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理由。
张泱没了耐心,她直奔最终结果。
“算了,这个不重要,他俩谁打赢了?”
胜负欲是刻在每个PVP骨子里的。
不在乎输赢玩什么PVP?
都贯道:“看着像是学弟输了。”
张泱一脸讶异,实际结果跟她预测出入巨大:“你说叔偃居然输了?他怎么能输呢?横看竖看,叔偃这个体格、这个气色都比幼正好上太多了,幼正看着多体虚单薄啊?”
不是她瞧不起元獬。
实在是元獬这个身板过于单薄了,初见便是一脸病容,仿佛随时都能厥过去,关键是人家列星降戾还是七重!反观樊游呢?他的列星降戾虽是欲色鬼二重,可这欲色鬼有了跟没有一样不妨碍。也就是初见那会儿他看着可怜兮兮,之后几个月都养回来了呀。
这样都能输?
叔偃用自身经历印证一句话。
看人不能看表面,NPC也一样适用。
都贯语塞,无言以对。
也不知学弟听到府君这话会有什么表情。
答案是没什么表情。
张泱有什么没心没肺的伪人发言,樊游都能淡然以对了。让他无法淡然的是元獬这厮居然存了这种心思!鬼晓得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那种天崩地裂、天塌地陷的感觉有多强烈。脑子里反复回荡同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元獬笑着把玩豁了口子的佩剑。
指腹抹去嘴角的血丝:“为何不可能?”
樊游眼眶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
“你不走这条路,怎么也不许别人走这条路?欲色鬼跟了你,还真是明珠暗投啊。要是随了我,我——”元獬本想说自己肯定会善加利用,但一想到欲色鬼那个恐怖的堕落能力,他根本撑不到七重,于是含糊跳过这段内容,只是轻笑道,“罢,如今这般也好。”
樊游看着元獬脸颊浮起的红肿巴掌印,胸口剧烈起伏:“元幼正,想你家风清正,师承端方,以高洁自守,清廉正直为志……你居然,你居然生此谄媚苟且之念,弃风骨于不顾,以容色媚上,有蒙祖训师承,何其羞也……他日泉下,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元獬正色道:“樊叔偃。”
语调不轻不重,却成功让樊游噤声。
樊游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太重,正臊红脸担心伤了元幼正,便听元獬以漫不经心的语气,理直气壮道:“为人臣子,不媚上媚谁?不管如何,好歹主君还是女子。”
说起来,这世上有个风气很古怪。
君臣间皆是男子,或皆是女子,即便双方有桃色绯闻,又都有各自家室,世人也只是一笑哂之,当做茶余饭后笑谈,但轮到君臣是异性就不行了。元獬只是有这念头并为之努力,便遭到樊游如此激烈抵触——倘若樊游也有相同念头,还能理解他有醋意,可是樊游身怀欲色鬼都没这想法,还这般抗拒就显得怪异了。
元獬眼神古怪了几分。
“你莫不是——”
樊游警觉:“莫不是什么?”
元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更怪。
樊游初时不解,可二人毕竟是幼年就比着长大的,哪怕分别多年,但那种微妙的默契依旧在。待他回过神来,脸色刷得黑成锅底灰。要不是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早骂了。
“张伯渊脑子有病,你也有病吗!”
“为人臣子,怎好直呼君名?”
樊游险些被气了个仰倒:“你还有脸说出这话?谁教你为人臣子就能觊觎君上了?”
元獬不吱声了。
只是多少也明白樊游愤怒的原因。
说白了——
多年教养与理智让樊游抗拒进入列星降戾扭曲后的世界,更拒绝适应新规则。仔细想来,这厮列星降戾也才两重。作为欲色鬼,迄今还能留有元阳,可见他是一点真正的苦都没有吃过。不曾被痛苦折磨,故而能保留这种天真老式的想法,固执遵守旧秩序。
他道:“这是天经地义的。”
樊游差点被噎住,不可置信瞪大眼。
“你说……天经地义?”
