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叔偃?他怎么在那里?”女人更想问的是樊叔偃怎还活着。只是碍于谢恕已经奉秦凰为主,有些刻薄的话不好说出口。她可以不鸟秦凰的脸,却不能拂了谢恕的面子。
“因为,主公将他送人了。”
“你是说秦时鸣将作为欲色鬼的樊叔偃送人了?”女人脸上浮现出极其自然的讥嘲。
那可是欲色鬼。
堕落速度比画皮鬼更快更彻底的存在。
世上能找到列星降戾五六重的画皮鬼却找不到同样的欲色鬼,因为欲色鬼根本活不到那时候,一天十二时辰,至少有五六个时辰控制不住追逐肉体欲望。活不过几天的。
连身为人的理智都会被消磨殆尽。
秦凰将樊游留下来,樊游还有条活路。
将他送走,列星降戾一发作,他就是待宰的羔羊,任人凌辱的战利品,彻底废了。
殊不知,谢恕正心下暗惊——
画皮鬼的人皮都不是原装的,自然无法做原装人皮那般真实自然。想要做出自然流畅的表情,非高度契合的人皮不可。休颖刚才的表情自然得让她都产生了恍惚,捕捉不到一点画皮鬼特有的五官生硬。谢恕产生了疑惑,休颖是从何处得来如此契合的人皮?
“主公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如心,你不用替他粉饰什么。他是个什么货色,瞒得过旁人还能瞒得过我?”女人说话也不客气,对秦凰这个主君毫无畏惧敬重之意,“秦时鸣这厮将樊叔偃送给谁了?”
谢恕道:“一个叫张伯渊的少年人。”
女人表情古怪,她觉得秦凰真不是个东西:“你口中的张伯渊,是男人还是女人?”
听这个表字,应该是个男子。
秦凰这不仅是要逼着樊游堕落,还是要他在一个男人身下堕落?不管怎么说,樊游也是山长独子,秦凰这是要人断子绝孙,连一条血脉都不给留。啧,愈发瞧不起他了。
谢恕:“是女人。”
女人咦了一声:“女人?”
“她叫张泱,为人做事有些野趣。”
女人道:“你这张嘴巴还是这般刻薄。”
直接骂人没教养不就行了?
谢恕无奈失笑:“这是你理解的,我可没有骂她,也没什么恶感,还有些好感。她瞧着是不羁,不过未开情窍,应该不会跟樊叔偃有什么的。只要樊叔偃自己忍下来就好。”
大概率也是能忍下来的。
毕竟,樊游的脾气也犟得很。
女人听了也来了兴致:“你这么说,我倒要见一见这个张伯渊,究竟怎么个野趣!”
虽说决定仓促,但女人有个能干的管事,半个时辰就做好远行准备。她坐的精致辎车,管事还准备了一些路途解闷的书籍零嘴。
其实女人独行速度更快更便捷,但她刚换完人皮,哪怕这张人皮契合度堪比原装,她也不敢冒险,总要留出几天时间用来磨合。
管事也有这层担心,故而准备的辎车。
女人带着管事与十数部曲,朝着天龠而去,一路上不敢多耽搁,日夜兼程。为了能尽快赶到,女人的路线跟张泱他们不同——张泱那次还要逃避追兵,被迫绕不少远路。
“家长,前面便要进入东藩官道了。”
官道再深入便是东藩贼盘踞的东藩山脉。
女人不知此地势力分布,也知道这种深山老林最容易藏匿匪寇:“吩咐下去,警惕行事。若有匪徒打劫,给他们过路费打发就是。”
落草为寇的上下限都很高,实力强劲的能让王室都感觉棘手,实力弱的,不过乌合之众。多数土匪没什么本事,只是仗着人多势众打劫过往商贾。他们只是求财不求命。
能用钱打发,最好用钱打发。
车厢外的管事低声应“是”。
这条官道保存还算完好,这架精致辎车在上面跑起来也不会感觉太剧烈的颠簸。女人闭目养神,嗅着车厢内清淡幽香,没了如蛆附骨的腐臭影响,她不多时便有了困意。
只是,这种惬意并未持续太久。
女人倏然睁眼,辎车也同步急停。
管事道:“家长,碰上劫匪了。”
女人揉了揉眉心:“去问问要多少。”
她出门带了十数部曲,每个都是身手矫健的壮汉健妇,哪怕碰上数量数倍多于己方的匪徒也不用惊慌,能应付。双方各退一步,她给钱,对方让路,两全其美。只是这次失算了,管事没多会儿就回来禀告说此地不给通行。
女人攒眉:“不给通行?”
