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长,这里还有一幅画。”
管事强迫自己忽略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血腥气与腐臭,战战兢兢双手高举那幅画卷。
女人声音愈发沙哑。
“画?”
“打开它。”
管事拱手应是,小心翼翼扯开绳结。
当画卷展开的瞬间,管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骤停了,密集汗珠子不断从冒出,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内衬。也不知道家长这位友人在想什么,怎么尽送这些要人命的玩意?
“画了什么?”
管事大气都不敢多喘。
无他,画卷上的人正是少时的家长,准确来说是还未背负列星降戾,尚有少年鲜活气息的家长。管事都不敢想这幅画会给家长造成多大刺激,先寄来一张人皮,又送了一张尚有如花美貌的家长画像。都郡丞究竟想做什么?
是嘲讽家长不人不鬼要靠人皮苟活?
还是提醒她如今模样有多丑陋?
管事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举着画卷的双手都要僵硬麻木的时候,视线始终盯着画卷的家长倏然伸出手,试图用指尖触摸画中的自己,口中喃喃道:“是这模样。”
她都忘了自己以前有多美。
只记得现在畏光畏人。
她现在都不允许家中出现任何能映出模样的东西,不能有铜镜,甚至不能有池塘。她害怕看到没有人皮的血人,也怕在镜中、水面看到一个披上陌生人皮后的陌生人……
“家长?”管事紧张吞咽唾沫,“奴以为……您平素与都女君无冤无仇还私交甚密,她不该突然来、来讥讽您……或许另有内情?”
管事试图唤回女人的理智。
一旦女人发狂,那真是个噩梦。
管事忐忑等着结果。
或许是家长确实看重都女君,又或许家长今日心情不错——他们已经有合适人皮的下落了,只要人皮送到,家长就能暂时摆脱当下的痛苦——家长并未如担心那般发作。
“将那张人皮取来。”
管事怔愣。
合适的人皮已经送来了?
女人道:“是元一送来的人皮。”
都贯这封信只是跟她简单寒暄几句,随口提了一句,说给她寄了点特产。都贯送来的东西,除了这封信跟这幅画,便只有这张人皮。所谓的“特产”不是画卷,便是人皮。
她简单平复了激荡心绪。
管事无法透过厚重帷帽长纱窥探她的表情,而她现在没有人皮的脸上也看不出真实情绪。只有女人自己清楚,她脑中的神经早已绷紧到了极点,随时都会有断裂的风险。
“咦……”
管事小心拿起人皮,咦了一声。
女人:“怎么了?”
“这人皮……说不上哪里奇怪……”
管事是跟女人一起长大的,跟在她身边侍奉了十多年。自从列星降戾后,女人性情愈发暴戾无常,鲜少有人能靠近她而不出事。因此,有些事情就只能管事亲力亲为了。
例如,帮女人处理穿戴人皮的准备工作。
管事接触过的人皮不少。
那种人皮特有的触感也是一辈子忘不掉。
这张人皮一入手,管事便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这人皮过于完美了!瞧,这肌肤细腻如玉,整体浑然天成,关键是薄厚如一。割下这张人皮的人,对方的手得有多稳当!
完全不用处理便能穿戴。
捧在手中轻如蝉翼,触感温凉。
隔这么近,管事也没嗅到腐臭或者药水处理后的怪味。奇也怪哉,天龠郡到这可不近,信使脚程再快,再新鲜的人皮也无法维持这么好的状态。只可惜,不是完整一张。
是的,人皮不是完整一张。
仅是脑袋到锁骨部位。
管事都发现了这点,更何况亲身更换过不知几次人皮的女人。她从管事手中将人皮捡起,指尖触碰人皮的瞬息,体内的画皮鬼便有了动静。她面色骤变,眸光惊疑不定。
良久——
女人嗓音喑哑:“去做准备。”
管事又一怔:“准备何物?”