元獬凑近樊游耳畔,似怒其不争:“倘若我是你樊叔偃,我向主君求欢求怜惜都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是欲色鬼,离不得敦伦之欢。只可惜你不中用啊,主君不开窍,我又要装模作样让自己看着矜持一些,不得不选择迂回……你若是……呵呵,我倒要谢你。”
这只欲色鬼太不中用了。
实在是让元獬失望。
樊游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狂飙。
止都止不住。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
一拳头照着元獬另一脸连招呼。
樊游不是不能接受好友想要跟主君有一腿,他只是不能接受这人是元獬。眼前的元獬跟多年前判若两人,变化太大太大了。特别是元獬现在可以在张泱帮助下缓解列星降戾的负面影响,完全可以恢复当年清风峻节、一尘不染的模样,甚至重拾他最爱的琴。
结果——
元獬这模样实在是让樊游怒其不争。
除此之外,还有一重原因。
主君张泱实在伪人,心性懵懂,天真残忍,这种人能懂什么七情六欲?跟她纠缠在一起,对她、对元獬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樊游完全是站在臣子与好友身份立场去考虑。
元獬真是浪费他的用心。
“欲色鬼——”
樊游怔了一下:“什么?”
下一息,熟悉的燥热袭遍全身。
体内的鬼物像是受到什么东西刺激,突然躁动起来。樊游遽然睁大眼,不可置信看着笑吟吟的元獬,双腿一软,被迫蜷曲成虾状。跟着,他后领被人稳稳抓了起来,被半拖半拽丢进了最近池塘。池塘不深,堪堪没过胸口。
“元幼正!”
樊游呛了一口水,狼狈不堪。
元獬站在岸上,双手撑着膝盖,俯身盯着樊游的眼睛,冰冷道:“你怕是忘了欲色鬼发作是个什么滋味……如此,你又有什么理由评价我的选择?你还能揣着那些天真愚蠢的想法,试图辅佐个正常的主君,让这不正常的世道回到正轨,可我从来没有这念头。”
如此幼稚的想法,他早就掐灭。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琴,就好比……我也从未在你面前提你灭门之痛。”元獬满意欣赏着樊游理智与欲望对峙的狼狈模样,“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说现在不痛不痒了,就能当做它还完好,还是碎裂前的模样。你不懂这道理,因为你还没彻底碎过。”
所以,还能有几分天真念头。
列星降戾就跟生死一样,不可回头。
“乖,现在就好好体验一下。”
元獬盯着樊游,樊游的理智也勉强压制住了欲望,猩红着眼与他对视。元獬不言不语,樊游一声不吭。唯有胸口剧烈起伏的弧度昭示他的心情没有表面上这般风平浪静。
“元幼正——”
欲色鬼的反扑比以往发作都要激烈。
樊游浑身颤栗,不知是因为被池塘凉水,还是因为欲色鬼。就在他感觉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化作炽热白雾的时候,攀升至顶点的热直线回落。旁边屋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俩这是在干嘛?”
樊游先抬头。
察觉不对劲的元獬才循着视线看去。
见来人是主君张泱,元獬眸色微微一暗。面上并无惊慌之色,心中却暗忖——主君出现得悄无声息,他根本没有察觉,也不知她听到多少对话。他意味深长看了眼樊游。
樊游早就知道主君来了?
啧,眼下这场景怎么有种熟悉感觉?
他面色镇定地拱手行礼。
“见过主君。”
樊游也爬出了池塘。
元獬余光一扫,做出如下判断——
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叔偃怎么落水了?”
