时间投来目光,却见他家长不知何时靠着墙沉沉睡去,虚握的古籍掉在炕上也没将人惊醒。
张泱讶异:“睡了?”
殊不知,这简单两字落在肥硕壮汉耳中,不啻于一道雷在脑子里炸开。无人比他更清楚,这种睡眠质量对主家而言多么稀有……
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几天。
“既然幼正已经睡下,我们也不好继续叨扰。我去安排人,明日便来接他入城。”樊游也觉得度日如年,恨不得单臂将木轮椅扛起来走。好在现在已经有借口远离此地。
肥硕壮汉起身相送。
二人一虎消失在夜幕中,他转身回屋。本想熄灯睡觉,却见本该睡着的人坐在土炕边,双目无神落在前方:“吵醒家长了?”
元獬缓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是那位张府君离开。”
张泱走出篱笆门的时候,他就被尖锐鬼啼吵醒了,耳畔又刮起了呜咽幽怨的阴风。
“张府君?”
“从未见过元气似她这般至盛至纯的人。”元獬虚弱笑容添了几分怪异,他抬手摸上耳边,他的双耳曾被割掉,但后来又“长”了出来。与其说是人耳,不如说是鬼耳。
“家长真要去惟寅县?”
虽说他们跟东藩贼那帮人只是各取所需,有过利益纠葛,但明面上跟东藩贼也算是“自己人”了。这次下山没有调查清楚,反而连锅带盆一块儿搬去了惟寅县,要是被东藩贼知晓了,必会视主仆二人为眼中钉、肉中刺。
元獬没有正面回应。
“你去给我打一盆水。”
肥硕壮汉没问他要水作甚。
老老实实打过来,放在矮桌上。
元獬以水为镜,仔细看着镜中风华不再的憔悴之人,捂住了眼睛。肥硕壮汉宽慰他道:“家长近来劳心劳力,自然憔悴,待您放宽心,好生调养,自然又能恢复如初。”
元獬道:“知好色则慕少艾。”
肥硕壮汉不明白家长为何突然提及这个。
“你看张府君如何?”
“少年英才。”
肥硕壮汉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也有些无礼。
来者是客,客人哪里能将主人家随便撂在一边,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
不走也不说话。
面面相觑,互相发呆。
肥硕壮汉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然后他猝不及防就收到来自家长的惊天大雷冲击。元獬语气带着点疲倦:“你也说她是少年人,自然更喜欢鲜嫩的颜色,如我这般已近凋零的俗物,怕是入不得人家的眼。”
肥硕壮汉:“???”
见鬼!
真的见鬼啊!
不,这简直比见鬼还可怕。
他家家长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鬼话?
元獬:“怎么会呢?”
肥硕壮汉长舒一口气。
很好很好,太好了,是他自己幻听。
“无关乎情爱,只关乎。”元獬的笑容落在肥硕壮汉眼中更恐怖,“樊叔偃列星降戾不过二重,又不曾真正饱受欲色鬼折磨,他怕是看不到,那位张府君的模样。”
“张府君的模样?”
“熠熠生光,若能得垂怜恩宠……”
肥硕壮汉听明白家长的意思。
可他还是觉得惊悚离谱。
“只可惜,她风华正茂却不识男女。”
元獬说到这,略有遗憾。
假如樊叔偃真跟了她,让她成功通了情窍,自己假以时日还真能开口当那入幕之宾。这世界本就是极度不公平又极度扭曲的,上位者通杀一切。而他作为下位者,恳求上位的垂怜,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以身体为枢纽让利益联盟更为坚固,也无甚不对。
肥硕壮汉听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确实没什么不对的……
但这话从家长口中说出来就很恐怖。
见鬼!
真的见鬼啊!
七重列星降戾,竟将人扭曲成这样了?
返程路上,樊游看着满腹心事。
他的木轮椅被张大咪高高的尾巴卷着——别问樊游为什么不坐轮椅了,这一段路太颠屁股——他慢悠悠跟在张大咪身侧,张泱则半跏趺坐在虎背上:“你有心事?”
“幼正完全变了。”
“七重列星降戾,没有性情大变才是真的恐怖。”张泱这段时间被迫补习文化课的同时,也被补了一些家园支线地图的背景常识。
在她看来就算不是列星降戾,好好大活人天天住鬼屋,跟鬼物当邻居,天天被人一惊一吓,精神再正常的人也要不正常的。
樊游:“……那倒是。”
例如欲色鬼。
多高洁无垢之人都要沦为欲望奴隶。
“……不管他有什么盘算,这种人若是不能为我们所用,那也不能为旁人所用。”
樊游在见到元獬之前,他觉得老友不帮自己也无所谓,现在的想法就是老友不帮自己就只能送老友免费转世投胎。对方跟自己不过一个照面就能通过欲色鬼将他秘密抖了彻底,要是留着去帮别人,自己这边可就要遭老罪了。
归根结底,还是这只欲色鬼不争气。
嘴巴怎么这么松呢?
“不能为旁人所用的意思是?”
“杀了他。”
张泱险些以为产生幻听,不确定地再三求证:“……你们,真是总角之交?”
樊游皱眉:“总角之交只是主君说的。”
他跟元獬可是没有承认过。
张泱:“……”
樊游道:“他的老师跟我的父亲确实关系好,但当学院讲师的,一个个都有着极强的攀比心。为此,我与他在幼时都苦不堪言。我俩年岁渐长,两位才消停一些……”
张泱:“鸡娃的老师跟鸡娃的爹。”
樊游没有听懂,但能模糊猜个大概。
“因为父辈的关系,我跟幼正也算是亦敌亦友。每次见了面都要先比试一番,后来就不比了,他的双耳……”让一个通晓乐理的人失去双耳,不可谓不残酷,“虽说他以前也不怎么讨喜,但整个人还是鲜活的,这次见了面,我都以为那是一具干尸了……”
“替他伤感?”
“不是,元幼正这人无利不起早。他答应这么痛快也没刁难我等,十分不对劲。”
“或许是东藩贼派来的双面间谍?”
元獬主仆二人跟东藩贼也有利益纠葛。
樊游否决这个猜测。
“不是,他一贯心高气傲,即便与东藩贼短暂合作,那也只是他一时手段,不可能真正顺服,更遑论是替对方潜伏敌营。”能让元獬一反常态的,只能是因为自身利益。
只是,这个利益是什么呢?
樊游一时半会儿想不到。
张泱倒是想得开,抑扬顿挫道:“我有一个朋友教过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像你刚才说的,要是元幼正这个人能用,咱们就用,要是不想用他了,也不会留着他的性命给别人用。”
樊游:“……”
风雪送来二人对话。
张泱哪壶不开提哪壶:“叔偃,你说你跟元幼正互相较劲了很多年,是也不是?”
“怎么了?”
张泱看了看面板。
“他的智谋比你高。”
不多不少,就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