女人眸色复杂道:“这张人皮,能用。”
画皮鬼反馈的情绪不会有假的。
画皮鬼需要人皮维持生存,对人皮质量的要求却很高。契合度越低的人皮越容易腐烂,一张人皮用一旬就要更换,契合越好的人皮使用越久,一张人皮能用半年或一年。
更换人皮会让女人元气大伤。
对画皮鬼而言,频率自然是越低越好。
女人以前也不是没碰见过高度契合的人皮,可人皮主人都还活着,有高门贵胄也有贩夫走卒。她忍住底线,没让人去采生折割。
只是——
她心中幽幽叹气。
这种坚持又能持续多久?
换皮的痛苦一次胜过一次,她闻到的腐臭也一天浓郁过一天,光靠死人的人皮根本不够。她不敢保证在极度痛苦下能不堕落。
女人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
也许是下次,也许是下下次……
女人不知道都贯是怎么知道这张人皮契合自己,只知道体内画皮鬼对完美契合的人皮蠢蠢欲动,数次差点儿要压过她的意志。
管事犹豫:“可这人皮不完整。”
女人:“不完整便不完整。”
能舒缓一点也是一点。
管事拱手应下,去准备了。
因为经验丰富缘故,管事没花多少功夫便准备妥当。女人缓步到了偏院的浴阁,特制的浴桶盛满了清可见底的“水”。她摘下帷帽,脱下衣裳,露出一具甚是惊悚的躯体。
躯体表面裹着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暂时性保护无皮躯体与衣裳隔开。女人一声不吭地撕下这些皮,露出血淋淋的皮肉。没了这层皮,那股腐臭顷刻扑鼻,浓郁得令人作呕。女人嫌恶地将皮肉丢开,隐约可见白色蛆虫在蠕动。管事道:“汤水准备好了。”
女人踏入浴桶。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顷刻浑浊,女人血肉下有什么东西开始狂躁蠕动,不断往外爬。
约莫一盏茶功夫,那股腐臭淡去,血肉也变成健康的颜色。女人走出浴桶,拿起那张让引起画皮鬼躁动的人皮,熟练戴上。管事担心看着,直到人皮完全服帖才松口气。
“可惜,这人皮不完整……”
只有锁骨及以上部位。
管事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紧缩。
正在整理人皮的女人也流露出惊疑之色!
锁骨边缘的人皮触碰到血肉便似扎了根一般有了生命,朝着其他部位一点点蔓延。仅是七八个呼吸功夫,人皮边缘从锁骨下方蔓延到了女人的大腿,直至完全覆盖躯体。
管事:“!!!”
惊到完全说不出话!
女人也像是被点了穴道没有动弹一下。
“镜子……”
第一声,管事没有反应过来。
女人声音高亢尖锐三分:“镜子!”
这一声让管事飞到天边的魂飞了回来。
脚步踉跄地去翻箱倒柜,找出被存放起来的铜镜。这面铜镜时时打磨,光亮如新,映出的人影能与肉眼所见无异。女人箭步上前,迫不及待推开管事。她看到镜中清晰映出一个肌肤雪白,身段匀称,相貌平庸的赤裸女人。女人眨眼,镜中女人也跟着眨眼。
这让女人卸了力道,一下子瘫软在地。
她双手颤抖着想要抚上这张脸,指腹感觉到的触感是久违的鲜活,温热又有弹性。
管事激动道:“这、这是神迹!”
以往换皮,哪怕准备工作再仔细周全,拿到手的人皮处理再好,披上后也会痛苦不堪,发出近乎野兽的嘶吼,整个过程持续一炷香到数时辰,磨合期过了才能勉强活动。
而这毕竟不是打娘胎带出来的人皮,女人在使用期间还要承受如蛆附骨的痛,外人看了都不忍,更何况是跟她一块儿长大的人?
管事都忍不住劝了女人几次。
用最契合的活人人皮吧。
如今这世道这么难,若是献出一张人皮就能改变全家日子,试问哪个人会不愿意?
只是女人性格犟,不肯应。
她清楚这是画皮鬼勾人堕落的手段,若处处如了画皮鬼的愿,她与鬼的分别在哪?
“家长,你现在疼不疼?”管事回想女人刚才灵活的动作,竟一点不似换皮磨合期。
女人收起了泪水。
“不疼。”
她不可置信看着自己双手,重复抓握十数下才堪堪接受这张人皮居然没有磨合期!