管事压低声道:“还要咱们留下东西,还说——让咱们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女人被这伙匪徒的胃口气笑了。
虽说她因画皮鬼而丢失了家族继承权,没了宗子身份,可也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这伙贼人胆子倒是大!
管事变了声音:“家长,他们来了!”
跟着又听管事厉声呵斥道:“放肆,尔等是什么低贱身份,也敢来惊扰我家家长?”
“拉开!”
“别碰我,放开脏手!”
管事与匪徒争执推搡。
女人微微眯眼,下一秒车帘被人掀开。
来人是个身着全副甲胄的汉子,他见车内是个女子,扭头招呼同伴过来。匪徒同伴相貌有些粗野,但不难看出是个女子。她抱拳行礼,说的话却不客气:“女君,下车。”
女人面无表情下了车。
管事也挣脱开束缚跑到女人身前,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警惕看着这伙匪徒。女匪徒见他们识趣,哂笑一声,冲同伴使了眼色。
人全部滚,东西留下。
女人立在远处,一动不动。
女匪:“啧,看样子是要钱不要命。”
“若只求身外之物,尽数散于诸位豪杰又何妨?但我们要去天龠郡投奔故交,还请诸君行个方便。”女人试图跟这帮匪徒交涉。
这些人一个个身躯健壮。
身上的甲胄虽非崭新,也有缝补之处,但这个水准已经比得上王庭精锐中的精锐。能养得起这样规模水准的匪徒,背后匪寨怕是不简单。女人只好打消正面冲突的主意。
“此地不通行,要去天龠就更不行了。”
“为何不行?女君可否解惑?”
“自然是将军的命令,不许进也不许出。”女匪瞧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段时间连轴转有些吃不消,碰见个不怕死的还要跟对方耐心交谈,她都想拔刀将人劈成两半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
滚回去就是!
女人想了想道:“如此,可是天龠郡中出了大事?不瞒女君,我们主仆一行人千里迢迢而来,一路吃了不少苦头风险。若回去了,怕是身家性命不保。女君可否通融,允我等在此等候事态平息?留我们一些钱财食物就行。”
女匪挑眉。
女人道:“女君只说不可通行。”
她留在原地也不算违反。
女人敢这么交涉,也是看出这队人秩序井然,面貌刚毅,颇有纪律,混不似毫无底线的暴匪。双方刚接触的时候,也没选择先拔刀见血给下马威。兴许可以通融通融……
女匪反应过来:“少跟老娘抠字眼。”
还意味着她不敢杀人吗?
好吧,确实不好杀人。
他们百鬼卫杀东藩贼是毫不留手,手起刀落,图一个痛快,杀这些手无寸铁的过路人能有什么快感?真把人杀了,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思及此,女匪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要投奔哪个故交?”
“天龠郡丞都贯,都元一。”
女匪在东藩山脉混的,自然听过这位郡丞的名头,私下也有些敬佩都贯为人。其他的不说,都贯禁止菜人交易就能博好感了。听到这一行人是来投奔都贯的,她怔了怔。
女人一看她反应便知道有戏。
心下暗道:元一在天龠颇得民心。
这倒是让她有些欣喜。
“原来是投奔都丞公的,可有信物?”
女人取出都贯私信,上面有对方的印章。
女匪自然认不出印章真伪,只看上面文字便信了几分。她看得出来,女人跟都丞公私交确实不错,不然也不会给人邮寄土仪。
“既然是都丞公的友人,你这些东西我们也不要,可放行一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女匪话锋一转,道,“要将军答应才行。”
“可否见一见将军?”