元獬没有回应,樊游不得不替他遮掩,憋屈地道:“游踩到青苔,不慎脚滑落水。”
张泱道:“现在温度低,落水容易着凉,你快去换一身衣裳,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樊游:“多谢主君关心。”
元獬:“主君,我送叔偃回去。”
张泱颔首:“嗯,去吧。”
她这个反应倒是让樊游二人有些摸不准。
确定张泱看不到,樊游二人立马分开,一个不需要搀扶,一个不需要扶人,恨不得隔上千山万水:“主君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正确答案——
张泱听到了。
要是啥也没听到,她看到挂彩的两人也会问一句,而不是啥也不说让两人顺着台阶下了。不过,她听到了也不觉得哪里奇怪。家园支线地图NPC本来就会攻略玩家,为玩家提供情绪价值,让玩家沉浸式体验田园生活。
有人喜欢她想跟她进一步,那多正常?
说白了,玩家就是这游戏的衣食父母。游戏策划怎好让掏钱的衣食父母还费心费力去攻略NPC?让NPC来攻略玩家,尽其所能讨好玩家,那才是衣食父母该有的待遇。
元獬喜欢她?
这是人之常情的事儿啊。
张泱不会嫌弃他的喜欢的。
她掸了掸灰,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了说,却又想不起来。不得不掏出系统日志,尔后一拍脑门:“红名的事情!”
张泱也不管樊游这会儿要洗澡换衣服了,立刻追上去,拦住二人:“瞧我这个记性,有件事情忘告诉你们,城内有发现奸细混入。”
听到是正事,樊游绷紧的神经松缓下来。
“奸细?”
“多少人?”
“还在陆续增加,不确定。”
敌人不会指望百多人搞兵变的,这么点人手连县廷都控制不住。张泱发现的红名,大概率只是第一批,之后几天还会有红名潜伏进来。待一切就位,暗杀手段就能安排。
元獬从容不迫道:“我去打听打听。”
“打听?幼正还有这人脉?”
“人脉是没有,但鬼脉有一些。”
列星降戾七重,意味着他体内的耳中人也蜕变了七次。这种层次的鬼物对其他鬼物有着不小的影响,元獬甚至能通过沟通,在不惊动鬼物宿主的情况下拿到大量的情报。
张泱正色:“那便麻烦幼正了。”
元獬也不担心自己打听不到,以这个加速跌落深渊的世道来说,鬼物越来越多,敌人派出的精锐之中总有身负列星降戾的主。
找到目标,便能通过沟通其体内鬼物达到目的。除非宿主能与鬼物沟通交流,才有可能察觉元獬的小动作,否则元獬畅通无阻。
元獬一走,樊游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委婉地道:“主君年轻,当以霸业为重。”
张泱道:“这是当然。”
且不说她并不懂观察样本口中的情爱,即便她懂,她也不会对NPC产生这种情绪。因为她清楚知道,自己是拥有自我意识的NPC,而其他人是游戏设定好的普通NPC。他们表现出来的七情六欲,究竟是他们心之所向的本能呢,还是一段早就设定好的程序?
正如观察样本们说过的——
……不要爱上纸片人,会不幸!呜呜呜!你懂不懂那种感觉,那种我的纸片人老公在外边做零,天塌了的感觉……可恶的游戏公司,天杀的,怎么还不倒闭了清净!
张泱:“……”
她不是很懂观察样本的哭诉。
不过有一句话她记住了。
不要爱上纸片人,会不幸。
但是——
“……他们非要喜欢我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我这般优秀的,被喜欢是人之常情。”张泱顺了顺张大咪的脖子毛毛,“对吧,大咪,你是不是也正在为我着迷呢?”
张大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浑身虎毛都要炸起来了。
自从听了樊游二人的争吵,张泱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她发现惟寅县的庶民对她都有着50以上的好感度。每次见到她都要热情打招呼行礼,眼底的喜爱不加掩饰。
张泱:“叔偃真该出门看看。”
喜爱是藏不住的,只是她之前未曾注意。
想攻略她的人,整座城池都是!
自然——
憎恶敌意也是藏不住的。
几日后。
张泱饶有兴致看着眼前跪在地上,披麻戴孝的青年。青年身形不算魁梧,却算得上高挑匀称,五官端庄,毫无攻击性的棱角。此刻的他面无血色,菱唇泛白,哭求做主。
张泱:“……”
做主?
她嘛?
给红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