管事取来衣裳给女人轻轻披上,一番梳妆清洗,镜中那张平庸相貌也多了点光彩。
下人进来清扫浴阁。
女人也顾不上畏光畏人,脚步轻盈地直奔她常住的小屋,拿起都贯的信仔细翻看,反复咀嚼。管事忙完赶来,很快发现了异常。
“家长现在可还有闻到、闻到腐臭?”
女人一惊,被管事提醒才注意到这点。
她轻嗅腕部。
身上只有梳洗后的淡淡皂香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淡幽香,并无伴随她多年,似梦魇般的腐臭。女人怔忪放下手,目光投到那封故人送来的信函上面,眸光游移不定……
管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家长,是否派人去都女君那边问问?”
这张人皮是怎么得来的?
有一张,能不能再有第二张第三张?
管事已经多年不见家长气息如此平静了,若都女君给的人皮有此奇效,说什么也要再求几张,一张千金也要求。女人没下令,只是让管事将那张画取来。以她对都贯的了解,对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信与人皮,她懂什么意思,但这张画的用意是什么?
女人垂眸沉思。
看样子,有必要亲自去见一见元一。
她让管事将画卷收起来。
管事正要卷起,突然发现画卷边缘有些异常,触感与别处不同,放到光处发现上面绣着几个与底色相同的字。这一行字让女人瞬息下定决心。她遽然起身:“准备轺车。”
秦凰的兵马素质比寻常军阀帐下兵将好一些,可军纪整顿起来也不容易。当今世道菜人盛行,以菜人充兵粮更是屡见不鲜,甚至有些地方会以特殊俘虏嘉奖建功兵卒……
谢恕深知这不是长久之道,便要禁止。
可——
禁止起来也不容易。
谢恕正为军务发愁呢,卫卒通报。
“休颖来了,可你不是……”谢恕一抬眼就看到一张陌生面孔,有些不相信,“休颖?”
画皮鬼换皮时间没有这么快。
“嗯,是我。”
谢恕看到跟女人来的管事,并未打消疑虑:“以往换皮千难万难,这次怎才三日?”
那张人皮不是明早才到?
再者,人皮相貌也不是这张脸。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找到更合适的人皮了。”
“嗯。”
谢恕浅笑道:“如此也好。”
下一秒,她笑不出来了。
“我要暂时离开一阵子,归期不定。”
“离开?往何处去?”
“与这张人皮有关,事关往后……”女人说了一部分,藏了一部分,“此行仓促,怕是无法跟秦君亲自道别了,劳烦如心替我转告。”
谢恕蹙眉:“可否告知更多?”
“是你要知道,还是秦时鸣要知道?如果是你,我可以说,但要是他,只字不提。”
闻言,谢恕息了声。
她只得道:“早去早回。”
休颖背后的家族投注了主君,即便再看主君不顺眼,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请个长假而已,没什么不允许的。女人得到回复便欲起身,只是不凑巧,秦凰这时候来了。
他看到女人的时候还微微讶异。
画皮鬼相貌千变万化,实在不好认。
“是休颖?”
女人心中暗道今日背运:“见过秦君。”
“我刚刚似乎听到什么‘早去早回’?”
女人淡声道:“有件要事,出门访友。”
秦凰暗暗了然。
对画皮鬼来说,有啥比人皮更重要?
“友人在哪儿?”
“天龠郡丞都元一,秦君或有耳闻。”
“天龠?”
这个地名让秦凰蹙眉。
女人:“此地,可有不妥?”
秦凰笑了笑道:“倒也无甚不妥,只是感慨巧合。前段时间往天龠派了人领下天龠郡守一职,奈何此地刁民蛮横,竟害人枉死。休颖也去的话,正好顺道查一查怎么个事。”
他丝毫没有让下属休假也办公的愧疚。
女人淡声领命。
调查此事,捎带手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秦凰放她离开。
只是——
离开的时候,她发现谢恕似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
“天龠有个人。”
“谁?”
“樊叔偃,他在天龠,动作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