女匪:“……我家将军可不好说话。”
要是惹了人不快,有可能被丢去喂鸟。
女人笑道:“烦请女君引荐。”
秦时鸣说天龠刁民蛮横杀了他派去的郡守,如心也说樊叔偃在天龠动作不小,也不知二者之间有无关联。她去见一见女匪口中的将军,也顺便摸清一下天龠郡的势力……
看看,究竟是怎么个回事。
十数部曲都被留下,女匪只允许女人跟管事跟着。东藩山脉地形崎岖复杂,出于谨慎起见,主仆二人都被蒙上了眼睛。女人淡定自若,一点儿没即将踏入土匪窝的恐惧。
女匪道:“到了,下马。”
女人扯下布巾看到了周身环境。
相较于她的镇定,管事脸色有些难看。
置身这处临时营寨,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其他匪徒看到陌生人身影,一个个都流露出不善脸色。胆子小点的被这么盯着,还不吓得失语?管事余光一扫就看到一圈拒马桩子上插着几十个血淋淋的人头。这些人头发型凌乱,五官残留着未散的狰狞与惊惧,似乎临终之前见到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管好你那双招子,别乱看。”
女匪淡声警告,管事被吓得垂首。
女人从头到尾没有乱看,对眼前所见所闻也没有惊惧之意,看样子是个见过世面的主儿。女匪在心中下了这结论,亲自去主帐找将军。关嗣正袒露上身,下身仅着裙甲。
“将军,卑职有事求见。”
关嗣披上干净的里衣:“怎么了?”
右副简单说了来龙去脉。
“你就这么把人带过来了?”关嗣心中有些不痛快,但他话语中却没有责备的意思。百鬼卫也不是什么乌合之众、牛鬼蛇神,也不能见了谁都杀,更别说对方还有点人脉。
这个都贯还是张泱的副手,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好不分青红皂白杀人。
“将人带进来。”
女人一进营帐就被看穿了底细。
第一句——
“画皮鬼?”
第二句——
“你这人皮倒是精妙。”
这世上没有几个画皮鬼能瞒过他鼻子。
但同样的,关嗣最厌恶的也是画皮鬼了。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女人自然也觉察到了,但她不在乎关嗣这份情绪的源头,只是行礼之后说明要借路的请求。关嗣没有作答,只是反问:“你这张人皮哪来的?或者,我问的更仔细一些,是死人的,还是活人的?”
如此鲜活的人皮,就算是死人也是刚咽气,尸体还维持温热状态就被剥下的人皮!
“这个答案很重要?”
关嗣冷笑:“关乎你的死活。”
他的母亲作为远近闻名的花魁,哪怕年纪大了,风采不似年轻,可依旧美好。关嗣记得清楚,当年也有个画皮鬼盯上她的人皮。
若非身患恶疾,怕是那天就被对方活剥了!思及此,关嗣心中怒意隐有失控之势。
女人却回道:“我不知。”
“不知?哦……”关嗣面上杀意更甚,“下人替你寻来的,你就不问问人皮哪来的?”
“非是下人,乃是好友相赠。”
“哼,狡辩。”
好友相赠就能不关心人皮来源了?
便能将罪恶推得干干净净了?
女人:“在下所说,绝无半字虚言。”
关嗣:“行,那你倒是说说这个好友是谁,居然能为你找到如此契合的绝品人皮!”
“正是天龠郡丞都贯,都元一。”
她都说了自己来找故交的。
“若是将军不信,可当面对……”
女人说着逐渐噤声。
因为她发现这个土匪将军表情有些耐人寻味,有困惑、复杂、恍然、了悟……
“都元一给你的人皮?”
“是。”
女人心中升起了狐疑。
这个将军莫不是认识元一?
这次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孰料,关嗣下一句就让她绷不住了。
“行,你将这张人皮脱下我看看。”
女人羞恼:“将军可是故意刁难于我?”
一旦脱下来,这张人皮就提前报废了!
这跟要她性命有何区别?
下一息,女人瞳孔倏然紧缩。
她看到关嗣取出两张质地眼熟的人皮。
关嗣一看她表情就明白了几分,啪一声将盒子关上,心下恼恨——啧,怎又是她!